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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倚在硬邦邦的皮革靠背上。这列载满了新生的火车并不算多么舒适,但好在座位十分宽敞,足够他放松地伸展手脚了。
列车行进的速度比麻瓜们的火车来得快得多,他有些不习惯,也说不清都经过了什么地方,只觉得好像和平时见到的景色也没什么差别,只是忽而能看见雾蒙蒙的天空中急速地掠过一些他认不出来的生物。突然听见隔壁车厢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克莱恩抬头一看,那生物竟然俯冲下来,与列车一路伴随,忽近忽远,像在与人类的造物嬉戏游玩一般。
真有意思!想来这就是老师所说的神奇动物。克莱恩到底年纪小,说心里完全不期待未知的事物是不可能的,但谨慎的性格一时压制了他旺盛的好奇心,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发呆,不像其他新生们——他心里猜测隔壁车厢也许都是麻瓜——一样大呼小叫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新生们发出的噪音逐渐沉寂下来。克莱恩依旧无所事事地眺望了一会儿车窗外,便拿起了老师让他带着的魔药入门。他心里有些庆幸自己运气好,正巧进入的车厢竟然没人再看上。
“咚咚。”
包厢门被轻巧地叩响了两下。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克莱恩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车门的方向。但对方没有贸然进来,见没人应门,只提高了嗓音礼貌地询问。
“打扰了。请问这里还有位置吗?”
克莱恩应道:“请进。”
对方打开门,只见到那里站着一位身着宝石蓝斗篷的金发女孩,脚边放着一个中型的手提箱。女孩的衣摆无不绣着繁复而考究的金丝银线,裙褶上的蕾丝花边走线工整,连箱子的皮质都泛着昂贵而细腻的光泽。
克莱恩下意识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纹饰,没能找到哪里有明显的家族徽记。但显然,她来自一个极其殷实的上流家庭。甚至或许是一个贵族,克莱恩想着,但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其他异样的神情。
“不好意思!我就稍微迟到了一些,没想到其他车厢竟然都满了。”
克莱恩的车厢正是属于列车的尾部,恐怕是这个女孩已经将前面的车厢都检查了一遍,无奈地走到了尽头,才发现他这个漏网之鱼。
克莱恩也微笑道:“本来就是随意坐,自然是请便。”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女孩便弯下腰拎起行李箱。她起身的时候和克莱恩不经意地视线交错,怔愣了一瞬就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女孩友善的身体语言这让克莱恩对她的好感很快就上升了许多。他主动起身接过箱子,在对方惊讶的道谢声中,双手将它举过头顶。
哇,真沉!以及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箱子似乎动了几下。还是不要细想了吧……
克莱恩有些后悔,但还是逞能地踮起脚将其稳稳地放进了置物架,同时自我介绍道,“克莱恩·莫雷蒂,你叫我克莱恩就好。”
“奥黛丽·霍尔。”
原来是霍尔家?他们也有孩子正巧在今年入学啊。克莱恩将本来随意摆在桌上的杂物整理到自己这一边,给她空出一半还要多的桌面。见此,奥黛丽微曲膝盖,行了个优雅而漂亮的礼,“谢谢你,克莱恩。” 随后抚平裙摆上的褶皱,也坐了下来。
她的举止间有一种不刻意的优雅,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呢?克莱恩也不例外,既然要同乘,那旅伴自然是要赏心悦目的最好。这让他被打扰的郁闷被驱散了许多。
“不客气。”
两个人的交流到这里已经很自然地结束了。奥黛丽将随身的杂物在桌面上一字排开,捏着下巴端详着自己的宝物——克莱恩好奇地从余光里偷看——她拿起了一瓶金色的液体,对着无人的角落按了两下喷头,一股清新美妙的香气就充满了整个房间。奥黛丽满意地点点头。
见奥黛丽果然自便了,克莱恩也不打算延续对话,就挽起略长的袖子,准备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魔药书。然而还没等他舒服地坐稳,包厢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一股蛮力撞开了。
又是哪个找不到位置的倒霉蛋,还这么没礼貌……!克莱恩一转头,满腹抱怨突然噎在了喉咙里。
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他顶着个仿佛刚刚从禁林深处一路狂奔逃命出来那般的造型:金红相间的领带都快飞到脸颊边了,看着还算新的围巾凌乱地挂在肩膀上,略长的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过于典型的格兰芬多。他扶着门框猛喘了口气,嘴里嚷嚷着“热死了热死了!”,随后才想起面前还坐着被自己的闪亮登场吓到失语的旅客们。
下一秒,他骂骂咧咧的嘟囔戛然而止。那双亮得惊人的绿眼睛越过更加靠近门口的奥黛丽,直直落在棕发男孩的脸上,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上霎时浮现出近乎戏剧化的惊喜表情。他咧开嘴,开心地叫道:
“克莱恩?!我就知道你也在这列车上!”
