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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敌厄】冤家路窄

Chapter 8: 第七章:万敌与白厄的非官方观察指南 (由几位不甚可靠的记录者提供)

Summary:

白厄被强制调到万敌手下工作,这对他来说简直糟透了,原因只有一个:感情。经过一周的刻意回避,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一把共用的雨伞,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片刻,就在这时,某些人(懂的都懂)精心策划了一场史上最明显的相亲圈套。

话是说开了,但脸也是彻底丢光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如果乐观是可以征税的,那么周一的早晨将为整个城市提供资金。

      阳光正好,鸟雀啁啾,芝加哥这座“风城”一副生机盎然、前途光明的模样。楼群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像写满了野心;通勤的人步履匆匆,目标明确;连街边的鸽子都昂首阔步,仿佛身负季度KPI要冲。新的一周!崭新的奋斗机会!这样的早晨,简直让人愿意相信员工关怀计划、五年规划,以及一条精心编辑的领英动态真能改变人生。

      估计宣传册上就是这么写的吧?全彩印刷,还配张“一群人围着份沙拉击掌庆贺”的图。

      可惜,现实没那么阔绰的宣传预算。风也并非“轻拂过街道”——它简直是抡着拳头砸过来,将一张湿报纸啪地拍在路过实习生的腿上,顺便掀翻一杯冰饮,浇在了某个人的乐福鞋上。天是蓝的,没错,但那仅限于“云层之上某处”的蓝。站在街面上,只觉得这日子还没开始就已经累得够呛,还挣不到几个钱。

      而就在上午8点整,在“悬锋”公司总部的自助餐厅里,白厄正努力假装眼前这一切都是崭新美好篇章的一部分。

      以前在奥赫玛,休息室那台老机器嘎吱作响,萃出的咖啡一股子听天由命混着打印机碳粉的味儿。可“悬锋”不一样——“悬锋”有正经咖啡师。锃亮的台面,抽象派装饰画,若有似无仿佛在挑剔你坐姿的背景爵士乐,还有精致得像博物馆展品似的意式浓缩咖啡。

      白厄不无苦涩地想,这浓缩咖啡,一口下去尝到的全是债。

      他排在队伍里,微微起皱的西装外套下摆很不听话,旧工牌还挂在胸前,像清仓货架上的标签:奥赫玛分部调岗助理。按理说,他本该换新的工牌,但显然,官方通知的“本周内”用外行话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您且等着吧”。

      他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哦,合并调过来的?”语气就像在说“他有传染病”。

      他没理会,目光爬上面前的菜单价格牌。一个甜甜圈十美元。十美元!这玩意儿附赠真品证书吗?有分期付款选项吗?

      “悬锋”的人连走路架势都不同——像是急着去开游艇派对,或者赶赴普拉提私教课。他们脚踩名牌鞋,手拎炭灰色旅行杯,周身笼罩着一层“我真心热爱社交”的光环。白厄挪了挪脚,低头瞥了眼自己那双靴子。它们饱经风霜,很有故事,鞋面上大概还积着三个不同邮编地区的尘土。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引来几道不解的目光。但管他呢。他累坏了。还能站在这儿,一半靠的是纯硬撑,另一半是跟自己较劲。爸妈常说别让外头的情绪成了自己的,可眼下,这个世界疲惫不堪,物价过高,还隐约散发着消毒剂的味道。

      “下一位!”

      咖啡师绽开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标准得像是制服的一部分。

      “早上好,先生。今天想喝点什么?”

      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自信点。“呃……就,普通咖啡。”

      “稍等一下,”她扫了一眼屏幕,“您是要滴滤式、手冲式还是冷萃式单品咖啡?”

      他犹豫了。“……最便宜的那个。”

      对方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表情,介于同情和理解之间。“好的,大约五分钟就好。”

      “谢谢。”

      交易完成。他侧身让开,下一位顾客——一位衣着考究、浑身透着世家子弟底气的男士——点了一杯听起来像化学方程式的东西。

      白厄在靠窗的抛光铬合金桌边找了个位子坐下,手肘抵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他甚至懒得装样子看手机,只是半睡半醒地呆坐着,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鞋子。

      这地方处处闪烁着野心。每一种声音——蒸汽的嘶鸣声,杯碟轻微的碰撞声——都像在提醒他:你现在可真是摊上大事了。

      像他这样的人,修筑篱笆。

      像他们那样的人,购买地皮。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难怪他现在在这儿工作。

      他漫无目的地在收件箱里翻找,拇指在未读邮件上机械滑动,就像患上了神经性抽搐。其中一半来自“悬锋”人力资源部——入职指南的链接,关于“融入我们大家庭”的热情提醒,还有那些由眼神过于专注的演员出演的培训模块。另一半则是来自奥赫玛的邮件——“关于第三季度更新(最终版)的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工作流程审查 2.1 版”“团队午餐感谢会回复(强制参加)”——每一封都像是往昔美好或至少是简单日子的化石。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餐厅里铬合金灯的反光在未读邮件数量上闪烁,数字已攀升至数百,直到发件人一栏中的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凯妮斯。

      果然。

      合并之后,一切似乎都还不错。高层们称之为“战略整合”,而其他人则正确地将其解读为“你们一半人年底前会失业”。奥赫玛的员工在转型过程中大体上都保住了工作。有过几次会议,公司换了品牌标识,电子邮件签名也稍有变化。免费的零食消失了,咖啡不知怎的更难喝了

      尽管如此,白厄也还能应付。

      暂且忽略他那逐渐衰退的精神状态,或者他内心深处对某个他发誓不再去想的人的隐隐思念。新的报告系统每周只崩溃三次,他的主管基本上无视他,而且整整两周都没人冲他大喊大叫。以办公室的标准来看,这简直算得上是蜜月期。

      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凯妮斯决定把他调走。

      起初她并没有发正式邮件告知此事——而是亲自来到他的办公桌前,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凯妮斯是那种连微笑都要安排妥当的女人。当她不期而至时,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香水味和童年时期淡淡忧郁的气息,在她本人抵达现场前,率先十秒飘过来时,白厄就知道,有事要发生了。

      “白厄,”她开口道,声音柔滑如黄油。“你稍后能来我办公室一趟吗?就十分钟。”

      “当然。”他回答道,但心里已经在给自己写讣告了。

      那天晚些时候,她的办公室看起来像家具目录图,隐约飘着薰衣草消毒液的香气。她端坐在办公桌后,如同女王端坐于王座,双手整齐地叠放在一沓她绝对用不着的文件上。

      “你被选中了,”她开口道,笑容像刀一样锋利,“你将成为我们部门之间的桥梁,来帮助‘悬锋’了解奥赫玛的工作文化。”

      白厄缓缓点头,假装在认真考虑。“桥梁啊?要是有人决定把它炸了,我能加薪吗?”

      她没有笑——只是扯出一个紧绷的、管理者式的假笑,意思是她听到了玩笑话,并将其归为无益的评论。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她说,“你将代表我们分公司。‘悬锋’公司看重主动性,我觉得这职位对你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翻译一下就是:赶紧滚出我的办公室,把你那胡搞乱闹的精力带到别处去。

      他试图配合她的语调,坐直了些。“当然,我很乐意贡献力量。”

      “很好。你下周开始上班。我已经向人力资源部提交了申请。”

      “这么快?”

      “过渡期,人们想得越少,过程就越顺利。”她依旧微笑着。

      他也回以微笑:“没错,可不能因为‘个人感受’就把流程搞复杂了。”

      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捕食者般的玩味。“正是如此。”

      等他离开她办公室时,调动已经敲定了。“悬锋”总部。“文化融合专员”。没有加薪,没有提前通知,当然,更没有选择权。

      他全程点头应允,仿佛没听懂弦外之音。说的都是些 “当然,我很乐意贡献力量。”“这真是莫大的荣幸。”“感谢您信任我,给我这个机会。” 表示感谢的客套话。

      他的真实意思是:求求了,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让我保住我的医保福利吧。

      他早就知道这绝非偶然。凯妮斯做事从不随意。自她那天看到他和万敌在一起之后。他发现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太客气了,那种笑里藏刀的客气。

      估计她觉得,他在‘悬锋’应该能如鱼得水。

 

      “白厄的咖啡好了!”

      他从回忆中惊醒,起身从柜台取走咖啡。

      “是我的。”

      他啜饮一口,被苦涩味呛得皱眉,但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真是讽刺。

      入职一周了,白厄仍不太清楚自己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入职培训的视频他都看完了,参加了三次破冰活动,还跟着一个叫缇奥的家伙待了两天,那家伙每句话都离不开“我们对接一下”。他的正式头衔是“流程整合助理”,翻译过来就是:负责更新没人看的电子表格的小弟。

      每天早上,他都告诉自己正慢慢掌握诀窍。每天下午,事实都证明他错了。

      他的小隔间——按行政部的说法,叫“模块化工作空间”,夹在了一盆看上去总是奄奄一息的植物和一台像哮喘病人一样呼哧呼哧响的打印机之间。隔间的墙壁一半是玻璃,一半是织物,据说设计初衷是为了“促进协作”,但其实很适合偷听别人的电话。他面前的双屏显示器亮着,上面挤满了他不记得何时打开的标签页。他的团队聊天窗口不停地发出提示音,充斥着礼貌的混乱:有人问些自己就能回答的问题,项目链接点进去一片空白,还有一连串他不知该如何回复的“欢迎加入!”消息。

      他的所谓导师缇奥在入职第二天就信心满满地给他介绍了工作内容,那股自信劲儿就像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岗位的职责所在了。“你主要负责轻度整合清理工作。你知道的,就是些没什么风险的事儿,别紧张。” 结果这意味着他要一连几个小时,把奥赫玛那套老旧系统里的重复条目,和“悬锋”那套过度设计的新系统里的条目一一核对。就像给两个互相憎恨的Excel方言当翻译。

      “别担心,”那天早上,缇奥靠在隔间墙上,手里端着第三杯咖啡说,“过几周你就悟了。”

      白厄笑了笑。“悟什么?”

      缇奥眨了眨眼。“你知道的……就那个‘感觉’。”

      午餐时间已经过去,不过他实在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有没有吃东西。他盯着食堂的菜单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上面的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卷饼、能量碗、还有一种叫“丰收杂烩”的菜品。最后他还是只点了一杯咖啡,不知怎的,这咖啡又苦又焦。

      现在,到了休息时间。正式的休息时间。但私下里,这一天中大家都试图装作轻松,却每三十秒就查看一下通知的时刻。他的大多数同事已经聚成了几个彬彬有礼的小圈子,手里拿着可降解的叉子,嘴里说着些寒暄的话:“你适应得怎么样?”“你看到新的品牌宣传册了吗?”诸如此类。

      他不想加入。休息室里太吵闹,太敞亮,里面全是那种在镜头前似乎很会装出友善样子的人。

      于是,他把工牌塞进口袋,开始往外走。

      他又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仿佛只要给这些话足够的时间沉淀,它们就能变得更可信些。

      比这糟更的他都经历过。多得是。

      当年在奥赫玛,他挺过了那场“大服务器崩溃”——就因为某个实习生为了给手机充电,顺手拔了主路由器插头,导致整整一周的数据消失无踪。他熬过了四次预算削减、两次审计,还有那次全员大会,首席财务官讲到一半对着PPT开始抹眼泪。

      再往前数——在密苏里的那些年。他曾在正月天里,从农舍窗户的内侧刮过冰碴;下雨天蹲在泥地里修化油器;还因为有人忘了锁那该死的栅栏门,导致他花了十二个小时把牛群赶过县界。

      所以,一部慢吞吞的电梯、几张堆成山的表格算什么。

      “得了吧,你现在可是有医保的人了,” 他对着电梯金属门框里模糊的影子说,语气几乎轻快起来,“几张破幻灯片、几个阴晴不定的上司,吓唬谁呢。”

      电梯指示灯固执地停在原地。他叹了口气,把工牌在胸前轻轻拍了拍,想着如果盯得足够久,它就能发发善心。

      “你搞得定的,白厄,”这次他说得更坚定了些,“你在适应了。你有了一张办公桌,一把像样的椅子,一个……呃,导师缇奥。你的工资直接到账。对,每两周一次,准得像钟表。看——这不就是理想生活么。”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就差一点。

      他刚来芝加哥那会儿,只有两只行李箱、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和每到交租日就“喘不上气”的存款账户。但现在他好歹站住脚了。坐地铁不用再查三遍地图,开会时也基本不说“你们大伙儿”了——嗯,大体上不说了。

      “有进步。”他对自己说,郑重得像在宣读公司规章。

      终于,电梯“叮”了一声——轻微,却如同救赎。

      “看吧?”门滑开时他笑起来,“只要撑得够久,生活总会赏你颗糖。一部空电梯。这就是胜利。”

      他走进去,肩膀松弛下来,乐观情绪重新集结,准备做最后一搏。“没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能搞定。现在什么都——我是说真的什么都——拦不住你了。”

      按下楼层按钮,键钮亮起温和的金光。

      就在他刚想匀出这口来之不易的平静呼吸时——

      “请等一下!别关门!”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又快又带着歉意,鞋子摩擦着瓷砖地面。

      白厄短暂地闭了闭眼。他叹出一口很深的气,伸手卡进即将合拢的门缝。

      “没关系。”他咕哝道,依然礼貌,依然是父母灌输给他的那种好脾气的沉稳,“太顺了反而不合理。”

      电梯顺从地停住了。白厄拉正领带,表情恢复到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

      “好吧,”这次他对着天花板低语,“这个你也应付得来。”

      门上的数字耐心地闪烁着,等待着。

      白厄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朝外提高声音:“不用着急,我等你!”

