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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橙黄色的落日余晖中,一队人马正为夜晚的到来而忙碌着。九、十岁的少年郎用力砸下最后一根木钉子,固定住了牛皮帐子。
温度正在急速下降,方才出的一身汗此刻已经冷透了,明帆打了个哆嗦,去骆驼背着的竹筐里掏出了一件裘衣,一边朝火堆边坐着的沈清秋走去,一边口中忍不住嘟哝着抱怨:“平时有什么好的山庄总是落不着,遇见要去敌国刺探的危险事陛下反倒想起来关照咱们。”
他偷眼去看沈清秋,见对方依旧静静地烹茶,无甚表示,便掂量着又补了句:“公子哪来过这等恶劣的地方,若不是大庄主性子好,陛下一提便应了,又怎轮得到公子千金之躯做这般低劣之事。”
沈清秋眼皮垂着,静静盯着身前的篝火。枯草树枝被烧得噼啪作响,他在一片静默中接过明帆递来的毛裘,却并未自己穿上。沈清秋手肘一抬,用裘衣把少年裹了个严实,替他拢了拢领口,又示意他坐下。
茶水咕嘟咕嘟烧开了,沈清秋斟了三杯。
他把其中一杯热茶推到明帆面前,才开口:“仙道没落久已。”
明帆伸手去拿茶杯,却被烫了一下,只好先把手拢进袖子里,预备静待片刻再喝。他看向沈清秋,并不明白对方要说些什么。
沈清秋道:“当初世间修仙门派甚多,与苍穹山派相当的也并不少见。你却以为,苍穹山派如今是如何凭借苍穹山庄的地位存于世间的?”
明帆往裘衣里缩了缩脖子,猜测道:“是以公子之辈乃世间少存的仙缘传承者?”
沈清秋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缓缓摇头:“是以如今皇室愿予我族这一分面子。”
他站起身,朝帐子走去,摆了摆手:“今日旅途辛苦,我也乏了,你将另一杯茶送予七庄主,便也早些歇了吧。”
明帆暗地里仰慕柳清歌以极,听闻有差事能见他,便高兴地行了个礼:“是,公子,我这就去给七爷送去。”
沈清秋进了帐子脸上的从容便瞬间消散,他冷得打了个哆嗦,在低矮狭小的空间里摸索一二,一下扑到软毛毯子上。
“真冷啊。”沈清秋心想。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样子不怎么精细,色泽也略有些灰扑扑的。
他在一片黑暗里把玉佩放到毯子上,口中默念两句咒语。然后只见眼前的虚空中出现一点扭曲的波动,沈清秋便消失在了原地。
这不起眼的玉佩,原来竟是一方芥子空间!
沈清秋闭着眼睛,感觉自己身体一晃,下一瞬睁开眼,便已站在了一座绿意盎然的青山之上。
此刻芥子空间内正是仲夏之夜。深蓝色的天空月明星稀,舒朗的晚风习习而来。沈清秋深呼吸数次,为山间潮湿的空气而感到惬意万分。
离他不过数丈远的地方,静静地坐落着一间典雅的竹舍。
自沈清秋现身芥子空间,那竹舍中的蜡烛便无人自亮,欢迎着主人的到来。
沈清秋三两步走进竹舍,两下脱了外袍,便整个人一歪,瘫倒在床上。他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小腿,心中再一次开始暗暗感谢历代清静君传下来的这件宝物。
“仙道没落久已。”这是当世每一位向往修道之人都明白的事。人间灵气愈发稀薄,虽然想要求道的人不少,真正能够开化的却少之又少。有些人追寻一生,却连一个能够引气入体的道友都未曾见过,也算是荒诞致极了。
苍穹山庄却是如今世间一个特别的存在。
但凡是对修道略有研究的,都会知道当初世间修仙大宗苍穹山派乃是如今苍穹山庄的前身。
千百年前,苍穹山派靠着其天赋能力出众的十二位峰主叱咤修仙界,而这十二位峰主都会在退位前找到其最合适的传承人,由此一代代延续下去。
但凡是苍穹山派十二峰主选中的人,即便看起来再不起眼,在仙君点化之后,都会成为惊世奇才,完美地继承峰主之位。
而如今仙道没落,苍穹山派不得不依附王朝改为苍穹山庄,十二位峰主也改名为十二庄主,但其地位依旧不减当年。
即便因为灵气稀薄之故,十二庄主再也无望像从前前辈一样修炼到渡劫飞升的境界,但就算是穷尽一生能够结丹,对于如今的人们来说也已经算是天迹了。
沈清秋也堪堪能引气入体没有太久,十二位师父却已教无可教,把位置给徒弟们一传,转身组团云游去了。
所幸清静君们代代相传了这个宝贝芥子玉佩,让沈清秋多少觉得,自己除了比常人耳聪目明之外也还算稍微多些修仙人的才能。
只可惜这芥子玉佩,世世代代也只能容许清静君的传人进去罢了。否则此刻定然让所有人都进这仙境好好休息一番,免受外面凛风之扰。
沈清秋修炼不到家,肉体凡胎,偏偏又有些死要面子。因为穿越沙漠之故,骆驼要带的水太多,行李也不少,今日半路便有两只死活不肯动了。
柳清歌原本坐着那骆驼就觉得憋屈,不及骏马让人快意,便干脆下了骆驼自己走路。
一个侍奉仙童坐在另一只动也不动的骆驼上,却是有些窘迫着急了。
沈清秋只好自己下了骆驼,把坐骑让给小姑娘,也和柳清歌一起步行。
两位仙君白日里看起来总之是仙风道骨、气质卓然的,柳清歌不知道,但至少沈清秋自己是觉得两腿酸痛至极的。
他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终究是没有起来再修炼一个大周天,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2
守夜人拨弄着篝火,呆呆地望着夜空中一闪一闪稀疏的星星。
他整个人卧在羊皮毯子里打哈欠,忽觉余光所及之处幽绿色的光芒一闪,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错觉。少顷之后,却被一阵阵低低的咽呜声惊得大喊起来。
沈清秋几乎是被明帆摇出了芥子空间,一边扶额一边维持自己淡定的表情问道:“出什么事了?”
明帆倒是喘得比沈清秋还急,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公子——有狼!七、七爷他……”
尚未等明帆说完,沈清秋已经拎起剑蹿了出去。
只见一片月光之下,柳清歌站在人群最前面,剑尖斜指地面,银白色的剑锋在月色的映衬下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泽。
然而更让人不寒而栗的则是在柳清歌面前数丈远外,十数只成年男子大小的狼正用幽绿色的眼睛盯着面前散发着腾腾热气的人群。
沈清秋亦不敢轻举妄动,只觉得在这样的对峙中,就连沙子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如惊雷般炸耳。
然而人虽有耐心、懂谋划,野兽却是不知的。只听见狼群后方一声嚎叫,其余狼便像得到了命令一般齐齐动作,伸着利爪朝人群袭来。
柳清歌目光一凛,剑眉怒竖,便提剑而上,正面迎着狼群缠斗起来。
站在七庄主后方的人们也都知道倘若自己不抗争,定然要成为野狼腹中之物,于是也咬咬牙,挥动起手中的家伙。动作虽不得章法,但兵器划破虚空的声音一时半刻也算唬住了狼群。
一只野狼伺机而动,看见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那狼伸出舌头,贪婪地舔了舔鼻尖,口水滴答落下,它便踏着绵软地沙子放轻脚步匍匐而去。
直到小姑娘啜泣的声音清晰可闻,野狼的爪子尖露出锋利的指甲,便一个猛子扑了过去!
