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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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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7-25
Words:
20,25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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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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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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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86

[茸Dio/JD]他一生的故事

Summary:

第三人称访谈体,福葛全程酱油、少量护卫队无差;小妈文学,父子聚麀~

Notes:

愿为江水,与君重逢。

Work Text:

大雨已经连续不断地下了好几天了。

潘纳科特·福葛从地铁站走上地面、在黄昏黯淡的天色中一肚子窝火地望着水雾蒙蒙的街道。他踌躇了颇久,最后无可奈何地钻进雨帘、一路向街口的咖啡馆狂奔。

就这样短短两百米的距离,福葛已经被暴雨浇成了落汤鸡。

能让这位博洛尼亚大学人类学专业的高材生在如此讨人厌的天气出门走一遭的原因,是他约了人要做个访谈——这位先生将为他的研究生论文提供重要的素材。

前些日子,正当福葛为了导师指派的课题而感到一筹莫展的时候,这位神秘人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了此事、并通过学校内网论坛的邮箱主动联系到了他。

神秘人自称与永生者打过交道,福葛不置可否:既然对方执意要碰面,年轻人思索之下决定应邀赴约,姑且听听这神棍的狂言。

不会有人在这种天气出来喝下午茶——没错,罗马人管下午五点钟的那顿简餐叫下午茶,因此咖啡馆早早就把室外的遮阳伞都撤了。

福葛站在店门口的帆布雨棚下脱掉黏在身上的衬衫使劲拧干,他将皱巴巴的衬衫搭在手臂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咖啡馆的大门。

虽然年轻人不知道约的人长什么模样,可他还是立刻被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某位先生吸引了注意力:福葛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就肯定这个男人一定是给自己发邮件的那位神秘人。

“抱歉,”他径直向男人走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年轻人从放在对方面前一口没动过、毫无热气的咖啡判断出对方应该已经到了一会儿了,立即开口致歉,“我没让您久等吧?”

男人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绿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扫了一圈,随即微微展开一抹笑容:“您好,福葛先生,我也是刚到。”

福葛略去了自我介绍的环节,既然是对方从天而降先找到的他、那对于他的了解应已足够支持他俩完成访谈——自己作为一个聆听者,在此期间只需弱化为一个符号即可。

男人的十指在下颌交叉、偏着头盯着年轻人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他看起来对那支小小的设备格外感兴趣:“这是什么?”

“是一种记录工具,乔斯达先生。您不介意我录下我们的对话、并把它整理传输到我的电脑上吧?”福葛打开录音笔,把它放到两人中间,“行了,它已经开始录音了。”

“嗯,倒是新奇方便。要知道好多年前曾有人拿着录音机约我进行访谈,那天他带了整整一箱磁带用以入录,最终我们不得不每40分钟就中断一次对话、好让他给磁带翻个面儿,”乔斯达先生友善地调侃道,“不过,这个小玩意儿够大吗?足能装下一个人一生的故事吗?”

“这点您不用担心,它可以连续工作80个小时。我想除非是麦克阿瑟将军本人的口述,不然应付普通人的一生……一般都是绰绰有余的。”

乔斯达先生不置一词,过了一会儿他再度开口、并且悄悄地改换了话题:“《人类历史中对不死者及永生的思想演化》?很有趣的命题。人类学也是,我读大学那会儿,这个专业可不受重视。”

“听您这么说,好像对我们的专业也有所了解?”福葛戴上黑框眼镜,借机细细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方才年轻人之所以会一眼就在咖啡厅里发现他、权是因为金发碧眼的他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或许这么形容一个男人不太合适——他的俊美似乎散发着光芒,使他从未被黑暗所湮没。

男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光洁紧绷的皮肤在咖啡厅略暗的光线和胸口装饰着淡绿色花朵的深色丝绒西服的映衬下,透出一股玉化的骨殖般的质感,令他看起来仿佛是一尊老旧又年轻的雕像;此时此刻的他面带微笑,深邃的眼眶里反倒显现出了一点活泛的光,使得他整个人生动了起来。

“说不上了解,我对此的认知程度仅限于读过几本詹姆斯·弗雷泽和列维·施特劳斯而已。言归正传吧,”乔斯达先生的手指沿着咖啡杯的杯口缓缓地转了个圈,“我所述故事的主人公并非在下本人,姑且……算是我的祖辈吧。他从我幼年记事起便会一遍一遍给我重复他的故事,仿佛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讲述似的。

我不敢确定他的故事好不好听。

毕竟它不像虚构出来的故事一样甜蜜和谐,应该说它听起来就像所有不愿再欺骗自己的人那样、生活在纷乱与荒唐之中,但偶尔也能感受到如坠梦境一般虚幻的幸福。”

“好,”福葛点点头,打开新建的文档敲下了一个标题,“不知该如何称呼您这位祖辈呢?”

“他叫乔鲁诺·乔巴纳,挺奇怪的名字是不是?通常人们听到他的名字时会误以为他是个意大利人,实则不然——乔鲁诺是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他的父亲、乔纳森·乔斯达爵士是位受过国王勋章的响当当的人物,而我的家族……虽然时至今日业已败落,可昔日也曾是偏踞英格兰一隅的名门望族。

和所有源远流长的大家族一样,乔斯达家族也存在过某些匪夷所思的秘闻。人们不是常常会从书本上读到诸如某某家族的祖先用削尖的木桩钉死过吸血鬼、或用镶嵌着银刃的斧头砍断过狼人的头颅之类的传奇事迹吗?不过乔斯达家族、准确地说,是乔纳森·乔斯达所遇到的,全然不是这一类丑恶的东西。

他遇见的不死生物,更古老、更神秘,同时也拥有着无与伦比的美。”

说到这里,乔斯达先生浓绿色的眼珠闪过了一瞬的光彩夺目,然而他很快垂下眼帘、端起咖啡杯用其中深色的液体湿了湿唇尖。

“您一定有一个疑问:乔鲁诺为何不姓乔斯达是吧?

乔纳森爵士终生未娶,他在某次为期三年的远游之后带回了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却对孩子的生母绝口不提,于是至今仍无人知晓乔鲁诺究竟是爵士与谁的骨血。

这位素来温和的绅士以不冠乔斯达之姓为条件,软硬兼施地劝服族中长辈让他留下并收养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自此,乔鲁诺便同他一起离群索居、搬入了乔斯达家地处偏远的老宅中。

老宅位于英格兰的西北端、一个与苏格兰接壤的海岬附近。

那个地方一年里有多半时间都在下雨,每逢雨天,矗立在岬角峭壁上的宅子就会笼罩在阴湿寒冷的雾气中,故而当地人都戏称乔斯达家为‘雾之庄园’。

乔鲁诺少不更事之时……我想大约是五六岁的时候吧,乔纳森的工作还没有像后来那样繁忙,小男孩曾经与父亲一齐在老家度过了一段田园牧歌式的时光。

在阴雨霏霏的季节,父子俩会坐在起居室暖融融的壁炉旁边烤着火。

有时他们会分享一块点心,一种贝壳形、叫作玛德琳的小蛋糕——乔纳森将撕开的小蛋糕放进红茶里泡得松软,尔后涂上乔鲁诺最喜欢的酸梅果酱,细心地喂进孩子的口中。

天空放晴的时候,他还会抱着儿子透过卧室的落地窗远眺峭壁下深灰色的石滩与不远处墨蓝色的海面。

‘GIOGIO,’乔纳森指着海面上露出的黑色岩石,‘看到那里了吗?那里就是爸爸先前跟你说过的海洞入口,每个月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看到它。’

岬角附近有许多为海水所侵蚀出的岩洞,这些岩洞蜿蜒崎岖、在海平面下互相勾连,于退潮的时候才会显现其隐蔽的洞口。

乔鲁诺窝在父亲的臂弯里眯着眼睛,他并不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具有强烈的好奇心、非得忤逆长辈的意愿行事,是以对于远处蚯蚓一般细长的岩层毫无兴趣。

父亲感受到了孩子的漫不经心,无奈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还记得爸爸对你说过的话吗?即使等乔鲁诺长大了也不能进去哦!海洞很危险,一旦在里头迷路的话就永远见不到爸爸啦!’