      声音有点过于热情了,像在竞选月度优秀员工——不过算了,反正也无妨。戏既然开了头,就得演完。

      没事的。

      一切都好。

      他刚刚是这么说的,对吧?

      他经历过更糟的。

      老天作证,他确实经历过更糟的。

      他挺过了楼上邻居连放一个月的乡村音乐——同样的三首歌,同样的音量,彻夜不休;他学会了如何坐地铁而不迷路超过两次;他挺过了威斯康星州那次团建,最后一群人抱头痛哭;甚至第一次发工资时,公司意外跳票,偏偏那个星期昔涟的学费还到期了,他也咬牙没让自己崩溃。

      他挺过了这一切。他能挺过任何事。

      他是个成年人了。他按时纳税。他有三件一模一样的纽扣衬衫,还有一个只着过一次火的微波炉。他不能再为这点生活的小磕绊就方寸大乱。

      “看吧?”他他在电梯口轻轻站定,肩膀自然地舒展开来,轻声说“你没事的,放轻松,你——”

      他顿了顿,缓缓呼出一口气,对着光亮的不锈钢板上的倒影点了点头。“好了,白厄,”他轻声告诉自己,“别紧张,不用想太多。别在公共走廊里情绪失控,你能行的。”

      一切都好。

      真的,特别好。

      结果就在这时,命运偏要给他上一课。

      他听到走廊那头传来急促脚步的回声,节奏明快,步履利落,一听就是 “赶着开会”和“事情可能很重要”。白厄下意识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就像每天和同事擦肩而过时那样自然、友善又得体。他伸手去按开门键——

      “谢谢——”

      那声音先击中了他。

      熟悉,沉稳,比记忆中留存的声线略微低沉一点。

      然后是一瞬间的停滞,以及紧随其后、漏跳了一拍的心跳。

      白厄抬起头。

      世界并没有停止,它只是像被施以静音咒语一样,彻底凝固了。

      当然,是他。

      站那里的人真实得令人心颤,又梦幻得近乎僭越——他曾半夜打电话跟星哭诉过的那个男人。

      星当时没插话,就听他在电话那头胡言乱语什么命运、糟糕的时机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我他妈怎么会知道他是该死的首席执行官”。星先笑他“宝贝,你这剧情搁网文里都算老套了”,后来又软乎乎补了句“你是个傻瓜,但我爱你”。

      那个他吻过的男人,那个曾转身离开的男人。

      没有告别,也没有解释,直接消失。

      而白厄曾反复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万敌有他的苦衷。首席执行官嘛,突然消失要么因为工作紧急情况,要么冥冥之中有神明干预——甚至……他有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缘由。但万敌在他话说一半时消失,任何解释都比相信这意味着什么更容易接受。

      但现在,站在这里,刺眼的光线泼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这事突然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因为万敌就站在那里。

      而且,他看起来状态很好。

      好得不讲道理,好得天怒人怨。

      一手拿着活页夹,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步伐目标明确,沉稳有力。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得恰到好处,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息,还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专注,不耐烦,完全是他。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永远不会失态的人。那种从来就不需要失态的人。

      而白厄恨透了自己的心依然为此悸动。

      “谢谢——”万敌再次开口,走到一半抬起头,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一次呼吸,又一次呼吸。整整两秒钟的相互辨认,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 白厄口若悬河地说道。

      “…….” 万敌机敏地反驳道。

      一抹惊讶的神情从万敌的眼底一闪而过,随后逐渐了然。当回忆的碎片在他脑中拼凑起来时,那份浮于表面的淡定被打碎,转而变为惊恐的“糟了”。

      而自始至终,白厄的笑容纹丝未动。

      “早啊。”白厄语气轻快地说,声音平稳得只有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才能强装出来。

      万敌张了张嘴,也许是想要道歉,也许是要解释,但白厄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拇指跟装了马达似的狂按“关门”键。他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然后又连着按了好几下,那姿态活脱脱是外表镇定,内心兵荒马乱。

      “等等——!”

      万敌的活页夹“啪”地掉在地上,文件四散,他本人则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姿态甚至谈不上优雅,纯粹是本能驱使地扑过来想拦电梯,一只手徒劳地伸向前方。

      “叮——”

      电梯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合拢了。

      电梯里,柔和而无灵魂的背景音乐悠悠响起,填补了突如其来的寂静。

      白厄盯着缓慢向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吸气,呼气。一个礼貌而紧绷的微笑扯动他的嘴角——那种仿佛在说:我很好。一切都好。什么乱子也没出。

 

      就这样过了三层楼。

 

      到了第四层,电梯门伴着轻柔的叮咚声打开。一个精神抖擞的实习生端着咖啡走进来,眼睛亮晶晶的。“早啊!”

      白厄没动。“嗯。”他勉强应了一声,依旧像健康广告里的人质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电梯继续嗡鸣着上升。一切都好。

      反正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这听起来比“基本还能运转”强点。

      安检闸机卡顿了一下,嗡嗡作响,差点把他的工牌吞进去。白厄把工牌拽出来时挤出的那丝笑容,勉强算得上是礼貌。

      “欢迎加入,白厄!” 前台接待员声音清脆,精神焕发,但对于早八人来说,这热情实在有点过头了。

      她记得他的名字。在所有走进这扇玻璃门的人里,记住了他的。

      “谢谢,”他的回应有点平淡,“我尽量不给这儿添乱。”

      她轻快而真诚的笑声跟着他飘过大堂。这本不该刺痛他的,但却实实在在地刺了一下。“悬锋”总部是一座伪装成大楼的迷宫,每条走廊都一模一样,每处表面都干净得不真实。这地方谁设计的?心怀怨恨的西西弗斯吗?

      照理说,他这会儿早该认得路了。他真该认得了。

      但这个宇宙,或者说中层管理,自有它独特的幽默感。总有人派他去大楼另一头送东西。永远是对角线,从不是隔壁。公司要是真想提高效率,不如先发地图,或者雇个向导。

      不过,这让人几乎有点令人怀念最开始的那段时光。他刚到奥赫玛的头几周——那时迷路还像是个意外事件,而非固定节目。

      午饭前他就迷路了三次。

      第一次,他误入了一场人力资源部的健康讲座。有人塞了个减压球到他手里,让他“通过呼吸来释放压力”。他实在不忍心说,这压力已是积年累月。

      第二次,他走进一条以为是走廊的死路,结果发现是面以假乱真的玻璃墙。他在那儿多站了一拍,手掌生疼,低声咕哝:“天,你们这些人真爱用玻璃。”

      第三次,他拐错弯,闯进了一场高管战略简报会。二十位高管齐刷刷地抬起头。他僵在半步,举起咖啡无声致歉,然后倒退着溜了出去,像只意识到自己光天化日之下误闯了的浣熊。

      那之后,他就只走楼梯间了。至少混凝土不会误导人。等他终于摸回自己部门时,手机里已躺着三条未读消息、两条“你在哪儿”的催促,外加一个兴高采烈的日历邀请,标题是“入职培训后续会议(可选)”。

      他跌坐进椅子,长出一口气,盯着显示器,直到自己的倒影在屏幕的强光里模糊不清。然后他笑了。

      这和他在奥赫玛的老日子唯一真正的区别是,现在他得更努力点儿,才能避开某个知道他在这里的家伙。也没那么难,对吧?他做得到。他绝对、肯定、毫无疑问做得到。没错。

      白厄早就懂得,忽略某些事情是门正经的职场本领。诀窍在于,要装出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这样便无人质疑你的沉默。

      就像现在这样。

      两张桌子开外,那种从来就安静不下来的闲言碎语飘了过来。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万敌——咳,老板——最近是不是有点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有人轻轻嗤笑,“他压根没睡够吧!今早六点我就看见他来了。那黑眼圈深得,跟经历了什么人生重大拷问似的。”

      “是不是上次的合并会议上出什么事了?”

      白厄不动声色地抿了口水,假装滚动着鼠标。纸杯在他手里被捏得咔哒轻响。

      “这种事我可不知道。”他低声咕哝,更像是对饮水机说的,赶在把纸杯捏扁前,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他很好,一切如常。别人跟他说话时他甚至还能微笑。看吧?不是挺游刃有余么。

      他的同事们都挺……热情的。

      “我喜欢你的口音!”那天早上晚些时候,有人欢快地搭话,眼里闪着一种特殊的好奇光芒,那感觉就像徒手去摸玻璃。

      白厄从鼻子里呼了口气。“谢谢,”他语气轻松地说,尽管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想要蜷缩起来。

      “哦,你之前在奥赫玛待过,对吧?那一定……很有意思。”

  “那你当时适应起来挺不容易的吧?”

      他点点头,露出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意思是请别再说了,不然我就要笑场或者哭出来了,然后默默地把一份早已提交的文件重新归整。至少,键盘的敲击声还算不错的背景音。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摸清了万敌的作息规律。公司的日程表是公开的秘密,而且只要你装没在听,同事们嘴碎起来啥都往外漏。

      于是,他给自己订了套章程。一套写在纸上、干净利落的行动方案。

      咖啡休息时间:等万敌走了两分钟再去(前提是他真去)。

      电梯:算了吧,楼梯间又不会问“你躲谁呢”。

      走廊:提前规划路线,绕着走。

      会议室:偶尔能躲躲,但解释“我只是在测测这里的隔音效果”真的能尬得脚趾扣出三室一厅。

 

      有那么几天,这套办法运作良好。连老天爷都好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时不时地,他会瞥见中庭对面或某条玻璃走廊里有个身影——高个子,外套微皱,腋下夹着活页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东张西望。

      他也许是在寻找什么。环顾四周,就像丢了他不愿承认自己拥有的东西。

      如果白厄不是心知肚明,他简直要发誓万敌是在找他。

      不是直接找,但那小动作藏不住——门一开就下意识扭头,开会时心不在焉的点头,万敌的目光扫过人群却未找到所寻之物时,眉间那道微不可察的褶皱……

      得了吧,肯定是在找他!

      正因如此,白厄更玩命地玩起了“躲猫猫”。只要他动作够快,时机抓得够准,始终躲在玻璃反射的炫光之后,或许他就能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 

      等到他瘫回自己的隔间椅子,织物发出抗议的吱呀声时,他叹出一口气,那声音听起来可疑地像是投降。他滑下去,直到只有眼睛能高过办公桌隔板。

      屏幕的微光隐约映出他的样子——皱巴巴的领带,疲惫的脸,如果你眯眼仔细看,也算得上是镇定自若。

      又一天结束了。又一天熬过去了。

      而眼下,这已经是他能获得的最接近平静的状态了。

      他的手机在桌上嗡嗡作响。白厄起初没理,一只手支着下巴,盯着那些早已失去意义的文字。不管是谁,再等五秒钟也死不了。

      接着手机又响了——这次响得更久,执拗得很。他呻吟一声,费力地坐直身子,脊椎骨发出像失败配乐般的嘎吱声。屏幕亮得刺眼,对于一个灵魂早已下班的人来说,这光亮太过刺目。

      陌生号码?不——等等,不是陌生号码。他眨眨眼,凑近了些。

 

      【丹恒。】

 

      哦豁。这可新鲜了。

      心头的郁气散了些,仿佛沉闷的一天忽然记起了该如何呼吸。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好好聊过了——时间长到他都快以为这位档案管理员又躲起来钻进某个被遗忘的图书馆里埋头苦读,或者跟一摞古卷古籍待在一起了。

      说来有趣,他能认识丹恒和三月七,都得感谢,或者说怪穹。这家伙不知怎么的,既没工作又四处游历,一直在欧洲晃荡,直到有一天在英国某个地方碰到了三月七和丹恒(穹的一贯作风)。

      三月七当时在拍某座大教堂,丹恒在那儿做研究,而穹——呃,穹在那儿纯粹是因为“机票便宜”。一个莫名其妙的下午,延伸成了一周的酒吧简餐和火车漫游。等穹终于晃回密苏里州的老家时,这段友谊却保留了下来。自此,三月七和丹恒开始每次路过美国时都来拜访,于是白厄最终也被卷进了这个小圈子——星和穹功不可没。

      丹恒一直是他们中最沉稳的那个。那种沉稳并非死水一潭,而是深海般的专注——仿佛只要他愿意,三言两语便能装下一整个世界。

      所以,此刻看到他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白厄的心口莫名地紧了一下。

      他搓了把脸,不由自主地扯出半个笑。“就知道是你,”他低声嘀咕,“您老人家眼里,压根没有时差这回事儿吧?”

      他划开接听。“喂?”

      是丹恒。在白厄这儿,丹恒主动来电,无非两种可能:要么这位仁兄遇到了只有某个宇宙级冷门数据库才能解答的疑难杂症,要么就是……单纯想听听他的声音。

      而偏偏后者,更让他更措手不及。

      电话接通了。“喂?”

