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实在令人失望。但还能怎么办呢?人生就是接连不断的失望,一座坟连着一座坟,银河是巨大的乱葬岗。人在乱葬岗里到处乱爬,不断跌倒又站起,只为再次跌倒。
他可以让弗里克斯窒息而亡,或者扭断他的颈椎,当然最简单的做法无疑是将另一只手里仍在轰鸣的链锯剑送进弗里克斯的身体里。可他什么都不做。弗里克斯说的那么多话像是全喂了狗,他就像个被钉子搅碎大脑的白痴吞世者,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听不懂,然而他的脑袋上除了血和碎肉可没有多余附生物。他、他几乎在扮演一个“完美”的倾听者,一位聆听告解的资深牧师,一个完全没有职业道德、恶劣地享受死刑犯在自己面前下跪这一行为本身的刽子手……
弗里克斯非常肯定,在自己那灾难性剖白的最后,夹杂在论述中支离破碎的辱骂绝对有那么几句戳到了西吉斯蒙德的肺管子。愤怒之火在他的体内燃烧,他却仍旧舍不得下手杀死失而复得的幽灵。
弗里克斯说得口干舌燥,泪水汗水和口水一样蒸发殆尽,再也掩盖不住其下赤裸裸的真相。他绝望地意识到西吉斯蒙德竟变得和他一样“懦弱”,那就是“不公正”。弗里克斯的耐心宣告彻底耗尽。他本想向上伸手捧住西吉斯蒙德那张英俊、可憎的脸,拉近然后吻他,或者狠狠啐一口也是行的。然而伸到一半他便退缩了,也许是现在这个姿势行动不便、够不着,或者仅仅是内在的自嘲,总之上升停止了,双手改变方向,义无反顾向着西吉斯蒙德的裆甲探去。他理应早早认清自己的位置,不就是性奴隶嘛,那他就来干性奴隶该干的事。
然后被打断了,物理意义上地被打断了。和先前的折磨虐待相比,手骨粉碎真排不上名号,弗里克斯准备好了——放弃了——迎接所有可能,无论是他期待的还是不期待的,无所谓。
没有发生什么血腥之事。这间囚室在弗里克斯被转移到病房里的那段时间里被奴隶或者机仆打扫得很干净,只有一排新鲜的血脚印从门口延伸至西吉斯蒙德脚下,并未蔓延侵袭更多地块。
西吉斯蒙德同意了,面无表情,口齿清晰,通情达理。诡异到像在做梦。
一份意外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平衡”的东西挤进、或许是被强硬地塞入他和他之间,那里曾经只充盈着暴力、血腥和弗里克斯并不享受的性爱。
西吉斯蒙德痛快地将整艘船都交由弗里克斯打理,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几乎所有与战斗无关的琐事:从人员调度,到物资调配,从后勤管理,到航线规划。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弗里克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直接把船开到恒星表面把所有人一起蒸发掉,或者偷偷摸摸把船开回钢铁勇士的大本营梅德伦嘉德将之一网打尽,就算是西吉斯蒙德也对付不了那么多钢铁勇士的,而弗里克斯也能如愿以偿被同胞们“救出来”,回归他的军团,重拾他原来的——生活。西吉斯蒙德将一切交到了弗里克斯手上,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移交的权利中包含了他自身的生杀予夺之权,几乎像是信任。这是弗里克斯无法理解的,尽管他已经“完全”地了解了西吉斯蒙德的过去和现在,但他仍旧不理解。那就先不谈西吉斯蒙德,谈谈弗里克斯自己,凯多摩·弗里克斯想过要回梅德伦嘉德吗?他当然想过,他曾在过去数不清多少个被折磨的间隙想着要回去,一定要回去……说到底他仍认同自己是个钢铁勇士,尽管他已经懒得将军团标志重新添加到自己身上那东拼西凑的破烂动力甲上了——原来精工定制的终结者甲,如上文所说,被西吉斯蒙德直接发射了出去,真是资源浪费。唉,但是,弗里克斯在核对弹药储备的间隙深深叹了口气,回去又能怎样呢?对于他曾经的……同僚来说,凯多摩·弗里克斯在一场意外的、不知缘由的袭击中失踪,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那他就是死了,几乎所有人都会为此拍手称快,他甚至想不到会有谁为自己哀悼哪怕半分钟。更何况,回去也见不到佩图拉博,那还回去个什么劲?弗里克斯如是想,很有一股自暴自弃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鼻翼内侧酸苦酸苦的。这就是他接受如今生活的原因吗?不再作为钢铁勇士军团的一员,一连长啊三叉戟啊破城者啊曾有的各种各样的身份全都烟消云散,现在的凯多摩·弗里克斯有且仅是这艘飘荡在茫茫虚空中的小船上的后勤总管,暨目前还没有名字的宇宙海盗战帮的二把手,战帮之主自然是西吉斯蒙德,尽管此人并没有当面对此做过什么领袖该做的发言或声明。