他怀里的孩子闻言竟然颤抖了一下,甚至发出了小猫似的啜泣声。其实彼时的乔鲁诺不是太明白永远分离意味着什么,他对于这句话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乔纳森意识到自己吓到孩子了,忙不迭地哄着无精打采、泫然而泣的乔鲁诺。

后来他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

平淡幸福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乔鲁诺快满十二岁的时候。

在此之前,乔纳森已经相当忙碌了。有时不巧在晚饭后接到皇家科学院指令的话,他都得连夜整装出发、然后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好在儿子懂事,不需要他太过操心——乖巧的孩子会在完成家庭教师布置的功课以后跑到父亲的书房找一本厚厚的书自行打发时间。

某天清晨,管家的孩子告诉乔鲁诺,他久别的父亲今晚会带一个人一道回家:‘乔纳森老爷从海里捕到了一条大鱼,没想到它在甲板上变成了人哦!’

就这样,乔鲁诺在弥漫着油墨气息的纸张与孤独等待父亲归来的童年时光中遇见了迪奥·布兰度。

第一次见到迪奥的时候,这个美丽的男人活脱脱就像个从西元前穿越而来的古代蛮族。

他赤足踩在庄园大宅前厅铺着的羊毛提花地毯上,毫无愧疚之心地留下了一长串肮脏的脚印。

男人的身上套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长袍,腰间胡乱扎着一根编着金线的黑色宽带子。不过说长袍实在是抬举它了,不如说是个麻袋倒更贴切些。

乔鲁诺猜想那件袍子原来应该是白色的,由于衣料上沾了太多泥水和黑灰,所以很难辨别出它真正的颜色。

迪奥那头灿金色的长发用柔韧的海索叶枝梗潦草地捆成了一束,薄唇上涂着一层厚厚的、从不知名植物的根茎处挤出的艳绿色汁水。他的手里捏着一个刺绣有精美图案、却同样十分破旧的布袋。

当乔纳森向他介绍面前这个小不点儿的时候,迪奥歪着头想了想,随后从那个线脚松散的布袋里头抓出一小把铸有古旧花纹、长着小粒藤壶的金币放进乔鲁诺的掌心里:‘喏、小孩,这个送给你,拿好。’

男孩注意到他握着金币的那只手腕上缠着一条细细的珊瑚蛇形手环。当孩子懵懵懂懂地伸手去接迪奥递过来的礼物的时候,这条黑红相间、本该是装饰品的小蛇忽然间活了过来,它不善地冲着乔鲁诺吐了吐信子。

好家伙!可把男孩吓了一大跳,他慌乱地丢下金币飞快地跑到乔纳森的身后躲了起来。

奸计得逞的大人被自己的恶作剧逗得哈哈大笑,乔纳森则是无奈地斥责了迪奥的坏心眼——他连斥责都饱含着无尽的宠溺和温柔。

‘小孩,过来。’笑够了的恶劣男人对乔鲁诺招了招手。

受到捉弄的孩子满肚子委屈地从父亲的大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迪奥,壮着胆子以稚嫩的嗓音气哼哼地顶了回去:‘我叫乔鲁诺,才不叫‘小孩’!’

男人闻言微微楞了一下,随即又被他细声细气的抗议弄得再度笑出声来:‘哇哦JOJO,你儿子真可爱啊,倒是比你这家伙有趣多了。’

他不由分说强行从乔纳森的身后捞出了男孩,无视孩子微弱无力的挣扎轻而易举地将他举过头顶。反抗无效的男孩圈着迪奥的脖子、坐在他的胸前鼓着腮帮子生着闷气。

‘乔鲁诺,你可千万别长大呀,’迪奥乐呵呵地扳过男孩的脸,用颜色诡异的双唇在他肥嘟嘟的白嫩脸颊上响亮的‘啾’了好几下,‘要知道,所谓‘成长’,都只是大人们的阴谋罢了。’

乔纳森走过来圈住抱着乔鲁诺的迪奥,孩子听见乔纳森埋在迪奥散乱金发里传出的话语带着一点瓮声瓮气:‘迪奥……不要一见面就给小孩子灌输这些奇奇怪怪的思想啊……’

那天晚上,脏兮兮的迪奥·布兰度第一次落座于乔纳森左手边、盘踞在理应属于雾之庄园女主人的餐位上,伴着父子俩共进晚餐。迪奥吃的很少,相比之下、他更乐意把时间花在凝视乔纳森这件事情上,仿佛乔纳森比盘子里的肉更能引起他的食欲。

不过男人偶尔也会转过脸朝着端坐在对面的乔鲁诺露出堪称恶质的微笑。

小男孩闷闷不乐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芦笋。

晚饭过后,三个人一块儿到起居室里坐了一会儿。期间父亲询问了儿子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迪奥坐在沙发椅的扶手上,身无正形地倚靠着乔纳森的肩膀。

男孩子看到他的手总是在抚摸父亲,白皙锐利的指尖时不时探入父亲浆洗得笔挺的衣领,弄得乔纳森不得不红着脸捉住了他作怪的手腕。男人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凑近他的颊边、含着他的耳垂悄悄说了几句什么话,只见乔纳森的面孔愈发的红了。

‘在三楼,让管家带你过去,’他松开迪奥的手腕,轻轻推了一下黏在身上的金发美人、又放不下心地嘱咐道,‘记得洗完澡才能上床。’

三楼唯一的一间卧室是大宅主人的房间。

乔鲁诺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父子俩再也不会像以前那般亲密无间。他与父亲之间硬生生地插进了一个陌生人,而自己曾完全拥有的乔纳森的心、他的关爱,如今纵然万般不情愿,势必都得分出一半来交予这位外来者。

‘GIOGIO,过来,’父亲注意到儿子低落的样子,便将他抱上了膝头、含着笑慈爱地亲吻孩子的头顶,‘怎么噘着嘴?让我猜猜,你一定在生迪奥的气对吧?’

男孩不吭声,低下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迪奥的性格虽然有些古怪,可总体来说还是个不错的人。’乔纳森握着儿子的小手,声音变得郑重其事起来,‘乔鲁诺,我爱你、也爱迪奥,但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爱。

‘爱是一种方法、一种才能,而不是一样东西或者一个目标。所以不要惧怕迪奥的出现会分走爸爸对你的爱,他可能要跟我们共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慢慢尝试着接受他好吗?’”

或许是因为口干舌燥,乔斯达先生停下了话语。

福葛伸手唤来了服务生,为两人添了点儿冰水。

小口抿着冰水的乔斯达先生又一次将视线投向窗外,流转的目光令年轻人联想到了海雾中摇摆不定的绿色灯塔之光。

“迪奥来的那天、正是如今天一样大雨滂沱的日子。

尽管乔鲁诺嘴上勉强答应了父亲的请求,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通常乔纳森外出工作归家后的第一个夜晚、孩子都会让父亲陪他一起睡,那是早熟的乔鲁诺为数不多可以向亲人撒娇的机会。

而当晚,想到已经有人躺在父亲的床上,男孩迟疑了。

他内心纠结了良久,最终还是憋不住自己的小心思,跳下床赤着脚悄悄地走到了三楼。

父亲的房门紧闭,可是全然挡不住从里头传来的怪异声响。

乔鲁诺偷偷拧开门把、将厚重的卧室门戳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他看到主卧的四柱雕花大床应和着父亲的喘息与迪奥的呻吟一并剧烈地摇晃。金发的男人抓着床头,摇曳的乳白色胴体在昏黄的煤气灯下泛着汗湿的水光。

他儒雅彬彬的父亲此时竟像驯服阿斯科特马场中最桀骜的烈马一般牢牢地捏着迪奥的后颈,把这个老是面露狡黠笑容的男人撞得频频跪爬着向前逃开。

可是他怎么也阻止不了乔纳森侵伐追击的步伐,等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他只能支起身子颤抖着依偎进身后之人的怀里。乔纳森的手掌按在迪奥的双腿当中,急切地与他接吻。

‘JOJO……JOJO,’男人仰着头反手勾着乔纳森的脖子、在四瓣唇齿交缠的间隙中意乱情迷地胡言乱语,‘再快一点……使劲呀,JOJO……我不想活了、让我死在你的身下吧……’

年幼的乔鲁诺尚且不明白这是床笫之间助兴用的淫词艳语——迪奥看起来那样痛苦,也许他真的会被父亲杀死。惊恐无比的孩子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飞快地奔回卧室,甚至忘记帮父亲关上房门。

