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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融市场是不属于道德范畴的,在这里,道德根本不存在,因为它有自己的游戏规则。”属于乔治·索罗斯的名言,亦为赵荣天所信奉。
1997年,时值其壮年巅峰期,春风得意,早早登顶华商会长,盘踞于曼哈顿星空,莫不瞩目。运势之强,天都在帮。此时他高扬头颅,眼里,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是市场永恒不变的真理。
7月2号,港岛回归后第二天,他同其他资本家一起,在纽约端着狙击枪,瞄准东南亚,发射出一枚又一枚致命弹。亚洲金融危机爆发。
“在金融运作方面,说不上有道德和无道德,这只是一种操作”。身为丛林食肉者,没有洞察猎物的敏锐、没有亮出獠牙的果断,活该被掠夺领地、丧失生命。他料到荣耀与怨憎并生,出来混迟早要还,只是没料到这是场灭顶之灾。
年关,赵氏夫妇带独子归国阖家团聚。穿过一个机场,再一转身,保姆手中的孩子消失无踪。
1998年1月27日,除夕夜,本应满溢新春喜庆,可军区大院内愁云密布。邵家三姐妹性格迥异,今天出奇一致,都在沉默。愈沉默,愈沉重。只有邵弥用锋利的哭声,倾诉一位母亲的崩溃。
混世魔王今夜也没犯浑,十岁的小身板,担起了主心骨,懂事地递给姑姑一杯水,将肩膀给她靠住,安慰说他爸爸一定可以找到人。
桌上是台翻盖摩托罗拉,通体黝黑,较之从前款式小巧了许多,广告称其为“掌中宝”。这巴掌大的小物件,地位颇高,使命颇重,若是一响,全家都能跟着跳起来。赵荣天盯着它,只觉小小一片黑,比黑洞还巨大,吞噬了他所有情绪。
四十才有的老来子,才是真正的掌中宝,足够他重新定义什么是幸福。“怜子何如不丈夫”,“俯首甘为孺子牛”。
缸中烟尾成丘,烟灰之多,触目惊心,在赵荣天脚边落满一片。敌人懂如何诛心,比起报复他,绑架赵锦辛更让他断肠。
不经意往镜中一扫,一夕间,他两鬓有了几缕白雪。
2.
邵弥坐在医生面前。
“闪回是必定的,”医生问,“他应该有失眠现象?”
“啊啊啊!黑!好黑!鬼又来了,它又来了!到处都是!啊啊啊,它咬我,我流了好多血,我杀了它,我杀了它……”
她点头:“回来之后没睡过一次好觉,只要天色稍稍暗一点,就会说又来了,鬼又来了。和亲近的人一起也会受惊,开着灯睡也会突然醒,醒了扑上来咬我。就算是白天,也总会疯狂尖叫,试图拿身体去撞墙。”
“情景重现的侵入式记忆,这是再体验症状,”医生说,“恐惧会导致自残,噩梦,严重焦虑。”
“我不要死!我会死的,我马上就死了……救我,救救我,求求你们了,人呢,都在那里?不要丢下我。你想去哪里!你又不要我了!啊啊啊啊,不听!垃圾!混蛋!坏人!你们都是鬼!我杀了你们,跟我一起死!”
“是,他无法独处,独处就会狂躁,随时会暴怒,觉得大家都要抛弃他,甚至觉得要伤害他,”邵弥皱眉,“还经常说一些攻击性的话。”
“这是自我保护。与其被伤害,不如防患未然伤害可能伤害他的人。过度焦躁,过分黏人,容易被激怒,觉得一点小事都会深感受伤,以为自己会回到那个痛苦的环境,”医生又问,“他是不是会经常极度悲伤,情绪麻木,表达能力下降?”
腿上小孩眼神呆滞,对周遭毫无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一片虚无,自证着医生的问话。
“家长要接受现实,务必给予他最多的关注和耐心,至少也要几个月才能恢复,”医生叮嘱,“这段时间防止他自残,也不要纵容他攻击别人。”
“不好吃,不好吃的,又脏又臭,”他目露凶光,把本子涂得满是脏污,死攥着笔的手,骨头咯咯作响,“但他们说,可以。耳朵后面有疤的叔叔,眼镜叔叔,就是那个鬼,屠宰场好黑,剁肉声,就在我身边剁。眼镜叔叔剁得我。我也剁你,我剁了你。”啪一声,笔随着他的大力而断。
邵弥习惯了他的语无伦次,不要求他理清逻辑,只引导他开口倾诉,再尝试从话里拼凑出当时场景。
“我都告诉他们了,我说,我说,不要伤害我,爸爸会给你们钱。”
邵弥顺着他的头发:“告诉他们你不能流血了吗?”