这艘小船——他们无名战帮唯一的船,真是寒酸——也没有名字,旧名字早已被抹去,只剩一个干巴巴的生产出来时带上的编号,和他们曾造访过的星球一样籍籍无名。弗里克斯有想过要再想个名字,好歹这也是他们如今唯一的容身之所了,然而最终还是放弃了。名字是用来区分的,而西吉斯蒙德看起来没有再增添一艘船的意思,那给船起个新名也没必要了,就叫它“这艘船”吧。在这艘船上,弗里克斯手握几乎最大的权利,他现在的处境堪称“自由”,但他什么也没做,就像——弗里克斯又叹了口气,这是他又一个改不掉的坏毛病,从前他还会装一装,只在心里叹气,现在没人看着,他索性装都不装了,全部摆到明面上来——西吉斯蒙德一样。他尽职尽责地做着本分内的事——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像他从前在第四军团里做的那样。他如此擅长这种事以至于对于曾经的钢铁勇士一连长来说,只管理这一艘小船算是资源浪费暴殄天物。但他没说什么,没埋怨不满,没施展心计。他就是乖乖地做了,且做得很好,堪称完美无缺。弗里克斯确实如他先前所言,彻底地发挥了他所剩不多的“价值”,以一种难得“忠诚”且配合的态度。他满意了吗?作为西吉斯蒙德的副手,还有情人,或许更准确一些,定期处理性欲的性奴?专属杯子?
不说这个了,说说战帮吧。其实船上一般也就只有西吉斯蒙德和弗里克斯两个阿斯塔特。先前,在弗里克斯刚被绑来的时候还有不少,但都在上一次弗里克斯误以为重获自由那时候被西吉斯蒙德杀了。现在的话,偶尔会多几个,多是在战场厮杀中被西吉斯蒙德吸引而一路跟随至此的恐虐狂战士,弗里克斯一开始还会去记忆那些新加入的阿斯塔特,但很快他便舍弃了这件事,他们名字的音节不会在弗里克斯宝贵的大脑里得到任何容身之地。因为这些人待不了多久,要么是跟着西吉斯蒙德跳到下一个战场上死去——西吉斯蒙德总是会前往一个星球最危险战场中央的中央,去为恐虐尽可能地收割颅骨,而寻找战场并且将之投送过去,是弗里克斯日常诸多事务中的必完成选项之一——要么在某一次冲突、挑战、决斗中,或者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原因,恐虐信徒嘛,自相残杀再正常不过,他们会被西吉斯蒙德杀死,成为弗里克斯曾去过的船上那间堆满阿斯塔特尸首的大厅中的又一枚颅骨。所以总的来说,战帮常驻成员就他们两个人,船上是西吉斯蒙德和弗里克斯的二人世界,这是他们的“蜜月之旅”。滥俗笑话,蹩脚比喻。船上当然也是有凡人的,船上的凡人奴隶数目保持在维持舰船日常维护最低需求线上下,不多,勉强够用,偶尔需要弗里克斯纡尊降贵亲历亲为,问题不大。而那些从一次次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凡人皆极其惧怕西吉斯蒙德,所以他们尽可能地不出现在阿斯塔特眼中,只有弗里克斯会因为某些事去找他们,而在畏畏缩缩地接收到命令之后,他们又会躲藏起来,可以说凡人的存在感比空气还低下,机仆都更有形影些。
好了,这是船上的事,应该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是船外的事。如先前所说,他们只有这一艘船,并没有固定基地和补给,在荒凉残酷的宇宙中漂泊,孤立无援,靠劫掠为生。航行的目的地大多数情况下都由弗里克斯制定的,他会定期将西吉斯蒙德投放到硕大银河中某一处激烈且混乱的战场上进行屠杀,弗里克斯不会跟着去,他留在舰船上,或者远离战场的运输机上。他违背了阿斯塔特的本职,他不战斗,战斗是西吉斯蒙德的事,除战斗以外一切琐碎的事属于弗里克斯。他会在等待的时候详细统计船上剩余的物资,然后在更新的星图中筛选出一些他们有能力获取的物资存放点——人话说就是打得过抢得跑的——其实挺难筛选的,但请相信凯多摩·弗里克斯,在这一点上,他计算精确思虑周全,几乎从不出错。而那里就是他们的下一个,或者下下个目的地。他会在西吉斯蒙德满身血污地从战场上回来后,用最简洁的语言和他说这件事,大致类似于:“船上的某项物资不充足了,下一个目标是某某星系某某行星上的某个堡垒,那里有我们需要的。我需要你从某某方向突袭进去,把人杀光之后通知我,我将带着搬运机仆去往某区域把墙炸开,把物资和你一起带走。”他经常会控制不住地说得很快,远超平常的语速,也许是因为紧张。弗里克斯仍旧惧怕西吉斯蒙德,他必是深深地惧怕着面前这位还没将满身血污洗净的屠夫,被那样折磨过,又见识过西吉斯蒙德究竟从怎样恐怖的战场中全身而退,不怕才是不正常的吧。这不叫为自己开脱,弗里克斯认定,这代表他体内仍旧存有正常的部分,在这混乱和变异为主调的亚空间与现实交织的区域里,这多少能算是幸事一桩吧。