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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将手里的伞收起后轻轻地抖了三下，甩掉一些水珠，放进伞立里，推门走进了这家小小的回转寿司店。
“欢迎光临。”回转吧台后忙碌的老板和老板娘同时抬头，亲切地招呼着。
伊万还听不大懂日语，但是能看懂老板夫妻脸上遇见熟人的热络表情，他微笑着回应：“Kon ni chi wa 。”
在繁华热闹的新宿，这么一间隐藏在小巷深处的小店实在太不起眼了，门口挂着的简陋木牌写着几个漆字“寿司一皿120円”，只有十来个围着吧台的紧凑座位，很难受到游客青睐。这里没有会讲英语的服务生，甚至没有英文菜单，但伊万觉得并不需要，回转寿司本身就对新来的外国人无比友好。
时间刚过11点半，店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他算是第一批到来的解决工作餐的上班族。伊万喜欢来这里，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填饱肚子，他喜欢这里干净整洁的桌面，摆放整齐的调味瓶和茶具，安静地在厨房忙碌的老板夫妇，边吃边低头小声交谈的上班族，在狭小局促的空间里流淌着安逸舒适的氛围。哦，还有寿司，美味的寿司，点亮了他初来乍到动荡不安的生活，让他觉得来东京简直是人生最正确的选择。
伊万又看见那个人了，这次应该是第三次在这里碰见他，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这次他旁边的座位正好没有人，所以伊万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挤着过去，坐在了他身边的空位上，带来一丝微微潮湿的空气。
他看起来年龄与伊万相仿，和伊万一样，总是一个人来；和伊万一样，有着一头扎眼的金发；和伊万不一样，他总是穿着衬衣休闲裤，既不像上班族也不像游客。
“你好。”伊万用英语小声打着招呼。
在这么一个异国他乡的狭小空间里，唯二金发白肤的异族人搭讪似乎并不奇怪。
“你好。”那人微微侧过头，他的头发很长，额发留到了下巴颏，平时低着头遮住两边的脸，现在一张白净的脸庞全露了出来，一双微微下垂的浅棕色明亮眼睛看着伊万，嘴往两边扯开露出尖尖的门牙，两边嘴角各有两个浅浅的小沟，他友好地回应着。
“我叫伊万，伊万·拉基蒂奇。”他伸出手。
眼前的面孔突然变得惊喜，嘴角咧出更大的弧度，把手放进他的手里。
“卢卡·莫德里奇，所以你是从……”
“克罗埃西亚。”两人同时说到。
伊万握住卢卡的手，两人都笑到不能自已，引来旁人的侧目。
“果然交到朋友了啊。”老板娘笑着说。
伊万只能对着老板娘呵呵傻笑，而卢卡笑着轻声用生硬的日语回应了几句。
“所以你来东京很久了吗？我刚来一个月，刚找好房子准备搬家。”伊万压低声音，切换到了克语，“要在这里遇上同胞真不容易啊，我的运气真好。”
“嗯，来了快一年了。你要搬家？需要帮忙吗？”卢卡晃晃手，仍旧被伊万紧紧握着。
伊万抱歉地松开手，“哦不用，我从酒店搬过去，就两个不大的行李箱。”他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取出一个在托盘上倒扣着叠着的干净水杯，转而伸手拿着旋转着的吧台上的寿司碟子，“我太喜欢这里的寿司了，又新鲜又实惠。我在巴塞罗那上学的时候，吃寿司可是奢侈消费，在这里随便一顿工作餐就可以享受到这样的美味。”
“哦？你在巴塞罗那？我在马德里呆了三年，不是上学，我为一些小俱乐部踢球，不过现在已经转行了。”卢卡自然地往伊万的空杯子里注满冰绿茶水，也低头对付自己眼前的食物，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小而娇气的饭团，平平地蘸取酱油，再快速地提起，却还是散了不少饭粒在酱油碟里。
“啊真的吗，这太巧了。所以你也会西语咯？我也喜欢踢球，还是我们学校足球队的呢。”伊万轻巧地夹起寿司，“我们可以找时间一起踢球，我同事没人对足球有兴趣，除了一个我的西班牙人上司，所以公司的运动团建也都是打篮球和羽毛球。”
“可以呀，我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踢过球呢。”卢卡羡慕地看着利落使用筷子的伊万，寿司饭团从夹起到蘸酱油到送进嘴里，完完整整干干净净。“我的西语不怎么纯正，不过还行吧。就是因为会讲西语我才得到了现在的工作呢。”
“那你是在附近上班吗？”伊万再度偷偷打量起了旁边的人。跟自己一身正装，衬衫西服领带整齐皮鞋锃亮，头发用发胶一丝不苟贴起来相比，卢卡的打扮太随意了。柔软的长金发没有打理过的痕迹，随意地中分垂在耳边，过大的白衬衣领口和袖口都有些许褶皱，而且并没有像他一样扣紧，下身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和半旧的运动鞋就更不像话了。好吧，不得不承认，虽然卢卡这么穿很好看。