它已做好了咬破那幼嫩肌肤喉咙的准备,仿佛感觉自己尝到了温热鲜美的血液,却冷不防一柄利剑突然现于身前,直接扎透了它的利爪。
野狼哀嚎一声,摔落在地,一脸怨毒地盯紧了眼前的青衣人。
沈清秋却多一个眼神都没给那只狼,转身抱起小女孩,便又陷入了沙漠混战之间。
一时间,空气中听到的都是人类的喘息、野狼的低嚎、金属利器与利爪尖牙碰撞的声音。
沈清秋与柳清歌虽然修为并不如何高深,但好歹也是从小修炼长大的,一些基本功夫也不差,加上时不时一些小法术的加持,很快狼群便陷入了劣势。
正在这时,一声狼嚎响起,声音比普通野狼的声音更尖锐一些,那些狼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竟然摆出了攻击的阵法,又渐渐要占上风。
柳清歌见情形不妙,与沈清秋对视一眼,两人会意,同时开始念咒调动灵力,聚起了一个半人大小的火球向狼群轰去。
站在狼阵最前方的野狼惊恐地哀嚎一声,便被火海淹没,疯狂地在地上打起滚来!
看到同伴惨状,狼群齐齐后退几步,发出更急促的低嚎。
这时,明帆站在人群后方,伸着脖子往野兽的方向望去,恍惚间似乎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突然惊叫道:“公子!公子!那、那是什么!”
沈清秋刚耗费了灵力,还有些疲惫,闻言回头问:“什么?”
明帆道:“我……弟子刚才看见一匹周身没有长毛的狼在狼群后方……”
沈清秋顿觉疑惑,还待再问,突然身边人齐齐惊呼,然后察觉身边的柳清歌已经三步并做两步,飞身上前去了。
他转头一看,果然在隐约的月光下瞧见一只无毛狼被狼群簇拥着匍匐前进。
那狼似乎是被触怒了,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声音。
柳清歌提剑冲进了过去,和那显然是头狼身份的诡异无毛狼缠斗起来。狼群瞬间围住一人一狼,纷纷露出獠牙,虎视眈眈地望着战斗中心。然而它们却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而人类也不敢贸然接近狼群。
沈清秋在狼群之外,听见柳清歌似乎是在里面骂了句什么,顿觉不妙,忙问道:“师弟可还好?要不要帮忙?!”
柳清歌长剑一挥,凌厉的千钧之势却又被那狼躲过。
他冷喝一声:“我能了结了他!”便不再理采沈清秋。
沈清秋运足灵力,却也只能勉勉强强御剑飞起数丈,慢慢越过狼群朝中心赶去。
谁知等他离得近了,才发觉那无毛狼其实哪是只狼,而是个形容迥异、未着寸缕的人类!那人肌肉夸张,四肢显得尤为粗壮,显然是经年累月在野外生存的恶劣环境中练就的。可再看身形,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
柳清歌与其离得极近,定然已经看清那是何物种,手下却毫不留情,屡次未伤到对方,更是愠怒骂道:“你这野人不同人族共同生活也就罢了,还领着狼群来害人!当真败类!”
那“无毛狼”却分毫不理,四肢着地,口中发出低嚎之声,绷紧了全身肌肉,又要扑过去。
而柳清歌此刻已经聚好了一团灵气,眼看就要变作火团轰过去了!
沈清秋汗毛倒竖,惊呼道:“师弟且慢!”
柳清歌却似毫不在意地冷哼一声,分毫没有停顿地把火球扔了出去!
沈清秋心道不妙,自己这位师弟脾气就是太暴躁,总是任性行事。他明知身为修仙之人,不能随意伤害同族,即便事出有因,也不能直接将这狼孩斩杀了啊!
他伸手催动法决,只觉自己身体的力气要被抽干,才猛地加速御剑,朝战斗中心飞身而去!
一片灼热的火光映衬下,那狼孩顶着一头纠结的长发,抬起脏兮兮的脸,一双惊愕无助的眸子隔着热浪对上沈清秋青衣翻飞的身影,看见那人略显急躁的表情,他恍惚一瞬,仿佛掉进了一场梦。
沈清秋却无暇顾及那狼孩复杂的眼神,只觉得周身是真的热,灵力是真的不够用。
他在火舌舔过来之前的一瞬间打了个滚,把那狼孩夹在腋下,翻身摔在了一边的沙地上。
周遭的狼看见它们的领袖也敌不过这些人类,个个匍匐在地做投降状,然后趁着人们去围观"头狼",夹着尾巴溜了。
3
等一切终于安定下来,已经到了后半夜。然而人们被一场变故惊得睡不着觉,沈清秋尽管因为百日的长途跋涉疲惫得睁不开眼,也只能坐在篝火边陪着众人闲聊天。
随行侍卫煮了茶,味道实在说不上好,但沈清秋还是拿了一杯在手里取暖。
明帆半眯着眼睛蜷在羊毛毯子里,时不时从怀中的口袋里掏出小块的牛肉干塞进嘴里打发时间。
人们探讨着方才的狼群多么骇人,又担心他们会趁着天黑再来一次偷袭报仇。
那诡异的狼孩自然让众人印象深刻,但是人们偷偷瞄了烤火的沈清秋好几眼,谁也不敢提起相关话题,只能心里暗暗感叹二庄主当真是善人心肠。
柳清歌难得给了众人些面子,没有自顾自回帐子里补觉。然而他坐在火堆边闭目养神,紧绷的嘴角还是透露了他的不愉快。
沈清秋朝柳清歌身边被低气压震慑得大气不敢喘的众人抱歉地笑了笑,突然想起芥子玉佩的竹舍里还存着一罐质量上乘的灵伤药,忙不迭地调动心神取了,探着身子拍了柳清歌一下,笑容有些讨好:“师弟,这个伤药给你。品质极佳,保证涂抹过后不留伤痕。”
柳清歌却是眼睛都没睁,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沈清秋也不恼,又老老实实坐回原位,朝明帆使了个颜色,把药罐递给他,示意他去给柳清歌上药。
其实柳清歌的伤并不重。和狼群缠斗一番,柳清歌原本是半点伤也没受的。可那他原本想杀死的狼孩被沈清秋救了,他本就不爽,走过去想探探情况,谁知那狼人窝在沈清秋怀里乖巧装死,他刚一靠近却突然就发疯了,伸出脖子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人的牙齿毕竟不如狼的锋利,所以伤口并不怎么深。不过那狼人大概是真的仇恨柳清歌,一口牙印也见了血。
沈清秋没料到这情况。
他当时一个打滚救了狼孩,只觉得这孩子虽然看起来咄咄逼人,其实体重也着实轻得很。
待他在沙地上坐起,那狼孩就用手抓着他的衣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往他怀里缩了缩,抬起头用黑珍珠一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沈清秋忽的就动了恻隐之心,觉得这孩子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七八岁小孩,被人欺负了只能一脸委屈地找人告状。他心底一软,想干脆提议留下这孩子带回山庄好好教养。
然后柳清歌就过来了。
然后柳清歌就被咬了。
沈清秋:……
于是最后只好放这狼孩回归沙漠狼群。
天边的深蓝色渐渐变浅,变红,又再变白。夜间的冷气随着冉冉升起太阳的威压一散而空。
沈清秋活动了一下肩膀,对众人道:“天已亮了,狼群应当不会再来。大家也累了,先歇一歇,我们巳时再出发。”
众人也揉了揉熬了一夜有些酸痛的眼睛,齐齐点头道谢,回到自己帐子里补觉去了。
沈清秋原本也起身想走,又想起来应当留个人守着,于是又无奈坐下。
等人群渐渐散了,他才发觉柳清歌也没走,刚待开口,柳清歌便睁了眼,面无表情道:“我守,你去睡。”
沈清秋微笑,刚准备张口,就被柳清歌的一声冷哼打了回去。
……好吧。
帐子不像夜里那么冷了,沈清秋又担心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便没有再进芥子空间,只随意裹了裹毯子便昏昏沉沉坠入了梦乡。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睡熟的沈清秋在梦中模模糊糊觉得左手手背有些痒。他抬手在腰上蹭了蹭,翻了个身,继续睡,然后右手手背又痒了起来。
沈清秋皱着眉头微微睁开眼,低头往手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乱糟糟的头顶。
沈清秋用左手撑着上身微微坐起来,歪着脑袋一看,竟是之前那个狼孩找了过来。
他正伸着舌头在沈清秋右手手背上来回舔舐着。
……
沈清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手抽回来,压低声音问狼孩:“你怎么过来了?来做什么?”