男孩带着畏怯的热泪熬了半宿,终是架不住困顿的倦意睡了过去。

他沉入了一个瑰丽缭乱的梦境。

在梦中父亲牵着他的手登上了一艘远行的航船。

小男孩特别喜欢船头上装饰着的绝色姿容的鸟妖铜像,他枕着雕像细数太阳和月亮交替从海面升起的次数,他对雕像倾诉心底的小秘密,尽管从来得不到它的回应。

又一个日落之际,他在船舱里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于是慌慌张张地跑上了甲板。

他看见那具雕像活了过来,它无望地扇动着华美的巨翅匍匐在乔纳森的脚下、澄金色的眼里蓄满了痛楚的泪水。

男孩听到它冲着自己的父亲哀戚地呼嚎——乔纳森!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他的父亲冷酷地撕扯下它的翅膀、将它淌着鲜血的雪白身子丢进了汪洋之中。

‘不要担心,乔鲁诺,’父亲露出刽子手似的残忍笑容,‘埃克罗厄斯的子孙即便被夺去双翅、也依旧能幻化出鱼尾。不变的只有他们的歌喉,就如同他们的美貌一样天长地久。瞧啊——’

他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看到方才丢弃的躯体在黑蓝的波涛里起起伏伏,浅色的长发在黯淡的月色中泛着苍白的金色光芒。

它朝乔鲁诺无声地笑了起来,挥舞着的白皙手臂上缠着一条细长的珊瑚蛇。

男孩子苏醒后,很快便把这个弔诡怪异的梦抛诸脑外。

他一边提心吊胆地吃着早餐,一边暗自打量着若无其事的父亲。

乔纳森察觉到了儿子的视线,放下手中的报纸问道:‘怎么了GIOGIO?’

‘呃,’孩子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爸爸,迪奥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闻言,他的父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迪奥他……还没醒。长途旅行令人过于疲惫了,晚餐时你会见到他的。’

乔鲁诺总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只要乔纳森待在家一天、孩子就从来没看到迪奥早起过。

一般要等到日落西山之时他才会像只慵懒餍足的兽类一般款款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害得仆从们每天都得艰难地掐准点儿去帮主卧更换床单被褥。

如此时间一久,牢骚话难免变成了风言风语。

有段时间,乔鲁诺发现父亲和迪奥的流言如火如荼地暗地滋长。因为不论他走到哪里,所遇的人全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八卦、企图从孩子的嘴里套出更多有关于体面人乔斯达爵士的帐帷秘辛来:

乔鲁诺少爷,老爷告诉过您迪奥从前是干什么的吗?

乔鲁诺少爷,您得留个心眼儿啊!假设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不是人鱼、是真正的人类的话,他一定是对乔斯达家的财产有所图谋!

乔鲁诺少爷,您可劝劝老爷吧,千万别被那个美丽的海妖迷住了心窍呀!

渐渐地,不堪其扰的乔鲁诺相较以往变得愈加沉默寡言。

‘爸爸,其实你们回来之前有人告诉我,’男孩从父亲手中接过抹了一层厚厚黄油的吐司,颇为犹疑地问道,‘他们说……迪奥是人鱼变的,还说,他……他在私下里密谋做坏事。’

乔纳森顿了顿,随即笑着摇头:‘GIOGIO,你什么时候开始听信谣言了?’

‘可是……迪奥长得那么好看,如果他唱歌也好听的话、那他就一定是人鱼变的,’他拿着早餐执拗地盯着父亲,‘我从书上读到过,人鱼只会追随曾经救过它的人。’

父亲被他单纯认真的固执逗笑了,男人思考了一会儿,轻声回答:‘乔鲁诺,传说中如果机缘巧合拯救了人鱼的话、它们会转而报恩,给恩人带来好运及财富。然而你有没有想过,不管是追求好运还是追求财富,人们最终的目的都是追求幸福。

我不敢强行教你相信大家对于迪奥的揣测,但他确实是我的幸福——所以也可以这么说吧,他就是那尾人鱼。’

乔鲁诺看到乔纳森洋溢着温情的面孔,丝毫不理解本该感同身受父亲喜悦的心底翻涌出的酸涩究竟从何而来。

自伊始,乔鲁诺就不断向我暗示着他某个十分有趣、却大逆不道的欲求。

不过彼时的我太过年轻,对话中话不甚理解。直至我长大,他才原原本本地将这个想法表达了出来。

虽然乔纳森和迪奥蜜里调油,但终因乔纳森诸事忙碌时常离家,到头来反而是乔鲁诺与迪奥相处的时间长一些。

每次在上午见到迪奥出没、不习惯的男孩还是会诧异一下。

男人不安分地从自己的座位挪到乔鲁诺的身旁,笑嘻嘻地注视着孩子佯装专注看书的模样。

‘GIOGIO,’他学着乔纳森的语调喊男孩儿的昵称,‘你在玩些什么?’

‘我在读书,’乔鲁诺对他的明知故问相当无语、随口纠正道,‘只有爸爸才能叫我GIOGIO。’

‘宝贝儿,’迪奥就坡下驴换了个肉麻的称呼、从猝不及防的男孩手里抢过书本,瞥了一眼封面,随即把厚重的神话故事丢到房间的角落,‘掺杂着臆想和谎言的无聊东西。’

他伸出细长的手指轻佻地卷弄着乔鲁诺梳得整整齐齐的金色发辫:‘真正的事实我知道得可比荷马详细多了,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呀?’

男孩僵着身体又气又羞,长着细小绒毛的粉嫩脸颊红得像初熟的桃子。

‘别学乔纳森那样无趣,走,我带你去游泳吧!’迪奥兴高采烈地抱起孩子走出大宅,无视乔鲁诺的抵抗将他紧紧地箍在怀中。

‘迪奥!’男孩的手掌陷进了他丰满的胸脯里推拒不止、努力给自己的呼吸争取了一点有限的空间,‘现在是十一月呀!’

当他们站在寒风凛冽的石滩上时男孩倒是不怎么挣扎了——尽管迪奥的皮肤是凉凉的,好歹比刺骨的海水温暖一些。

‘乖宝贝,看我。’他听到男人在他头顶上说道。

乔鲁诺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感到一片云落在了他的唇间。

那是迪奥的嘴唇。

‘我们可以下水了,你已经不会害怕寒冷啦。’男人把孩子放在石滩上,乐呵呵捏着他的小手,‘……宝贝,你为什么哭?’

乔鲁诺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何落泪。或许是迪奥恣意妄为的举动触痛了少年善感的心,令他在纷纷扰扰的思绪中理清了一些事情,逼迫他忽然于这个瞬间长大了。

他们最后还是没游成泳,少年的眼泪让心意无常的男人兴味索然,于是他抛下乔鲁诺一个人走了。

接下来好几天他都没再出现。

穿得太单薄的乔鲁诺被海风吹得受了凉,是夜便发起了低烧。体温在白天略微退掉一些、又随着黄昏的降临而准时升高。少年忍着疾病的折磨成日恹恹,并且迅速消瘦了下去。

迪奥大概永远不会再跟我说话了,一想到这里,男孩抱紧了被子、心里难过得要命。

所以当男人三更半夜摸到他房间里的时候,乔鲁诺着实以为自己睡迷糊了。

‘迪奥?’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

‘据说你病了好几天、乔纳森快急疯了。啧,真是脆弱,动不动就生老病死。’金发男人摊开手心、给少年展示了以小玻璃瓶盛着的粘稠液体,‘喝下这个,明早一定会好。’

乔鲁诺狐疑地看着它,发现液体正在诡异地流动:‘里面装的是什么?’

‘加了黑胡椒的蜂蜜,’男人拔开瓶塞,‘张嘴。’

男孩儿捂住嘴不住摇头。

‘这是希波克拉底的独门秘方,退烧效果比麻黄草好多了。任性的小鬼,快张嘴,’迪奥被他耗光了耐心,捏着他的下颚怒道,‘别逼我拿嘴喂你!’

男人的恐吓起了作用,乔鲁诺无奈地乖乖喝下了蜂蜜。

然后少年勾着迪奥的手指,无声地恳求他不要离去,无计可施的迪奥只好掀开被子挤到了乔鲁诺的身旁。

那晚,他果真给乔鲁诺讲述了连古代诗人都不知道的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离散与迭代。迪奥看起来跟平时轻浮的样子判若两人,显得学识渊博且睿智沉稳。

其实这种异于常人的博学并不是真正的聪明,而是源于长久地伫立于时光之中的累积所致。

后来他说得累极了,少年便枕着他的手臂,聆听他用软糯湿润的鼻音断断续续地哼唱着一支从未听过的缠绵小调,任由他轻缓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过自己的背脊。

男孩焦灼的视线一整晚都没有离开过迪奥的面孔,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了对身旁之人早已萌发出的跨越雷池的感情。

是因为那个不算亲吻的亲吻吗?还是再早一些、在乔纳森的房中偷窥到他和父亲交合的场景?抑或追溯到素未谋面之前,听闻大鱼竟然变成了人之后的雀跃?