他瞪着眼摇头:“不能说,这个不能说,说了会,危险。”摇着摇着,他突然崩溃大哭:“我没有说,我明明没有说,但是好疼啊,妈妈,好疼。”
“要去哪里玩?”后座,一个奶声问。
副驾驶上一个打扮端正的人,斯文地推了推眼镜,张口却是一脸狰狞。
“叔叔说什么?”
“去屠宰场,”后视镜里,司机顶着戏谑的眼神,翻译道,“给你丫剁了。”
惨白的脸上使劲抿着那对令长辈们爱不释手的梨涡:“是为了过年包饺子吗?那剁我不划算,我不好吃。”
司机嗤道:“你吃过?”
“叔叔,我不骗人,”他朝自己手臂上狠咬一口,再呸呸呸三下,“是臭的。”
司机就是一雇来的混子,跟美利坚没深仇大恨,见状被逗乐了,扭脸一瞧斯文男森然沉着脸色,才敛了笑,骂道:“你他妈老实坐着。”
老实了一会儿,他晃着腿,忽闪起了睫毛,从下往上看人:“爸爸可以给你们钱。”
每次他做这样的表情,长辈便会对他束手无策。平时做这个动作是信手拈来,此时却是恐惧驱使之下的刻板运动。身体各项器官,都在无意识且本能地帮他求得一线生机。
“只要我好好的、不受伤,他就一定可以给你们很多很多钱。叔叔们,不要伤害我好吗?”
斯文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司机又帮着说:“咱们当然知道你老子有钱。臭资本家,都是搜刮穷苦百姓来的,王八蛋。”
他嗫嚅:“爸爸不是坏人。”
“你知道个屁,闭嘴吧,再废一句话爷就偰死你。”
他不再辩驳。
在绑匪眼里,没有哭闹,没有叫嚷,这小孩乖得像个能把自己卖了的傻子。他们没费吹灰之力就让他接受了当肉票的现实。
而他在用力听话着,肉手在兜里紧攥着凝血酶,希望自己用乖巧来讨好,能让它无用武之地。
两天一夜后,感受到部队追捕的绑匪终于惜命地决定逃跑,放着肉票自生自灭。若是事先知道血友病的事,不知恶意驱使下,会不会先划两刀再走。
即便这份聪慧阻止了绑匪抛弃他时的残害,却没能阻止他在黑屋中的自残。
邵弥抱住狂躁的赵锦辛,回想起开开那扇门看到的场景——赵锦辛垂死般趴在地上,自己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心痛如绞。
3.
98年上半年,根据IMF动向,恩南以个人集团名义进行了金融支援。
98年下半年,赵荣天向中国洪灾地区捐赠40余万美元,总额比美国政府所捐赠的数目多一倍。
潭柘寺内,从不信教的赵荣天为赵锦辛进上了一支积善缘祈福祉的香。
4.
“我看他说话看不出什么问题,”邵余问妹妹,“都一年多了,再不好就该挨揍了。”
邵弥点头:“其他都好干净了,就是晚上不能自己睡。”
邵余不赞同:“你俩就是太惯着他,一个男孩子这么黏,丢人不丢人,让他自己去坟里待着,一晚上胆儿保准给你练出来。”
邵群只要坐在他爹身边,就乖地像个洋娃娃,坐得板直,优雅地把火龙果往嘴里塞。
邵弥深知他哥脾气,哄道:“放心,我们不惯着他,就是医生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你别管了,都按医生的来。哥你别当着孩子面儿说他啊,大了,自尊心强得不行。不愿意让管,要知道我给你说了又要闹脾气。”
邵余冷哼:“你俩不惯着,你俩都惯出名了,替你们臊得慌。哎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现在他还只是不让管,再大点才烦人。七八岁猫嫌狗厌……”说罢看了邵群一眼,吼道:“说得就是你!”
邵群噎了一口:“我十二了。”
“你十二了你就有本事了?就是你的伟大了?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今天这么闲?”
“……放暑假还不闲那没天理了。”
邵余嚷他:“放假把你整个人放废了,看你坐没个坐样子,做作业去!”
邵群回嚷:“你连我上什么学都不知道,小升初哪有作业,等开学了小学老师还能追到初中要作业去吗?”