伊万有一瞬间的自我怀疑，他看看自己，再看看陆陆续续坐满了小店座位的其他上班族，打消了疑虑，还是自己的样子比较正常。
“是的，我在club里上夜班，白天是休息时间。”仿佛看出来伊万的困惑，卢卡微笑着说。
新宿是世界上夜生活最丰富的地方，伊万就算来的时间不长，也非常清楚，除了鳞次栉比的办公楼，每当夜深时，林林总总的居酒屋、大众酒场、各色夜店等等，亮起了点点的霓虹灯，装点成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夜世界。
伊万猜想他大概是某个面向外国游客的夜店侍应生或者领班什么的，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于是说起了自己：“我在巴塞罗那学的建筑学，一直都想去国外工作，所以今年毕业的时候基本上都是面试的海外职位，最后我选择了这里，东京对外国人单身生活比较友好，正好我也想学日语。”
“而且有寿司。”卢卡轻轻笑着补充。
伊万一向被夸赞会说话情商高，一点都不像新鲜社会人，而他发现卢卡同样让人相处愉快，他说话的样子轻快而活泼，当他倾听伊万说话的时候，一双明亮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专注而认真。
他们聊起了在西班牙的生活。卢卡大伊万三岁，在西班牙时混迹于低级别足球联赛，三年里转会无数，于是在25岁的时候终于下定决心，是时候退役转行了。
“你说你这周末准备搬家，那是明天还是后天？真的不需要帮忙吗？”眼看着午休时间临近结束，他们各自数完盘子买好单，卢卡真诚地望着他，再一次问道。
伊万被这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盯得有一刹那恍神，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是周日，如果不麻烦的话你能来帮忙真是太好啦，其实我还得接二手家具呢。弄完如果不太累的话，我们可以去踢个球，晚上我请你吃烤肉。”
卢卡绽出了笑容，眼睛似乎更亮了，欣然接受了邀约。
“多谢款待。”他们离店前一起道谢。
“谢谢光临。”老板夫妇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店。
伊万发现卢卡没有带伞，“我来的时候没有下雨。”卢卡咬着嘴唇，下垂的眼角有一丝委屈。
“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伊万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一动，克制不住地伸手搂了一下了他的肩膀。他比自己小好多，这么抱着正好，伊万心想。
他能感觉到卢卡微微颤抖了一下，所以立即缩回了手。
“我回酒店吧，下雨天也无处可去。这里走过去不远。”
“那走吧。”伊万撑开伞，两个人并肩走着。
雨季的雨并不会很大，但是断断续续淅淅沥沥地能绵延很长时间。小巷凹凸的地面被雨水浸成深色，积着大片大片的浅浅的水坑，倒映着两边错落的矮小建筑和灰白色的天空。虽然已是初夏，空气却是清爽而潮湿的，伊万感受着手臂传来的卢卡的温度，有意放慢了脚步。
一路上他们同样在交谈着，两个在异国他乡偶遇的年轻人能谈的话题太多了，好像永远都停不下来。伊万一边聊着，一边转头看着身边人金色的发顶。他在欧洲的时候，自觉身材挺普通不算出挑，到了东京以后却时常觉得自己鹤立鸡群，狭小的饭馆和办公工位、低矮得随时像要砸头顶上的天花板和各种地下通道穹顶，酒店的房门对他也极度不友好，刚开始总是忘了要低头，生活处处不便，让他这个才学完五年专业课程的建筑设计师对日本的建筑规范有一大堆腹诽。不过卢卡应该完全没有这些不适应吧，毕竟光从身高上看，他与大部分本地男人没什么区别。
下午工作的时候，伊万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不过周五的下午似乎办公室所有人都是这样。他总是走神想起柔软的耀眼金发，真诚而明亮的眼睛，微笑的嘴角旁两道浅浅的沟，哦对了，还有他最后消失的高级商务公寓式酒店，想想自己住的离新宿老远深受职场新鲜人欢迎的廉价旅馆，心中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卢卡干的行业收入很高吧大概，不过自己这一行也不差，将来也会有高收入的。再想到后天的约定，伊万已经迫不及待在计划了，上午安置好，中午休息下随便吃点东西，下午去附近野球场踢个球，然后晚上吃烤肉大餐，哦老天保佑千万不要下雨。他直到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还在完善着自己的计划，无比期待着后天快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