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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琳凯的颈上盘着一条蛇。
蛇光滑的鳞片与他的动脉贴在一起,尾巴在他的脊椎骨上滑动着,顺着他一粒粒骨节上下。而这条蛇的七寸正好和王琳凯的喉结卡住,人最脆弱的气管和蛇最脆弱的颈段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是一条草绳上的蚂蚱,是最荒谬的生命共同体。
这条蛇在王琳凯的脖子上盘踞了小十年,几乎算是他半辈子,自打他曾经是个青口子毛孩子开始,这条蛇就在他的脖颈上,直到如今。
王琳凯下了飞机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站在黑的楼梯间,站在门口嘘嘘嗦嗦的翻包。他在找他的那把钥匙,那把黄铜色的老钥匙,家的钥匙。他的两只手都在包里摸索着,费力的用嘴叼着手机作为手电。好在翻了半天他找到了那把钥匙,钥匙上还缠着绳子,十二岁的王琳凯曾经整天用这条白绳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在街上晃荡。绳子依旧还是这条绳子,尽管它曾经是条白的,随但如今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有些发黄。他不是恋旧的人,只是和所有北漂的青年人一样,拿着那把家的钥匙在胸口攥的死紧。像是孩童时手里的风筝线轴,拿着不放,风筝就永远回得来。
王琳凯拿着钥匙愣了愣,冰凉的触感和手心里熟悉的形状。他把绳子理开,然后把钥匙挂到脖子上,绳子有点短了,曾经钥匙可以垂到他的肋骨最后一节,如今只是在正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T恤附着到他的皮肤上,王琳凯突然回过神来。他咧了一下嘴,然后重新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然后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王琳凯把钥匙插进门锁,锁芯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显得格外的清晰。这让他想起初中时候悄悄溜出门跳舞,然后又赶在晚饭前悄悄溜回家开门锁的时候。
一切还是照旧。
他这次提前回福建谁也没有告诉,过两天他要赶一个商业活动。雏鸟情节导致他提前了两天的航班飞回来,这个点母亲和父亲应该都已经休息了。客厅是黑的,除了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红的、蓝的霓虹灯光和昏暗暖黄色街灯,其他都是暗沉的。
蛇吐了吐信子,它感到熟悉的略带盐腥味的的潮湿空气,比北京那种干到掉沙子的空气好很多。蛇从这样的空气里诞生,成长,然后离开,去到干燥而残酷的北边。王琳凯会想南方 ,也许蛇也会。
王琳凯摸黑走到自己房间,箱子丢在门厅里。房间里的布局依旧和他十八岁离开那年一样。尽管这几年他住过不少酒店、宿舍甚至出租屋,但是当他一闭上眼睛依旧可以构造出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他摸到床垫,床单是新的,竹席立在门边,母亲还没有来得及将床单换成竹席。
他摸索着床沿将就着躺下,整个动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轻车熟路,他的身体甚至先他的大脑一步想起这张床。他还记得硬的床板、有点起球的床单,还有在床靠墙最里面他侧身睡下的凹陷。王琳凯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笼罩起来,他的身体蜷缩在被单下,蜷缩成一团,与他还在母亲子宫中时的动作无二。王琳凯没有立刻睡着,也许是飞机到的太晚,这让他的身体还清醒着,他试图把头在手臂之间埋的更深些。
雨落下来,突然而急剧,细细的水声将整个城市打湿,将灯光晕开,将一切都用水软化。王琳凯想象的到那样的景象,无根水从天上落下,整个城市像一块泡腾片一样在水中起泡、融化。他曾经站在夜里看过雨,看过这座城:看着灰白色的水泥地在雨点落下后变成深色,看见灯光被雨滴晕开。
雨脚密而急切,夏天的雨多半是如此,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场雨的时间长不过一首歌、一支烟。聒噪的白噪音从没有关进的窗缝漏进来,一同带来的还有一缕凉意与湿润的水汽。这阵风吹到王琳凯的后颈上,冷冰冰的湿气顺着他的脊梁向下,让他打了个寒颤。王琳凯不恋旧,这不代表着他不会去回忆过去,他也不会拒绝那些回忆突然涌上来的时刻。
王琳凯记得照毕业照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教室的窗口,被冷雨夜的风吹得,在夏天冷不伶仃的打寒颤。那时候栀子花开刚开,雨水里还夹杂着些被冲淡了的香气。校门口亮着的红色的霓虹灯校名被水打湿,在水的倒影里模模糊糊晕成一片。蛇总是很喜欢这种带着些湿润的天气,于是信子吐得越发频繁,索性还在王琳凯的脖颈上多绕了一圈。像是绳索,在他的脖颈上拉紧一圈。