邵将军忍住笑,还是沉着脸:“你姐不是给你报着出国培训班呢吗,你就不能去背背单词?”
“哎呀哥你不要老是吵孩子呀,群群放松放松嘛,又不急于一时,”邵弥忙摆手,“过来小姑抱。”
邵群坐在她腿上撅嘴:“弟弟是不是特别怕黑?”
“特别怕黑,特别特别怕黑。”
邵群转了转眼珠,不知道想什么。
5.
“鬼片都是假的,有什么不敢看的?”邵群举着99年的《午夜凶铃2》,变声期的嗓子又沉又沙,有了不容拒绝的粗犷。
“假的你还看什么呀?”赵锦辛咕哝着黏着的奶音,气势上就矮了一大截。
“假的你还怕什么呀?”邵群瞪他。
赵锦辛趁其不备,飞起一脚踹向邵群心窝,再狂奔而逃:“我就不看就不看就不看。”
邵群追上去把小孩提溜起来:“赵锦辛你找死?!”
“哇啊啊,你拽疼我了,你指甲划着我脖子了,我流血了一定流血了!”
“你他妈有点新鲜招儿吗?”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赵锦辛吐吐舌头:“我好累呀,哥哥我们睡觉吧。”
“我才不跟你睡,夜里你老蹬我。”
赵锦辛捶他:“你不蹬我,那为什么我上次在床底下!”
“所以啊,跟你睡觉跟打架一样,就别一起睡了呗,”邵群睨他,“我看完我就去客房睡了。你不看你就自己睡去吧。”
赵锦辛怂了:“……哥哥,熬夜玩电脑不好,大舅知道了会骂你。”
“你要告密啊,去啊,老子不怕。我不像你,怂包一个,连鬼片都不敢看,还要人陪着睡觉,一点出息都没有。”说完,猴爪子就去掏赵锦辛的嫩桃。
赵锦辛急忙捂住裆:“你干嘛呀,疼死我啦!”
邵群冷笑:“哥哥帮你把小鸟拽下来,反正你胆儿这么小,也不像个男人,直接拽了做小媳妇吧。”
赵锦辛气得鼓着脸思考了一会儿:“看就看。”
“好黑,怎么这么黑……哥哥给我开开大灯。”
“不是开着灯呢嘛?”
“这么小的灯……”赵锦辛想说还不如不开,邵群又沉声道:“嘘,别吵吵,气氛都让你搞没了,烦不烦,专心看。”
将门虎子,气势足够唬人,赵锦辛扁扁嘴,不敢再出声。
此时,主人公的录像带正放送着极度恐怖的画面,邵群见赵锦辛不再闹,动动手指,把灯按灭了。
贞子的长发随即出现在镜头里。
“啊啊啊,”赵锦辛差点没把自己弹出去,“为什么全黑了!”
邵群箍着他:“我在这儿呢,你怕什么?电脑里的人你都怕。”
“她会爬出来的!”
“爬出来,我就把电脑顺着窗户扔出去,摔死她,好好看,练练你的胆儿。”说是这么说,邵群也是一边看一边冒冷汗。
赵锦辛认命地两眼一闭,缩在邵群怀里,拿哥哥的衣服捂住耳朵睡觉。竟然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怀里的小男孩不出声,画面里诡异的小男孩也不出声,邵群咽了口唾沫,搂着弟弟的胳膊有些颤抖,顿时有些尿急。他想叫醒赵锦辛陪他一起去,却还没忘今晚要练弟弟胆子的光荣使命。
昨天他爸提了一嘴,他便查了许多资料,果然如他爸所说,这种以毒攻毒的治疗极有反响,于是便买了碟来尝试。
他憋到夹了夹腿,才悄悄把赵锦辛放到床上,强撑着自己去了厕所。
还没洗完手,卧室就发出一声巨大的惨叫。
6.
恐惧使占有变成了喜悦,让失去变成了悲伤,愤怒,和恨。人类一切情绪的根源,便是惧意。
邵群打开卧室门,尖声几乎刺透他的耳膜,耳朵有种被吼出血的感觉。屏幕里白腻腻的贞子,顶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灰色脸,正顺着井绳往上爬,追击着主角;而赵锦辛瞳仁涣散,双眸赤红,亮着惨白的牙,发出凄厉泣血的叫声,仿佛鬼上身一般,为贞子配着音,面容却称着黑幕,在电脑莹莹光映下,比贞子还要可怖。两张鬼脸齐齐冲击,邵群差点吓瘫在门口。
“杀了你,”赵锦辛沙哑道,“杀了你们,又要丢下我,杀了你们。”他抡起水杯,砸碎了书柜壁,抄起里面大型航模,向邵群砸了过去。邵群躲闪掉,冷不防赵锦辛像豹子一样窜了上来,手里是一块橱柜碎裂的玻璃。邵群被劈头盖脸地砸到头上,发间瞬间见了血。
邵群一脚把他踹出一米远:“赵锦辛,你疯了!”