狼孩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像很高兴,埋头在沈清秋胸口蹭了蹭。
沈清秋被这过分亲昵的动作惊得哎哎两声,伸手推他。狼孩一抬头,发觉沈清秋的衣襟被他蹭得有些发黑,脸色有点担忧,伸出舌头要舔干净。
沈清秋按着狼孩不让他凑过来,小声说:“别,不用你舔。”
狼孩歪着头看他。
沈清秋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狼孩喉咙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沈清秋立马抬手捂住他的嘴:“嘘,小点声。”
那狼孩就不再嗷呜了。
沈清秋心道看来是听得懂,又问:“你……你会说话吗?”
狼孩又开始嗷呜。
沈清秋:……
他汗颜道:“算了……你过来是做什么?”
狼孩两只手用得像狼爪子,兴奋地扒了扒沈清秋的胸口,然后伸着舌头颠颠转头,从帐子角落里用嘴叼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裹。
沈清秋瞳孔骤然一缩!
那破布包裹被血浸透了,滴滴哒哒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狼孩把包裹放到沈清秋跟前,用手把包裹拨弄开,一大团血淋淋的肉块展现在沈清秋眼前。
沈清秋脸色苍白地辨认了一会儿,才发觉这是一包狼的心脏。
而他迟缓地转向狼孩,才发觉他的指甲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污垢。
狼孩欢快地绕着沈清秋转了两圈,邀功似的晃着脑袋。
沈清秋咽了咽口水,看着眼前状似天真无邪的八九岁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问:“……你要跟我走吗?”
不跟我们走的话,你大概会被怨恨的狼群分食成肉泥吧。
狼孩听了沈清秋的话,眼睛弯成了一条缝,欢快地翻了个身,在沈清秋腿上打滚,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几声,然后艰难地发音:“啊,啊。”
沈清秋凝神细听,然后狼孩又吐出了一个字:“吗。”
狼孩弯着眉眼,咧着嘴,在喊:“……阿妈。”
4
北疆国和幻花国之间隔着一片大漠。但沙漠两边的两个国家都各有各的富庶。
前一阵子幻花皇收到快信,说是北疆中与幻花国贸易最多的一座城池瘟疫横行,病情扩散极快极广。
皇帝担心病情随着商队蔓延回国境之内,便先封锁了边境,又派神医和官员去打探情况。
原本是没有苍穹山庄的事,但当日正赶上岳清源每半年向皇帝上奏的日子。皇帝信念一转,便以北疆野心勃勃,正借此机会去打探那边皇室的想法为由,将苍穹山派的二庄主与七庄主派去敌国刺探情况,又将大庄主直接以探讨国策为由扣在了皇宫。
顾及整个北行队伍中大夫及文官的存在,他们行进的速度极慢,待他们到达北疆贸易城时,已距离幻花皇收到瘟疫情报过去了一月有余。
沈清秋等一众苍穹山的人走在街上,觉得氛围有些诡异。
此城分毫没有一座瘟疫城的样子,偶有几家住户门前挂着白灯笼吊丧,其余氛围则是繁华热闹得过分。
众人想着传闻中能将活人之间化作白骨的瘟疫,神色都不大好看。
想必是该死的人都已经死光了,而新来的商队又为这座城池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于是又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柳清歌怀里抱着剑,冷着脸在街上走。尽管气质冻人,但他的面容实在太过出挑,所以依旧有不少年轻的姑娘在走过柳清歌身边时小声和身边人调笑。
他一脸不耐烦地想往路边凑一凑,又看见拉着狼孩手的沈清秋,一脸嫌恶地皱着眉,终于还是忍无可忍道:“你们逛吧,我先回客栈了。”
沈清秋正拿着一个糖葫芦教狼孩怎么吃,闻言茫然抬头,不知道柳清歌为什么突然就炸了,等他张口想要说话,柳清歌已经走出几丈远了。
柳清歌身后的两个剑童也不敢多说话,闷声跟着自家庄主走了。
明帆站在沈清秋身后,一会儿看向柳清歌一会儿又看向沈清秋,一时半会儿也有些愤慨。
若不是这狼孩不识趣,非要闹着出来逛逛,也不至于把七爷给惹毛了。再说公子这一路上,只记得给这狼孩买新鲜玩意儿,却把自己给忘了个干净,也就买小吃时多点一份。
明帆恨恨地想,分明以前都是公子怕我走失、牵着我、给我买礼物的!
沈清秋没察觉到身后另外一个小孩的妒火,眼看着狼孩笨拙地用冰糖葫芦的木签子磨牙,忍俊不禁,摸摸他的脑袋,把自己手里没动的糖葫芦递给对方,又夺过竹签子扔了,哄到:“冰河别玩那个了,危险。喏,给你吃这个,吃完再买。”
洛冰河脑袋在沈清秋手心里蹭了蹭,把糖葫芦举得高高的,道:“吃!公子吃!”
沈清秋道:“公子方才吃饱了,现在吃不下,你替公子吃了吧。”
洛冰河于是低头开始啃糖葫芦。
知道狼孩叫洛冰河其实是收留他半个月之后的事,期间沈清秋劝服了全队的人接受这个狼孩,又孜孜不倦地教了他很久人族的语言。
洛冰河大概是三岁之后被丢到狼群的,依稀间还记得些人间事,但是更多的记忆都被狼族间的厮杀而填满。
半月之后,学会了人类生活习惯的洛冰河想起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兴冲冲地告诉了沈清秋。
洛冰河糖葫芦啃了一半,突然一块石头从不远处砸来,直接砸在了洛冰河的胳膊上。
沈清秋一惊,连忙把洛冰河藏在身后,揉了揉他被砸中的地方,才回头看向肇事者。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他一手攥着拳头,一手扶着一个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嘬麦芽糖的小姑娘,一脸正气凛然地喊:“我要打妖怪!”
小姑娘弱弱地跟了一句:“哥哥打妖怪……”
洛冰河闻言从沈清秋身后蹿出来,却被人按住,焦躁地呲着牙发出野兽的低吼。
那扔石头的小子被吓得大气不敢喘,回过身脸色苍白地抱住妹妹,脚都麻得动不了。
小女孩用尖利的声音哭叫道:“妈妈!妖怪要吃囡囡!呜呜呜……哥哥!囡囡怕!”
沈清秋连忙一把抱起洛冰河,拍着他的后边哄到:“冰河别生气,你不是妖怪,没有妖怪,不是妖怪。”
洛冰河把脑袋埋进沈清秋颈窝里,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显然是被气得不清。
也无怪乎这些小孩儿对洛冰河有敌意。
他刚脱离野兽不过一个多月,先前都是四肢走路,全身肌肉都很夸张,和他八九岁的身高及面颊相比,的确是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沈清秋被身后小孩儿的尖叫声吵的得脑袋疼,又见周遭不少人被动静吸引过来,连忙给明帆使了个眼色,让他过去哄一哄那两个小孩。
明帆气愤地跺了一下脚,抱怨地喊了一声“公子!”,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过去收拾烂摊子了。
沈清秋把洛冰河抱到街边不起眼的角落放下,瞧见他手不停地揉自己被打中的手臂,有些担心地问:“还疼?”
