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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住在校外城镇的角落里,便捷、安静,恰到好处。十六岁时以机械智能领域的学术发表,获得共和国科技部的赏识,这栋二层高的小别墅是奖赏,也是给未来共和国机密项目丰厚酬劳的许诺。
从学校一路走回来,需要经过几家服装店、一香水店、一小型集市、一城市公园、一咖啡店,这都是他用作道路的锚点,期间还有许多记不清的商户。他礼貌性地隔着玻璃向店员点头问好,得到对方同样温和的笑。人际距离是很微妙的东西,刊登在报纸头版的“明星”格外需要把控边界的厚度,而实践过程相当困难,对集市上热情的农妇小心拉开距离,避免手上接满各类蔬果;对西服店总是愁眉苦脸挨训的伙计多些耐心,别叫他听了一贯的直言,当天收拾包袱辞行。那十分有必要么?只是为了成为实打实的某个镇民,流入城镇故事新编?人脑偶尔就会这样,做出不合理的决定,笃信不合理的事,远不如机械可靠。
他穿过公园准备经过熟悉的咖啡店。扎着灰绿围裙的店员没有出现在转角,店铺复古的木门前摆了个有棱有角的庞然大物,或者说,是这个长方体自己走到这个位置,拦在他面前。灰白的睫毛垂下,他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伙,顶部翻板感应到人接近,自主弹开旋转出一块显示屏。
“亲爱的朋友!你看起来很孤独?请让我为您提供一些帮助。”
他试图绕开这个胡乱揣测、毫无礼貌可言的机器。
“我想,你或许需要这个!”
他警惕地审视它传出动静的纯白的、平整的肚子,如同在酝酿腹中的胎儿,他等候这个荒诞的孩子出世。但它的腹中或许不是亲子,而是流转过肠道的某种不可名状物呢,这也是情理中的推测。如果它要交付的东西是从前边取出来,那就是前者,母亲的拙劣模仿者;如果是后者,它就会从背面排出什么令人作呕的产物;但如果是从上方端出呢,那该算作呕本身。一连串机械碰撞声过后,它的腹部弹出一块横版的方体,拿起来像是砖块或者无意义的塑料零件。还好没这么恶心,他松了口气。
“好久不见,教授。”咖啡店店长是个年轻小伙子,总是很有活力地向他搭话。
他将东西递过去:“是你翘班太多次了。”店长在长条一面果断将指甲盖大小的平面按进去,手指停在凹槽里直到“砖块”能称为面部的区域亮起标志。
“老板最近在投资新产业,说是拥有接近人的智能,喏,这个和旁边的大家伙都是最新的商业化产品。”“砖块”又被交到他手上,“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记得报道里介绍您是这个领域的英才…”意思有几分揶揄。
“不一样,我没有时间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的技术还远远达不到人脑的水平,我做的是…”
店长打断他刚开启的学术沙龙,快速返回店中取来一袋咖啡豆。“饶过我吧,我可听不懂这些。要是我能有教授您半分聪明,我就该在大学的教室里坐着听这些。这个…嗯,还有这些咖啡豆,您一起带回去吧,当作是试用和赠品。”
奇异的感受爬上他天然高耸的钟楼惊醒了可怜的卡西莫多,丑陋的敲钟人迷茫地睁开独眼四处环顾,困惑地抬手拍拍脖颈后的土丘。他硬要递给老友一杯醇香的好酒,望着杯底的圆,望着屋顶的圆和身后巨大的、电力驱动的表盘,被荡下来的分针砸晕。他在昏暗的阁楼里重新蜷缩起来,侧卧在收拾干净的床铺上,计算时间跑过的角度,算来算去都是恒定的、没有尽头的、极度无趣的。
“如果我打算留下它,我会把钱交给值班的店员。不会隔太久的,最晚下周末。”他捧着实际还挺轻巧的小物件,接过简单打包好的纸袋。
“不必这样,教授,我们还等您的试用反馈呢。这样的产品是否有前景呢?能及时止损也很不错。”店长笑眯眯地指了指头顶的招牌,“至于咖啡豆,反正是店长的钱,还比不上运输损耗。”他僵硬地点头,仍旧打定主意要付清这笔账,如此这般计量着走走停停。
回到家的时间恰到好处,游离的阵雨随时会飘忽着荡回来,顺着风转成最让人讨厌的角度,钻进狭长的窗缝。无定形的雨势确实在路上找到了对付他的办法,想在无数时停时续的端点给他教训。它们纷纷地从伞下钻进来,无视手上还提着重物,丝毫不顾及他的体面,将他的衬衫打湿,隐隐透出单薄的身躯、苍白的不寻常的肉色。狼狈暂时凝固在黏附侧脸的发丝上,他快步进屋拉上一楼会客室的窗,低声咒骂:“总有这么多该死的好时候…”
沿墙摸索着按下电灯开关,强光猛烈地闪烁两下,他抬头望着房顶,看着电流窜过灯管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隐匿的生灵从右边扔到左边再扔回来,他的眼底留下一片幽绿的影子。他回到窗边扯过绒布,将自然创生之物隔绝在屋外。脚边随意扔在地上折叠的伞像刻意种下的花,骨架生锈,花瓣蔫头耷脑,还在垂泪。他捡起来,拉长伞柄挂在门边上,其实更像蜘蛛。
他记得要交给基金会的文件落在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正好是顺手搁置的高度。他粗略检查文件是否漏页,又发现一处没有签字。桌上的笔都被裹挟去了学校,总是不记得带回来,今天轮到侥幸的报应。他仰躺在皮质座椅上,视线与摆在相框里的童年时拍下的照片平齐,他高兴地笑着,手里抱着一只比脑袋还大的小黄鸭。他皱着眉头,那段时光里还存在轻松的时候吗?应当是在搬家时从行李中取出来,仔细擦拭过再拨开支座放在这里。他想不起任何关于它的故事,所以说,人脑十分不可靠。
口袋里的小物件突然猛烈地震动,它焦急地请求一次歌唱,他应允,屏幕上简约的两个豆点朝他眨眨眼睛。“该吃饭啦,先生!健康第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