赵锦辛在精神断裂的崩溃边缘,被恐惧蒙蔽着视线。他眼里只有惊惧和惊惧催生出的疯狂恨意。
一年前的小黑屋坚定了他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念,那就是黑屋子里,只有一个能活下去。黑暗是做养蛊池,要么被其他妖怪杀死,要么杀掉房间里的其他妖怪。想要得救,就要先下手为强。
邵小爷怒急攻心,却在愤怒之余瞥见了赵锦辛的手,大惊失色:“锦辛,你手扎破了,凝血酶呢?”
当事人浑然不觉,讷讷重复:“杀了你。”一具失去意识的行尸走肉
他本应揪着以下犯上的混账狂扁一顿,却在不甚懂事的年纪,对着被黑暗催生成野兽的弟弟,产生了莫名却汹涌的心疼。
保姆闻声赶来:“群群,出事了嘛?你开门。”
邵群沉声道:“没事儿,姨您回屋吧,我和我弟玩呢,马上睡了。”
他扑上去捂住赵锦辛的嘴,压制住比他小了一圈的身躯,任弟弟在身下狂躁地撕咬他的手掌,之后再咬他的耳朵、脸侧、肩膀。许久之后,赵锦辛精力耗尽,再一次沉沉睡去。邵群默默为他上好药,轻手轻脚地包扎起来。
赵锦辛醒来后依旧一阵疲惫,嗓子火烧火燎地疼。卧室地面一片狼藉,他往旁边一扫,哥哥顶着一脸伤,也醒了过来。
邵群懵懵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笑。
赵锦辛清醒了,回忆起昨晚是怎么打哥哥的,垂头丧气地不敢看他。
“操,老子真厉害,”邵群疼得龇牙咧嘴地笑,“昨天那个一直吓你的妖怪来了,我跟它干了一夜。”
“……什么?真的有妖怪?”可怜医生给赵锦辛塑造了一年多的世界观,又一次被邵群信誓旦旦地刷新。
邵群挑眉:“当然有,你看我这一脸上,你看这个——”邵群指指发际线上的血疙瘩:“都是跟它搏斗的时候留的。”
赵锦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邵群说:“但你不用怕了。你哥我把它打得五体投地,心服口服。下次它丫挺的绝对不敢再来了。”
赵锦辛继续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干什么!”邵群冷脸,“你不信嘛?不信今晚咱俩再关灯试试,看它来不来。”
赵锦辛把打了个转的眼泪忍了回去,闷闷道:“哥哥你真厉害。”
邵群满意了:“就算它再来,也是被我打服了,伺候你来的。以后它就是你的守护兽了,听到没有。”
小男孩看着大男孩带着一脸伤的笑容,突然感觉黑暗不是那么害怕了。
7.
几个月后,99年那场苦夏的尽头,赵锦辛撒泼耍赖,央着妈妈从美国又飞回了北京,将自己的攒下来的所有压岁钱和零花钱,还有最心爱的模型,放进了邵群手里。
“这么多钱,哎呦,小锦辛,你舍得呀?”邵诺逗他。
赵锦辛使劲点点头:“哥哥要好好保护自己。”点着点着就气哭了:“你为什么不来美国?”
“你不来我不给你了。”他把东西夺了回来。
邵家三姐妹前仰后合,最近满腹心事、魂不守舍的邵群也总算笑了两声。
叛逆期,他终于可以摆脱家庭约束,不想再过去靠着姑姑姑父,于是他说:“我才不想过去照顾你这个小屁孩。我太有面子,搞得你绝对都没法独立的。”
晚上,邵群发现,赵锦辛的那些东西又出现在他的行李里。
邵群正在首都国际机场等着飞希思罗机场的航班,突然扭过头,搂住赵锦辛的脖子,说了句悄悄话:“其实我骗了你。”
赵锦辛眨眨眼。
“你忘记了,那天那个妖怪是被你自己打跑的。它怕的是你,不是我,”邵群捏了捏他的脸,“以后哥走了你也不用怕它了。操,你这个小孩儿真牛逼。”
回美国后,赵荣天出差,邵弥便让保姆回屋休息,自己过来陪儿子睡觉。
赵锦辛在被窝里突然说:“妈咪,今天我想自己一个人睡觉。”
邵弥惊喜得几乎倒抽一口冷气:“怎么突然要一个人睡觉?”