      “丹恒!”白厄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笑意抢在理智前爬满了整张脸。“我的天,咱们可好久没正儿八经打过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是啊。我差点以为你忘了我的声音是什么样。”

      “得了吧,”白厄靠回椅背,“你那副睡眠不足的诗人腔调,想忘都难。”

      “承蒙夸奖。”丹恒回得四平八稳,但白厄几乎能看见他藏在话音后的那点笑意。

      “好好好。最近怎么样?上次听说你……等等,是在西班牙?还是法国那个火车博物馆?就你差点被当成展品关进去的那个?”

      “是瑞士,”丹恒纠正道,“不过在法国确实停了一天。那边的档案馆……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钻过石头缝隙的声音。”

      白厄嗤笑一声。“也就你能把‘漏风’说得这么有诗意。”

      “如果一沓羊皮纸砸你头上,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哼了一声。“哼,活该,谁让你老去招惹那些比我爷爷岁数还大的老古董。”

      丹恒发出一种轻柔的、觉得好笑的声音。有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他们又回到了几年前,窝在星的公寓沙发上,争论谁的论文更好的时候。

      “所以,”白厄的声音里又带上了笑意,“丹恒老师有何贵干?打赌输了?觉得孤单了?还是你其实身患绝症,这是打给我的临终关怀热线?”

      “事实上,”丹恒的语气柔和下来,“我只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三月七提过你调部门了。”

      白厄哀嚎一声,后脑勺重重靠上椅背。“我就知道她藏不住话。”

      “还习惯吗?”

      “还行吧,”他揉着后颈说,“这栋大厦比我老家镇子都大。”

      “那也没多大,白厄。”

      “你说得对,”他笑着承认,“是我太抬举它了。”

      这话又换来对方一声轻笑。

      他们又陷入了那种漫无目的的闲聊——那种只为填满寂静,并不需要多少深意的对话。丹恒说起乘火车穿越欧洲的见闻,晨光如何利落地切开车窗,身下铁轨传来怎样平稳不变的节奏。

      “真的,”丹恒说,“只有那时候,世界才感觉是平衡的。只有前进、清新的空气,没有需要匆忙赶往的目的地。”

      “听起来很安宁。”白厄低语。

      “是的。但很奇怪。”停顿了一下。“你去的地方越多,反而越开始想念人。”

      白厄盯着天花板,听着隔板外办公室持续的嗡鸣。“是啊,”他轻声说,“这可真是够呛。”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丹恒才再次开口,语气故作轻松:“说到人——你最近有在交往什么人吗?”

      白厄眨了眨眼。“你这话题转得可真够生硬的。”

      “随便聊聊。”

      “哦——”他脚一蹬,让椅子滑开几寸,“让我猜猜。三月七——或者昔涟,又跟你说什么了吧。”

      “略有耳闻。”

      “噢,行吧——你当然听说了。”白厄用手抹了把脸,“这次又编排我什么了?说我又在演苦情戏?死不承认?还是说我听着阿黛尔的歌偷偷抹眼泪?”

      “‘白厄在假装自己已经放下了’——原话。”丹恒流畅地复述道。

      白厄发出一声响亮的、仿佛能在房间里回荡的哀嚎。“我要是兜兜转转又爱上那个男人,那可真是天要亡我了。”

      丹恒先是沉默,然后的声音里渗进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你已经爱上他了,不是吗?”

      “下地狱吧,丹恒。”

      “从地理上来说,”他温和地回道,“我可能离那儿已经不远了。”

      白厄忍不住笑了,用手捂住嘴。“你是不是跟穹学坏了。”

      “话这么说,”丹恒说,一如既往地温和,“可我打电话来,你还是会接。”

      “是啊,”白厄过了一会儿才承认,声音现在轻柔了许多,笑意犹在,即便已渐淡去,“我想是的。”

      之后好一阵,两人都没说话。电流的底噪填补了沉默——轻松,舒适,熟悉。白厄把椅子转了一圈,周遭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然后任它缓缓停下。

      回过头想想,他早该料到有这一天。

      尤其是在那次对话之后。

      你问什么对话?给你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那是个工作日的下午两三点,悬锋公司总部里一片昏昏欲睡——正是那种大家要么装模作样滑文档,要么对着冰箱门假装思考人生的黄金摸鱼时段。

      白厄属于后者,只不过他连装都懒得装,纯粹是在躲清静。

      他一只手搭在冰箱把手上,正读着同一罐酸奶的标签(第三遍了),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两个声音传了进来,带着一种轻松又利落的腔调,那是共同熬过无数会议、凭借职场创伤建立起默契的人才会有的调子。

      第一个声音——绝不会认错。来自托勒密。嗓门洪亮,魅力四射,活像个行走的领英热门动态。

      白厄几个月前在某次社交活动上见过他,就在那场“与万敌同车”的惨剧发生前不久。他曾希望再也不要见到此人。

      第二个声音更圆润平和,带着一丝巴尔干腔调。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中立口吻,属于在机场比在家待的时间还长的人。下一秒,他捕捉到了那个名字。

      “莱昂,”托勒密的声音从意式咖啡机附近传来。

      对,是那家伙。

      如果白厄要猜,莱昂属于那种外交官式的人物——头衔模糊,影响力骇人。是那种能正襟危坐七小时谈判,头发丝都不乱一根的人。

      “——他都消沉好几个星期了,”托勒密的声音在玻璃砖上弹跳,“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开车把他家猫给轧了呢。”

      莱昂接得毫不迟疑:“他没养猫。”

      “没错!问题就在这儿。没有情感宣泄口。他在办公室里飘来荡去,那状态,感觉下一秒就要听着悲歌挥笔写檄文了。”

      勺子碰杯的叮当声。“他喝洋甘菊茶的样子,像在灌威士忌,”莱昂补充道,语气干得像复印纸。

      “老天,可不是嘛。还有那眼神。”托勒密做了个戏剧性的叹息,“你见过哪个成年男人在中午前就摆出那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脸吗?我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开始道歉了。”

      白厄眨了眨眼。他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马上就要知道了。

      “显然,”莱昂继续道,“都是为了某个……白厄,是叫这个吧?那个人?”

       白厄差点把酸奶掉了。他僵住了,半蹲着,冰箱灯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脸上。“重名而已,”他喃喃自语,“这名字挺常见的。常有的事。从统计学上讲是可能的。”

      托勒密哼了一声。“白厄?这名字可一点都不常见。你还见过别的叫白厄的人吗,莱昂?”

      “现实中没遇到过,”莱昂承认,“但我在神话里读到过一个,这算吗?”

      “不怎么算。缇奥、亚历克斯或许还算,但白厄?得了吧。”白厄对着乳制品区无声地做了个“我的天”的口型。

      “我记得万敌提过一点,”莱昂若有所思地说,“可能是闹翻了。他没细说,只是盯着窗户,像在构思挽歌。”

      “经典做派,”托勒密咕哝道,“他明明有工作,有朋友,一堆正事要做。但他偏不——非要像香水广告里的无偿实习生一样,对着窗户沉思。”

      “你猜他有没有为此写诗。”

      “……他写了?”

      “我哪知道,”莱昂用一种“他绝对写了”的语气说道,故作镇定地搅着咖啡。“但要是他午饭时又开始引用悲剧诗句,我就要组织干预了。”

      白厄的心一沉。又?说明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也就是说,他们没在夸大其词。

      “哦,这活儿你肯定爱干,”托勒密乐了,“往那儿一站,说:‘万敌啊,大家是爱你,但求你别再对着沙拉台吟诵萨福❶的诗词了行吗?’”

      莱昂端着一副架子,轻哼一声:“你尽管笑。上回这招挺管用,虽然就管用了一阵。”

      “哪儿是笑你,我这是佩服你的奉献精神,”托勒密道,“但说真的——这位可陷得不浅。居然是为了个叫白厄的。”

      “而这位白厄,”莱昂语气平淡地补充,“可能在这儿工作,也可能不。”

      白厄整个人定住了。

      托勒密来劲了:“等等,想起来了!我上周是不是在哪个内部通知里见过这名字?好像跟悬锋分部的新人入职有关?”

      他突然顿住,歪了歪头:“不过,也可能纯属巧合。”

      “呵,信这是巧合,还不如信我还是首席执行官呢。”

      “出差倒时差,又把您脑子搅糊涂了吧?”托勒密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一周飞六个时区,真不是人干的。”

       “我可得声明,我的脑子清醒着呢。”

       “那是自然,”托勒密从善如流,“跟黄油刀似的锋利。”

       “哈哈。要知道,我们中有些人脑子还是好用的。”

       “好用?有待商榷。”

       他俩的斗嘴声渐行渐远,直到门口,离开时还不忘交换几句半真半假的挖苦。自动门锁在他们身后扣上的声音,简直像种解脱。

       白厄慢慢直起身,盯着不锈钢冰箱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是啊,”他嘟囔着,把酸奶放了回去,“早该料到的。”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这不过是个开端。

       不知为何,悬锋公司的午后,总有种考验员工忠诚度的魔力。

       三点过后,空调就跟不要钱似的猛吹。灯光嗡嗡低鸣。邮件像野草一样疯长。这是一天当中,灵魂比肉体先感到疲惫的时刻。

       所以,当白厄这天的下一个“亮点”竟然是一场“关怀行动”时,他真不该感到意外。

       事情开始得很平常。

      他正朝电梯走去,揉着越来越痛的鼻梁,心里盘算着还有没有精力再应付一场预算审核,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嘿——你就是新调来的那位吧?”

       白厄转过身,职业假笑刚挤到一半,就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两位男士,浑身散发着一种久经企业战壕洗礼、训练有素的干练气场。

       第一位男士个子很高,黑发,一身西装看着价格不菲,却有种常穿常旧的随意感——仿佛刚开完十个会,还能再战十个。他笑容得体,透着自信,是那种天生就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长相。

       “赫菲斯辛,”他伸手握来,力道扎实,“企业战略部。欢迎加入这个大剧场。”

       白厄握了握手。“白厄。财务部。”

       第二位男士上前时显得意兴阑珊许多。他个子稍矮,肩膀宽阔,姿态松垮地微驼着背,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像件忘了摘下的配饰。

       “朴塞塔,”他说,“影音与文化运营部。”

       听他那口气,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管修投影仪、活动调音,以及其他一切需要忍的杂事。

       赫菲斯辛的笑容咧得更大了:“我们早就想跟你打声招呼了。按理说,新来的同事都有欢迎大礼包和专人导览,但我猜人事部八成是把你从系统里‘漏’了。

       “也不是头一回有系统‘吞’我名字了,”白厄觉得有点好笑,“不过还是谢谢你们,有心了。”

       “哎,放心,我们是专业的,”赫菲斯辛一拍胸脯,“悬锋公司可是出了名的迷宫。一半部门互相都不知道对方存在。你都怀疑他们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

       “那就能解释那些楼梯了,”白厄若有所思,“每天上班都像在闯关。”

       赫菲斯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就对了,适者生存嘛。”

       朴塞塔轻轻哼了一声:“你又说得像在搞邪教了。”

      赫菲斯辛瞥了他一眼,完全不为所动:“我们只是个友好的互助小组,而且还有零食供应。”

      尽管疲惫,白厄还是忍不住笑了。这两位……倒是画风清奇。

      之后聊天就轻松起来——通勤时间多久,食堂伙食哪些理论上能吃,哪些部门暗藏奇葩,哪些部门最爱记仇。朴塞塔偶尔插句嘴,评论干巴巴的,透着一股见识过太多设备故障、早已对一切波澜不惊的沧桑感。

      白厄渐渐放松了警惕。他们不算缠人,也不过分热络。他们不像——

      “听说你给我们首席执行官留下了挺深的印象啊。”

      哦,来了。

      白厄眨了一下眼:“抱歉,你说什么?”

      赫菲斯辛的笑容没变,但眼里闪着光——有点促狭,有点洞察。“万敌嘛。你知道的,公司里总不缺八卦。”

      朴塞塔连装都懒得装出感兴趣的样子,直接拆台。“他跟谁都这么说,”他喝了口杯子里的东西,对白厄道,“别往心里去。”

       白厄盯着他,脸上礼貌性的微笑渐渐收起,但那表情分明在呐喊:我已经往心里去了谢谢。

       “总之,”赫菲斯辛轻松地继续道,“我们正打算去吃午饭,想着带你一起。按惯例,不能让新调来的同事头一个月就孤零零吃饭。”

       实在找不到既不失礼又能拒绝的得体说法,白厄只好跟着——不情不愿,但又无可奈何。

       他们坐电梯上了27楼,那里是“客户招待餐厅”。技术上来说不算高管食堂,但也差不多了:安静、锃亮、灯光柔和,家具低调地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刚一落座,“盘问”就开始了。

       “那么,”赫菲斯辛随意地搅着沙拉里的叉子,“你对爵士乐怎么看?”

       白厄愣了:“爵士乐?”

       “任何种类都行,”赫菲斯辛说,“轻柔爵士、大乐队、融合爵士——都是很有氛围感的类型。”

        朴塞塔翻了个白眼,带着至少经历过五次这种对话的疲惫:“赫菲斯辛,含蓄点。”

       “我这已经很含蓄了,”赫菲斯辛坚持道。

       “不,”朴塞塔平板地说,“你意图太明显了。”

       白厄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这是……在做某种问卷调查吗?”