乔鲁诺收紧圈住迪奥腰际的双手,模仿着父亲的样子和他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晓得自己此时看上去只是个撒娇的孩子,于是又不甘地将膝盖插入了男人并拢的双腿之间。

迪奥一边纵容着雄性幼兽天性使然的侵占欲,一边用深不可测的金红色眼珠拒绝了少年更进一步的念头。

实不相瞒,乔鲁诺小时候曾经一度非常害怕迪奥。要说具体害怕的是什么……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年少者对成年男子本能的敬畏、以及他乖张的性格。

然则男孩最怕的果然还是他的美。

迪奥像是某些古代神话中提起过的从主神伤口流下的鲜血滴入到土壤中所凝结而出的生命一样,带着简单纯粹、令人畏惧又热烈奔放的力量与美。

这两种看似冲突的特质在他的身上相互糅合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和谐平衡,以此造就了他独一无二的性情。

年幼的乔鲁诺是那样畏惧他,也等于间接承认了他对他毋庸置疑的掌控权。

是的,在十五岁以前,他几乎主宰了男孩的所有思想、一切喜好,甚至连稚嫩的肉体……同样为他所有。

哈哈,福葛先生,瞧瞧您惊恐无比的表情。

对于当今社会来说这应该是违反法律及道德、惊世骇俗的行为吧,不过在乔鲁诺所处的年代却是十分常见的。注意,我并非说它是合理的行为,只是说它常见罢了。

事实是,在乔鲁诺完成大学课业回到家乡之前,迪奥从来没有试图染指过他一根头发。可饶是这样,男孩的身体和大脑产生过的一切欲念追根究底还是皆因他而起。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能轻而易举勾起别人情欲的存在。

他的魅力超脱了年龄和性别的限制,哪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福葛先生,我想您一定很熟悉索福克勒斯所撰写的俄狄浦斯王的悲剧故事吧?

迪奥是乔鲁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从乔纳森那里抢夺过来的人——男孩深深地嫉妒被他热切地爱着、以及刻在心头的乔纳森。

从意识到这个想法伊始,他便陷入了一种深刻的自责和愧疚中。然而在心底深处,与之完全相反的情爱之火却愈加炽烈地燃烧了起来。

我认为这也许正是俄狄浦斯王悲剧的本源吧。

和乔鲁诺的境遇完全不同的是,俄狄浦斯起先并不知晓约卡斯塔是他的母亲。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一个单纯的男人的身份与他的母亲相恋,所以他比乔鲁诺幸福多了,毕竟他至少还是享受过一段甜蜜的爱情时光的。

迪奥用一瓶可能施过了魔法的蜂蜜使乔鲁诺很快恢复了健康,男孩还来不及细细回味那带着微微辛辣的甜蜜滋味,便猝不及防地被他父亲身染重症、性命垂危的噩耗狠狠撂倒。

远在异国他乡的乔纳森由于牵挂着儿子和迪奥决定提早结束工作,回程时,他坐上了一班途径小亚细亚半岛的轮船。

船主偷偷往锚舱里塞了十几个偷渡客,致使源于安纳托利亚沿海地带的黄热病和疟疾在小小的空间中疯狂滋长、且借由肆虐的蚊虫飞快地朝整艘船蔓延。

乔纳森爵士被抬回雾之庄园的时候几近奄奄一息,经过十数位医生连轴转的治疗和看护才令他堪堪保住了性命。自此往后,爵士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以至于不得不停止了所有的工作。

想来也就是从那时起,迪奥和乔纳森之间的冲突开始初露端倪。

细小的龃龉慢慢演化为不可调和的矛盾,乔鲁诺记得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大宅里成日充斥着火药味。

争吵通常启始于迪奥温言软语的请求:‘JOJO,让我帮你吧。’

转折于乔纳森委婉坚决的推辞:‘迪奥,感谢你的关怀——但是真的不用了,我相信自己能够慢慢恢复的,多一些耐心好吗?’

金发的男子此时便会显露出狂躁易怒的性格,他咬牙切齿地握着乔纳森瘦削的肩膀,恨声质问:‘这次恢复了,下次呢?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乔纳森,人总归要死的……五十年,我只要一眨眼,就会发现你已经死了……难道你非得逼着我看着你死吗?’

‘JOJO、JOJO,你答应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可你一向不信守承诺,十多年前是、如今也是……’迪奥紧紧蜷曲的指关节透出失血的苍白,语带癫狂地咯咯笑道,‘如果你终究会离开我,倒不如让我现在杀了你、砍掉你的头……我学过一种秘术,可以把我的脑袋移植在你的身体上,到时候我们一同回到海底去……’

迪奥背对着乔鲁诺,将自己的嘴牢牢按在乔纳森的嘴上,咬得乔纳森的嘴唇流出了鲜血。他的父亲始终一声不吭,只是不住地温柔摩挲着男人的后背。

少年猜迪奥应该是哭了,因为父亲的脸上滴满了晶亮的水珠。

撕咬似的吻磨得金发的男子心神交瘁,他疲惫地抱住乔纳森,金色的头颅埋在他的颈窝里。

‘JOJO……我不想一个人回到黑暗中去,感受不到时光流逝的孤独太可怕了……’

他们的争吵最后往往单方面终结于乔纳森心志坚定的沉默。他向乔鲁诺解释过:即使他和迪奥都深爱着对方,然而有些底线是凌驾于情感之上的,无论怎样也不该被突破。

得不到乔纳森应允的迪奥渐渐不再发怒了,他不再落座于乔纳森的左手边、不再捉弄乔鲁诺、不再叫他宝贝。

往后的几年,男人在大宅里神出鬼没,有时接连几天不见人影。

可少年就是有一种预感,他感到一股不详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涌动。

这天晚上,迪奥破天荒地在晚饭时分出现在餐桌旁,他吃了点过去很少会碰的鸡肉和牛肉,甚至陪着乔纳森喝了一杯红酒。

晚餐结束后,三个人装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其乐融融地坐在起居室里谈天说地。

‘JOJO,难得今晚没有下雨,我们去海边好吗?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你在海滩上教我跳的那支舞吗,’迪奥抓着乔纳森的手,‘我忘记该怎么跳了,再教我一次吧。’

乔鲁诺在他俩离去后独自回到卧室,他忍不住走近窗口望向悬崖下的石滩——父亲和迪奥环着彼此的腰际一瞬不息地拥吻,他们化成了两道在月光下纠缠得难舍难分的模糊身影。

少年拉起窗帘,遮住了那颗落寞孤寂的心。

但乔鲁诺没想到的是,这个怅然的夜晚竟是他命运畸变的开始。

第二天清晨,管家惊慌的喊叫声吵醒了他。

他被告知父亲整夜未归,翻遍大宅每个角落都寻不到其踪迹,最后,有人在海边的岩石后面发现了爵士和迪奥的衣物。

一天、一周、一个月过去了,令乔鲁诺不得不接受现实:乔纳森同迪奥一齐失踪了。

外界的流言蜚语暗指雾之庄园的男主人为妖物迷惑,不顾一切抛下了年幼的儿子与它一同私奔了。更有甚者纠正道,哪里是私奔?分明是殉情呀!可怜的爵士并不知道,在呼吸停止之前利爪就会活生生地剖开他的胸膛——毕竟海妖这种邪恶的生物所渴求的、向来只有凡人那颗活蹦乱跳的心啊。

一夜之间几乎失去所有的乔鲁诺考虑了好几天,为自己的未来做出了主张。他于十五岁生日前夕收拾起行囊离开了寒冷多雨的故乡,在伦敦和布鲁塞尔稍作停留之后取道伯尔尼,最终孤身一人到达了罗马。

他在罗马一待就是将近十载,直至一封来自老家的电报把他召回了故土。”

福葛的手指方才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几乎跟录音笔一起同步记录下了乔斯达先生的话语。

嗓音轻柔的男人直了直腰、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靠进座椅的垫子里:“乔纳森爵士失踪已逾八年,按照当地法律规定家属可以申请宣布他死亡的消息。乔鲁诺作为爵士唯一的法定继承人,自然应该归家处理后事、继承遗产。