赵锦辛晃晃脑袋,偷笑两声:“因为我,牛逼。”
8.
“嗨,妖怪,你是来保护我的吗?”
“我看见你的角了,有点酷,我想摸摸。”
“你好好看门哦,不然我就揍你。”
赵锦辛抖着声音哽咽道:“晚安。”
9.
破败的仓库内,赵锦辛一步踩扁一个散落的罐头。
他踩点节奏的主旋律,是地上七扭八歪的人那气若游丝的哀嚎声。他慢慢捡起老刁的衣服,擦了擦手。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你帮我了。”他看死人一样看着老刁,轻笑说。
现在从看见黎朔和常文幼亲吻的盛怒中清醒许多,回想起自己的计划,若是真的囚禁黎朔,不知又会在二人的关系里横生多少裂痕和波折。
赵锦辛矮下身,拍了拍老刁的脸,幽幽道:“来得挺及时,多谢。”谢完,又一拳袭向老刁的鼻梁骨。
老刁剧痛中困兽犹斗地出手还击,被赵锦辛一把攥住手腕,放到了自己的脚下。
“黎叔叔说,你要是碰我一个手指头,他让你十倍奉还,”他挑着唇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语调中戏谑的音律,比绑匪更像享乐于杀人游戏的恶魔,“那么我们反向思维一下,我要是碰你一个手指头,他会给我十倍奖励。”
拇指碎裂的声音和老刁的痛呼挡不住他的幽冥之口:“十根手指都碰的话,黎叔叔会给我一百倍的奖励。”
赵锦辛拿鞋底重重碾了上去。
等老刁发不出声后,赵锦辛无趣地拍拍手,又在黑暗里辨别出了徐大锐的位置。
“你也算帮了我吧,”他揪着徐大锐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但我就不感谢你。”
拳头落下前,他突然停住:“咦——脏脏的。”便拿徐大锐的衣服裹住手,接着一拳一拳往徐大锐脸上砸。直到打到血染满了他的脸,赵锦辛才强迫自己停下来。
黑屋子里,只有一个能活下去。要么被其他妖怪杀死,要么杀掉房间里的其他妖怪。想要得救,就要先下手为强。赵锦辛觉得,不会因为时间增长而转移的,是童年时阴影里的这个信念。
现在加上了对黎朔的爱。
黑暗是他暴虐与嗜血的开关。小时候攻击别人是因为恐惧,现在是恐惧,和暴力带来的亢奋。他现在发烧不清醒,如果不克制,很容易沉浸暴力的欲望里,往死里下手。
压抑下去后,黑色又吞噬了他。
暴力和性是抚慰人性的两大欲望,赵锦辛想,如果让他压抑下暴力,就需要在性方面让黎朔变本加厉地偿还。
他幻想着兑现这笔债时的美味,将自己缩在黑暗之中,让自己沉浸在恐惧里。
妖怪悉悉索索地来,靠他身旁,赵锦辛命令:“你滚远一点,不要守着我。”他要更害怕,他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他要让这笔爱欲的债偿还得更早一些。
10.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是因为大脑会对重复刺激感到麻木,当它在重复刺激下确定这种刺激不会伤害你,便会对这种刺激逐渐钝感。
尤其是在婚姻中。
黎朔端起茶,放到唇边,许久都没有往嘴里送,即便放下了杯子,也浑然未觉自己并没有喝下去。
他看着窗外,定定地,却又失焦。
他曾经被问道自卑感来自何方。当时他下意识就想到了他们之间十一岁的年差,并脱口而出。他说十一岁,是个问题,但不至于让他自卑。
自信和高姿态是他难移的本性,在何时他都爱端着,讨厌他的人说他最要面子,最虚伪,他不屑一顾,现在看着窗外,想着从前这个问题,突然发现他确实要面子的虚伪了。
这件事是挺让他头疼,纠结,让他……自卑。
11.
赵锦辛发现黎朔最近大姨妈来了,而且久而未绝。
“嘿宝贝,看,我一抬头看表,又是九点二十七,不知道多少次了,”赵锦辛吹了声口哨,“每次看表都是你的生日。”
“所以呢?”