       “当然不是,”赫菲斯辛否认得太快了,“不过——说到氛围——你去过32层的花园吗?视野绝佳。非常私密。特别适合……‘深入交流’。”

       白厄放下叉子,平静地直视着他。

       “你们俩这是在搞调查,还是在拉郎配?”

       赫菲斯辛眼睛都没眨:“为什么不能两者都是?”

       朴塞塔发出了一声漫长而饱经风霜的叹息:“这就是为什么人事部总拦截你的邮件。”

       “我这叫提升团队凝聚力,”赫菲斯辛全然不受影响,“总得有人关心同事间的感情联络。”

       “也总有人需要被重点监管。”朴塞塔低声吐槽。

       白厄呻吟一声,短暂地把脸埋进手里。一声疲惫的苦笑逸了出来。

      “老天,下次还是直接劈了我吧,真的。”

      他直起身,抹掉脸上任何可见的生无可恋,挤出一个紧绷的微笑:“失陪,我想我还是把午餐打包带走好了。”

      赫菲斯辛脸色一垮,抗议的话说到一半,但朴塞塔带着一种“又来了”的认命反应,平静地伸手捂住了赫菲斯辛的嘴。

      “懂了,”朴塞塔的声音透过指缝,闷闷的但清晰,“回见。”

      白厄点点头,端起餐盘,以逃离情感伏击的速度和仅存的尊严,脱身而去。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前,他才放慢脚步。阳光洒在地板上,刚从昏暗餐厅出来的他觉得有些刺眼。他看了看时间。

      5:30。

      “就知道,”他咕哝道。

      也许散个步会好点——透透气,拉开点距离,在经历了刚才那顿午饭后,让紧绷的灵魂稍微松快一下。

      如果天降神罚不可求,那新鲜空气也能将就。

      说来也巧,天色正显出那种沉甸甸、灰扑扑的模样,正是乌云憋着劲儿要给所有人一点颜色看看的前奏。白厄一走出悬锋公司的旋转门就察觉到了——那门转得还是快了一丢丢,依然保持着能把心不在焉的人的背包甩进车流的杀伤力。今天他侥幸无恙,工牌完好,尊严大体尚存,并且在街上走了足足两分钟,生出一种美妙的错觉:也许——只是也许——老天爷也跟他一起下班了。

      然后,不出所料地,老天爷想起来了:它通讯录里存着他号码。

      一滴冰凉的雨点砸在后颈。又是一滴,落在肩头。紧接着,密密麻麻,淅淅沥沥连成了片。

      “……我就知道,”他仰头望着细雨转成滂沱大雨,低声咕哝,“行,挺好。该来的总会来。” 

      伞?根本没带。他难得乐观一回,把它留在了家里。外套?在更衣室的储物柜。而且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花十五美元在街角的小亭子里买把看起来一碰风就会散架的破伞。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是成年人在想不出新词骂人时才会有的那种长吸气。

      “好吧,”他对着空气说,“雨还能把我怎样?总不会比某些人更过分。”

      他耸了耸肩,做好准备,迈步向前——

      唰啦。

      一把伞在他头顶撑开。

      白厄猛地一颤,仿佛雷声就在头顶炸响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人心深处本能渴望善意的一瞬——他心口蓦地一松。有人雪中送炭。有人伸出援手。在经历了仿佛情感每寸都被砂纸打磨的一周后,这微不足道的举动带给他的冲击,远远超出了应有的分量。他喉咙发紧,飞快地眨了眨眼,努力不让自已看起来像个快要为一块尼龙布掉眼泪的可怜男人。

      他转过身,感激的话已脱口而出。

      “谢谢你——”

      看清是谁的瞬间,话音碎在了嘴边。

      万敌站在那里。

      如果宇宙在挥拳揍人,这一下算是直击胃部。

      雨水顺着万敌的锁骨滑落,浸入他松开的领结,沾湿了他卷起袖口的衬衫。他的头发湿了,不算凌乱,但绝对远非白厄想象中那种一丝不苟的首席执行官模样。他看起来像是刚冲出会议室,一口气下了二十层楼,然后毫不停歇地扎进了这场暴雨里。

      他看起来,也像自从那晚一切都失控之后,就没能好好喘过一口气。

      “……你会感冒的。”万敌轻声说。

      白厄看着他,眨了一下眼。随后又缓缓地眨了一下。他的脸几乎没什么表情,但内在的心理防御竖起了尖刺。 

      “要是被人看见你跟我说话,你会惹上麻烦的。”他答道,语气平淡,不算温和,但也谈不上生气——只是一种纯粹的疲惫,耗干了心力。那不是缺觉的累,而是承载了太多一切的疲惫。

      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轻柔而持续。

      万敌握伞的手收紧了些。“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他尝试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图书馆而不是暴雨里开启一场对话,“我是说,我不知道你调来‘悬锋’了。直到上周他们才把并购后的调动名单给我,我……嗯,我以为你还会在奥赫玛。”

      这不算寒暄,但也不是辩解——只是他笨拙地、试图抓住任何白厄可能接受的对话起点。

      白厄发出一声干涩的呼气,如果还有力气,那或许能算是声苦笑。“我没特意说,想着你还要经营那么大一家公司。”顿了一下。“而且,显然,你还有紧急事件要处理。”

      这话击中了。万敌的下颌抽动了一下;他明显地吞咽了一次。

      “我当时慌了,”他承认,“那天晚上,我知道那样走很不对,也知道看起来特别糟——”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哽了一下。“但这真的不是借口。”

      白厄转开视线,望向街道水坑里晃动的倒影。

      “换做平时,我大概会听你说,”他现在声音更轻了,“但我今天真的很累。而且我只想在这场雨把我浇透之前回家。”

      万敌的神情软了下来,带着痛楚,却并不夸张。他听懂了。

      “真是开启合并的‘好’方式,”白厄补充道,语气干涩得与湿透的街道格格不入。

      万敌像是被无形地刺痛,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吸了口气,稳住自己,说:“无论你接下来要去哪儿,至少让我送送你。”

      “‘送我走’恰恰是问题所在,不是吗?”白厄低声说。但话里的刺已软了些,只剩疲倦的坦诚。

      “拜托。”

      就这一个词。以一种万敌极少容许自己显露的、近乎恳切的真诚。

      白厄闭了闭眼,随即叹了口气——那种从头到脚都透着疲惫的叹息,此刻的他,实在没力气去拒绝一个真心实意想帮忙的人。

      “……行吧。”他抬起一只手,含糊地指向前方,“我去第四大道那边的车站。离这儿不远,别紧张——不会让你陪我横穿整个城区的。”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刻意不去看万敌。

      但这反而让他眼角的余光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万敌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些,变化微妙却不容忽视。他的肩膀微微抬起,像只听见自己名字时竖起耳朵的猫。他得控制自己别走得太快才能跟上,努力把步伐调整得自然如常。

      那模样……近乎有些可怜见的。

      近乎而已。

      “好。”万敌低声应道,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他毫不犹豫地将伞倾向白厄那边。雨水打在万敌露出的肩膀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白厄没有作声。

      此刻也无需他作声。

      雨势在他们周围柔和下来——并未停歇,只是转成更绵密的雨丝,仿佛整座城市网开一面,给了他们五分钟喘息的余地。

      两人调整着步伐,带着一种不知该谁迁就谁的审慎。伞下的空间逼仄,迫得他们挨得比各自情愿的更近,人行道变窄时便肩挨着肩,脚步之所以同步,只是因为不那样做每三秒胳膊就会撞在一起。

      霓虹灯的光晕在潮湿空气里洇开,像未干的水彩。远处车流驶过,传来持续的沙沙声。气氛不算尴尬,至少目前还不算,但也绝不算自在。

      万敌不停地瞥向他——迅速、带着歉意的偷瞄,每次都不会超过一次心跳的时间。白厄数到第五次时,终于从鼻子里叹了口气。

      “大多数人走路的时候,”他嘟囔道,“都习惯往前看。这样有助于降低医院的客流。”

      万敌的脸唰地红了,快得让白厄差点忘了自己还在生气。

      “是,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冻着。”

      白厄斜睨他一眼。“万敌,我长大的地方,风一刮能把你的帽子和尊严一起吹跑。这点毛毛雨,我还扛得住。”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那根本不是个问题。”

      “……可它听着就像个问题。”

      白厄鼻腔里逸出一声不情不愿的短促气音——不完全是笑,但也差不离了。

      他们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水洼在昏黄路灯下粼粼泛光。万敌又一次把伞倾过来,结果让他自己的袖口淋在了雨里。白厄注意到了,心头那点烦躁又被勾了起来——不是愤怒,是累,那种源于几个月都摸不清两人之间究竟算什么关系的疲惫。

      “你真的不用这样,”他说,“我肩膀湿一点又不会化掉。”

      万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完全算笑。“我知道。但是给别人提供庇护,然后又自己霸占着,很不礼貌。”

      “那不算庇护。那只是你把伞举得像份停战协议书。”

      “停战协议,意味着我们曾处于交战状态。”

      白厄哼了一声。“我们难道不算交过火?”

      这话让万敌沉默了。

      白厄把手插进口袋,强压下再次翻涌上来的挫败感。

      他吻了我,然后他跑了,现在他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而此刻他却在这儿扮演护花使者,好像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似的。

      他赶在情绪显露在脸上之前,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我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真不必送我回家。我不是小孩了,从八岁起我就能在暴风雨里自己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万敌迟疑了——那迟疑清晰可见,甚至带着几乎能听见声响的钝痛。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个人走在雨里。”

      白厄的下颌绷紧了。不是因为这回答不好,也不是因为这回答不真实,而是因为这回答太温柔,太小心翼翼,太接近他这些日子一直竭力避开、不去触碰的一切。

      他没接话。

      剩下的那段路,两人就这样默然走着:万敌在旁静静地留心着;白厄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察觉。

      街道在一个开阔的转角处分了岔。一条通往白厄要去的车站,另一条则折返回商业区。白厄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停住脚,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往下落。

      万敌也本能地随他停下。

      “行了,”白厄揉了揉后颈,“就到这儿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比预想的更沙哑。“多谢你的……‘头顶防护’。还有……陪我走这一段。”

       “随时都乐意。”万敌说。

      白厄试图挤出一个微笑,嘴角却只不听话地牵动了一下,像条瘸腿的桌腿。

      “行,那……祝你今晚一切顺利。”

      他向后退了一步。

      万敌未经思索就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抓住了白厄的手腕。手掌温热。这触碰来得突然。握得那么紧,以至于白厄瞬间僵住,心跳猛地一滞,像是被人一脚踢乱了节奏。

      万敌似乎迟了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立刻松开了手,清了清喉咙,手指歉疚地蜷缩了一下。然后,他把伞柄递了过来。

      “你拿着。”

      白厄眨了眨眼看着他:“可你比我湿多了。”

      “不碍事。”

      “万敌,你这衬衫都贴身上了,像在给苦情MV试镜。”

      “我走回去不远。”

      “可你这也——”

      “对,”万敌打断了他,“但我还是要给你。”他将伞柄轻轻推近,“你方便时还我就行。”

      白厄张了张嘴,想拒绝。他分不清此刻是恼火多些,还是心头发软多些,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想露在脸上。但万敌没给他机会——他把伞塞进白厄手里,用掌心慎重而有力地合拢白厄的手指,让他握紧伞柄,然后点了点头,向后退去。

      “晚安,白厄。”

      没等白厄回应——没等他决定是该道谢还是该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在乎——万敌已经转身离开了。

      白厄站在街角,浑身湿透,目送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的伞软软地垂着。

       “……他还真是个……”他仰起头,逸出一声疲惫得近乎无声的轻笑,“……狡猾的混蛋。”

      后来——几个小时之后,当他拖着湿淋淋的身子回到住处,抖落一身夜雨寒气时——才注意到那木质伞柄上,浅浅刻着的字母缩写。

      并不花哨,甚至可能不是刻意为之。只是他的名字。

      但这就够了。

      不过是个……能再见他一面的借口罢了。


  那酒吧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一只脚都迈进被窝了。

      大部分灯光都已调暗,只剩下一种温暾、粘稠的琥珀色,懒懒地趴在木梁上,由着影子在地板上慢吞吞地拉长身子。老点唱机还在那儿有气无力地嗡鸣,像个不肯老实睡去的倔老头;店里的椅子全都四脚朝天,扣在桌面上——除了白厄窝着的那个角落。

      那是赛飞儿特意给他留的。至于这究竟是出于怜悯还是判断失误,那就见仁见智了。

      油炸锅冷却时“咔哒”轻响,在这片已经沉静下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墙角孤零零戳着个被遗忘的拖把桶,那是赛飞儿宣布“待会儿再收拾”时留下的遗迹——当然,她永远也没那个“待会儿”。

      而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白厄正把自己蜷成一团,佝偻着背,像是想把自己对折起来,好原地消失。

      他胳膊肘杵在光亮的吧台上,半边脸都陷进掌心里。面前那杯鸡尾酒早就化成了淡味儿的水,冰块浮在上面,一副早就放弃挣扎的模样。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杯子,满脸都是一个“明知不该再喝却偏想再灌一杯”的人才会有的、执着的愁苦。

      一声含混的咕哝从他喉咙里漏出来——半是叹息,半是抱怨,彻头彻尾的可怜相。

      赛飞儿立马就听见了。

      她就站在几步开外,正用那种历经无数打烊班次后练就的、流畅而有节奏的手法擦拭雾蒙蒙的玻璃杯。她的手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咔哒声。当她将一边胯骨靠上吧台,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随之移动,她甩给他一个锋利得能割人的锐利眼神。

      “哎哟我的老天爷,您这可真是幅世界名画,”她拖长了调子,话音里裹着暖烘烘的戏谑,“干嘛呢这是,救世小子?搁这儿排练苦情剧,冲击年度最戏剧化男主角大奖啊?”