洛冰河瘪了瘪嘴,眼眶竟然有点红了,他眨眨泛酸的眼睛,仰头对沈清秋说:“不干净,公子不喜欢了。”
沈清秋看着洛冰河手臂上被砸出的一小片污垢,忍俊不禁地笑了。
他揉着洛冰河的脑袋,轻声说:“公子不会不喜欢。”
5
尽管沈清秋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那天沙漠里的火光映衬下,年幼的洛冰河还是在惊鸿一瞥中瞬间想起了两人曾经的相遇。
洛冰河不是命好的人。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年幼无知时究竟经历过多少颠沛流离。
人生最初的印象是自己捡垃圾吃。到了夏天渴望冬天能捡到不馊的食物,到了冬天渴望夏天随便找个角落就能和衣而睡。
后来穿着旧衣服的阿妈把他捡回了家,于是他能同时吃到不馊的食物也能有地方安睡。
再后来,有一天穿着漂亮衣服的人闯进了他的家,杀了他阿妈,又四处找他。洛冰河藏在家里的米缸躲过了一劫。
他伸着短胳膊短腿跑路,路上遇见了穿漂亮衣服的沈清秋。
沈清秋把小小的他抱进怀里,给他买吃的,给他洗澡,给他新衣服,给他住客栈。
小小的洛冰河晚上躺在从没有躺过的锦绣被里掰着手指头想,对自己好的是穿旧衣服的人,对自己坏的是穿漂亮衣服的人。阿妈也说坏人会用糖把贪吃的小孩骗走。
洛冰河探头看了看睡在外间的少年沈清秋,穿的漂亮,长的也漂亮。小脑袋咕噜噜一转,便偷偷溜了。
小小的洛冰河又踏上了流浪之路,之后穿得好的穿得坏的都骗过他,他才意识到或许一个人的好坏不能单凭衣服分辨。
可他后悔偷偷离开沈清秋时,自己已经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陷入沙漠狼群中了。
茹毛饮血奋力厮杀的生活让这个年幼的孩子忘了人类的生活,他日日吹在风沙里的记忆就只剩下了两捧光——阿妈和不知名字的青衣人。
当和旧日恩人重逢,洛冰河把自己的思维费力地从野兽脑子里抽离,想明白了一件事——要管对自己好的人叫“阿妈”。
沈清秋对这个称呼哭笑不得,花费了好大的力气去纠正洛冰河,让他同旁人一样叫他二庄主,奈何太久没说过话的小孩儿学不会卷舌,“脏阻”“脏阻”地叫个没完,然后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干脆把明帆口中的“公子”学了个明白。
明帆恨得牙痒痒,明明只有公子的弟子才能叫他公子的!他家里费尽千辛万苦才给他谋来这个机会,这狼孩倒是仗着自己弱智便为所欲为!且公子也不管管他!
沈清秋风轻云淡地笑了笑,让明帆好好照顾冰河弟弟。
明帆用目光狠狠剜了一眼洛冰河,谁知后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朝明帆做了个鬼脸。
明帆气得眼睛发红,怒道:“公子,你看看他!”
沈清秋偏头去看洛冰河,见洛冰河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朵小花,轻轻捧着送到他眼前。
小孩儿咧开嘴角,笨拙地说:“冰河送给公子的。”
沈清秋做出极其夸张的开心表情:“哇,好漂亮,公子很喜欢,谢谢冰河啦!”
洛冰河眯着眼睛笑,余光中看着明帆气得直发抖。
6
瘟疫既然已经消弭,北疆国一次旅途最重要的任务便已完成。
所谓打探敌国情报实则也不是什么要紧任务,只是幻花皇向苍穹山庄施威的把戏罢了。
一行人简单记录了北疆的民生,也没有多去其他城池,便打包好了行李回到幻花国。
苍穹山庄须得为此行复命,况且大庄主岳清源也还扣押在皇宫中,柳清歌与沈清秋两人商量一番,便要七庄主先领着舟车劳顿的苍穹山庄众人回山庄安置,沈清秋独自前往皇城面圣。
洛冰河的着落却成了一难。一方面柳清歌自然是还记得洛冰河在自己腕上咬下的一口,又对他黏着师兄的样子嫌恶得很,不愿带他;另一方面洛冰河自己还保留着作为野兽时的警觉,除了自己最信任的公子,谁也不愿跟着。
沈清秋骑在马背上被个子不高的洛冰河揪袖子,登时心软,只好许他一同前往皇城,不过前提是不能带他入皇宫。
洛冰河很开心,回头朝着明帆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喊了一声“再会!”,便自己纵身一跃翻身上马,自觉地钻进沈清秋怀里蹭他下巴。
沈清秋被蹭得发痒,故意板着脸推着洛冰河的小脑袋让他坐正,又给他讲了举止典范云云,才回头对柳清歌道了声辛苦,又同众人说了声再会,便策马而去。
两人到皇城时恰逢中元节,傍晚时分城中就开始张灯结彩。洛冰河懵懵懂懂地看着热闹,又瞧见有人在放河灯很是新奇。
然而沈清秋自然知道节日是为了祭祖,无心让洛冰河参与。再者他明日还要早起去面圣,便把洛冰河带到客栈早早睡下。
虽说七月流火,但皇城近几日还是热得紧,外加客栈外总是有人群喧哗声,沈清秋没睡过去多久便又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里榻一模,确认洛冰河睡得还是否安稳,不想却直接摸了个空。
沈清秋原本迷迷糊糊睁不开的眼睛立马睁圆了,在屋子里环望一圈,又喊了洛冰河两声,才确认这孩子是真的偷偷跑出去了。
他心头一紧,连忙套上外袍穿上靴子,连发冠都未及带上,就一头扎进了浓稠的黑夜里。
热风滚滚吹来,沈清秋在人群中匆忙穿梭,突然依稀想起自己五六年前好像也曾这样在夜里找过一个小孩儿。
——彼时洛冰河正趴在河边的泥土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间漂浮着的一盏盏花灯。
烛光在花蕊中摇摆,映衬得那一层层重叠的花瓣格外幽深又神秘动人。
他的瞳孔里映着灯,他想采下最美的那盏花灯送给他心里的人。
可洛冰河怕水。他是沙漠里长大的狼,只见过绿洲里浅浅的一滩湖,却从未见过这种能够流淌的,会动的,深不见底的河。
他伸出自己的胳膊,笨拙地去试着触摸河中花,可是还差了好远。
洛冰河失落地叹了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另想办法,冷不防身后突然响起不怀好意的笑声,然后蓦地失重,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河边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胖子,正插着腰跟身后的家仆得瑟:“看见没有,想偷东西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你们要是有人敢偷我家东西,我就让爹爹把你们通通扔进河里!”
那几个家仆瑟瑟发抖,看见那个被自家少爷推进河里的小孩儿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就沉了下去,却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
正当此时,一个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郎从不远处快步跑来,把手中长剑往河边一扔,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周遭的路人没注意到方才洛冰河落水的动静,却被这个少年郎给吸引了注意。
少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沉入河中,在泥沼深处逡巡一圈,找到了紧闭双眼险险昏厥过去的洛冰河,连忙带着他浮出水面。
洛冰河方一接触空气,便开始剧烈的咳嗽,咳出了两眼泪花。
围观众人瞧见两个孩子都无恙,鼓掌欢呼起来,而那推人入水的小胖子早在发现形势不对时带着家仆偷跑了。
沈清秋原本无心凑河边这热闹,谁知他余光一瞥,发觉落水的竟是他家的小孩儿!
他调动灵力动用轻功,踏着围观人群的肩膀便到了湖边,一把抱住洛冰河,用灵力帮他顺气。
一边救人的少年郎拧着衣袍的水,无意间抬眼一看,惊讶道:“沈庄主?”