年轻人离家太久,模样早与先前大相径庭;而在雾之庄园工作的人也是换了一批又一批,所以当乔鲁诺敲响旧居的大门时,前来应门的人竟无一例外全都认不得他。

末了通过一番细密地端详,管家才勉勉强强将他迎进门:‘乔鲁诺少爷……不,要改口叫乔鲁诺老爷了,您成长为一位高雅的贵胄公子了呀。’

几天后,乔鲁诺念大学时的学长、现役律师布鲁诺·布加拉提先生风尘仆仆地从伦敦赶来,为他在法律文件的公证人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办完事,年轻的律师急着要坐末班火车回伦敦:‘雷奥好不容易忙完了手头的案子,苏格兰场那帮混蛋老是捉着他……我们都快两个星期没见面了。’

布加拉提为了伴随青梅竹马的同性爱人把事务所从那不勒斯搬到了伦敦,这在他们所处的年代确实是非常具有勇气的行为。

‘乔鲁诺,处理完老家的事务之后来伦敦找我们吧,’乔鲁诺将客人送至门口时听到布加拉提说,‘回罗马找米斯达也行啊!他肯定很乐意招待你的。GIOGIO,你应该多晒晒太阳才不至于总是死气沉沉的。’

乔鲁诺接受了他的好意、随即与他道别。

接下去的时光空虚而漫长,年轻人不得不重新适应阴雨绵绵的天气。

或许是因为陈旧的往事弥散殆尽、连详熟的事物都无法支撑起这座回忆的广厦吧——当整日无奈地窝在壁炉边看书的乔鲁诺撕开玛德琳蘸红茶品尝的时候,却发觉小蛋糕的味道相较记忆之中的早已面目全非。

几个月过去了,年轻人开始认真地考量起布加拉提的建议。

不过还是有令乔鲁诺感到欣慰的事情的:乔纳森病愈后突发奇想在院子中辟了一小块土地用以种植喜旱的洋桔梗,经过园丁多年的培育与呵护,那些违背习性撒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

乔鲁诺猜不透父亲的心意,可能父亲只是简单地想借此向爱人表达他忠贞不变的情意。

于是庄园的新主人偶尔会往西装的上胸口袋里装饰一枝沾着露珠的浅绿色花朵。他还吩咐佣人,不要忘记每日为置于主卧靠窗矮桌上的花瓶更换初剪的洋桔梗,直到盛夏花期结束之时。

他在某个阴沉的午后站在窗口眺望着远方压缩成细线、伸出海岸的岩壁,忽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来未曾去到那个地方。

年轻人顶着海洋飓风即将于午夜登陆的预警,心血来潮地花了一个多小时慢慢溜达到岬角的悬崖上。盛夏猛烈洋流卷起的波涛撞碎在峻峭的岩石上,山雨欲来的狂风吹得空中的黒云疾速流动。

漩涡吸走一部分海水,暂时露出海平面下一个个宽阔的、黑洞洞的入口,里头是乔纳森于他幼年曾提及过的,极度危险的未知空间。

乌云拧出了瓢泼大雨,年轻人有些慌乱地跑下岬角,准备沿着石滩奔回家。

一丝熟悉的金色光芒从他的视野里一闪而过,乔鲁诺停下脚步盯着光芒划过的那一小片海面,看到为黑色浪涛翻涌而起的白色泡沫缓缓聚集在了一起。

‘迪奥?’他战抖着双腿徐徐走进海水里,对着泡沫喃喃自语,‘迪奥……’

泡沫凝成的人朝乔鲁诺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白皙手臂上缠着一条细长的珊瑚蛇。

年轻人不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副画面,也许,是在童年的梦里。

迪奥·布兰度湿透的灿金色长发贴在两颊上,男人伸手从乔鲁诺外套的贴袋里取出那支被暴雨砸蔫儿的绿色花朵,沉吟了很久才驱使着僵硬的舌头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乔……’

他剩下的话语消失在乔鲁诺的怀里,年轻人紧紧抱着他、以恨不得将他勒到在臂弯中断气的力道。

这天傍晚,当裹着乔鲁诺外套的金发男子跟着庄园主人再一次回到大宅里的时候,光阴之钟好像被拨回到了十年以前。

管家脸色苍白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乔鲁诺以及坐在他左手边、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男主人的迪奥,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餐厅。

人们一定会说:纠缠着乔斯达家族不放的噩运又一次被年轻的现任主人亲手带回来了。

但乔鲁诺不在乎。

在饱受摧残抑或生离死别之后,人的心灵还是会无可抑制地回到春天般充满遐想的童年,仿佛能在那里寻找出新的希望、把扯断的命运线重新连接起来一般。

迪奥是潜藏于乔鲁诺心底最深处、最隐秘的希冀。

父亲、壁炉、书本、玛德琳,一切事物都无法撑起的记忆的广厦,在面前之人的目光里简简单单地再度复苏、焕然一新。

那一刻,乔鲁诺忘却了所有,只留激荡于心的温暖情愫。

他想牵着迪奥的手登上楼梯,男人却抽离了乔鲁诺的手指、径直朝三楼的主卧走去。年轻人愣愣地跟在他身后,站在门口看到他脱掉湿漉漉的外套,飞快地钻进层层被褥里。

‘迪奥,要先洗澡才能上床。’他酸涩不已地为男人关上房门,‘晚安。’

年轻人走回起居室捡起未读完的书勉强翻了几页,便丢开书本站起身魂不守舍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沸腾的血液灼烧着他滚烫的皮肤,难以平息的渴望令他浑身着魔似地发着冷颤。

他拧开那间属于父亲的卧室门,看见衣柜的门开着、地上散落着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和团成一堆的浴巾。

床头的煤气灯微微摇晃着豆大的灯火,床上的人悄无声息。

男人将一件从衣柜里找到的暗红色旧丝袍潦草地披在身上,潮湿的金色头发在枕套上印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他雪白的躯体横陈在深蓝色的丝绸床单上,乔鲁诺惊异地发现就算没有鱼尾、此时的他与自己年少时曾幻想出的人鱼的样子还是一模一样。

可能是因为人鱼时时刻刻想着要回到大海深处去,即便这会儿他已经睡着了,可是仍旧保持着随波逐流的姿势。

乔鲁诺久久地注视着他、灼灼的目光中豢养着即将失控的虎狼。也许是由于年轻人的视线太过专注凝成了实质吧,逼迫着熟睡的人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乔鲁诺?’男人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乔鲁诺没有说话。

迪奥坐了起来,挪动着身躯移到床沿。

薄软的真丝睡袍滑下了他的肩头,露出了锁骨末端尖细的突起。迪奥用他的膝盖轻轻夹住了金发的年轻人,搂着他的腰仰面倒在了宽阔的床上。

男人大腿内侧微凉的体温透过一层布料源源不断地提醒着乔鲁诺身下之人丝袍其下空无一物的事实。

他的鼻尖贴在男人看得到青蓝色动脉的脖颈上,闻到迪奥细腻洁白的肌肤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深海巨兽般渎神且不伦的危险气息。

若有似无的气味悄悄地向年轻人剖析着那颗曾经被嫉妒的利维坦与情欲的贝希摩斯一齐拖进痛苦自责泥沼中的少年的心。

在这个瞬间,乔鲁诺倏然记起了自幼便对迪奥萌生过的所有期盼——像是一棵茂盛多汁、水灵鲜活的小树,等不及长大就被砍断了主干。

它看起来仿佛默默地死去了,然而在这种表象之下,却始终有生命力顽强地蛰伏等待着。它在期待春天的降临,届时只需给它撒上一把土或是浇上一点水,它的枝条就能再一次破土而出、成长为一棵真正的树。

尔今,春天终于降临、它终于活了过来,从它根部抽出的幼嫩枝芽生机勃勃,继而朝着能触到天空的方向尽情地生长而去。

年轻人粗暴地扯开了丝袍的系带,心急火燎地啃噬着男人的胸脯。

乔鲁诺觉得迪奥的皮肤甜得腻人,犹如灌在玻璃瓶里、撒着黑胡椒的蜂蜜一样带着暖烘烘的魔法。

他爱他爱得发狂,恨不得咬破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肉、舔舐从细小血管中渗出的每一滴甘美腥甜的血液。

