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郑耀先跪在案几前，对着一小碟牛肉和一盅酒出神。肉和酒都是陈国华之前给的，他悄悄留了一些下来，就是为了今天能给宫庶预备一顿饭。
“宫庶啊，是我把你带上了死路，也没能去送你最后一程，如今连给你立个牌位、烧点纸钱都做不到。”
“我真恨自己。”
他给对面的杯子倒上一点酒。宫庶死了七天，这七天里郑耀先的泪早已流干。最初他觉得自己的心像在被火烧、被蚁噬，烧过噬过后就多出了一个洞，他人生仅剩的一点温情一点期盼从那里漏了出去，喜怒哀乐都从那里漏了出去。
人都走了，哭还有什么用？还怕哭声白白惊扰了冤魂。
“这些是你喜欢的，吃饱喝足就上路吧，想来你也不会留恋现在这个人间。”
“我不配当你的六哥，但我是真的喜欢你。”
“延娥是个好姑娘，是和你一样的有志之士，她也等你很久了。你们就安心一起投胎吧，下辈子好好过。”
“见到了孝安简之，也帮我说声对不起。”
郑耀先好像从来没对宫庶说过这么多真心话。哪怕他收了宫庶当兄弟当徒弟，对他的指教也以点拨为主，远不及后来对小五的倾囊相授、掏心掏肺。更何况情谊虽不假，防备和顾忌也不假，即使他看得分明宫庶爱慕的眼神，也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回味宫庶拉着他奔跑、搀扶着他、凑近为他点烟时那些触碰。
直至如今阴阳两隔，言尽于此。
郑耀先喝尽自己杯中最后一口酒，强撑着酸麻的腿想站起来。然而毫无征兆地，台灯的光亮在一瞬间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郑耀先吓了一跳，一下没扶稳就跌坐在了地上。他顾不上起身心思急转，电灯怎么会灭？是停电了？还是出现了什么情况？各种各样的念头电光火石般在他脑内来去，然而最终都汇到了一处上——这是宫庶的头七，会不会？！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荒谬，共产主义者从不信鬼神，人死了哪真有回魂的道理。可他不由自主地颤抖，无法不去想象宫庶的魂魄就在这间屋子里。
“宫庶……”郑耀先喃喃自语，可能不是他相信，是他希望。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灯亮了。房间里本来只有他一人此刻却凭空多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宫庶晃着双腿坐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看着他笑。
“六哥，要不是亲耳听见，我还真不知道你心中原来有我。”
郑耀先几乎要哭出来，再见到宫庶的狂喜和巨大的愧痛撞在一起，让他直不起身。
对方语气称得上轻松，他却觉得字字都像刀。宫庶怨他和宫庶不再在意他，究竟哪个更让他难受？
但郑耀先又想到，宫庶已经死了，都没有区别了。
他这才仔细去看坐在桌子上的那个人，发现后者竟换回了他们都还在军统时的那身装束。宫庶结实的上身被包裹在军衬衫里，领带在领口打得一丝不苟，仿佛还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六哥最好最能干的兄弟。
可郑耀先的天地早已变了。自己一身灰蓝的粗布衣裳，倒比什么时候都更显得他们是两个阵营的敌人。
“你究竟是人是鬼？”郑耀先勉强平复下心绪，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六哥不是早就教过我吗，干我们这一行的，都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真的是他。
郑耀先苦笑一声，“你来得太早了，或者说，你不该来的。”
按照习俗，死者的魂魄会在头七返家。家人该给亡魂准备一顿晚饭，之后就要早早上床避免相见。人死后了却尘世，生者的挂念只会成为他们转世投胎的牵绊。
宫庶终于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他每靠近一步郑耀先就感到一丝更深的阴冷。
“我知道你要躲着我，但我就没想着要再投胎。六哥知道，我宫庶生前就把自己活成了孤魂野鬼，死后更不会在意什么来世了。”
他来到郑耀先身前，俯身去摸六哥的脸。郑耀先本能地一缩，而后飞快意识到大可不必——他眼见着宫庶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抚过，却没有留下任何感觉。
“那你是来找我索命的吗？”郑耀先别过头不忍再看。
“不是。”宫庶已经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颓丧的郑耀先，把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痛楚尽收眼底。
“我是来看你在这人间受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