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店家的小二撩开帘子把歌姬引进茶室,搁下手中一壶龙井,拿了碟百花蜜丝卷给第一张桌子的一对儿夫妻,帮第二张桌子三四个少年人添水,滚烫的白手巾拧干了麻溜儿搭在胳膊上,转过身恭敬地问了一句:“诸位要点儿什么?”
“水晶虾饺清爆双肚灼白虾姜丝烩鲈鱼煎乌钱翡翠粉丝煲鸭血汤芙蓉桂花糕!”韩菱纱扳着指头一溜烟儿报菜名,“肚儿要去里桂花糕不要撒糖要浇蜜!你们要什么?”她捅捅坐在墙边的柳梦璃。
柳梦璃略一低头:“茶——”
“咱们店里有最好的银针,您要点尝尝?”小二说。
“新丹丛就好——还是看云公子和师叔吧。”
慕容紫英摇了摇头没说话,韩菱纱抢在云天河之前对小二说:“就这些。”小二答应着出去了。隔壁桌那几个少年人叫歌姬找个时兴调子唱着,她调了调琵琶弦,慢慢拨了慢调来唱。
好像琵琶一响,空气都能变得雅些。
桌上四碟子小菜搁在那里没人动。云天河伸出筷子,韩菱纱眼疾手快夹走了那根酸渍白萝卜。
“诶——”云天河巴巴儿望着她,韩菱纱得意地晃晃筷子,把萝卜扔嘴里吃了,歌姬正唱到“梦一回,他状元白马归。”柳梦璃叹了口气。慕容紫英抬起头看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看桌子。
“前几年我去听过玉春楼的歌舞,”柳梦璃突然说,“眼下时兴……居然还是这些。”
慕容紫英的手轻轻扣着桌板,“确实不好。”
“什么不好?”云天河问。
柳梦璃抚一抚帝女翡翠,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她思索着,要寻找出一个完美而契合的词语来。韩菱纱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明显是没有细听。
“大多是不好的。”柳梦璃赞同道。
“情爱之流……”慕容紫英说,“没有好的。”
韩菱纱瞪大了眼睛,意识到慕容紫英和柳梦璃是在谈话。她挺直了腰坐了起来,摸着下巴。
“我不是说……”柳梦璃低声说,她想了想,又冷静地回答,“也有一些,或多或少,他们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细水长流,无需……你侬我侬。”
慕容紫英几乎要露出一个冷笑。歌姬拨响了琵琶,又唱:“我只怨西窗桃艳春不倦,少年玉冠懒梳妆,今朝陋室心如石坚。”他仍是没有表情。
“不在乎你侬我侬,”慕容紫英停住扣着桌面的手指,“在乎能否长流。”
“师叔不相信可以?”柳梦璃柔声说,“还是我无礼了。”
韩菱纱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子,云天河抓抓头发。但这两个人根本没留他人插嘴的余地。
“如果我要相信,也得情爱曾长流过才行。”
“这世上总有君子淑女。”
“松竹梅兰易寻,君子淑女不易寻,”他说,“淑人难遇。”
柳梦璃抿紧嘴唇。韩菱纱第一次听慕容紫英讲这么多话,有点儿固执,虽然他就是一直有点儿……不近人情。
“总会有的,”柳梦璃说,没有提高声音,“除了抛弃旧爱的状元郎,忘恩负义的赶考人,总会有的。”
慕容紫英转向一边,不去看她。
“得罪,”他诚恳地说。
柳梦璃温婉一笑,只是浅浅一哂,转瞬即逝:“师叔没有得罪,请讲吧。”
“……”慕容紫英以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舒一口气,“君子以天下为志。”
“无暇爱人,”柳梦璃说,“抱歉。”
“你们俩算不算是吵了一架?”韩菱纱鼓着腮帮子说。
慕容紫英低头不说话,柳梦璃拿起杯子抿了口茶。
云天河说:“为什么你们讲的我听不懂?”
“没让你懂。”韩菱纱翻着眼睛说。
二、
去看花灯之前,夏元辰请他们喝茶。
即墨好热闹,这种热闹和寿阳和陈州都不一样,即墨更自由随性,烟火气息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浓郁,又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像蓬莱仙境,它确实也更靠近琼海瑶山,连琼华都不能及其万分之一。这里的人——是山村野夫,也是谪仙。
屋子外面喧闹而让人心生踏实。一个绿云纹袄姑娘羞涩地递给慕容紫英一盏长柄莲灯,他不知道该不该接,她在他反应之前就把木柄塞进他手里红着面颊跑走了,有三两个如桃花绚烂的面孔在一旁笑着。他第一个念头是转头去看门边的柳梦璃,他这么做了,她正微笑着,弯腰去拉面前那个孩子的手,把他手里的螺壳握在掌心,他一时怔在那里,想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人境。柳梦璃抬起头来,嗤地笑出声。她很少笑,近日里笑得却多。
“很美的灯。“她说。慕容紫英不知道她看见刚刚那一幕没有。他点一点头:“多谢。”
柳梦璃转头就要进门去,她宽大的衣袖飞起一两寸,慕容紫英站着没有动,她停住步子旋身看他,头发划出小小的弧线。
“我拿着你会觉得好些……师叔?”
慕容紫英略一踌躇,柳梦璃抬起右手,他就把灯柄交到她手上,手指不可避免地擦到一两处,然后他的食指轻触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连多余的纠缠都没有。他们把手放下来。慕容紫英没有说,柳梦璃是怎么知道的?