“所以证明我和你真是太有缘分,我们是天生一对,我一直想着你,冥冥之中爱神指引着我一直看向关于你的细节。”
黎朔淡道:“事实上这是证实性偏差,当人确立了某一个信念或者观点的时候,在收集信息和分析信息的过程中,产生的一种寻找支持这个信念的证据的倾向。并不是你总会注意到我的信息,而是因为你知道所以才会注意罢了。”
赵锦辛被扫了兴,摊摊手,飞了个吻,继续甜道:“你就是我的信念,我视线里观看到的最亮点,所以我才会注意你。”
黎朔兴味缺缺:“中午吃什么?”
“黎叔叔好香,”赵锦辛故意小狗样嗅了嗅黎朔身边,“只有闻你身上的味道,我才会兽性大发。Lamb,我最可口的、唯一的猎物。这是不是能证明我们天生一对。”
“不能。”
“……什么不能?”
黎朔平静地磨着咖啡:“不能证明我们是天生一对,只能证明你嗅觉强。”磨完他拍拍赵锦辛的肩膀:“挺好的,嗅觉是唯一不需要经过中途站的感官,嗅觉强就兽性强,有利于你的基因传承。”
“……我,”赵锦辛干笑两声,又笑,“我只想把基因传到你的体内。什么嘛,黎叔叔不觉得我们是天生一对吗?”
黎朔满目满心都是这位小情人的青春洋溢。
他难移的本性是自信和高姿态,而赵锦辛难移的本性便是对新鲜的追求。
也许他比赵锦辛更想证明他们是天生一对。天生一对又如何,再完美的所谓另一半苹果,时间久了,也会氧化,不再新鲜。口感从香脆甘甜,变得平庸,无法再分泌正肾上腺素。
即便从未没有如此精心挑选过香水,只因为嗅觉直通感性,为了刺激爱人难以理性思考的兽欲。可焦躁感让黎朔连承认是为了他准备的都不愿意。
愈是花言巧语,愈是轻浮不稳。他不想再证明他们是天生一对,他想确认的是,时间冲刷下,他们是否可以走向天的尽头。
婚姻倦怠期外加中年危机,让黎朔难得矫情起来。
12.
人一生只爱一个人的可能性为零。
这是一条恒定不变的真理。
“他说他就是这样,除了我,谁都不爱。”他机灵可爱总能排解他烦恼的小伙伴坐在吧台,握着酒杯,略带羞涩地冲他说,“他说,嗯,说我是他唯一的希望。”
黎朔轻轻咬了咬唇肉,闷下了一口酒。
13.
“头疼,我好晕,”赵锦辛皱眉歪在黎朔肩膀上,“干,这群人,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轮番灌我。叔叔他们好讨厌啊。”
宴会正在热闹期间,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让赵锦辛更加烦躁。黎朔扫了眼四周,柔声哄道:“叔叔带你去醒醒酒。”
酒精放大了这句语调里一丝诱拐滋味,赵锦辛刹那间心脏莫名狂跳。
意识混沌,视线模糊中,他的黎朔在前引路,如踏白云,回眸轻声说:“来。”
14.
“黎叔叔,你在哪里?”
楼下的喧闹渐渐远离,人声的热浪却还是一股一股涌上来。赵锦辛对着空旷的走廊轻轻唤着,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开门。
走廊的灯接触不良一般,忽明忽暗,接着一盏盏全部熄灭。
赵锦辛被突如其来的黑色笼罩,僵在原地。
“我在这里,”黎朔的声音从前面的房间里悠悠飘来,飘渺氤氲,被酒精渲染得不似凡人,“怎么还不过来,你不是要醒酒吗?”
赵锦辛恍惚间竟然无法确定,这个新鲜的黎朔到底是人还是鬼。
恐惧与兴奋交错纵横,抢夺他意识的主导权。无论哪种,都使他热血沸腾。
赵锦辛走进了那间屋子。随即,门被人死死地从里面关上。他也被人压在墙上,圈在两臂之间。
15.
“觉得黑吗?”一个妖冶喘息抚摸他耳际,那原本熟悉的、总端得高雅的低亮声音中,竟然有股陌生的媚态。
赵锦辛更加不确定,他的黎叔叔是仙,是鬼,还是妖。他只知道,此时的黎朔,是仙便是淫仙,是鬼就是艳鬼,是妖便是花妖。
他下身瞬间抬头:“什么都看不见,你是谁呢?”