男孩是王琳凯的后桌,比王琳凯高一个头,下课铃一响就冲出去打球,和所有在青春期讨人厌的高中男孩没什么区别。打篮球,讨论学校里的女孩,讲点咸湿段子,去酒吧,小考作弊,在书包底层藏手机……可称得上是劣迹斑斑。但实际上这些事情在高中里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谁都有那么一两个干些无伤大雅的小坏事的同学。
真的要严格算上,王琳凯也不过是其中一员。
王琳凯是在墙头和他混熟的,男孩翻墙去酒吧兼职,王琳凯去跳舞。他们从同一个围墙翻出去,一起骑车走过两条街,在第三个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分手;男孩往左,王琳凯往右。他们从高一上学期开始一起出去,高一下学期一起回来。
王琳凯有时下舞蹈课的时间早,他就在他们分手的那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等着男孩下班。单车靠着电线杆停着,人也靠着电线杆歪歪斜斜的站着,在澄黄的灯光下拉出老长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耳机挂在两只大耳朵上,MP3里面放的是tupac,从书包里翻出来藏在书包底下巴掌大小的手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的蛇越长越长,看着方块越垒越高。然后一直到男孩从左边的路口踩着单车、打着一串响铃冲出来,空出手冲王琳凯吹个口哨。王琳凯也跨上自行车,两个男孩一前一后就在夜晚空落落的马路上,踩着一路聒噪的蝉鸣,蹬车回到学校的矮墙下面。翻墙回去时间正好,还赶得上宿舍的门禁。
他们只在晚上有交集,白天就算他们在球场相遇了也只会是对手,王琳凯的技术足够好,男孩也不差,所以比赛到最后往往变成他们两个人较劲。他们重合的时间仿佛只有夜晚,像是个浸在水面下的秘密、湿透了的纸条,足够放肆也足够隐蔽。王琳凯坐在墙头上晃脚,他有十足的把握不被抓住;在从树叶间透出的一点灯光下看着男孩站在墙根下准备助跑。男孩一个加速跳到墙头上,然后他看见王琳凯亮晶晶的眼睛一眼,王琳凯的手抓住了他手腕。两个男孩往下一跳,消失在学校的矮墙外。自行车的转轴、笑声、蝉鸣声和铃铛声在夜色下渐渐远去。
青春期男孩的想法总是突如其来,情愫就像突然爆炸的荷尔蒙炸弹,三分钟的热度随着爆炸散开在空气中达到最高浓度,然后风一吹就又散了。随心所欲用来形容王琳凯这个年纪最恰当不过了。
高二重新分配宿舍,有时候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巧合,他和男孩分到了每层楼唯有两个的双人间。他们的夜晚似乎更加紧密,像是往水下潜的更深了,。蛇顺着王琳凯的脖颈爬到了他的下颌上,蛇信子吐出带着点湿意,贴着他的下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一个诱惑。
王琳凯被人拉着爬到床上,宿舍的梯子被踩的吱呀吱呀的响,连带着整个床都轻轻晃起来。他掀开蚊帐的一角爬进去,棉絮铺的很厚,摸不到坚硬的木床板,竹席冰凉、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味道,和从窗缝里飘进来的栀子花香与雨水味混合在一起不算难闻。
黑暗中他借着从走廊传来的一点亮光,看见那双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一点兴奋和青涩。王琳凯没由来的摸了一下自己后脑勺,他知道自己也是同样。男孩贴着墙皮坐着,脚别扭的折起来,他有点太高了,把蚊帐挤出了一个滑稽的形状。王琳凯也同样手长脚长,四角短裤下两条腿也跟着折起来。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挤了两个成年人身量的男孩,他们的皮肤贴在一起,同样炽热的体温,还有一点一点变快的心跳。
接吻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刚通人事的男孩技术并不娴熟,舌尖相抵和牙齿都显得陌生,双手攥着被单无所适从。但总会有一个人先有动作,王琳凯从不避讳、他也不畏惧,他用力抓住男孩的手腕把人拉近了,然后又拉到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里。
都是气血方刚的男孩,谁也不服输,这个亲吻从四瓣嘴唇上开始,顺着脊梁骨往下,精瘦的胸脯,下腹的点点耻毛。这是一场用肉体的战争,最终是男孩以一点身高优势占了上风,王琳凯被压倒在床板上。男孩的手悬停在王琳凯的腰上,他轻轻一挠,王琳凯便像是被按了开关,开始小声的边抽气边笑。笑声不能太大,动静也不能太大,舍管老师还在外面的走廊上巡逻,从门上的窗里可以看见走廊里乱晃的手电筒光亮。