沈清秋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遇见熟人,见洛冰河苍白的脸渐渐红润起来,便回头去看叫他的人。
“……公仪侍卫?”
公仪萧笑了笑,手指抵在唇前做噤声状。
沈清秋会意,抱起昏昏沉沉的洛冰河,同公仪萧一道远离了人群。
“公仪侍卫此时怎么不在宫中?”
公仪萧道:“今日中元节,步督统领却因病告假,陛下担心城中出事,便派我来看看。”
沈清秋道:“御前侍卫来看管皇城安全了,陛下怎么办?”
公仪萧道:“近日来都是岳庄主陪伴陛下身侧,岳庄主实力自然比在下强上数倍,陛下便给在下换了个清闲些的职位。”
沈清秋点点头,没再多说些什么,心下却雪亮,陛下怎可能只留师兄一人在宫中,定然有不知多少暗卫在观察着师兄的一举一动。
公仪萧虽然已是御前侍卫,但毕竟年少,好奇心按捺不住,看了看沈清秋怀里的人,问道:“这位是?”
沈清秋无奈地看看怀里已经醒来却还装昏的小孩儿,道:“路上捡的,净惹麻烦,不想要了。”
公仪萧一怔,以拳抵唇,善意地笑了两声。
洛冰河却是再也忍不住,睁开眼睛用手拉住沈清秋的衣襟,带着鼻音小声央求:“公子要冰河,冰河会听话的。”
沈清秋气道:“你若听话,又怎会半夜跑出来?”
公仪萧在一边拉着调子补充道:“若不半夜跑出来,便不会被人推进河里。”
洛冰河转头气呼呼地去瞪公仪萧,却看见对方穿着一身白衣,束着高马尾,配着白玉发圈,方才在湖中沾的水已经在暑气蒸腾中干了一些,虽然头发有些乱,但仍旧看得出他的气度不凡。
和自己不协调的粗壮四肢,以及依旧湿漉漉的模样相比,简直好看得过分。
小孩儿的自尊心受到了点伤害,选择把头扎在沈清秋怀里不肯看那人,直到他们和公仪萧分别,他也没再说一句话。
回到客栈后,沈清秋又吩咐小二准备热水,给洛冰河洗了个澡,扔到床上。
洛冰河自己笨拙地穿着寝衣,然后等沈清秋洗了手擦了脸回到床上,拉着公子咬耳朵。
他抠弄着自己的手指,低头失落地说:“冰河不是故意淘气,冰河想给公子摘花灯。”
沈清秋无奈地帮洛冰河梳拢头发,道:“公子什么都不缺,不用你给公子摘花灯。明明自己不会水,还要凑到河边,若不是公仪侍卫今日碰巧撞见,你的小命就要被阎王爷收走了。”
洛冰河倔强道:“有人推冰河,冰河才掉河的。”
沈清秋替洛冰河盖上被子,哄到:“行了,公子知道了,公子已经拜托公仪侍卫彻查,会惩罚坏人的。”
洛冰河生气地翻身:“不要公仪侍卫!”
沈清秋笑:“人家救了你,你却不去感激人家,反倒似乎有什么怨气,这是什么意思?”
洛冰河说:“哼哼。”
沈清秋伸手去挠洛冰河的痒痒肉:“快答话,说说自己为何不感激恩人。”
洛冰河哈哈笑着挣扎了两下,缩到墙角,气鼓鼓地把自己埋进被子说:“公子,很晚了,睡觉。”
沈清秋:……
孩子真是长大了。
7
虽说苍穹山庄地位不如当年,但其仙府所在却是千百年未变的。当初尚未觉得,如今仙道没落,倒显得苍穹山庄格外雄伟恢宏了。
沈清秋翻身下马,伸手把洛冰河抱下来,站在仙雾缭绕间目送着岳清源往穹顶峰去。见那人渐渐隐于层峦之间,他微微俯下身,捏了捏洛冰河的鼻子,问:“清静峰好看吗?”
洛冰河捂着鼻子闷声道:“公子住的地方,当然好看。”
沈清秋又问:“比之皇宫如何?”
洛冰河摇摇头道:“冰河已经忘了皇宫了。”
沈清秋从怀中掏出折扇,点了一下小孩儿的额头,叹道:“你现在倒是很会说话了。”
洛冰河眨眨眼睛,无辜道:“冰河说实话。”
沈清秋:……行吧。
他对于自己前脚刚进皇宫,后脚洛冰河就被公仪萧带到御前这件事实在有点耿耿于怀。
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幻花皇试图拿捏苍穹山庄的手段。毕竟洛冰河这个沙漠里捡来的野孩子,既能在二庄主心中占一定分量,又没有什么掀得起风浪的家室背景,再好不过。
幸而洛冰河不为外物所动,无视金碧辉煌的议事殿和摆在身前矮桌的满盘珍馐,只目光定定地望着殿前行礼的青衣人。
沈清秋想,这个年纪能抗拒如此诱惑,也算是心性极佳了。
他牵起小孩儿的手,低低地说:“好孩子,走吧,公子带你回家。”
明帆尚不知公子已经带着自己的死对头回来,正在山顶弟子房前的空地上耀武扬威地操练着一众记名弟子。
他入门最早,家境又雄厚,是沈清秋座下少有的关门弟子。非要说起来,关门与记名在苍穹山庄的待遇并无太大差别,但是关门弟子已经是默认的嫡传弟子候选人。
明帆鼓着腮帮子想,等自己成了嫡传,就能改口叫公子师尊,地位要比那个捡来的狼孩高出不知多少,到时自己一定让那个小狼崽子天天守山门扫山梯!
他叉着腰大声叮嘱小弟:“若是公子过两日带回一个叫洛冰河的狼崽子,你们就只管刁难他!”
众人议论纷纷:“狼崽子怎的还有名字?”“洛冰河是人是狼?”“为何刁难于他?”
明帆冷哼道:“做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啊!”他废话两个字还没出口,就突然被一股怪力推了个屁堆儿。
众人哄笑。
明帆脸色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大声嚷嚷着:“不许笑!你们谁给我使绊子?”
众人果然纷纷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明帆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刚待站起来,就听身后有人道:"明帆,你就是这么做大师兄的?"
明帆一个激灵,又摔了个屁堆儿,扭过头可怜巴巴地喊:“……公子。”
沈清秋牵着洛冰河从竹林中走了出来,微微颔首。
众人这才见了所谓洛冰河的庐山真面目。他那不太协调的肌肉身材在凡间是能吓坏了小孩儿的,但让这些成日里修仙的弟子们看了,却觉得是笨拙又可笑。
他们面面相觑小声嘀咕互相使眼色,嘲笑之意溢于言表。
洛冰河有着野兽的敏锐,瞬间察觉到了这份不友好,皱着眉开始呼噜呼噜喘气。
沈清秋连忙略略弯下腰,把他搂进怀里,用手拍着后背小声安抚,尔后回头吩咐:“这是洛冰河,以后便是你们的小师弟。师门教诲你们可还记得清楚?以后要对师弟多加关怀,不可欺负于他。”
明帆恨得牙痒痒,正动着心思想着以后定然要整一整洛冰河,突然就被沈清秋叫了名字。
“明帆。”
他连忙低头答道:“是,公子。”
沈清秋道:“方才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非大师兄应当有的,你可知错?”