他们在昏暗的灯光里拥吻着彼此,慌忙无措地相互抚摸;他们在满怀激情撕扯着对方衣裳的同时保持着异样的沉默。

乔鲁诺不知轻重的举动弄痛了男人,迪奥澄金色的眼睛水雾弥漫却并未抗拒,反倒牢牢地勾住了他的后背。年轻人的手指碰到了男人泥泞不堪的后穴,他渴得要命,甚至没有耐心好好为它扩张便急切地与之交股相抵。

他暴戾恣睢地捅进了迪奥身体的最深处,剧烈的疼痛激得男人泪如雨下。

小颗的泪珠滴落在了床单上,编织细密的绸缎一时间无法吸收那些小水珠,它们像是散落着的莹润珍珠围绕着迪奥洁白的肌肤与床单凹陷的交界之处滚来荡去。

乔鲁诺猜想迪奥或许已有许多年没被什么别的人碰过了,此刻他饥馑的甬道咬得年轻人的腰眼阵阵泛酸。

黏糊糊的暖流在乔鲁诺的体内流淌,他在疯狂叫嚣着的情爱本能的侵袭中勉强稳住了心神,腾出空闲的手抚摸着男人凝脂一样乳白色的大腿。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孩童寻求着温情脉脉回应似的色欲。

年轻人忍受着每刻剧增的愉悦缓慢地抽送起来,他掰开男人颤抖的腿根死死地按在床单上,为的只是让自己能更深入地占有他一分一毫。

乔鲁诺确信痛感是身下之人欢愉的开关,当他带着无比的狠戾重重地撞击着迪奥柔嫩的膣腔时,这枚开关便会‘啪’地一下打开、男人的性器会随着他耸动的节奏甩出小股小股混着浊白精水的爱液,他的指尖会时不时在爱悦的折磨中将年轻人的皮肤抓出血来。

在情欲的孽海里浮浮沉沉的迪奥笼罩着人世间少有的、为淫乱不洁的神性所赋予的充满美妙诱惑的迷离光晕。

宛若古代祭司忘却肉体和思想的牵绊、直至将一切奉献给他的信仰一般,濒临极限的乔鲁诺也想就这样死在爱欲之神的脚下。

男人的大腿紧紧环着他的腰际不让他撤出来,以颤抖的手臂支起上身和乔鲁诺接吻。很快,年轻人的阳具再一次在他的身体里硬了起来。

迪奥尖锐的犬齿叼着乔鲁诺的下唇,邀请他一同分享情爱的潮骚带来的夹杂着痛楚的狂喜。

白昼与夜晚的交替不再具有意义。他们没日没夜地做爱,精疲力竭地榨干了彼此体内剩余的每一滴精液。

经年地困扰着乔鲁诺、深埋在迪奥皮肤之下的巨兽气息消失了,代替它的是微咸的汗味与浅淡的腥膻。它们昭示着深植于骨髓中那虚假的幸福和荒谬的满足,可是它们的存在却比以往任何感受都要愈加接近于真正的爱情。

不知今夕何夕的乔鲁诺于深夜醒来,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年轻人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多年前父亲失踪的那个夜晚,他慌乱不已,着急地向石滩奔去,以至于顾不得穿上鞋子。”

“但是,为什么乔鲁诺要把此时和父亲失踪的夜晚抑或石滩联系在一块儿呢?毕竟他才刚刚跟迪奥肌肤相亲不是吗?”福葛不解地问,“普通人不该先在宅子里寻找一番吗?”

“与其说是冥冥中的直觉、毋宁说是出于乔鲁诺无法辩驳的认知吧,”乔斯达先生顿了顿,解释道,“纵然占有了迪奥的身体,这个男人的四周还是缠绕着种种诉不清的谜团。

对于乔鲁诺来说,他更像一个仅仅应该在美梦里出没的人影。年轻人并非不想探究当年的事实真相,然而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自己一开口问出父亲失踪的始末,他就会永远地失去所爱的人。

幸运的是,他在海边找到了迪奥:男人裹着单薄的旧丝袍、赤着脚沿着黑色的石滩缓缓朝前走去。

台风的登陆时间延迟了,大海呈现出了短暂的风平浪静。

乔鲁诺追上了男人,看着轻柔的海风吹拂着他浅金色的头发,看着他苍白的皮肤与月色融为了一体。

‘乔鲁诺,’迪奥停下脚步思索了很久,终于记起了那个乔鲁诺童年时一度非常抗拒、自己起来用以捉弄男孩子的昵称,‘宝贝……’

年轻人向他伸出了手臂。

迪奥将手指放在他的掌心,听到乔鲁诺问他:‘从前和乔纳森跳舞的时候,他会给你念谁的情诗呢?雪莱的?魏尔伦的?’

男人摇了摇头。

‘你会为他唱歌吗?’年轻人又问道。

迪奥看着他点了点头。

乔鲁诺握着他窄薄的腰肢,鼻尖埋在男人的耳后、把他狠狠压在胸口动弹不得。

过了半晌,察觉到男人在他怀中挣扎,年轻人适才略松开手臂、引领着他迈开小小的侧步:‘你想跳舞吗?’

他回忆起年少时,迪奥为了哄生病的他尽早入睡而给他唱过的那支曲子。

乔鲁诺照着记忆的指引开了个头,好让怀里的人衔接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调子继续唱下去。

‘我不记得后面的段落了,’年轻人啄吻着迪奥的眼帘和唇角,‘为我而唱吧,好吗,迪奥。’

于黯淡的月光之下,于浩瀚的苍穹之下,宇宙之声围绕着乔鲁诺和谐地奏响。

他隐秘的情人亲昵地覆在年轻人的耳边用古老的语言轻轻哼唱:

Giorno、Giorno……

Omnia vincit Amor:et nos cedamus Amori……

只有爱征服一切,就让我们臣服于爱吧。

那音律不属于人类这支年轻的种族,它理应归于更久远、更神圣的世界。

乔鲁诺认为它肯定与上古神话时期记载中的塞壬海妖们对奥德修斯所唱出的旖旎缱绻、蛊惑人心的旋律如出一辙——

它是海洋之音、是天体之音,是早已失落的铭刻于人类脑海深处的传说之音。

金发的塞壬酥软无力地瘫倒在石滩上,从吟唱着悠扬动人音律的喉咙中发出的呻吟被年轻人顶弄得支离破碎。

迪奥泛着红云的白皙身体裹着皎洁的月光,就像一尾为乔鲁诺带着残酷的温柔所牢牢网住的大鱼。

高潮到来之前,他悄悄地躲进月亮赐予年轻人的阴影之下。

被海浪冲刷到岸边的海藻和沙砾黏在迪奥湿漉漉的后背和闪烁着金属光泽、披散着的发间,还有他结实修长的肩颈上。

乔鲁诺看到那一小块肌肤上,刻着一颗属于乔斯达血脉的暗色星辰。

他的情人不该拥有这颗星辰。

年轻人回想起他对父亲说过的疯狂的秘术,满腔熊熊燃烧着的浓情蜜意一点一点地冷却了下来。

‘迪奥,你还爱着我的父亲对吗?’

紧贴着乔鲁诺的微凉身躯闻言细微地颤了一下,随即,靠在他肩膀上的金色头颅缓缓地左右摆了几下。

‘他在哪里?’年轻人的眼底涌上了灼热的泪意,他死死捏着男人的手腕、捏得他的手掌都变成了缺血的灰白色,‘他是怎么死的?回答我!’

迪奥抬起脸庞平静地望着乔鲁诺,澄金色的眼珠在夜色里发出熠熠红光。他挣脱了年轻人的桎梏,起身决绝地向墨沉沉的海水里走去。

男人的身体遇到水,如同冰块一般迅速地在其中融化。乔鲁诺似乎于刹那之间看到了一段金光鳞鳞的鱼尾,可他不敢确定,一切都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迪奥……?’