他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夏元辰的茶早已烧好了。云天河捧着杯子吹滚烫的茶,想让它不那么难下口,韩菱纱朝着柳梦璃笑。
“你快来喝他的茶!”韩菱纱装作气鼓鼓地说,“他嫌我和野人不识货不会喝茶,白白糟蹋了好东西。呀!好漂亮的灯!”
最后一句是对着莲灯说的,柳梦璃又把灯交到她手上,左手端了杯茶,嗅嗅香味:“呀,好香的茶。”
夏元辰把竹杯递给慕容紫英,笑吟吟说:“还好有柳姑娘,否则可就是糟蹋了我的好茶叶。”
云天河对韩菱纱说:“我会喝茶,为什么说我不会喝?”
慕容紫英吸一口气,确实是好茶,香得有神韵,凝滞着很多故事,他感觉到有一丝玄想从雾气蒸腾间窜了过去,他没能抓住,很接近了,从指间温柔似箭地窜出去,或者,或者——有一些他十九年来从未明白过的妙法。
“怎么样?”夏元辰问。
“好茶,”慕容紫英把头转向他,“多谢。”
夏元辰还是笑吟吟的,拍拍心口说:“有你们两个真是太好了。”
莲宝就坐在一旁,还是沉默的,她看一会儿柳梦璃,又看一会儿夏元辰。慕容紫英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一屋子茶香把他弄得有点醉了。莲宝望着夏元辰偏了偏头,他弯下腰去。
“鱼……”莲宝说。
“晚上吃鱼?”
“莲宝。”
“好,莲宝要自己去挑……”夏元辰低声说,牵起莲宝的手走出门去。
莲宝没有说,夏元辰是怎么知道的?
柳梦璃啜一口她的茶,云天河又挨了韩菱纱一记,抱着脑袋看着她。他们俩的茶彻底被冷落在一旁,柳梦璃摇了摇头。
“如何?”柳梦璃说。
不知为什么,慕容紫英就是知道她不是问茶。
“他不能作数,”他缓缓说,“他不是人。”
“她是。”
“能坚持的是夏公子,”慕容紫英把杯子放下,杯壁确实烫极了,他想,他们这么纠结于这个话题究竟有没有意义,不过他不反感,“不是静兰,或者莲宝。”
柳梦璃转动着杯子,盯着杯中的茶叶漂起又落下:“由于某些原因*,那不是她能决定的。”
“命数这样决定有他的理由。”
“命数总和心境无关。”
“这也不能算。”他对自己说,“细水长流。”
“不能否认……它确实长流了,并且会一直流下去。”
“但不是平凡恬淡的,”慕容紫英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争什么了。他要窒息了。
柳梦璃低笑一声。
“师叔,”她挥一挥手,“抱歉
“……不过它长流了,”慕容紫英决定还是说出这一句,“尽管只是万中其一。”
云天河完全找不着北:“你们在说什么?”
他们没有人生气,没有人在争吵,这只是谈话,只是谈话。韩菱纱的视线在屋子正中间定住了。
柳梦璃别过头。
“茶很好。”她说。
注一:指静兰转世都为动物或植物寿命不长。
三、
那甚至不能算是喝茶,茶叶并不很好,也并不多,只有水是刚烧的滚烫的开水,慕容紫英从不挑这些。
柳梦璃没有敲他的门就进来了,慕容紫英只在心里吃惊了片刻,片刻之后——他竟然能安然自若地倒一杯茶给她(而且,上一次见面还在争吵)。桌上散放着几部太华经,慕容紫英把书摞起来叠放到一边。柳梦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杯沿。
在另一个话题上没有达成共识,可以讲别的。他很自觉地不去问她来做什么,她抿了口茶,说:“我输了。”
慕容紫英看了她一会儿,他们隔着桌案的一角站着。
“我没有说什么,”他说,“你也……并没有输。”
“你没有说,”柳梦璃很平静,她是不会气急败坏的——愿赌服输像是柳梦璃会有的性格(尽管慕容紫英怀疑他们有没有赌过),“因为你是对的。是我输了。”
慕容紫英点一点头。他等着沉默再填满屋子一会儿,柳梦璃稍重一些地吸了一口气,因为他能听见她这时的呼吸声。
不是她的风格,柳梦璃说:“情爱之流……没有好的。”
他没接话,慕容紫英想,她只是来说,不是来谈话。
“如果以为能细水长流,比如我,认为纵使他人不可以自己却能够,还要因为这情爱受苦,”她把茶杯放下,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帝女翡翠,“最后其实只是白白操心——我可以抛到脑后。我知道……我可以。”
慕容紫英看了看她的杯子,只喝去了面上一层,很烫,一时半会儿也喝不了更多,嘴唇是鲜红的,也不一定是热汽的结果。
慕容紫英想,如果这时候他说“天河”,并且用疑问的语气,柳梦璃会答“是”。他今天今时今刻,非常确定。他又看看自己的杯子,已经喝干了,柳梦璃来之前他就在喝这杯茶,早已经放得温热,很容易下口。慕容紫英把自己的杯子倒满。
“梦璃,”他说,“天下很大。所以是天下……你没有输,本来就没有答案。”
柳梦璃转过身去推门,有几缕头发落在她的肩上。
“那也有可能不是情爱,”她对着那边说,“可能不是爱情。”
慕容紫英只想了一会儿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看见柳梦璃消失在妖界里面的时候,他可能抓到一点皮毛,不过有别的事情让他去震惊,再者说研究话里的意思并不是他的专长,慕容紫英到最后可能都不会明白。
他默默地看云天河
慕容紫英把自己加的那杯茶喝完了。柳梦璃的那杯他晾在了桌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