明帆低着头不情不愿道:“弟子知错……”
沈清秋点点头:“那就罚你带着你们洛师弟选一间弟子房,你陪他将屋子收拾整齐。”
明帆深呼吸两下,嫉妒得眼睛发红,恨恨道:“……是,弟子遵命。”
沈清秋斜觑着他,见这孩子这么一副德行,便知他心中并不服气,但也知道教养孩子并非一朝一夕,便抿了抿唇,斟酌着补充道:“若是屋子收拾不好,抑或是洛冰河这里出了什么乱子,便将你的屋子罚给他吧。”
明帆几乎要抽气了,他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走到洛冰河跟前,伸出手去揪着他的袖子,道:“跟我走吧。”
洛冰河一脸纯真无害,笑眯眯地看着明帆,道:“谢谢师兄。”
明帆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洛冰河动了动耳朵,补充道:“师兄是除了公子之外对冰河最好的人。”
明帆:……知道公子对你好了!别嘚瑟了!
然而沈清秋傍晚时分到弟子房视察时,发觉洛冰河的房间怎是一个乱字了得。这一下午的拾掇,似乎还不如未曾收拾得好。
满屋子凌乱的泥土、碎瓷片、揉成团的宣纸、撒了的墨,甚至还有折断了的毛笔……明帆绝望地坐在书案上,失神地望着一片狼藉。
洛冰河一见沈清秋进屋,便一个猛子扑过去抱住公子的腿,可怜巴巴委委屈屈地道歉:“公子,是冰河不好,屋子更乱了。”
沈清秋扶着额把洛冰河提拎到一边,问明帆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帆似乎是才发现沈清秋的到来,愣愣地坐在原地,眼眶突然就红了,干干巴巴道:“他……都是他干的。公子,不是我。”
洛冰河在一旁连连点头,愧疚道:“都是冰河干的,冰河不好。”
沈清秋深深地叹一口气,道:“罢了。也是我考虑不周。冰河年纪太小,又不通人事,让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弟子房中定然照顾不好自己。”
他环视一周狼藉,对明帆道:“派人去安定峰知会一声,让他们送一套弟子常规用品来竹舍。冰河……就暂住偏室吧。”
明帆愕然抬头:“公子!”
洛冰河却欢欢喜喜地又扑进沈清秋怀里,道:“谢谢公子!”
明帆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公子!洛冰河是个来路不明的野……来路不明!您身份尊贵!怎能让他住进您的偏室!”
沈清秋蹙眉道:“明帆,你进清静峰的时日不短,怎么还是做不到谨言慎行。如若再犯,我便要罚你去抄门规了。”
公子很少真的动气,明帆也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说出的话有些过分,再加上白日里让公子听见的那些,实在有违清静峰风范,被如此一批评,虽然心中仍旧愤慨,却不敢再出声了。
于是来到清静峰的第一天,洛冰河欢欢喜喜地住进了和庄主只有一墙之隔的偏室。
其他弟子嫉妒得发疯。
8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眨眼之间,洛冰河在清静峰中已经住了七年有余。
清静峰上的众弟子开始时嫉妒洛冰河入住竹舍,后来随着时间的拖延渐渐释怀。然而发觉沈清秋在教洛冰河修仙,且后者着实有点天赋异禀,便又开始妒火中烧。
后又思及天赋是命定的,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便又释怀。然后众弟子又眼看着洛冰河越长越大,身材开始抽条,当初不协调的躯体不复存在,倒显得他的确是个身长玉立、面目俊朗的翩翩君子。
妒火灭而又生,生而又灭,这些年着实把众清静峰弟子累得够呛,以至于最后看见洛冰河再怎么出色,再怎么讨公子欢喜,也只能生无可恋地叹一口气,便又回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然而明帆作为未来的嫡传弟子实在有点看不过去。
那个小狼崽子原先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常霸着公子也就算了,如今都已经是十五岁的人了,怎能还是如此爱撒娇,成日里只知道黏着公子不肯撒手,让其他弟子都无法接近公子。
须知,明明应当是他同公子最为亲近才对啊!
近日赶上皇城举办少年英才峰会,城中召集了幻花国的英雄少年,而苍穹山庄的各个峰中也须得派弟子前往。
按理说如此盛会便应当是各峰大师兄出马,虽偶尔也有变动,但至少清静峰上往届都是派出明帆的。
然而此次皇城中派来发邀请的礼官却指名道姓,言明幻花皇想起二庄主座下一名叫洛冰河的弟子,当初有缘在宫中一见,见其乖巧可爱,而如今数年未见,想看看当初的小儿长成了什么样子,便要他代表清静峰前往。
沈清秋听闻后微微蹙眉,察觉到了幻花皇的不怀好意,为洛冰河的过分优秀感到担忧。倒是明帆没心没肺,看不出其中关窍。
一方面他愤慨竟然连陛下都要高看那洛冰河一眼,另一方面他一想到此番峰会只几位山庄弟子前往,公子并不会去,自己便有机会同公子单独相处,便又忍不住有些窃喜。
但无论如何,洛冰河是出发了。
明帆接连几日勤勉得过分,早早处理完峰中琐碎杂事,便缠着师尊让他指点剑法。
沈清秋却总是神情恹恹的,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明帆是发现了,那洛冰河不在,公子连衣着打扮都不如往常精心,吃饭也比往日少了!
那狼崽子究竟给公子喂了什么迷魂药!
沈清秋却是看着周遭弟子欲言又止的眼神觉得有苦说不出。
他当真不是故意不好好打扮自己,只是……只是他平日的穿着都是洛冰河替他搭配好,一些琐碎配饰洛冰河更是如数家珍……而他自己,发觉如今桌上那些精美的发冠都不会配了!凄也!惨也!
至于食量一事,便更怪不得他。峰中弟子是真的意识不到,厨子做的大锅菜抑或是他们任何一人亲手做的菜,口味真不如洛冰河所做的十分之一……于是口中寡淡,便更无精神。
明帆便这样看着公子过了九日,直到第十日,他实在忍不住,替公子斟了一杯茶,委委屈屈地问道:“公子当真觉得弟子比洛冰河差了许多?”
沈清秋悠哉摇着折扇的手一顿,略有些惊讶和疑惑地望向明帆。
明帆却当沈清秋无言默认了,于是更委屈,磕磕绊绊道:“那、那公子可是属意洛冰河为您嫡传弟子?……我、我、弟子……哇呜呜呜……弟子不甘心!”
沈清秋完全被惊到了,心道我不是我没有,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这个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给明帆擦了擦眼泪,反倒把他眼泪鼻涕切切实实糊了一脸,便讪讪地把帕子扔给他让他自己擦。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洛冰河做嫡传了……你这个大师兄怎的如此没有自信,都快十七的人了,还在师尊面前哭成这样,传出去又要说清静峰教导不好,成什么样子?”
明帆懵懂地抬头:“……师尊?”
沈清秋低低叹口了气,又像是在应他。
明帆的脸色瞬间轻快起来,道:“师尊愿意收我了?”
沈清秋道:“原本准备等你十八再行拜师礼,正式收你为嫡传。”
明帆抬着头,一脸期许地望着沈清秋。
沈清秋蓦地用扇子敲了一下明帆的脑袋:“你既如此不沉稳,拜师礼便推到你弱冠吧。”
明帆瞬间欲哭无泪,捂着额头哀嚎道:“公子!你耍我!”
……
因为弟子不省心,沈清秋一天下来很是疲惫,他本想早些休息,但是晚上多吃了一块地瓜让他觉得有点烧心,一时半会儿又有点难受得睡不着。
他坐在桌边剪了烛花,打开一本北疆风俗志读了一会儿,昏昏沉沉间蹙着眉趴在桌上睡着了。
洛冰河连夜赶回苍穹山庄,本以为公子肯定早就睡了,却不想自己登上清静峰时,竹舍内还依稀有着摇曳的烛火。
十日不见沈清秋,洛冰河思念得抓心挠肝,此刻也顾不上夜色浓重,便轻轻敲了门进去。
却只见公子一人静静地趴在桌上。
洛冰河登时咽了咽唾沫,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自己是该脱了外袍给公子披上,还是……还是把公子抱回榻上歇息。
毕竟……毕竟这样坐着睡,对身体是不大好的。
正天人交战间,沈清秋却已经因微小的动静而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转过头来。
身后岂不正是自己养大的身长玉立少年郎。
“冰河?”沈清秋背着光,眯着眼睛问:“你怎的半夜三更回来了?”