这种时候,西吉斯蒙德会静静听着弗里克斯讲完,然后沉默一段时间,像是用呼吸在消化弗里克斯说得快到有些模糊的话语。接着他会点点头,表示同意和了解。在到达指定地点后,西吉斯蒙德会彻底杀穿敌方,在规定时间到达规定地点,弗里克斯就开着运输机在那里等着,一切如计划的那样,分工明确,配合完美,他们会一起回来,带着抢来的物资。因此,在弗里克斯的辛苦运营之下,这一二人战帮说不上多么富庶,但也远离了捉襟见肘的穷困地步。西吉斯蒙德很听话,对,听话,弗里克斯用这个词来形容被祂爱着的人,真荒谬。只在偶尔,西吉斯蒙德会毫无预兆地来到舰桥,给出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坐标和时间,为了屠杀,或者什么弗里克斯不会理解也绝不想去理解的理由,弗里克斯唯一愿意理解的就是——那通常指向绝对的恐怖。只有坐标和时间,其他随便弗里克斯怎么制定,只要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中途怎么绕路都没关系。绝对少不了危险,极有可能要穿过某些超大规模、超高危险指数混战的区域,弗里克斯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绕开、隐藏、规避冲突。这不是件容易事,很难,要考虑的东西非常多,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弗里克斯能做到,他做得很好,他们的船到现在还能开,两个人到现在也还没炸成虚空中的两朵烟花,这就很好了。至于以后会怎样,会不会越来越危险,越来越无法规避,他们会身不由己地卷入死局中什么的,那是以后的事情了。他们总有一天会死,弗里克斯离开西吉斯蒙德会死,接近西吉斯蒙德会死,西吉斯蒙德也会死,没人能永远活着,所有人都会死,总有一天,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不知道,不重要,宇宙海盗的生活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哈哈,至少他们现在还在过二人生活,蜜月旅行,耶!
……是不是没到说笑话的时候?
随便吧。
没有任何规划,没有任何野心,活一天算一天。不寻求更大的事业,不追逐更多的注目,西吉斯蒙德放任弗里克斯维持现状,听从这份充盈着怯懦的保守安排。因为他和他一样,都是幽灵,幽灵静止在变成幽灵的那一刻,幽灵才不前进。
他从另一个颠倒的世界孤零零地来到这里,主动——或者被动,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是无知且纯净的,不是吗?弗里克斯对此再清楚不过。他吃了他的眼睛——抛弃过去的一切,他什么也不是了。他没有任何身份,就连投射在他身上的“爱”似乎也是与这个宇宙格格不入的,尽管那份“爱”让他无论在那里还是在这里都“战无不胜”,但除此以外好像没有什么,“爱”沉默不语,祂一言不发。他是来自彼世的幽灵,此世无人知晓他的名,这里没有他的家。
然后呢?
凯多摩·弗里克斯身上现在与过去的桥梁被西吉斯蒙德彻底斩断了,他用暴烈但有效的方式将他变成了和他同一的幽灵,他让他了解他,他让他无家可归,从此他仅剩的一切都与西吉斯蒙德有关,他们紧紧相连,挤压、相嵌、媾和,就像船和船锚……不对,这不对,不应该这么说,是……
废墟,他们是两摊废墟。过去他们的建筑完全不同、彻底颠倒、没有一丝关联,但那有什么意义?不重要了,已经是废墟了,废墟能有什么差别呢?都是残砖破瓦、碎石烂泥,混杂在一起,嚼碎的玻璃体从一张嘴渡到另一张嘴,涎液与鲜血拉长做金丝和银线,淫水和白精汇聚为宝钻和珍珠,这是婚礼啊。从此他们不再被允许互相区分。
你知道吗?无论战事多么焦灼,意图多么急迫,空间始终是空间,时间始终是时间,没有人能够忽略,毕竟人就活在这里。再“绚烂”的屠杀,也填不满物质宇宙的每一分每一秒。所以他们有非常、非常充足的空闲时间享受共处。
一半时间,他们各干各的,互不干涉,有各自的空间,十分默契。另一半时间,他们纠缠在一起,褪下动力甲,赤裸相对,暴力和性爱并存,有殴打,尚且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重要的是,他们做爱,并且接吻。反正无论相信与否,他们只有彼此了,是恨还是爱有什么要紧?
他们在接吻,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接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