海浪将他披在肩头的暗红色丝袍推到石滩上,除此之外,再也不见迪奥的半分影子。

台风于第二天上午姗姗来迟。

乔鲁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到屋外的狂风暴雨乘飞沙走石以万钧之势敲击着庄园外墙的声响。

花瓶里空空如也,洋桔梗短暂的花期结束了,如同它本身暗示的含义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雨水洗刷着卧室的玻璃窗,乔鲁诺的目光穿过迷蒙的雨帘聚集在了远方模糊不清的海洞岩壁上。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年轻人飞快地套上遮雨的外套,不管不顾管家的阻拦鲁莽地冲出大宅。他跑得那样快,以至于胸腔都在火辣辣地灼痛。

他在海岸边捡到一条遭人遗弃的铁皮小船,便不假思索地跳进小船,划着它艰难地往海洞的方向驶去。

风暴扯起的惊涛骇浪把这叶破旧的小船卷向了不可预计的地方,无数张可怖的巨浪袭来,小船被顶到了风口浪尖、又重重地摔了下来。

冰凉的雨珠拍在乔鲁诺的脸上,他根本睁不开眼睛。

孤立无助的铁皮船为接二连三的风浪掀翻了,船里的人被撞飞到了半空。年轻人的身下是一大片露出海平面的尖锐嶙峋的黑色岩石,落下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颅骨狠狠地砸在岩角上、随之碎裂的声音。

当乔鲁诺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干燥平坦的岩床上,嘴里满是血腥气和生肉的味道。

头依旧疼得厉害,心跳声在静谧的空气里如擂战鼓,视线所及也是一团朦胧难分的晦暗。年轻人捂着额头坐了起来,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确定这里不是地狱。

乔鲁诺扶着岩壁,蹒跚地朝略微透出一线光亮的方位走去。

那是一个开阔的石室,石室的另一头放置着一块与刚刚相类似的岩床。借助岩壁上微弱的黄绿色灯火,乔鲁诺发现石头上躺着一个辨不出样貌的深色头发的男人。

他缓缓地挪动了过去,心脏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年轻人走到岩床跟前,看到了父亲瘦削的脸。

乔纳森·乔斯达还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除了更为苍白一些竟一点也没有老去。他的眼睛和嘴唇紧闭着,乔鲁诺将手指放在父亲的鼻尖下,感到一缕细微的暖流擦过食指的皮肤。

‘爸爸?’他推了推乔纳森的手臂,可男人似乎陷入了重度昏迷,无论怎么呼唤都不肯苏醒。

‘JOJO,他不会醒的。’令他魂牵梦萦之人的嗓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他快死了。’

乔鲁诺猛然回过头,看见赤裸的迪奥·布兰度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旁。

男人的大腿内侧,那个曾经无数次被他亲吻吮吸、为之倾狂的地方,如今硬生生地剜去了一条皮肉,狰狞的伤口被海水泡开了,皮开肉绽地往外翻卷着白花花的筋膜。

‘不愿分享我生命的人,不愿分享时间的恩赐,不愿分享永恒的爱,’迪奥的双眼盯着石床上的人,轻柔的语调夹带着一丝癫狂,‘JOJO不会变老,我骗他喝了我的血,没有我的血他马上会死……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他还是快要死了。’

‘没关系,我已经不爱他了,’他喃喃自语道,‘我不爱他了。’

‘你疯了吗迪奥!如果乔纳森真的如你所说大限将至,他一定更愿意待在家、而不是阴冷潮湿的海洞里,’乔鲁诺扶起几乎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的父亲,举着他的胳膊架在肩膀上,‘让我带乔纳森出去,你也跟我们一起来,好吗?迪奥,求你了。’

男人摇了摇头,他握住年轻人的手臂凄厉的恳求:‘不要带他走!宝贝,宝贝,他就快死了,把他留给我!JOJO是属于我的!’

乔鲁诺想起他肩上那颗突兀的胎记,喷薄的恨意从心底翻腾而出:‘把他留给你、等他死了以后好让你把自己的头缝在他脖子上?’

年轻人圈着父亲艰难地向外走去,他咬住后槽牙疲惫地喘着粗气、太阳穴和全身的肌肉都在突突地抽痛。

‘那我呢?迪奥?’乔鲁诺于石室洞口停下了脚步,转头对着蓦然噤声的迪奥惨淡地笑了起来,‘我该属于谁呢?’

‘宝贝,不要带他走……’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呆立原地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不要带他走……’

乔鲁诺背着父亲在黑暗中缓慢地摸索前进,他发现这是一段崎岖逶迤的下坡路,海水正在以可以感知到的速度上涨,此刻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背。

不知道他在暗无天日的石床上昏睡了多少时日——大海开始涨潮了,用不了多久潮水就将灌满整片海洞,它的出口也将淹没在海平面之下。

年轻人逆着水流寻到了一线生机,尽管巨大的潮汐之力会在他前进一步后再把他往回推大半步,他还是拼尽全力以及依靠着难以置信的好运带着父亲游到了洞口,那时候,离海水没到洞顶也仅剩几分钟的时间而已。

台风早已过境了,海面上水雾腾腾、涛声阵阵。

乔鲁诺捡到的铁皮小船搁浅在洞口的岩石缝隙上,他抬着父亲安置于小船中,费力地把它推到水里。

他心无旁骛地划着船,没有逃脱死亡的喜悦和激动,只有满心的悲苦和苍凉。

海上的雾更浓了,漫天的星星仿佛都在这一刻死去似的、世界变得阒然又静谧。乔鲁诺面对着黑沉沉的大海,海面飘荡着的凄楚气息融进了浓雾中,海水变得厚重而安详,就像一块铁铸的墓碑。

雾之庄园的两任主人在接触迪奥·布兰度以后陆续离奇失踪的故事在当地以病毒蔓延的速度飞快地传播着,大宅一度成为小小村落里最不祥的地方,父母甚至告诫孩子们不要轻易靠近那幢吃人的房子。

以至于当狼狈憔悴、面色惨白的乔鲁诺扛着父亲回到家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两条从阴间爬出来的亡灵。

乔纳森在昏迷了几个星期之后发出了小声的呜咽,大宅里顿时炸开了锅,乔鲁诺派人连夜去大城市把最好的医生全接了过来,欣喜地看他们拿着装有溴盐的玻璃瓶催醒了乔纳森。

被强制唤醒的男人过了没多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前衰老,或许这就是迪奥所说的、离了他的血乔纳森将会很快死去的真正含义。

‘乔鲁诺……是乔鲁诺吗?’短暂苏醒的乔纳森回光返照般地对着守在床头的年轻人笑了起来,‘GIOGIO,你长大了,长得可真漂亮啊、真像他。’

他似乎预感到自己寿数将尽,于是伸出冰凉的手指不断安慰似地抚过乔鲁诺的脸颊:‘不要难过我的孩子。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迪奥是我的幸福,我曾真真切切地拥有过幸福,已经足够了、足够了。现在,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死后用这具肉体陪伴着他一直走下去。’

这天晚上,乔纳森躺在病床上跟乔鲁诺彻夜长谈,好像是为了尽力把过去十年失去的时光补回来一样。

乔鲁诺说起了他在罗马求学的经历,以及他的好友们是怎么给他帮助、给他安慰的。

乔纳森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给儿子讲了关于洋桔梗的事情:

在他十几年前第一次带着迪奥回来时乘坐的豪华客轮上,在两人的房间里摆着一束含苞未放的绿色桔梗花束。

迪奥很喜欢这种生长在干旱地区的植物:‘JOJO,我天天都想看到它们。’

乔纳森委婉地向他表达了此事异常困难,却得到一句轻飘飘的‘JOJO总能想到办法的’。

说到这里,缠绵病榻的男人的嘴角绽放出极尽温柔的笑颜。

乔鲁诺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他的笑——那是不朽者的笑颜。

他的笑容没有对象,它只是光,只是明亮。

那是一个真正的凡人在经历了所有的差错、痛苦、热情与误解,进入永恒前所留下的东西。而永恒不是别的,正是对于时间和情感的解脱。

父亲将会就此回到无辜的过去中、从而又转化成了所有人的记忆。

往后的几天,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了这个男人。

‘乔鲁诺,我亲爱的孩子,天还没有亮吗?’乔纳森发着高烧,呓语般说着胡话,‘你昨天在海里捕获到属于自己的人鱼了吗?没有他你该怎么爱,没有他你又该怎么死呢?’