      她用指甲“嗒、嗒”敲了两下他的杯沿,像在检查这东西还有没有生命体征。

      白厄没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手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赛飞儿——我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先别像只被人踹了的负鼠一样在我这儿自怨自艾就行,”她利落地换了个杯子,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振作一点行吗,你弯得像根回形针。玻璃心,这有什么可纠结的。”

      他发出一声受伤动物似的呜咽,那种他酒醒后绝对会矢口否认的动静。“我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也不是就……好吧可是……”

      赛飞儿手一挥,姿态里混杂着“懒得听你狡辩”的不耐、多年老友的宽容,以及一丝没藏住的喜爱。

      “打住,你喜欢他。这早就不是什么天大的新闻了。那样漂亮的男人,迟早会把咱们的脑子都弄成浆糊。老天爷造人的时候,在这方面就从来就不厚道。”

      她又放好一个擦亮的杯子,语气软了下来,变成那种她专门用来对付流浪狗和情感白痴的、带着责备的温柔。

      “你也别装模作样,好像你不是一整晚都在这儿转来转去,活像写到一半写不下去的苦情乡村歌词。你来不就是想倒苦水嘛。算你运气好,姐今儿心情还行。”

      “是么?”白厄眼皮都没抬,低声嘟囔。

      “这点可以存疑,”她轻巧地说,“但我不是放你打烊后进来了吗?”

      他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闷哼——那声音里糅合了感激、怀疑、和生无可恋。

      赛飞儿把胯骨更用力地抵在吧台边,眯起眼打量他,那神情像是在权衡是该给他一巴掌还是给他个拥抱。最后她两样都没选,而是伸手抽走了他的酒杯。

      他立刻伸手去够酒瓶。

      “想都别想。”她手法娴熟地“啪”一声拍开他的手,“对,没门儿。在你把我的吧台哭成灾难现场之前,你一滴酒都不许再沾了。你这儿已经有不少让我后悔的黑历史了。”

      白厄又呻吟起来,用手指抹了把脸。“你真狠心。”

      “嗯哼,我良心一点都不痛。”她双手撑在吧台上,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现在说正经的——你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会不知道他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快刀,瞬间劈开了满屋的迷蒙。

      白厄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等等——你说什么?”

      赛飞儿挑起一边眉毛,仿佛在说这事儿不是明摆着吗。

      “那小子混的生意圈,有一半都跟我有交集。说真的,我们还在同一所大学待过一小阵子呢。”

      白厄一口气没顺上来,呛得直咳,拳头猛捶胸口,活像吞了块玻璃碴子。

      “你——你刚说什么——”

      “坐着别动,”她说,已经转过身去,“给你倒点水,免得你晕倒在我鞋上。”

      “不是……赛飞儿,等等——你说你们‘待过’是什么意思——”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认识他的?”她扬声应道,手里翻找着干净杯子,“帅男人又不会像下雨一样从天上掉下来。”

      白厄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因为——仔细一想——全对上了。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那段模糊的时间线,那些关于马萨诸塞州的只言片语,她从不解释的短暂辍学,还有几年后带着双学位和一脸得意笑容突然回归。这……完全说得通。

      一切都连起来了。

      赛飞儿把水杯推到他面前,双臂搭在吧台上,姿态放松,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倒不是难过,只是流露出一些她平日极少示人的情绪。

      “我当时书没念完,”她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吧台上一条淡淡的划痕,“生活上……出了点岔子。”她短促地呼了口气,“但我几年前又回去了——这事你记得吧。总算正儿八经把学位拿到手了。”

      白厄确实记得。他记得赛飞儿打来电话时,她那气喘吁吁却又得意洋洋的腔调。他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为她骄傲,哪怕现在他醉醺醺地瘫在这儿,那份骄傲也没减半分。

      赛飞儿轻轻叩击着吧台,响声平稳而笃定。

      “酒店管理,消费心理……还学了点市场营销的小把戏。够用了,只要我笑得恰到好处,就能让成年男人心甘情愿掏空钱包。”

      她声音悠悠地飘着,一半像在对他说话,一半像自言自语,同时手里还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污渍。

      “总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故事。就是在一堂选修研讨课上遇着你那位的。物流学还是什么来着。那小子话不多,性格稳重,而且聪明得要命。”她轻轻挥了挥手,“现在,痴情小子,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把我们相遇的每一个细节都给你掰扯清楚。那要从——”

      白厄眨了眨眼。

      她的声音在边缘处柔软下来,染上了一层她如今已不常用、却依旧熟悉的南方腔调。在酒精、昏暗光线和她语调里那点暖意的共同作用下,一切都模糊起来。

      她的口音,已经没有初识时那么重了。

      他直到此刻才注意到这变化。

      这发现让他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白厄目光朦胧地凝望着她,赛飞儿还在继续说着——浑然不知他已同时陷进了回忆和酒意里出不来。

      白厄分不清是自己忽然多愁善感起来,还是那威士忌终于发狠,要把他的心像拧抹布一样拧干。无论哪种,他心里的某处还是松动了——刚好够那些旧记忆从边角悄然翻卷起来,像潮湿屋子里翘起的墙纸。

      他把头埋进叠起的手臂里,发出一声低响,半是叹息,半是呜咽——没等拦阻便溜出口来。

      “为什么我最后总是跑你这儿来倒苦水,”他嘟囔着,声音闷在臂弯里,含混不清。

      赛飞儿擦吧台的动作压根没停。“因为你一旦喝醉了,身上就连一丁点儿骄傲都剩不下了。”

      他发出一声既像笑又像受伤咳嗽的怪响。

      “再说了,”她继续道,把一点碎屑弹进手心,“我也不会放你跑出去干蠢事。”

      “赛飞儿,”他拖长了音调说,“你真是菩萨心肠。”

      “我是天使下凡,”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嗯哼。”

      她轻轻哼了一声——透着不以为然,却也裹着亲昵。没有评判,也不施压。只有打烊后酒吧里慵懒的寂静,和那低垂的琥珀色灯光,柔柔地笼罩着两人的脸庞。

      或许是这暖意,或许是这份安静,又或许是他的心防本已松懈——他思绪便再一次飘向了她。不是眼前这个手撑在胯边、言语犀利、念叨他该喝水的赛飞儿,而是多年前他初遇的那个她,更确切地说,是他后来凭回忆片段拼凑出的那个“过去的赛飞儿”。一个由她无意间提及、或是在疲惫时、心墙裂开细缝时漏出的零星往事,所逐渐构成的故事。

      他想起她第一次提起出生地的样子。新奥尔良。一个夹在旅游热点与治安薄弱区之间,关系紧密的希腊裔社区。她说起那里时,语气就像老人谈及自己坐惯的教堂长椅——陈旧、磨损,却始终被视作不可让渡的归属。

      在她能清晰记事之前,父母便已不在。关于死因,她给的说法总因人而异,有时归咎于车祸,有时则称风暴所致——她会根据对方的好奇程度变换说法。要紧的只有一件简单的事:她拒绝进寄养体系,拒绝成为别人的孩子,拒绝离开她成长的那条街,拒绝离开那些给她饭吃远比对她指手画脚多得多的人。

      所以她以那种地方的孩子唯一能活下来的方式生存了下来。

      机灵的手指,敏锐的眼睛。

      小偷小摸,撒点小谎。

      像用瓶盖一样使用自己的魅力,只要需要就随手打开。

      白厄发现自己嘴角翘了起来——有些勉强,却带着暖意。

      赛飞儿斜眼睨他:“你在笑什么呢,大块头?”

      “想到了一些蠢事儿。”他咕哝道。

      “你脑子里想的蠢事可多了。”

      “谢谢你提醒,亲爱的。”

      她抄起毛巾指着他:“再叫一声‘亲爱的’,下回就往你啤酒里挤柠檬汁儿。”

      “绝世好猫。”他懒懒地回敬。

      她眯起眼:“你这是在撩拨上帝亲手养的猫。”

      他低叹一声,疲惫的笑意柔和了面容的线条。和赛飞儿在一起时,他总是不自觉地回到从前的说话方式。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因为她本人,又或许是因为他还记着白天同事们那句“喜欢你的口音”,心里仍有些许不快。

      老爹常教育他说:对女人要有礼貌,哪怕她们言行古怪。

      所以他当时僵硬得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却依旧道了谢。

      但这不表示他乐于接受那样的评价。

      他的目光落回赛飞儿身上。想起这些年从她那里零零碎碎听来的片段——关于她第一次被捕,她只说过三件事:

      “我偷过东西。这不光彩。但当时需要钱,没法子。”

      “少管所不是人待的地儿。”

      “密苏里州的少管所比那边……强点儿。”

      她告诉他的,仅此而已。

      余下的空白,全由他的想象填补——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少女时期的赛飞儿,在新奥尔良破碎的人行道上狂奔,警察在其身后紧追不舍,她却笑得像知道自己闯了祸。他能看得一清二楚:她转过街角,穿着破旧的运动鞋打滑,手里紧攥着偷来的大圆环耳环,像握着战利品。

      这画面让他把脸埋在手臂里,闷哼一声笑了出来。

      赛飞儿瞥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没什么,‘好猫猫’。”

      她呻吟道:“我会宰了你的。”

      他只是把脸埋在袖子里,偷偷坏笑。

      他的思绪再次飘远,回到多年前赛飞儿暂住在他家的那个早晨。他在咖啡香气中醒来,发现她在厨房里和他的母亲低声交谈——那声音对赛飞儿来说太轻柔了。他只听到了结尾的只言片语,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那位“年长的希腊裔女士”。

      阿格莱雅。

      那时,赛飞儿试图敷衍过去——佯装没人知道这女人日后会在她生命里扮演何等角色,也假装白厄什么都没听见。

      阿格莱雅现在依然经营着她的服装店——如今已颇为精致,满是垂帘的橱窗与脖颈优美的模特——但这始终是她的心头所爱,远在奥赫玛和它那吞噬日程的炫目科技之前。也许,这便是她当初急于促成公司合并的缘由。也许,她想让双手重新触摸布料、针线与丝绸。那些让她真正眼中有光的事物。

      若赛飞儿童年所遇的阿格莱雅便是这位,那么那时的她一定更年轻,刚刚起步——在各州之间辗转奔波,为寻供货商而竭力周旋,一针一线,缝缀着梦想最初的骨架。

      赛飞儿曾有一次,仅此一次,透露过她们初次相遇的轮廓。

      阿格莱雅当时在新奥尔良。

      赛飞儿偷了她的钱包。

      阿格莱雅当场抓住了她。

      但那个女人没有报警,反而请她吃了一顿饭,并用成年人应该对待孩子的方式和她交谈:沉稳,温和,恳切。

      这其中必有某种东西深深触动了她,但赛飞儿从未解释过是什么。

      吃完饭后,阿格莱雅给了她一部临时手机。

      据赛飞儿说,她的叮嘱很简单:

      “需要我的时候就打我的电话,赛法利娅。”

      赛飞儿没有打。

      直到多年以后——直到她家里出了事,一些她绝口不提的事。她凭着那股韧劲和惊恐向北逃亡,搭车穿过阿肯色州,蹒跚行过密苏里,病着,饿着,却固执得要命。

      他不愿回想那段旅程的终点。

      一个少女,倒在他家乡外的乡村公路旁。

      肤色灰败,眼睛大得骇人。

      衣衫挂在她身上,仿佛被雨水冲刷得褪了形。

      是他父母先发现了她。

      赛飞儿总坚称自己“只是稍微晕了一小会儿”。

      他看过那些照片。

      那时的她,已经游离在生死边缘了。

      白厄用力眨了眨眼,下颌收紧。吧台的灯光在他视野边缘变得有些模糊。

      “嘿。”赛飞儿打了个响指。“别把我的吧台盯穿了。你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了。”

      他微微抬起头,脸颊因酒精泛红,眼神疲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痛楚。

      “我没在想。”

      “信你还是信我是法兰西女王?”