“妖怪,但我舍不得伤害你,所以我们做些不害怕的事好吗?”
赵锦辛又抛弃了刚才的那些名词,觉得用春药成精身边人才最准确。
黎朔手掌自上而下,揉捏着赵锦辛的身体各处,慢慢往下滑,之后扶着赵锦辛两条长腿,慢慢蹲跪在赵锦辛身前。
赵锦辛呼吸一滞,黎朔咔哒一声打开了他的皮扣,褪下了他的裤子。他挑着舌尖,一下下舔逗着赵锦辛的内裤,故意隔靴,故意不过瘾,故意让他更痒。
楼下的声音又传了上来,却被赵锦辛呼吸声盖了下去。因偷情,比往日更粗重。
这里就像小黑屋一样,不见一丝光。激发着他体内的暴虐因子。而一个全新的妖怪,没有和他你死我活,反而是进行着他平生最爱的运动,调动起了他全部胃口。
他想往前顶,却被妖怪死死按着胯,不许他主动。
黎朔用牙咬下了赵锦辛的内裤。他侧着脸,扶着肉身,舌头从肉身根部自上而下痛快划下,仿佛划出一道火花让赵锦辛战栗起来。
他不是黑屋里的妖怪,是黑丝包裹的妖精。
赵锦辛喘着往前顶了顶:“你会吃掉它吗?”
“会的,宝贝。”
“会疼吗?我好怕呀。”
黎朔亮出牙,轻轻刮了刮大宝贝的龟头。痛爽的刺激让赵锦辛兴奋的手指陡然发力,攥掉一层墙皮。
“叔叔好坏啊。”
“嘘——”妖精轻声提醒,嘘出的气扫在赵锦辛的分身上,让其愈发挺立。妖精又惩罚地捏了下他大腿内侧最敏感的嫩肉,引得赵锦辛腿部肌肉一阵收缩痉挛,两股满是有力的健美。
黎朔吻了吻被刮痛的龟头,箍圆嘴唇,藏好牙齿,讲阳具整只含入口中。用舌头嗦着它的身体,收缩口壁的软肉紧致地包裹住它,含允吮吸,反反复复、深深浅浅、上上下下,逐渐深喉。原本自己口中那于肉棒交缠的粘稠的水声,被深喉所吞没。此起彼伏,赵锦辛蛇吐信一般的呻吟愈发响亮,黎朔看见了他逐渐沉沦的表情,在黑暗中灼烧发亮。
赵锦辛感觉身体想化成滩水般往下瘫软,只有撑着墙才能支撑,他惬意又受折磨地后仰脖颈,拼命压抑着冲撞的欲望,只为多品味一下黎朔热辣的主动。黎朔卖力吞咽他散发雄性气息的火柱,就连那股腥苦味道都另类到爽口。他蹲跪得累了,叉开腿跪坐在自己小腿上,雌伏态让嘴里的阳物硬生生胀大一圈,他专心伏侍龟头,环住根部搓揉,而嘴里,用舌尖尖顶周围旋转玩弄。
“啊黎叔叔,黎朔,黎朔,啊。”赵锦辛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叫着黎朔的名字。爽的时候他总爱叫黎朔的名字,这两个字就像在高昂的浪中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浮木。
“快一点,叔叔,动快一点,我忍不住了。”
黎朔嘴阵阵酸麻,跪得膝盖生痛。他含着大宝贝停下了动作,深深喘息着休息,只用舌头在里面裹动旋转。
黑暗中蛰伏太久的赵锦辛终于无法忍受,大手插进他的发间,箍住他的脑袋,疯狂抽送起来。
突然门外传来了两人交谈的声音。赵锦辛被迫停了下来,一瞬间的忍耐几乎让他下体剧痛,快感汹涌地袭向头顶,淹没大片大片的清醒意识。
他又掐掉了一块墙皮。他不动了,黎朔便又开始咕哝着舔了起来,水声咕唧咕唧,淫靡浪荡。
“怎么这块停电啊,给经理反映一下,你放哪里了?”
“2104,就是这个屋子。咦,怎么打不开?”
赵锦辛一百七十斤的身体顶着门。不动如山,屏息凝神。黎朔趁他专心,使劲往深一吸,直接讲赵锦辛吸了出来。赵锦辛不顾一切低吼出声。
“啊,什么动静?”