他拉着洛冰河坐下,发觉他身上还冒着丝丝冷意。按理说修仙者不至于如此,这样的体温,简直像灵力耗费过度一般。于是不用对方回答,便已经知道这孩子竟然是连夜御剑回来的!
沈清秋一手动用灵力点着了烹茶的小炉火,另一手则在洛冰河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却又心疼,顺着他脑袋揉了揉,训道:“山庄里是有什么绝世宝藏,让你如此惦念,值得夜里跑回来受冻!”
洛冰河嘴角噙着笑,双目熠熠地望着沈清秋,轻声答:"弟子在山庄中修习这些年,可不知道山庄里有什么宝藏。若说有什么惦念的,自然是因为想念公子想念得紧,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沈清秋笑着摇头,给他斟了热茶,道:“我此刻倒是格外怀念刚遇见你的时候了。嘴笨得分外可爱,总爱追着我喊阿妈。”
洛冰河脸皮不算薄,但每每被提及这段懵懂往事时都羞得无地自容,此刻更是脸颊红晕怒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头饮茶。
沈清秋道:“喝了茶便回偏室好好歇息吧,你倒是仗着自己天赋高,成日里踩着正阳飞,下回被你大师兄看了,又要气你。”顿了顿他又补充:“冰河,你本事大,且要收收。不说你师兄弟们成日里羡慕你,前些日子明帆还气哭了,如今便是陛下也要多忌惮你几分。苍穹山庄能延续至今,便是靠的平衡之法,若这番平衡被你打破了……怕是公子也保不了你。”
洛冰河闻言正色,点头应是,又道:“冰河能有此日,全靠公子。冰河这一身灵力也只为公子而修习,冰河能成公子的剑、公子的盾,若哪日真招来灾祸,冰河也绝不累及公子。”
沈清秋扑哧笑出了声,道:“我只是随意提点你两句,你如此认真作甚。公子不必你为我如何,你只要自己安好,我便安心了。”
洛冰河心里发软,目光中含着水光,喃喃道:“公子……”
沈清秋夺过他手中喝尽了的杯子,瞪他:“多大年纪了还撒娇,快去睡觉!”
洛冰河便不情不愿地走了。
9
午后时分最是惬意。
沈清秋坐在竹舍前的石凳上,慢悠悠地品茶。他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凝了俩小团灵流塞在耳朵里,以屏蔽面前两个人比秋日即将消亡的蝉还要聒噪的吵闹。
——这事得怪明帆。
若不是他一见洛冰河回来了,便按捺不住心中嘚瑟之意,抢着上人家跟前说公子不日就会收自己为嫡传弟子,以后自己便要改口叫师尊,洛冰河又怎会不甘落后说公子要收也收自己,你也不看看这清静峰、这山庄、这世上谁同公子最为亲近。
若是搁往日,明帆早炸了,偏偏此番他有底牌,得意洋洋道,不信啊,不信你自己去问公子。
两人就这么吵到了沈清秋跟前。
沈清秋坐在原地,揉了揉太阳穴,给俩不省心的孩子两盏茶的功夫,让他们先吵个痛快,才散了耳朵里塞的灵流团。
明帆逻辑不似洛冰河清楚,吵架只知蛮横加大声,惯来吵不过对方,此刻已经气得眼眶发红。而洛冰河虽不在弱势,却也因为公子收嫡传一事紧张得脸色发白。
沈清秋扫视了两人脸色,轻咳一声,终于要给个公道:"此事么……"
洛冰河望向沈清秋的眼神满含期待。
“的确是明帆说的有理。”
结果揭晓,明帆瞬间嘴角咧开,笑得横行霸道六亲不认,而洛冰河的脸色迅速灰败起来。
他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几乎是瞬间扑倒了沈清秋跟前道:“公子……”
明帆气得跳脚:“洛冰河!你又同公子撒娇!”
沈清秋扶额支走了明帆,同洛冰河讲道理。言明嫡传弟子是要接管山庄的,要做二庄主,但是洛冰河显然不愿意被这样的身份束缚。又言明帆早早就已经被定下了这个位置,这也是他作为大师兄的重任。
然而,洛冰河并不能听进去……
总之,哄洛冰河又是一件难事。沈清秋觉得洛冰河一定是因为幼时在狼群生活,所以在某些事情上非常执拗,也非常……霸道不讲理。
偏偏沈清秋亲手把洛冰河带大,又舍不得让他真的伤心难过了,最终只好一让再让,不仅允许他私底下没人时可以喊自己师尊,还许诺中秋节翘了山庄的庄主小聚,只带他一人偷偷下山游玩。
看着洛冰河破涕为笑,沈清秋为自己轻易答应的无理要求而有些愠怒。气得拿扇柄直点洛冰河的额头,叹息道:“你呀你呀洛冰河,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是,师尊,都怪弟子不够成熟。”洛冰河表面上乖巧听训,实则心里乐开了花,已经忍不住开始规划中秋节时同师尊游玩些什么了。
私下跟师兄弟们问来了山下哪家酒楼最好吃,又有哪处的戏班子最好看,洛冰河记了一小本的计划,心心念念盼着节日到来。
然而他却终究还是不能如愿了。
中秋节的前两日傍晚,洛冰河在小厨房里调月饼馅。他知道师尊的偏好,不喜食过于甜腻的糕点,于是自己想着法子把月饼的口味做清淡些。
他想着茶叶微苦,或许能中和一些甜腻,于是把茶叶蒸了,再烤干,刚预备磨成粉和进馅料试一试,便有一人慌慌忙忙地跑来。
“洛、洛师兄!”那人喊道。
洛冰河回头看去,是安定峰的弟子,问道:“师弟何事如此慌张?”
那安定峰弟子忙道:“洛师兄!大事不妙!北疆突然进犯,似乎有什么厉害角色,陛下大怒,点名让大庄主、二庄主和七庄主前往战场领战。二爷此刻已经在山庄山梯口了,清静峰弟子全都去了,师兄快去吧!”
洛冰河大惊,丢下锅碗瓢盆便朝山下御剑而去,把来报信的安顶峰弟子远远甩在身后。
事出紧急,待洛冰河赶到山梯口时,岳清源及柳清歌已出发了。而清静峰其他弟子也已遣散,只剩沈清秋一人站在疾风猎猎中。
显然是在等人。
洛冰河心口一暖,隔着老远便喊:“师尊!”
沈清秋待洛冰河御剑到跟前,又伸出折扇敲了洛冰河一下:“如此大声喊师尊,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呢!”
洛冰河认错:“是弟子太心急了。”他担忧道:“如此紧急要选派师尊出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清秋难得也有些忧虑,微微蹙着眉头道:“你可否还记得为师刚把你带出沙漠时去过一次北疆国。”
洛冰河点头。
沈清秋道:“听闻是北疆国于边境突然进犯我朝。他们的军队似乎有些不对劲,每每对战能传染到我军很严重的疫病。据线报所述,此番的疫病和当年贸易城中的瘟疫似乎格外相像,当初我们到时瘟疫已经了解了,便未深究,如今复又兴起,且只传染给我朝士兵,实在诡异。”
洛冰河道:“怎会如此?”
沈清秋微微摇头:“具体情况为师也不甚清楚,这是陛下大怒,有意责怪我们当初探查不清,此刻恰好找不到合适的人出征,便干脆令大庄主、七庄主和我共同前往抗敌。”
洛冰河脸色不太好:“这瘟疫如此古怪,此番都不知对方使得什么妖术,师尊贸然前往,岂不很是危险?”