      一声粗哑的笑情不自禁地从他喉咙里滑了出来。

      赛飞儿一手叉腰,得意洋洋。“这才对嘛。”

      他没有答话,只是又伏下身去,脸颊贴着胳膊,任房间如小船般微微晃荡。寂静包裹着他们——温暖、熟悉,仿佛已在此居住了许久。

      尽管经历了这一切——尽管她是那样一路挣扎爬行才来到这里——他心中依然存有感激。

      或许她最终流落到密苏里,是命运的安排。

       或许吧——

      自那之后,她在他们家住了很久。

      他说的是他和他的家人——尽管在最初那一个月里,赛飞儿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仿佛呼吸重了,这房子就会消失似的。他父母对此没多问什么。他们是那种人,觉得总得先让人吃饱饭,才好问东问西。他们给她盛饭,就像款待一个饿坏了的人。也许她当时确实如此。

      赛飞儿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日复一日、不带条件的温和。而十三岁的白厄,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他记忆里的她,是那个耀眼又混沌的大女孩,谎话说得比蜜糖水还顺溜,却会在包扎自己伤口时,躲在浴室里悄无声息地掉眼泪。她会压着嗓子,用那种夹杂着半生不熟的路易斯安那腔调和某种外语的调子咒骂,生怕血滴在他妈妈的地板上。她赌咒发誓只待“一个星期,真的”。

      一个星期变成了三个。

      三个月变成了好几个月。

      没人提这事儿。

      他爸爸没提,妈妈也没提。连昔涟也只是默默地在晚餐时,多摆上一副碗筷。

      就这样,一年光阴静静地折叠在了他们身后。

      没有关于家或归属的煽情告白,只有沥水架上滴着水的碗碟,门口摆着的冬靴,赛飞儿和昔涟为了最后一块玉米面包该归谁而拌嘴。这些琐碎的瞬间,慢慢垒成了某种坚实的东西。

      他们给了她庇护,给了她温饱,让她一点一点,重新学着做一个普通的女孩。他们也聊天。老天,聊得可真多。

      那时候的他是个小话痨,活像一座单人广播站。赛飞儿总说他“吵得像夏天的知了”,可每次他说个不停,她还是听。她会抱着胳膊坐在厨房餐桌旁,假装对他滔滔不绝的校园八卦直播毫不在意,也懒得理会他那些关于邻居家的山羊为啥讨厌他的高论,或是他为昔涟赢得科学展览会时那股子藏不住的骄傲。

      赛飞儿总说她讨厌这些无聊事。可她的眼神,常常会在说到一半时,不知不觉地软下来。

      这是他们两人各自拥有的第一段稳定的友谊。

      尽管那时候,他们都没有足够的词汇去定义它。

      终于,在一个早晨,赛飞儿决定离开了。

      她没有郑重其事地宣布。白厄只是醒来时,发现她已经站在柜台边,背包挎在一边肩上,脸上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那种人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时,脸上才会有的平静。

      走之前,她打了一个电话。

      阿格莱雅当天下午就到了。

      她们的相见也并不戏剧化。那位年长的女士走进门,做了自我介绍,向他的父母道谢,那诚恳而平静的语气,让他爸爸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她环视着这个家——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是……静静地看。带着敬意。就好像她在心里记下:就是这些人,让赛飞儿活到了今天。

      白厄记得自己当时想,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从街上捡个孩子的人。

    但她和赛飞儿说话的样子,却像是已经等了这一天很久。

      也许正因如此,多年后,当白厄身无分文、伤痕累累、刚被人甩掉,狼狈地挣扎到芝加哥时,阿格莱雅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份工作。一个电话,一个人情,转眼间他连房租都有了着落。

      这事儿,差点让他嫉妒。

      也就差一点。

      但只要事关赛飞儿,那点嫉妒总是留不住。她值得拥有好的一切。如果“好的”意味着总有人为她挺身而出,那他完全可以把自己的骄傲收好,坐回去。

      有趣的是,早些年,赛飞儿也曾暗暗嫉妒过他。每当他的父母拥抱他时,她肩膀的紧绷;或者当昔涟跑过来给他看什么东西时,她的沉默。两个心里缺了不同部分的孩子。那时候他们不谈这个。现在也几乎不谈。

      赛飞儿离开密苏里时,身体养好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她一遍遍向他父母道谢,谢到脸红。也试着向阿格莱雅道谢——声音轻轻的,像个不习惯表达感激的人。她发誓一定会报答他们,尽管所有人都说,她什么也不欠。

      她去了东边。

      那是他成年之前,最后一次亲眼见到她。不过,她一直给家里打电话。她会打给昔涟问学校的事,打给他妈妈要菜谱,或者,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打听白厄的近况,却偏要装作不关心。等他有了自己的手机,她的电话也跟着追了过来。

      接着是马萨诸塞——“很远,很体面,到处是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她曾这样说。她像捡零钱一样收集奖学金;阿格莱雅负担了其余的部分。

      赛飞儿宣称自己学的是“某种让人乱花钱的东西”。市场营销、心理学、经济学——白厄从没搞清过,只知道她极其擅长。

      后来才发现,她就读的正是万敌后来毕业的那所精英大学,他刚刚得知这一点。这解释了她为何能游刃有余地与某些光鲜体面的人周旋。

      他记得那个夜晚,她隔着四个州打来电话,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是真的哭了,不是她平时那种恼怒的抽鼻子——因为她真的毕业了。他坐在老家的后廊上,望着密苏里的星空,眼泪也和她一起掉下来。昔涟假装没看见,只是悄悄把纸巾放在了他手边。

      接着,她到了芝加哥。

      赛飞儿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它能让她扎扎实实地做些事,又不会被东海岸的浮华喧嚣淹没。离密苏里足够近,让她不至于丢了那部分自己;生活成本够低,有投资空间;环境足够粗犷,对她这样的人也足够尊重。

      阿格莱雅给了启动资金,剩下的全靠她自己打拼。如今她三教九流都认识——酒保、保安、会计师、企业猎头,还有欠她人情的各路人物。她爱钱,这没错,但更看重自己人。

      她当初打来电话,屏着呼吸说“我要开一家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店”时,他在电话这头欢呼起来——那种全身心投入、甚至有点扰民的狂喜——当时他借住在朋友家的客房,惹得隔壁的舍友捶墙大吼,叫他闭嘴。

      此刻,那份自豪感又涌了上来——鲜明,炙热,带着微醺后的直率。

      一声笑忽然从他唇边逸出,清亮亮的。

     赛飞儿停下擦拭吧台的动作,抬眼看他:“傻乐什么呢?”

     他缓缓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心绪毫无遮拦。话赶在理智之前,已滑出唇边:

      “我……我真为你骄傲……”

      轻轻的,含混的,却无比真挚

      赛飞儿顿时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眼睛睁圆,脸颊发烫,瞪着他,那表情活像他刚刚宣布要当场收养一只流浪负鼠。

      “你在说什么鬼话?”她低声咕哝,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

      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全化作了不成句的嘟囔。

      “你就是……特别好。而且我……特别骄傲……我,你……就那种感觉。”

      语无伦次。完全是一堆语言垃圾。

      赛飞儿语塞了,耳朵红到了尖。

      “行了——好了——打住。别——听着,谢了,真是的。”她用力擦着一个杯子,仿佛想在上面磨出个洞来。“最烦你这样多愁善感了。”她抱怨道,声音有点不稳。

      她看了眼钟,叹了口气,开始打烊前的最后一遍清扫——把凳子倒扣在桌上,擦掉台面上黏糊糊的水渍圈,嘴里还嘟囔着“你们这些男人啊,只要一喝我的甜茶烈酒,就会变得伤春悲秋。” 

      白厄瘫在椅子上,半睁着一只眼看她。想到让她为自己加班,心里浮起一丝歉意。

      就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赛飞儿拖着调子,胯骨抵着吧台,毛巾搭在肩上像个警告标志,“你之前不是还在絮絮叨叨说你那个小男友吗?”(原文为“boytoy”,富有性暗示意味。)

      白厄猛地抬头,快得头顶的灯光都拖出了残影。

      “赛飞儿——别,拜托——别那么叫他,”他呻吟道,把她的名字拖得老长,像粘在了舌头上,“你为什么要——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赛飞儿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仿佛在迎接冲击。

      “我真该闭上嘴的。”她咕哝道。

      但为时已晚。

      白厄深吸一口气——随即,堤坝溃决了。

      “我本来觉得他特混蛋,”他开了口,一只手挥舞着,像在指挥交通,“而且他确实是,别误会,他绝对是。他有那种表情——你知道的——就是盯着你看,好像在掂量你灵魂有多重?就那张脸?我讨厌那张脸,我讨厌那种眼神,我讨厌他。”

      赛飞儿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擦着一个本来就不脏的杯子。

      “可是呢,”白厄继续说,肩膀随着吐露的真话耷拉下来,“他会冷不丁做出些傻得要命的、特别好的事。还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默默的、周到的。好像他觉得我不会注意到似的。”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得了吧。我是在黑夜里修着篱笆长大的,连干草棚里老鼠的呼吸都听得见。我什么都能注意到。”

      “嗯。”赛飞儿应了一声,换了一个同样不需要擦拭的杯子。

      “而且他有种——有种责任感,让我们其他人看起来好像只是在假装大人。我发誓,他对待每个问题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呵护一只他生怕捏碎的、脆弱的小鸟!从不抱怨,从不声张。只是——处理好。”他低声笑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他沉默的时候?那是他在思考,不是放空,是在思考。你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这真是——天哪,我不知道,就是让我有点……受不了。”

      他瘫倒在叠起的手臂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头,打着他自己都没注意的节拍。

      赛飞儿没有打断。她也不需要打断。

      白厄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还有——上帝原谅我——他的身材,”他半是耳语道,仿佛上帝本尊随时会走进来,“他到底是怎么长的?那肩膀,活像是被哪个特别喜欢过度设计的人组装出来的。还有那胳膊——我的老天,我一点没夸张,那力量感,有些拖拉机的马力都比不上。”

      赛飞儿擦拭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白厄停不下来,一股脑地继续倾倒。

      “而且这感觉就像——他一俯身到你面前,你还能保持头脑清醒?他高得毫无道理!往我旁边一站,我瞬间就像回到了农场,仰望着水塔,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接受上帝的亲自洗礼了。明明他还没我高!而且谁家胸肌需要练成那样——”

      赛飞儿“砰”地把杯子顿在台面上。

      “好了,打住。”

      她的眉毛挑得快飞到天花板上。

      “这信息量对一个可怜的单身女人来说太大了,我承受不住。”

      白厄眨着眼抬头看她:“你先问的啊!”

      “不,”她纠正道,“是我犯了开口说话的错,别歪曲事实。”

      他叹了口气,脸又埋回胳膊里。“我没救了。”

      赛飞儿完全静止了。

     毛巾拿在半空,正要放进水槽,眼睛眯起,嘴巴抿紧,大脑像意识到自己像即将干蠢事的狗一样,缓慢地转着圈。

     “哦,老天,”她咕哝道,“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在认真考虑帮你们俩傻子收拾这摊恋爱烂账。” 

     白厄抬起头一寸:“……什么?”

      “没什么,”她立刻说道,语气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可嘴上停了,脚没停——绕着吧台来回踱步,一边碎碎念:“啧……烦死了……哎哟……”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那是一个女人正打算做出她会在法庭上矢口否认的蠢事时发出的声音。

      白厄醉眼朦胧地眯起眼:“赛飞儿……出什么事了?”

      她用手抹了把脸。“苍天啊,我真不敢相信我要被卷进这破事儿里了。你们俩让我长白头的速度比飓风登陆还快。”

      “赛飞儿——”

      “行吧,”她没好气地说,“我帮忙!满意了吧?”

      白厄眨眨眼,完全摸不着头脑:“帮……帮什么忙?”

      “少问,”她斩钉截铁地重复,“再问就把你扔巷子里。”

      没等他理清这句话的意思,她已经伸手到柜台下,抓了一瓶水,带着正义审判般的气势,“咚”地杵在他面前。

      “喝。”

      他伸手去拿,没够到。又试了一次,拿到了。

      然后第一口就成功地呛到了。

      赛飞儿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出息。”

      她绕过吧台,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把他拽了起来。白厄全程软塌塌的,一点没使力。

      “你今晚住我那儿,”她通知他,“不能放你乱晃,万一被公交车撞扁了。还有,别忘了明天把账结了。”

      白厄像件湿外套一样靠在她身上。“赛飞儿……你是个好女人。”

      “别拍我马屁,乡巴佬。你沉死了。”

      他们走到了门口。

      赛飞儿用胯顶开了门。

      “明天,”她咕哝道,“可有好戏看了,救世小子。”

      白厄醉醺醺、惨兮兮、黏糊糊地坦说道:“那……听起来不太妙。”

      赛飞儿哼了一声。“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酒吧终于迎来了今夜第一刻安宁。

 

 


                                                

 

  河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像是非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白厄继续往前走,缩起肩膀抵挡寒意。背包上沉甸甸地绑着一把伞——线条流畅,设计得过分精巧,伞骨是加固过的,伞柄造型干净利落,仿佛自带一份无形的保修证书。对他而言,这伞太好了,好到让人舍不得用。好到让他无法忘记最初是谁把它塞进他手里的。

      他真想把它还回去。

      可还回去,就意味着要见到那个人。

      而见到他,那就意味着——

      算了,打住。不能在这儿想下去,免得脸上露出什么傻气的表情。万一被哪个路过的陌生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他那张失神的脸岂不是要成了照片里模糊的背景板?

      他收紧背包带子,对着风低声嘟囔:“就该把它留在你那儿的,混蛋。”

      话里带着疲惫,可转念一想——跟一阵风置什么气呢?