黎朔舔舔唇角白浊,起身吻住高大的小孩,绵延余韵里的人,爽到无法思考,只能呆愣愣地被迫呈吻。黎朔满是技巧,将赵锦辛的基因原封不动的回敬给他。随即朝门重重地拍了一下。
“啊啊啊!什么,有人吗?”
“快,快走吧!”
待门外重归安静,赵锦辛靠着门重重喘息起来。
16.
黎朔蹭蹭他的脸,笑道:“没时间了,跑吧。”说罢,勾着他的领带将他勾了出门。
“妖怪叔叔,我裸奔啦。”赵锦辛第一次跟不上黎朔惊喜的快节奏,急忙套上衣服,像只被驯养的大型犬般被牵着出门,旋即又被关进走廊最里间的包厢内。
赵锦辛刚套上的裤子又被扒了下来,黎朔把扯掉他的领带,利索地把他的手绑住。
赵锦辛舔舔牙尖:“主人~是要惩罚人家吗?”
黎朔绑完,把赵锦辛拉开,自己顶到了墙上,又开始细细吻遍赵锦辛全身。二十分钟后,一阵窸窸窣窣,黎朔露出了两条光洁的腿,和早就挺立的性器。
他蹭了蹭赵锦辛的下身:“能两连吗?”
赵锦辛目露狼光:“休息太久了,下次直接来。”
黎朔两臂环住赵锦辛的脖子,借着墙和腰力,讲两腿夹缠到了赵锦辛的腰上。
“我操!”主动的姿势比以往更火辣诱惑,不常吐脏的赵锦辛此刻也被激得骂了出来,恨不得对着黎朔行尽一切下流污秽之事。
他被绑着两手,仅凭强韧腰力将黎朔顶在墙上,黎朔扶着赵锦辛又硬透的宝贝塞进了自己无需扩张的身体内。
他咬了咬赵锦辛的耳垂:“叔叔要动了哦。”
赵锦辛插在里面,被花穴的紧致吸得爽到后脑发痛,浪道:“叔叔轻一点嘛,不要弄坏人家。”黎朔大力夹着双腿,挺动腰肢,将小穴前前后后对着小小锦辛上迎来送往,奉献着自己的花心。
像是证明最近健身效果一样,黎朔骑着赵锦辛深吸数十口也始终快而劲,蝴蝶骨与墙壁摩擦,磨破了皮还未见松懈,至磨得发烫,散着阵阵肉欲香。自己动时小嘴总不觉因用力而收缩,赵锦辛声声粗喘惊叫,夹着脏污的淫词浪调,泄漏不止。
世界上哪有同心爱的人一起变脏更浪漫的事。
赵锦辛一个大力崩裂缠缚手腕的领带,一手暴虐地按住黎朔的胸,将人顶住墙壁,一手环住黎朔的腰,一下下大力耸动起来。
等到那位磨磨唧唧的大堂经理终于应付完宴会,上楼查看灵异事件时,黎朔被赵锦辛干得射了出来。
17.
回到车上,赵锦辛吹了声口哨,让司机下车,又压了上来:“叔叔今天怎么啦?”
黎朔疲倦不堪,两股颤颤,真正的腰酸背痛。他无力道:“嗯,刺激吗?”
“何止刺激,”赵锦辛笑,“永生难忘。”
“以后你每次身处黑暗里,都会用今晚的刺激代替恐惧。”我便以你最喜欢的方式,晚了二十年,做牵着你走出黑暗的救赎。
人一生只爱一个人的可能性为零。
这是一条恒定不变的真理。
但是如果,把爱情,升华成彼此一生中唯一的光……
18.
若是你能一辈子都专注我一个,也是救了我,救了我只在你面前才有的自卑,救了我的患得患失,救了我只在你面前鲜活的爱情。
“你再发亮,”黎朔拍着赵锦辛说,“所以不要离开我。”
19.
赵锦辛弄清了黎朔前几天为何姨妈横流后,仿佛百爪挠心——痒得。他在床上滚来滚去,也滚不灭这种幸福感。
他被太多人爱了,但第一次觉得被人爱是如此幸福。
如果黎朔一次患得患失,可以换来这么大的福利的话,那他巴不得黎朔稳定的心脏偶尔忽上忽下一次。
但最后他会坚定地用爱,把忽上忽下,变成乍惊乍喜。
20.
医生,当你时不时纠结于我们如何长远时,你何曾得知,你早就手握我唯一的解药。
不过我突然不打算现在让你确定这件事。
至于何时,就等到我们携手老去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