父亲去世以后,乔鲁诺依然孤独地在空落落的大宅里住了数十年。

渐渐地,他察觉到自身有个不对劲的地方。

从海洞归来之后,他的面容再没有衰老,一直保持着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模样。

他感受不到饥饿、对食物失去了兴趣,偶尔才会喝一点酒暖暖身子。他也不需要睡觉,而是待在书房里夜以继日地阅读。

这种诡异的状况让不安的佣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庄园。

最终人们忘却了他的存在,村子里的孩子会指着雾之庄园大声说道:‘那栋鬼屋里头住着一个贵族的幽灵。’

流言一语成箴,乔鲁诺没能卖掉日益荒废的庄园,他决定告别家乡、继而开启了一段永无止境的旅程。

在路径东方某国的时候,有位偶遇的民俗学家告诉他在东方的神秘传说里,凡人只要吃下人鱼的肉便会获得长生不老的生命。”金发碧眼的男人笑着,言语不辍,“乔鲁诺联想到了自己——他无疑还是个人类,只是无法再体验生老病死带来的痛苦与超脱。

要知道,一个人的生命以及它所带来的一切,青春、亲人、朋友、爱,它们之所以显得特别珍贵,是由于它们只能存在短短几十上百年——时间赋予了它们足够珍贵的理由。

如果生命超脱了时间的束缚,这漫长无垠的时光对于拥有永恒的人来说,不啻一个恶毒的诅咒。当你发现任何人事物都不再值得赋予其意义、世事与你无关之时,你纵然活着,也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了。

那些超脱时间束缚的生命,即便看起来与人类再相像,也不属于人类这个种族,是不应该与人类的轨迹产生交集的。可乔斯达家族两代人的命运却与默认的规则背道而驰,情难自持地跟那个不死不灭的生命纠缠在了一起。

我认为,迪奥和乔纳森,尽管两人的结局不尽如人意,但他们好歹是真心相爱过的。

很难想象迪奥居然学会了尊重乔纳森不愿接受永恒生命的意愿、纵使万般不舍也没有阻止乔鲁诺带着父亲离开,那是真正地爱上一个人以后才会去考量的事情,最终发生在他这样任性妄为的人身上着实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然而即便如此,乔纳森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可能并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被迪奥真正爱过、吻过、拥抱过的人。

乔鲁诺·乔巴纳更是另当别论,他也许只是迪奥对于乔纳森爱情的附赠品罢了,他从未被所爱的那个人发自内心地需要,却迫于无奈饮下父辈们绝望的爱情在他的身上酿成的苦酒。

所以作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报复,他从迪奥的手上夺走了被拘禁在海洞深处的乔纳森。

他的所作所为并非仅仅是为了拯救父亲,同时更是为了夺走迪奥最爱的人。

乔鲁诺是多么想在迪奥的心头刻下存在过的痕迹啊!即便不是爱意——是恨意也无所谓。

你知道最使人怜悯的是什么吗?

是当乔鲁诺认清了这个现实之后,他对迪奥的爱丝毫没有减少。甚至直到今天,他依然会去往每个流传着人鱼传说的地方寻寻觅觅。

他分享了迪奥永恒的生命,于冥冥之中心灵感应似地理解了迪奥的心情、他的思想、他的执着。

人鱼的寿命差不多能陪伴着我们的行星走向毁灭。他们活得太久、历经的事太多,为了规避对爱情得而复失的心碎,只要他们愿意,便可以选择遗忘所有的过往,毫无痛苦地活下去。

乔鲁诺认为实则过不了多少年,迪奥就会彻底忘掉他们。

这是世界对人鱼们施以残酷毒咒的同时、所展现出唯一的仁慈。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人会记得的,那就足够了。”

福葛此时此刻停下了动作,他想起面前的录音笔还开着,便顺手关掉了它。年轻人思来想去,斟酌着该怎么提出疑问才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您想问的是乔鲁诺最终到底有没有可能再见到迪奥是吧?因为这关系到本次会晤的初始目的。”乔斯达先生善解人意地先行开口,“我可以理解,毕竟这也是我最想见的人留给我唯一的问题。

老实说,我今天会坐在您面前与您侃侃而谈,答案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吗?

后来乔鲁诺曾不止一次于退潮之际返回到雾岛的海底洞窟中,他在错综复杂的地底迷宫间寻寻觅觅,却再没能找到那间石室。迪奥走的时候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线索,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在离开时早已故意将线索毁掉了。”

福葛推了推眼镜,合上笔记本、把它连同录音笔一块儿塞进背包里。

他放弃了最初的目的,转而想和面前的人好好谈一谈:“乔斯达先生,请原谅我的猜测——其实您就是乔鲁诺·乔巴纳先生本人吧?”

男人没有说话。

他的神情温和且放松,他的微笑平静而坦然,仿佛人世间的身份与束缚对他来说已不再重要。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再度开口道:“福葛先生,难道您不好奇为何我会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吗?”

“愿闻其详。”

男人从外套的内插袋里掏出了一个非常老旧、与他精致外表全然不相符的皮夹,里头放着一张小小的、褪色的照片。乔斯达先生将皮夹摊在福葛的面前,年轻人隔着透明的软玻璃视窗仔细端详着它,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金发男人半侧的背影:“这是……”

“是迪奥·布兰度唯一的一张照片。它已经脆弱到一触即碎的地步,却依旧是乔鲁诺余生仅剩的一点念想。”男人收起皮夹,珍重地放回内袋里,“但愿这番话不会冒犯到您,我在其他场合、应该是博罗尼亚大学校庆的派对上遇到过您……您在外表上和迪奥有那么一丁点儿相似,只是出于这个原因。”

此后,两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快到咖啡馆打烊的时候碰巧大雨停了,乔斯达先生站起身、徐徐抚平了西装上的褶皱:“感谢您今天抽空来听我讲了一个这样冗长的故事,令我久违地感到了十分愉快。人生真像是一场梦啊,对吗?好了,现在雨停了,梦也该醒了吧。”

他用微凉柔软的掌心搭住年轻人的手指上下轻轻地摇晃了几下:“再会了,福葛先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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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挂钟指向三点四十五分,专心致志组织语言的福葛仍然感觉不到丝毫倦意。

他回放着录音笔里的访谈内容,一边仔细聆听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下或有遗漏的情节,再根据电脑文档的叙述整理调换文章的段落。

他的恋人睡眼惺忪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对不起纳兰迦,吵醒你了吗?”

“嗯,你敲键盘的声音吵死了。”男孩子走了进来,看了看桌上摊得满满的资料,“怎么,要通宵战论文了?”

“不,一稿快要完成了,”福葛摘下眼镜捏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身边,把录音笔里的故事精简成三言两语告诉了恋人,“我得趁热打铁尽快写完,你先去睡,我一会儿就来。”

“时间的诅咒,两个人都活着,但就是见不着面。而且当中一个人还特别想念另一个可能早就忘掉了他的人……未免太惨了吧,换成是我早该憋疯了。”纳兰迦打了个哈欠,圈住他的肩膀、把全身的重量压在福葛的后背上,“幸好那些可怕、悲惨的命运跟你这个书呆子人类学家没什么关系,你好好写吧,困死啦,我要继续去睡觉了。”

悲惨的命运吗——福葛想道,只因剩下的那个人成为了承载所有人回忆的容器,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被迫接受了永恒生命的乔鲁诺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容颜永驻又垂垂老矣,孤独地被放逐在人世间,形单影只、举目无亲,没有人知道他尔今流浪到了哪里。

福葛沉浸在他人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里,将文章最后的段落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怎样都觉得不够满意。

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决定在句子末尾敲下了乔鲁诺·乔巴纳藉由乔斯达先生讲出的那段话:

即使是永生者,也需要一个存在的理由。

在失去乔纳森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迪奥离去的脚步了,他存在过的痕迹都随着爱过的人一起消逝在了大海的深处。

可就像乔纳森是他与世界唯一的纽带,迪奥也是我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联系。

我之所以愿意向你讲述这个故事,权是因为坚信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还能以崭新的模样于时光的角落与他再次相逢。

如同所有江河湖泊终究奔流汇聚在大海,我一生的快乐始于迪奥,最终的宿命理应归于迪奥。

在与深爱之人分离的数不尽的日日夜夜里,我认为自己早已尝遍了所有的苦难,不会期待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了。

我也不会再将这个世界与自己曾经所期待过的、在脑海中虚构而出的圆满的世界相比照,而是试着接受它,习惯它,融入它。

说出来你或许不会相信吧——

其实我的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地恨过迪奥。

倘若我曾经一不小心咬牙切齿地讲出过什么恨他的话语、那也只是我在用另外一种方式说爱他而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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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詹姆斯·弗雷泽和列维·施特劳斯都是著名人类学家;
②玛德琳蛋糕是法国文豪普鲁斯特的记忆符号;
③DIO唱的歌词源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牧歌》中的选段;
④洋桔梗的花语是忠贞不变却无望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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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Dio真是令人上头,爽到!那下篇再见咯w~(我要专心回归阴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