      他一整天就没顺过,脑子里总冒出些不愿想起的事,像有根小木棍,一下一下,不依不饶地戳着他的肋骨。

      而赛飞儿,显然没打算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发酵”。那天早上,她像个幽灵似的,毫无预兆地杀到了他的办公桌旁。

      没敲门,也没打招呼。见他走神,便“啪”地打了个响指,随即把一本光面印刷、色彩鲜艳的花卉宣传册,“咚”地一声扔在了他的键盘上。

      “新鲜空气,”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有益身心健康。快出去透透气。”

      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刚才那句离谱的话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白厄看都没看就把宣传册塞进了包里。赛飞儿的主意谁猜得透?保不齐是某个园艺工作坊的宣传单,也可能是某种手工苔藓的多层次营销计划。谁知道呢。

      暮色渐染河面时,他晃到了一个餐车旁。车子挂着手绘招牌,烤架后面的大叔模样老练,看起来像在同一处角落干了二十年。

      “一个辣热狗,”白厄说,“多加洋葱。”

      摊主看了他一眼,眼神介于挑衅和好笑之间。

      “多加洋葱?工作日的晚上?你是想交不到朋友,还是想考验朋友?”

      “我身体结实,肠胃扛得住,”白厄说,“而且今晚没什么需要我注意形象的人。”

      “好小子。”摊主应了一声,随即像外科医生般专注地摆弄起手里的热狗。

      白厄咬下第一口,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膝盖软了一下。食物对他向来有这种效果——他从小胃口就大得让长辈咋舌,食物对他来说就是最管用的慰藉。现在芝加哥的路边摊更是把他拿捏了。太多街边小店,用简单的纸盒盛满暖心的味道。上周发现的那个希腊旋转烤肉店,店主一口一个 “亲爱的”叫他, 端上的酸奶黄瓜酱美味得仿佛能涤荡灵魂。明天有空或许可以再去——

 

      “白————厄——!”

 

      他咀嚼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

      天哪,不要,千万别是现在。

      他像个被宣判的犯人般转过身,果然,看到赫菲斯辛正高举双手挥舞着,仿佛白厄是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失散多年的表亲。朴塞塔跟在他身后,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花草茶,那气味闻起来像有人煮了一整个前院的植物,他却一脸木然的平静。

      “老天爷,救救我。”白厄闭上眼睛,低声做了个无人回应的祈祷,然后重新睁开。

      他们还在那儿。

       “你们在跟踪我吗?”

      赫菲斯辛咧开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点亮整条街。

      “没有!……我们可不是那种奇怪的跟踪狂!”

      朴塞塔举了举手中的茶杯权当打招呼,脸上没什么波澜。“我们刚好在附近。”

      “在附近?”白厄重复道,“这儿离你们平时活动的地盘可远了。”

      朴塞塔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我们拓展业务范围了。”

      嗯哼,行吧。

      白厄眯起眼睛。“你们二位是图我的腰子,还是想拉我上庭作证词?有话不妨直说吧。”

      赫菲斯辛语塞了。“什么——不!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基本上……不是。”

      朴塞塔歪着头想了想。“证词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你少说两句。”赫菲斯辛对他低声呵斥道。

      白厄又咬了一口辣热狗以求自保。

      “总之,”赫菲斯辛说道,像只人形金毛犬一样恢复了活力,“我们要去个地方,你也得一起来。”

      白厄的心一沉。“这开场白可真不怎么样。”

      “这是邀请,”赫菲斯辛纠正道,脸上是那种不容置疑的热情“费尔维尤植物园的‘夜花展’——灯光柔和,空气清新,有热乎乎的小吃,还有一堆……”

      “故弄玄虚的植物。”朴塞塔平静地接话。

      “——让人心平气和的植物!”赫菲斯辛坚持说完,“特别能陶冶性情。”

      白厄举着辣热狗,从食物上方抬眼,疑惑地打量着他俩。

      “听着怎么像约会。”

      “就是约会。”朴塞塔眼都没眨,接得理所当然。

      赫菲斯辛猛地拍了他胳膊一下。“他的意思是‘不是那种约会’——我们不是——哎呀,你就跟我们去吧。最坏的情况,就算你烦透了整个活动,然后下半辈子都用这事儿念叨我们。这也是一种……建立友谊的方式嘛。”

      白厄还没来得及抗议,赫菲斯辛已经不由分说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那架势仿佛这动作具有法律约束力。朴塞塔则悄无声息地晃到了他另一边,像个被指派的贴身护卫。

      “我可没答应——”

      “时间不等人!”赫菲斯辛唱道。

      “我东西还没吃完。”白厄做着最后无力的挣扎。

      “边走边吃,”朴塞塔朴塞塔给出建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这是人类基本技能之一。”

      白厄瞪着他:“你知道我跑得比你们俩都快。”

      朴塞塔耸耸肩:“要是那边那位赫菲把你扑倒,你就跑不掉了。”

      赫菲斯辛眼睛一亮:“我可以的哦。”

      于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违背了宇宙间一切常理,但它就是发生了。

      他们沿小路走了一半,朴塞塔状似无意地抛出一句:“赛飞儿说,你一定会喜欢今晚的夜花展。”

      白厄猛地刹住脚步。他们不能这样。

      他僵在原地,举着吃了一半的辣热狗,一股低沉而强烈的怀疑在胃里翻搅起来。

      赛飞儿。

  好极了。准没好事。

      这意味着肯定有猫腻,而他被蒙在鼓里,正一无所知地傻站在风暴中心。

      他小跑几步跟上去。“你们最好不是想骗我进什么邪教。”他喊道。

      赫菲斯辛头也不回地举起一只手:“太晚啦!你已经上贼船啦!”

      朴塞塔举了举杯子:“欢迎入伙。”

      白厄一边咀嚼着热狗,一边发出一声呻吟,已经开始后悔了。

 

————————————————————

 

      费尔维尤植物园温室在夜色中拔地而起,宛若一座误用玻璃与钢架砌成的圣堂。穹顶的弧形玻璃映照着芝加哥城支离的灯火,入口处垂挂的暖黄色灯串疏落交织,像是布置者中途搁了笔,却意外成就了这番随性的雅致。

      刚踏进门,湿暖的、混着花木气息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将白厄轻轻裹住。潮意瞬间沁入发丝,衬衫也若有若无地贴上了胸膛。

      倒也不是不舒服。

      只是……有点像一步踏进了谁的呼吸里。

      柔婉的爵士乐从葱茏绿意间流淌出来,年代久远,温醇如酒,低回得仿佛本就是草木自身的吟唱。隐蔽的加湿器吐出薄雾,在地面氤氲流淌。琥珀色的灯光将小径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三三两两的情侣漫步其间,这里显然是芝加哥心照不宣的约会圣地。

      而让白厄受不了的,就是这份无处可逃的浪漫氛围。

      “这绝对是个圈套,”他扯了扯衣领,低声吐槽,“好看是挺好看的,但本质上还是圈套。”

      朴塞塔早已踱到一块关于稀有兰花的介绍牌前,盯着说明卡看得无比认真,如同在审阅期中试卷。赫菲斯辛则立在一旁,那姿态活像在努力领会“附生植物”这类高级词汇的深奥含义。

      白厄抹去颊边凝起的一点水汽:“屋里怎么比夏天还闷?这可是芝加哥,都十一月了。”

      “这儿模拟热带气候嘛。”赫菲斯辛接话。

      “这不算回答吧。”

      “设计初衷如此。”朴塞塔头也没抬地补充。

      “这解释更让人心里发毛了,”白厄说,“感觉像进了什么魔鬼的桑拿房。”

      两人没再接话,只悄然交换着眼色——那目光意味深长,藏满秘密,明明白白写着“我们现在绝对有事瞒你”。

      接下来的情形愈发古怪起来。

      赫菲斯辛开始打量沿途经过的每一扇门,仿佛在期待某扇门后会传来什么关键暗号。朴塞塔则掏出手机,煞有介事地对准一丛蕨草“拍照”——可镜头里分明什么都没聚焦。有一刻,他甚至将手机对准了地上的排水格栅,还一脸深沉地对它点了点头。

      白厄眯起眼睛:“你俩演得可不怎么高明。要是搞什么非法交易,趁早直说。”

      赫菲斯辛被一株苏铁绊了个趔趄:“我们没有——哪有什么买卖——根本不存在什么交易——”

      “这套说辞,标准贩子开场白。”

      朴塞塔轻咳一声:“请别介意,他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容易紧张。”

      “紧张?”白厄不以为然,“我很善于观察,他这跟‘紧张’有本质区别。”

      不过说实话,他俩的举止确实怪异。时而凑近低语,时而查看手机,然后又继续低声交谈。那副样子,活像两个毫无经验的菜鸟,在笨拙地筹备一场注定要穿帮的惊喜。

      “要是他们突然掏出同款黑风衣,我立马扭头就走。”白厄一边暗想,一边却继续跟着他们,步伐淡定,像一位准备逃离传销骗局的男人。

      从统计学的角度推算,眼下这局面,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确定自己被卖了,有百分之二十的把握确定为他们在逃税。

       现实点说,或许六四开更稳妥。

      然而,当朴塞塔再度回到他身旁,开始闲聊时,白厄还是暂且敛起了猜疑。毕竟,没有人应该仅仅因为行为古怪就受到怀疑……即便他们此刻确实怪得离谱。

      朴塞塔其实很会聊天——语调平缓,不紧不慢,能巧妙地把话题带往无关紧要的方向。他问白厄尝没尝过门口那家小摊的馅饼;说起某个展室的多肉植物带着清冽的橘皮香;又抱怨潮湿空气让他“卷发蓬得像交响乐高潮处齐鸣的圆号”——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可比预想的诗意多了。

      白厄笑了,从胸膛深处发出低低的、舒坦的笑声。

      他甚至有那么一小会儿,忘了用眼角余光去盯梢赫菲斯辛鬼鬼祟祟的身影。

      大概正因为这片刻的松懈,当他们在转角处拐弯时,他才没能更早地注意到——

 

      眼前景象蓦然展开。

 

      一条长廊在眼前铺展开来,狭长而通透,玻璃穹顶之下,两侧高大的棕榈树缀满串灯。灯光在羽状枝叶间流转摇曳,宛若星辰坠入了绿色的罗网。长廊尽头,一座喷泉正潺潺低语,水波落入大理石池中,响起轻柔而有韵律的声响。

 

      不见成双的情侣。

 

      没有工作人员的踪影。

 

      空寂无人。

 

      唯有他们。

 

      白厄眨眨眼。“好吧……这儿地方挺美的。美得有点‘某人花大价钱包了这场子’的味道。或者,‘我们正在非法闯入,即将被请出去’的意味。”他往后退一步。“我觉得我们该走——”

      赫菲斯辛抬起手。“再等等。”

      又是这三个字。仿佛一句咒语,一则预言。

      白厄听见一阵窸窣——轻悄的脚步,衣料的摩挲。

      他下意识转过身,随即僵在原地。

      迈德漠斯站在长廊另一端,正侧身与另外两人说着话。其中一个是托勒密,脸上挂着一副活像刚收到法院传票的神情。另一个则是白厄在医院走廊有过几面之缘的医护人员——是护士还是技师?——这人瞬间把手机贴到耳边,俨然一副即刻要奔赴国际外交场合的架势。

      万敌说完话,转向声音来源——

      而后彻底静默。

      灯光对他格外眷顾,柔和的暖光勾勒着他的颧骨,浅色的发丝映着微光,那光影让白厄心口一紧,一股恼火与悸动交织的情绪翻涌而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锁。

      惊愕最先劈开万敌的面具,继而化为认命,最后凝成一种都市人才懂的、无声的“你在开玩笑吧?”。

      白厄也没从容到哪儿去;热意窜上他的喉间,窘迫之中掺着怒意——愤怒于万敌在这荧荧灯火下,竟显得如此……耀眼。

      整整一秒钟,无人呼吸。

      而后,真相如电光石火般同时刺中两人,尖锐而同步。

      白厄挑起一边眉毛:你也是被骗来的?

      万敌回看他一眼,疲惫中带着歉意:一言难尽。

      万敌转向托勒密和那位护士。

  白厄转向赫菲斯辛和朴塞塔。

  紧接着,四位“共谋者”的反应,活像有人按下了“惊慌失措按钮”。

  赫菲斯辛发出一声被扼住似的怪响——介于搅拌机轰鸣与破单簧管哀鸣之间。

  托勒密“啪”地一击掌,嗓音洪亮:“快看那边——!”

  护士对着根本无声的电话郑重宣告:“我换班!对对对,现在开始,好,我马上到!回见。”

  朴塞塔异常平静地说了句“再见”,便遁入阴影消失了。

  四人朝着不同方向仓皇散开,手忙脚乱,场面一片混乱。就像万敌常挂嘴边抱怨的“芝加哥街头动物”——门廊灯一亮就四散窜逃的浣熊一样。

  白厄盯着空荡荡的走廊。“这是唱的哪出?”