狭小的单人床上两个男孩贴成一块,滚成一团,小腿勾着小腿,把蚊帐踢出一个别扭的形状。王琳凯笑起来整张脸皱在一起,五官都缩紧了,他的腰最敏感,轻轻一碰他就笑个不停。男孩显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于是王琳凯露出他不算整齐的牙,贴着男孩汗津津的胳膊咬下去,像是所有动物幼崽亲昵的方式,用牙齿来表达喜欢与爱意。王琳凯在男孩胳膊上留下一个同样湿漉漉的牙印子。
玩闹够了,男孩神神秘秘的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同样昏暗的光和两只赤条条的人影。男孩之间互相传点毛片看不是什么稀奇事,王琳凯心知肚明只是什么,他接过了男孩递来的耳机。耳机里传来女声叫的娇媚婉转,一个音节转三转,还有身体撞击在一起的水声以及男声压抑着的低喘。他也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男孩的手放在了王琳凯的膝头,手指若有若无在他的大腿上点过。王琳凯向里坐了点,只要他轻轻向前再倾斜不足30度,他就可以和男孩胸膛贴在一起。
耳机里传来的呻吟越来越激烈,男孩的手早就顺着王琳凯的大腿攀到了他的跨上。王琳凯感受到自己的内裤松紧带被勾住,然后弹在皮肤上。不疼,但是王琳凯知道那里一定红了;他同样恶趣味的报复回去,顺手还在男孩的腰上掐了一把。
两个人又笑成一团倒下去,王琳凯的脊椎骨抵在木头床板上,木床板很硬,抵的他骨头发疼。痛感不比生长痛少多少,都是隐隐预约从皮下蔓延出来的阵痛。像是一点助兴,或者是彻底沦陷之前的一点警醒。
一次好兄弟之间的互帮互助,王琳凯想。
蛇的尾巴在王琳凯的脊梁上左右晃着,鳞片紧贴着王琳凯的喉结,但是他血管里的血液是如此滚烫炽热,蛇鳞片的冰冷竟然都一丝也没有感受到。他在燃烧,不为其他,只是一时欢愉,同一只飞蛾没有什么差别。
很多事情有第一次作为开端,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少年人食髓知味,他们的高二就这样稀里糊涂荒唐的过了。他们没有什么关系,除了前后桌和室友,他们什么都不是。没有一个人主动承认什么,也没有一个人要求什么。丢在课桌抽屉里的情书还是照收,路过漂亮学妹依旧吹声口哨。
高三并没有带来所谓的紧张感,几乎防止在面前的人生抉择和离别在高压下变成了尘埃,没有人关心这些。什么梦想全部被压在题卷下面,王琳凯也被压着好好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文化课。封闭式学校有时会带来一种梦幻感,外界与内部像是两个不同的肥皂泡,外表看起来都同样光鲜亮丽,戳破了只会得到一点落在舌尖上尝起来又苦又涩的肥皂水。
但至少现在王琳凯和男孩都是聪明人也是贪心人,谁也没打算戳破这个肥皂泡。青春期分泌过多的荷尔蒙也许迷惑了大脑,但是这种迷惑还有一点成瘾性,一点欲罢不能。
拍毕业照的那天,天灰蒙蒙的,随时都有可能开始飘雨。班主任按身高排的座位,男孩坐在王琳凯的斜后面。闪光灯一闪,咔嚓一声,像是印章落下,一切定格。整个高中三年就此停顿截止,他们的关系也像照片上那样,停止在前后桌。
吻,或者称不上吻,更多是厮磨与轻咬,是发生在教室最后的清洁柜里的。王琳凯从舌尖的纠缠里抬起头来,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轻轻喘息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留下了湿漉漉的一片,像是被蛇信子舔过。蛇开始蜕皮了,白色的干皮擦过王琳凯的肩膀带来瘙痒,王琳凯伸手去挠了挠。
“要毕业了。”王琳凯的刘海有些长,他抬起头时发根微微扫到他的眼皮。
男孩用鼻音嗯了一声,低下头又一次把王琳凯拉进一个吻里。
这就是答案了。
上课铃响了,雨点也落下来了,蛇磨蹭着王琳凯的脖子又收紧了一圈,这让他感到有些难以呼吸。王琳凯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呼出去。他感到一种窒息的无力感,像是在水下,或者双脚悬空。
五月的雨下的又急又快,不足一刻钟地上的积水里便再没有波澜了。
高考,领毕业证,等成绩,选学校。高中结束的理所应当也突如其来,他和后桌再也没有联系过。
王琳凯走在街上闲逛,校服早就被远远抛在脑后,耳机里依旧是hip hop风格的音乐。他路过校门口,路过矮墙,轻车熟路的掏出手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路过白天嘈杂的街道,路过第三个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然后他往左转弯,陌生的街道让他无所适从。尽管他无数次的路过这个路口却从来一次也没有想过左转弯。王琳凯调转了车头,就近找到一个小超市拿了一听可乐。他又骑车回到十字路口,单车靠着电线杆停着,人也靠着电线杆歪歪斜斜的站着,拉开了拉环灌可乐。午后太阳正当头,白光照到地上,他的影子短短一截正好踩在脚下。
可乐铝罐外皮上凝结的水珠下落,滴在王琳凯的脚趾上。
他才想起来自己依旧双脚悬空。
蛇褪下的白色死皮落在地上,轻轻发出了簌簌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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