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翌日凌晨，街上的路灯还未熄灭，被雨浇洒过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的清香，飘扬的水汽笼着昏黄的路灯罩子，披着雾霭，蒙着薄纱。
屋内，窗子锁得紧紧的，风时不时挟着雨滴扑在玻璃上。大雨珠清亮亮地砸下来，圆滚滚的，打着不成节奏的鼓点，如银瓶乍破，似水浆迸发，却又不舍地拖长尾巴，再懒洋洋地滑下去。
隔着玻璃，沉甸甸的击鼓乐略去了仅剩的尖锐。一切被磨砂般的窗子隔绝开来——屋内，两人浅浅的呼吸混在一起，蒙在窗子上，把试图搅乱清净的雨珠捂得模模糊糊——不算太大的房间内，祢豆子蜷在身旁男人的臂弯里，枕着那安稳的一方暖，簌簌睡着。
不多晌，太阳半掩遮面，湿漉漉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了点儿头。女孩眉间浮现起浅浅的褶皱，手下意识地扶上额头。宿醉的眩晕率先袭来，裹着一股无名的感伤。心口的烦乱剪不断理还乱般地冒出头，像荷叶上的露珠，由里往外，从高向低滴答在湖面上，只是，随着涟漪泛起的，还有缘由模糊的悸动与心软。祢豆子试图挺起身子，可身子绵软得如同头下的枕头，怎么也撑不起来。
疏离又间断的回忆一幕幕浸染思绪，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揪着似地堵在心口。她朦胧地睁开眼睛——枕边那张脸，让这没来由的心颤，终于有了着落。
模糊的记忆在脑中汹涌荡漾：
霓虹灯闪烁，街边，一个陌生男人，挣脱不开的手，模糊的嘴脸，紧张到绝望的加重呼吸，一个穿风衣的身影，砰一声，她被揽住，熟悉的暖意、气味，吵嚷的声音，安稳的胸膛，升腾的酒精，翻滚的街景，努力控制又断了线的眼泪，更紧的力度，交叉的手指，指腹磨砂蹭过眼角，潮湿的衣服，电梯，宽厚坚实的背肌，贴过的脸颊……
沙发顶上晃悠的灯光，一层暖黄。
熟悉又更加浓厚的广藿与沉香的气味淡淡回旋。
额头上忽然贴上一只手，热烘烘的。
眼角有一点湿，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
渐渐聚拢的眼前人的轮廓，靠得很近，很低……
她费力地睁眼想好好看清，那张脸却始终阖在雾里……
模糊、清晰轮流交替……
线条熟悉，和平时一样眉心微微皱着，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的眼下怎么有点红，以及——祢豆子还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种几乎溢出眼外的柔软，混着重重的力度，砸在自己身上，那里面竟然有一点儿……破碎？还有更加柔软却沉甸到难以言说的什么东西。
她隐约感觉到，有两瓣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的眉梢，很轻，很软，像一阵风，心也跟着颤动。
耳边落下气息，极低，又克制，带着灼热的温度洒下来。
“……对不起”，像是忍了很久，声音带着些沙哑。
是梦吗？
不死川老师……应该……不会这样，可胸口为何不自主地收紧。
迷迷糊糊地，祢豆子莫名奇怪地想笑，不死川老师怎么这么小心，这么……不像他。她还想握住那人贴在脸上的手，甚至叫他的名字——是啊，她还从未大胆地，“放肆”地唤过他的名字……或者至少让自己说点儿什么——告诉他自己没事，或者问问他干嘛这么紧张。
祢豆子好想再看清一点，她费力抵抗着沉重的眼皮，可眼前越来越黑，喉咙也堵着，一句话都浮不上来，脸颊越发滚烫。
好像，不只是酒？还有另一种温度，从一人的手心里慢慢渡过来，掠过额头、鬓发，一点一点，有些烫，连夹在中间、已经渐渐冷掉的毛巾都压不住，但又令人安心地舒服，让人沦陷……
身体在往下沉，像落进一片蓝绿色的湖，灯光慢慢晕开……
只剩下声音，像隔着水面，一圈一圈荡进耳朵，又慢慢散开。
一遍。
又一遍。
低低地。
唤她的名字，“祢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