  他转过身。

  万敌仍望着托勒密消失的方向,下颌紧绷,用最芝加哥式的恼火腔调低声咒骂——大意约是“这群蠢货,跑得像追垃圾车的浣熊”。

  而后,他缓缓地、慢慢地转向了白厄。

  空气中弥漫着犹豫。是踌躇,或许也有懊悔,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朝他迈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白厄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骤然一紧。

  老天。

  万敌起初在几步之外停住了,双手松垂在身侧,仿佛不确定再靠近些是否就算越界。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打算永远站在那里,指望沉默的空气能替他开口。

  但他最终还是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步上前,完完全全地站定在白厄面前。

  他们此刻离得这样近,近得足以让白厄看清他颧骨上泛起的淡淡红晕,近得能看见温室的湿气在他发丝间凝成的微光,近得甚至能发现——命运总爱开这样恶趣味的玩笑——万敌的衣领居然歪了。

  白厄猛地抱住双臂,制止了自己下意识想伸手去替他整理的本能。

  他只是挑了挑眉。“我就知道,”他说,“这是个圈套。”

  万敌脸上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苦相。“是啊,我也中了同样的圈套。他们……我替他们道个歉。”他顿了顿,干巴巴地补充,“他们……出发点是好的。虽然方式实在不怎么高明。”

  白厄哼了一声。“这份‘好意’我可真有点消受不起。”

  温室的换气扇低声嗡鸣。头顶的棕榈叶沙沙作响。万敌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动作细微却清晰可见——他在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他将手伸向身后。

  他犹豫了,时间刚好长到让白厄起了疑心,随即他像呈上什么违禁品似的——捧出了一束花。

  倘若那能称为“花束”的话。

  那不是花店的成品,而是野花。它们未经修剪,也无人刻意为其编排。花茎参差不齐,但每支都像是被仔细挑选过。叶子有几处折了,边缘有些花瓣已显凋萎。有一株的根上甚至还沾着点泥土,明显是临时从地里拔出来、凑进这捧花中的。紫色的花朵点缀在淡黄色的花间,说不上杂乱,反倒透着股认真劲儿——显然是出自某个宁愿亲手去摘、也绝不肯买现成东西的人之手

  白厄的视线在花束和万敌脸上来回移动。

  “……万敌,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万敌看着自己怀里的花,眼神活像是被它们当面背叛了。“一个错误。”他说。

  他顿了顿。“一个……有意义的错误。”

  白厄的嘴角动了动:“你这是……去打劫了一片野草地吗?”

  万敌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不是,我今天需要花,但所有花店都关门了。所以我就开车出城,找了片野地,在那儿转了老半天,直到看见一些……能让人觉得高兴的东西。”

  白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大晚上跑到城外去了?就为了摘这些?你……没事吧?”

  “有事,”万敌语气平板地回道,“这么做显然不正常。”

  白厄张口想说什么——大概是“等等,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但万敌抬起手,在他问出口前截住了话头。

  “先别急着下结论,”他语速很快,目光转向别处,“这些花……本来不是为今晚准备的。”

  这句话让白厄顿住了,彻底愣在原地。

  “……万敌?”他的声音轻了些。

  没有回答。

  “迈德漠斯。”

  这称呼奏效了。

  万敌像是被人用手掌按住了肩胛骨,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身形微微向下一沉,目光垂落向地面。红晕从他的后颈蔓延开来,耳朵更是通红得仿佛在发烫。可他这副尴尬的模样,却又真实得让人心里发软——尽管白厄不愿承认,但此刻的万敌,竟显得可爱极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带着这些花在城里兜兜转转了三天,”他终于承认,声音里带着窘迫,“就想着……万一能遇见你。”

  白厄怔怔地望着他。一股暖意毫无预兆地涌上喉间,最后热热地漫在脸颊上。

  “你……揣着一把快蔫了的野花,在城里转了好几天?”

  “我换过,”万敌低声嘟囔,“换了好几次。”

  短暂的沉默后,他补充道:“这礼拜我摘的野花,恐怕比整个伊利诺伊州的人加起来都多。”

  白厄像是被呛了一下似的,先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随即那笑声再也压不住,化作一阵咯咯的轻响,笑得他身子微微向前倾去。笑声在温室的屋梁下轻轻荡开,惊动了角落某处栖着的一只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几周,或许几个月。

  待气息稍平,他边喘边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万敌闭了闭眼,像在给自己鼓劲,然后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所以……我到处问了问。”

  “……去哪问的?”

  “……能问的都问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同事、前同事、奥赫玛那位电话铃响第二声就会接的朋友、那刻夏咖啡馆读书会里的一位老太太、邮递员、还有被我硬拉着聊了一会儿的咖啡师……好像连谁家的姑妈也帮忙说了两句。”

  白厄盯着他看,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稀世怪物。

   “你没那么做,对吧?”

  “我做了。”万敌揉了揉眉心,“后来发展到邻居们开始随手拍各种植物照片发给我。都快形成关于你喜好的‘民间情报网’了。”

  白厄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我的天……”

  “我最喜欢关于仙人掌那段,”万敌一本正经地继续,“有人说你喜欢‘有骨气的植物’。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明白这形容。”

  白厄低声咕哝:“意思就是……他们说对了……”

  “而且,”万敌破罐子破摔地补充,“我现在还有一张电子表格。”

  就是这句话。

  白厄再次大笑起来——响亮、欢快、毫无顾忌。他笑得肩膀直颤,几乎喘不上气。万敌看着他,表情介于被冒犯和隐约的满足之间。

  等白厄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时,他才注意到万敌也在笑。

  那笑意很淡,却真切。

  他们之间那份紧张并未消失——但确实松动了,边缘变得柔和,终于能让人喘口气了。

  有那么一刻,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温室如水般柔和的灯光下:一个怀里还抱着那束有些歪斜的花,另一个望着对方,只觉得自己胸口的心跳声在耳边擂得太过清晰。

  良久,白厄缓缓地、平稳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好吧……总不能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

  万敌嘴角那抹笑意悄然隐去——并非消失,只是沉入了更严肃的情绪里。

  他们目光相遇,万敌深深吸了口气。

  “好了,白厄,”他轻声开口,“我们……谈谈吧。”

 

  万敌这次没有着急开口,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上次你吻我的时候,”他说道,“我反应得……很糟糕。”

 

  白厄挑起一边眉毛:这还用说?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万敌继续道,声音低而清晰,“问题不在这里。”他嘴角牵起一丝干涩的、自知的笑。“恰恰相反,我想要的……甚至超出了我能处理的程度。这让我……有点慌。或者说,非常害怕。我不知道该怎样接住这样的感情,而不打翻我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所有其他东西。”

 

  白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仿佛在给他空间把话说完。

 

  “所以我逃了,”万敌说得很坦白。“转身就跑。之后我试着回去找你,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时间越久,我越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是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脚本,或是某种确保万无一失的方案,好让我不会搞砸一切,但现在想想……”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就是怯懦,我承认。”

 

  白厄的目光锐利起来。“这些你当时都可以说,可你选择了消失。”

  万敌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下。“我知道,”他说,毫无辩解的意味。“我知道,”他更轻声地重复了一遍。 “这段时间里,我反复体会着那对你有多么不公平。”

  他没有坐立不安,但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像是在让自己站稳。

  “那确实不公平,”他又说了一遍。“我想过无数个理由,可每个都像蹩脚的借口。所以……我只有道歉。”

  白厄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话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靠谱呢。”

  万敌眨眨眼,惊讶中泄出一声无可奈何的低笑。“求你别传出去,我还有股东要应付呢。”

  “‘股东’?什么股东?‘人生选择错误有限公司’的股东?”白厄面无表情地说。

  万敌结结实实地接下了这记调侃。尽管他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些,泄露了他对这片刻轻松对话的感激——哪怕它包裹在刺人的玩笑里。

  “听着,”白厄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姿态随意了些,“我不会装作自己铁石心肠。但你也最好别以为,凭着一束花和这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就能得到原谅。”

  “我没那么想,”万敌立刻说。“我来不是为了立刻求得原谅,也不是想一笔勾销。我来是因为……我不想我们退回到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万敌小心翼翼地将那束野花放在旁边一张育苗用的长桌上。温室静谧地嗡鸣着——隐约的风扇声,湿土与绿叶层叠的气息——接着,头顶传来细密的敲打声。

  白厄抬眼望去。“下雨了?”

  “十分钟前就开始了。”万敌说。“你每次天冷出门都容易着凉,所以我特意把我们往蕨类区这边带了带,这里暖和些。” 

  这举动很轻,却体贴得不露痕迹——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白厄的神色动了动,一丝暖意渗入原本戒备的神情。

  万敌稍稍挺直了背。“这周末市立博物馆有个特展,”他说,“策展做得扎实,展品也挺有意思。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白厄眯起眼睛,带着怀疑。“你怎么知道我对这个感兴趣?”

  “我当然知道,”万敌答道,语气听起来像因为对方觉得自己不知道而有些受伤。“几个月前你提过一次。后来我拜托穹,辗转找到了你学徒时期的一位同事,专门去打听了些‘情报’。总得做点功课吧。”

  白厄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短笑。“你在开玩笑的吧。”

  “我倒希望是玩笑,”万敌低声咕哝。“那人滔滔不绝对着我地讲了整整三十分钟陶器碎片——三十分钟,连口气都没喘。”

  白厄扶住额头。“那人是个出了名的陶器发烧友。”

  “他确实是,”万敌长出一口气,那语气像刚经历了一场鏖战。

  有那么一刻,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头顶的雨声渐渐绵密。温室的灯光透过玻璃,漾开一片柔和的金黄;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悄然松动了——虽然仍带着试探的小心,却已开始缓缓流淌。

  白厄的声音轻了下来,透出更多坦诚。“其实我也该早点找你谈的。我一直告诉自己,既然你做了选择,我又何必再多事?但或许我本该把想说的话说出口,而不是一味躲着你。那样……大概能为你省掉不少做傻事的功夫。”

  万敌轻轻点了点头。“也许吧,但你没有义务为我的犹豫和退缩收拾残局。我本该在第二天早上就鼓起勇气站到你面前。这件事,责任在我。”

  此刻寂静是温存的,不再易碎。

  接着,万敌伸出手,神情近乎羞怯——不是强求,只是邀请。“一起走走,好吗?”

  白厄瞥见自己包里露出一截熟悉的深蓝伞柄。是万敌的伞。他一直没还的那把。他低低笑了一声。“果然,你就想拉我淋雨散步。”

  “这雨下得正好,”万敌说道,声音轻柔得像落下的雨丝。

  白厄久久地凝视着他——真正地看着他——然后某种东西在心里安定了下来。“好吧,大情圣,”他说,任由笑意漫上嘴角,“咱们走。”

  万敌没有掩饰那声如释重负的轻叹。但白厄先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缓缓而坚定地交扣,然后牵着他朝温室门口走去——门外,夜雨正温柔等待。

  直到他们走到半途,白厄才意识到自己顺手捞起了那束花。他的手已本能地握紧花茎——仿佛心里早有预感,他不会就这样将它们留下。每一步,花朵都轻轻蹭过他的腿侧,像一句微小而温暖的提醒。

  门外,雨已变得轻缓而绵长,他们身后的玻璃墙在灯光映照下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万敌“嗒”一声撑开伞,调整角度,刚好将两人都笼在伞下。他们并肩步入湿润的夜色里,肩膀轻触,谁也没有挪开。

  若从远处看去,这情景大约像童话里的一页:身后是发光的温室,雨丝在光中闪烁,两道人影在一把伞下安静地依偎前行。

  当然,这“岁月静好”只持续了大约十二秒。

  因为在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后——那植物显然不够大,根本藏不住任何东西——赫菲斯辛和朴塞塔正蹲在那儿,活像两个在偷拍低成本自然纪录片的蹩脚摄影师。

  朴塞塔用毫无隐蔽效果的音量“窃窃私语”:“他把花带走了。我们这算成了。”

  赫菲斯辛戏剧性地用卫衣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们的小子终于坠入爱河了。”

  万敌和白厄同时顿住脚步。

  同时转身。

  两道目光如利箭般齐刷刷射来,威力足以让滚烫的热汤瞬间结霜。

  赫菲斯辛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叹了一口饱含“天命难违”戏剧感的长气。“行吧——哇哦——杀气真重。行,随便你们吧,以后我不管了。”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摆了摆手“本人正式金盆洗手,退出保媒拉纤这一行。即刻生效。”

  朴塞塔跟在他身后慌忙站直。“他这话不当真,”他朝着万敌的方向,用舞台剧式的“耳语”音量说,“周一他就会带着一份关于‘恋人沟通模式’的彩色分类PPT回来。”

  “走开。”万敌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们走了——赫菲斯辛揪着朴塞塔外套的后领,像拖走一只闯祸的宠物。两人的斗嘴声渐渐消融在淅沥的雨声里。

  寂静再次降临,柔软而妥帖。  

  白厄调整了一下臂弯里的花束,花茎妥帖地在他肘弯里。然后那个他整晚都在试图压下的笑容出现了——那个小小的、傻气的笑容,终于轻轻扯起了他的嘴角。

  万敌自然注意到了。他没有说破,但眸中的神色却无声地柔和下来,仿佛如果可以,他愿意把这笑容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他们再度迈开步伐,并肩走入深沉的夜色,任凭这雨夜温柔地引领前路。白厄心中静静浮起一个念头:

 

  或许像他这样的人,从未奢求过买下整片土地。

 

  但偶尔,会有人走来问:愿不愿意,一起在上面走一段路。

 

  

 

                                               -tbc-

 

  

 

 

 

  

 

 

Notes:

注释:

❶萨福(Sappho),古希腊女抒情诗人,一生写过不少情诗、婚歌、颂神诗、铭辞等。她主要描写爱情的痛苦、嫉妒、失恋,感情真挚,风格朴实。

Notes:

原作者lunna太太人超热情超可爱,请小伙伴们多多去原作那里给太太点小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