不知为何,少年手上那枚样式古旧的戒指在阳光反射下闪过一道异样的微光。
克莱恩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很好,看来这一路绝不会有半分安静了。
伦纳德像见了磁极的吸铁石一般扑了过来,不大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夹住了克莱恩的肩膀,喋喋不休起来,“刚才在站台上我找了你半天,你这家伙居然真的一个人猫在这里!我就猜你可能已早就上车了,结果在车上看了一圈都没找到你。我还以为你错过这趟列车了,差点就要发个信给你哥了。哎,我跟你说啊,我刚才看到……”
原来伦纳德东张西望半天,真的是因为在找他啊?克莱恩来不及感动,肩膀上就传来一阵阵疼痛。这家伙平日里到底都吃了些什么,力气实在是大得恐怖!克莱恩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试图推开伦纳德……没成功。他只好向后弯曲胳膊牢牢地和伦纳德十指相扣,几乎是要咬牙切齿了,才终于把这双不老实的爪子从自己肩膀上勉强移开。
“首先,站台上就有几百号人,光凭眼睛看你怎么可能会找到我?其次,不要用你自己的行为逻辑判断我的行动轨迹,我可不像某人一样没有时间观念。最后……” 他压低声音警告道,“你能不能把嗓门放低点?这里还有别人在呢!”
“哦。”
伦纳德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但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惊一乍的行为有什么问题。他没老实几秒钟,屁股刚挨上椅面就弹了起来。
“又怎么了?”
“我的行李呢?”
伦纳德这才想起自己的行李箱还被他随意地丢在了门外。他半个身子探出车厢去拽那个箱子,然后一个漂亮的回身用左手关门,右手则向上一甩,那只看起来死沉死沉的大木箱就极其顺畅地被丢上了行李架。克莱恩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这家伙明明平时站没站相的,连走两步路都嫌累,这怪力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难道是天生的吗?
处理完自己的行李,伦纳德极其自然地再次挤到克莱恩身边坐下。他用比刚才稍微低但依旧足够让奥黛丽也听得清楚明白的音量,笑眯眯地说:“你果然喜欢呆在人少的车厢!确实越到后面的车厢人越少了。”
克莱恩问:“你又怎么知道后面的车厢人更少?”
“我不知道啊。”伦纳德理直气壮地答道,“所以我把前面的车厢全都挨个打——敲开看了一遍。”
克莱恩无语凝噎。他本以为之前车厢里的阵阵喧哗是源于新生们见到了刚才飞过的神奇动物,原来是因为见到了这个神奇人物啊……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让猫头鹰带个口信问我?”
“呃……我觉得主动询问你会让我很丢脸!”
克莱恩从对方充满控诉的表情里读出了“你是新生,难道不该是你来找我吗”的未尽之意。他很无奈,“你一节节车厢找人难道就不觉得丢脸吗?”
“喂!克莱恩·莫雷蒂!”
奥黛丽一直安静地假装看书,听到这里终于没能忍住,掩着唇轻声笑了出来。虽然克莱恩已经百般暗示,但在她出声之前,伦纳德都完全没意识到车厢里不止有他们两个人。他真的对于在让克莱恩闹心这份事业上太过投入了。
伦纳德眨了眨眼,立刻以极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自己歪到天际的领带,还顺手拨了拨额前凌乱的黑发。克莱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行云流水地起身,对奥黛丽行了一个十分绅士的躬身礼。
无视好友投来的无语眼神,伦纳德颇为自信地甩头一笑,说:“下午好,美丽的女士。看来这趟漫长而枯燥的旅程,比我想象的要令人期待得多。”
真会装模作样,克莱恩在心里暗暗地笑骂了一句。奈何伦纳德确实有一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连这些颇为油腻的动作由他来做都显得潇洒好看起来。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奥黛丽微笑着回应道,“我的名字是奥黛丽·霍尔,叫我奥黛丽就可以了。”
“霍尔?”伦纳德挑了挑眉,“我好像在魔法史的课上听说过这个姓氏。唔,也有可能是谁在聊天的时候提到过……”
奥黛丽不置可否:“或许是因为这个姓氏在贝克兰德并不少见呢。”
“原来如此。我是伦纳德·米切尔。” 纯血贵族的后裔……伦纳德若有所思地冲她点了点头,但显然并非对研究邻座乘客的来历有半点可持续发展的兴趣。他很快又把那双绿眼睛重新粘回了克莱恩身上,“话还没说完呢,你怎么都不发消息告诉我你到了?”
“我以为你这个完美学生很忙。”
“忙也可以找你啊。”
“嘿,你刚才不是在站台上和你的朋友们聊得挺欢吗?”
“是啊……哎,你都看见了居然不来找我!”伦纳德急得直拍大腿……克莱恩的大腿,疼得他呲牙咧嘴。
见奥黛丽似有若无地憋着笑,克莱恩赶紧提醒伦纳德:“小声点!” 但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多嘴问,“那你怎么突然抛下他们跑过来?”
伦纳德眨了眨那双水亮水亮的绿眼睛,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我要找你啊!”
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伦纳德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他的语气就好像在说“天阴了要下雨”一样言之凿凿,哇,这家伙有时候还真肉麻。这句没脸没皮的回应把克莱恩哽到了,原本想好的一肚子挤兑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窗外的景象伴随着火车低沉宏大的轰鸣向后飞速地褪去。克莱恩垂下眼睛,似乎突然被自己十分齐整的袖口吸引住了,做起了根本无谓的整理。伦纳德早就习惯了安静,倒也再没去吵他,自己向后一歪倒在克莱恩肩膀上,没心没肺地打量起车厢的内饰。过了好一会儿,克莱恩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侧头轻声说:“……行吧,下次我会提前找你的。”
伦纳德完全没注意到他有些复杂的表情,他满意地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奥黛丽翡翠色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好奇地柔声问道:“你们入学前就是朋友了吗?”
“当然!”伦纳德直起身子抢答道,“克莱恩和我认识很多年了!”
哪有很多年?明明也就三四年而已。克莱恩在心里无声地吐槽道,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反驳。毕竟在他们这个年纪,三四年的交往可以说是占据了童年记忆里的半壁江山。
伦纳德说话时还不忘动来动去,克莱恩没办法,只好默默往窗边挪了挪,试图给自己的下半身夺来一点微薄的空间。伦纳德顺理成章地跟着挪了挪。见状,克莱恩又挪了一点,但他再次黏了过来。
直到克莱恩几乎整个人都已经贴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空隙,他终于忍无可忍地侧过头,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伦纳德·米切尔,你到底想干什么?”
伦纳德侧过脸,冲他理直气壮地眨眼:“没干什么啊,我就是有点冷。”
克莱恩看了一眼伦纳德刚才跑得红扑扑的脸颊,感觉自己紧贴着的肩膀还直冒热气,表情麻木地说:“你刚进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倒是还记得伦纳德刚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说着“好热”扒领子呢。如果不是自己一直朝奥黛丽的方向努嘴使眼色,十八般武艺齐上阵地暗示这里还有其他人在,恐怕伦纳德的外套早就飞到他头上了。
虽然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想到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伦纳德恨不得把屋顶都掀飞起来的精力,他不禁对有奥黛丽和他们一起而感到庆幸起来了。有外人的时候,伦纳德还是会收敛一点的。
见克莱恩对自己热情示好的各种举动都油盐不进,伦纳德也放弃了继续挣扎,用本来勾在克莱恩上的手臂上借力一挺,屁股顺利地在自己的座位上着落。他像要表演诗朗诵一般将双手举过头顶,用一种庄重又神圣的口气回答:“确实。但要你知道,人总是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改变想法的。”
所以他蹭来蹭去地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啊,怎么感觉一直在挑衅我……克莱恩无力吐槽了,只能瞪着这位至交好友,直到最后决定放弃和一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争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与耐心自从见到伦纳德那一刻起就在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速度宣告破产。
奥黛丽本来用书挡着脸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听到他们的拌嘴再次忍不住“扑哧”轻声笑了出来。克莱恩猛地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抵住嘴咳嗽了两声;而伦纳德则满不在乎地把双臂一交叉枕在脑后,冲克莱恩挑着眉毛做了个搞怪的表情。
于是他们三人就在这样莫名尴尬的气氛里只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钟,都绷不住表情笑了起来。原本有些拘谨的空气在插科打诨里消散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