沈清秋笑了笑,揉着洛冰河的发顶:“须知世人眼里你我都是可望不可即的仙君,又怎会被普通凡人军队打败。你师尊的实力你会不清?你不必担心,好好留在山庄修炼,待为师回来。”
洛冰河道:“弟子想与师尊同去……”
沈清秋严厉道:“不可!”
洛冰河委屈:“师尊为何如此斩钉截铁地拒绝,弟子连原因都未说呢。”
沈清秋道:“你自然是有卓群实力,或许在战场上有自保之力,也能帮到为师。可……正因如此为师才更不能让你前往,幻花皇已经对你有所忌惮了,你若再强出头,保不齐他会对你起杀心。”
洛冰河道:“弟子想与师尊同去,这与弟子自己实力无关。弟子只是不想师尊一人涉险!”
沈清秋道:“怎会是为师一人?大庄主与七庄主,也就是你师伯与师叔,他们与为师同进退,你不必担心。”
洛冰河执拗道:“可……”
沈清秋打断了他:“听话,冰河。为师断不可能让你一同上战场的,老实在山庄等着为师回来。莫要欺负明帆师兄。为师……回来便陪你下山游玩,玩个三天三夜总该够了。”
他不再给洛冰河反驳的机会,拔出修雅便御剑而起,清冷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带着三分凌厉的威慑:“你若敢私自离开山庄,以后便不必喊我师尊了!”
10
岳、柳、沈三人日夜兼程,御剑骑马交替着赶到了皇宫。三人来不及整理仪容,便进议事殿中领旨。
谁知三人甫一进殿,便被坐在一旁的人惊了一惊。
——竟是洛冰河!且他竟然比山庄的其余三位显得更加从容!
沈清秋顾不得同幻花皇行礼,便先忍不住喊道:“冰河?!”
幻花皇也不怒,只简单同几位说明洛冰河护国心切,便等不及通报庄主,私自进京献力了。
接下来的一番对苍穹山庄冠冕堂皇的感激沈清秋听得颇有些心不在焉,只在分配到自己任务时同皇帝应答几句。
半个时辰后,小会终于结束。沈清秋出了殿,连师兄弟都来不及知会一声,便拉着洛冰河到宫中隐秘处,小声质问他:“你怎还来?!”
洛冰河委屈道:“弟子实在担忧师尊,夜不能寐,便偷偷赶来皇城了。”
沈清秋气得几乎要跳脚,道:“你若还执意要同我上战场,日后就再不必回山庄了!”
洛冰河哀求道:“师尊!”
沈清秋突然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你没有令牌,如何能进皇宫?”
洛冰河:……
他没说出话来,心虚得不敢看沈清秋。
沈清秋蓦地伸手一探,擒住洛冰河的手臂,探入灵流,随后大惊!
“你同陛下签了灵契!”
洛冰河抿着唇点了点头。
这灵契是少年英才峰会时签下的。彼时幻花皇已对他有所忌惮,以苍穹山庄做胁,让他签了契,从此听命陛下,也获得了自由进宫的权利。
沈清秋气道:“你呀你呀,为何都不同为师说上一声!你知道签了灵契后要受制于人么?你知道陛下能通过这灵契从你这得到什么么?”
洛冰河咬牙道:“可陛下保证,若我签了这契,便保山庄百年不落。”
沈清秋也不知是心疼更多还是气愤更多了,泄了气似的道:“当初有多好骗,如今也有多好骗。是为师把你教得太单纯了。”
他喃喃道:“他要保我们百年,熟不知他的家国还能否坚持百年不灭。如今究竟是他保我们,还是要你保他。”
洛冰河这才恍然:“我、弟子,都怪弟子太过蠢笨……可、可弟子不想师尊再总为山庄安危而费心,也不想师尊为幻花国的利益而上战场!”
沈清秋叹息,拍了拍洛冰河的肩膀,道:“罢了罢了……你向来如此的,太过赤诚。”
顿了顿,虽然残忍,但沈清秋还是说道:“可既如此,你便还是不可能同为师上战场。陛下即要利用你的天资来守护王朝,自然要把你当作底牌,不肯随意让你受伤的。”
洛冰河几乎要急哭:“师尊!这该如何是好!”
沈清秋捏眉心道:“不如何,你且等着我回来吧。等为师回来,自能带你回家。灵契一事,我再替你同陛下商议吧。”
洛冰河因自己的愚蠢而懊悔,又因给师尊添了麻烦心中很是难过,然而战事急迫,沈清秋这边无论如何都要出发了。
幻花皇果真没有让洛冰河去前线,而是把他留在了皇宫。他虽心焦,但除却一些单薄的线报之外,却也无从得知边疆战事的凶险之处。
说实话,苍穹山庄的三位庄主也未曾想到前线情势会紧迫如斯。那传说中的传染疫病当真是骇人极了。
沈清秋去军营中探寻一圈,大概搞明白了疫病的模样。
此病初发,先是小面积出现红斑,短则三五天,长则半月,红斑会扩大并腐烂。再过一月,溃烂至见骨。必须以黑布缠身,少见风光,方可延迟发作。然而终究药石无医,所有感染者都要化为一片枯骨。
在军营病帐中躺着的人,无一不裹得像是个尸体,偶尔在脏污的布条缝隙中露出森森白骨。
岳清源咋舌,面露不忍之色,前去安慰病众。而柳清歌则痛骂敌军歹毒。
据军官此前收来的信息,此疾仅在与敌军对战发生肢体触碰后可被感染,无一例外,也无一治愈。
这着实让三位庄主有些头疼。神医探不出预防或治疗门路,他们又要带兵上战场,若是一不小心再有人感染,不仅兵力受损,更会人心惶惶。
沈清秋道:“师兄,师弟,我们三人作为主帅自然义不容辞。用灵力对战的确不需与敌军产生肢体冲突,但仅我们三人,必定不能扛得住对方的千军万马。”
柳清歌低头用一块绢布擦着剑,森然道:“把我百战峰弟子全部传来,若是不能一个打十个,便全送去回炉重造!”
岳清源依旧是一副温润的模样,劝道:“百战峰的实力我们自然信服,但师弟……此疫病古怪,那些孩子,还是姑且离远些吧。”
沈清秋蓦地想起什么:“清静峰藏书阁中似乎有一本记载机关术,其中提到一种机甲灵械,形似人,可凭灵力催动,作驱邪魔之用。”
他折扇轻摇:“书中所言,这机甲人只需微弱灵力便可运转良久,且听从输入灵力者的安排……或许可做此番战斗之用。至少在外围,可防敌国疫病传至我朝士兵。”
柳清歌蹙眉问道:“机甲人,必然极为精细,你还记得如何做?”
岳清源忍不住莞尔:“清秋向来读书过目不忘,想必书中关于机甲人的描述,清秋记得一字不差。”
沈清秋有点羞赧地挠了挠头,但也有忧虑:“只是……前人所谓的微弱灵力,恐怕在我们看来也不少了,不知我们究竟能驾驭多少机甲人。”
岳清源宽慰道:“总胜过什么都没有,且做且看吧。实在不行,战场上玄肃总能撑过一阵子。”
于是息战的最后三日里,三位庄主便命康健的士兵去搜集材料,造起了机甲人。
三人勉力,也不过能带动三十余只机甲人的运转。
沈清秋傍晚时分站在帐前点着人数,望向落日余晖,心中说不出得难过。这满城的人、这全国上下的百姓,若是自己、若是苍穹山庄保不住呢?
岳清源从远处走来,怀里掏出一小包葡萄干,似是能看出沈清秋心中所想,劝慰道:“师尊曾教导,无愧于心便好,清秋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沈清秋接过葡萄干,扔进嘴里几个,微微点了点头。
岳清源又凑近低声道:“再者北疆国再如何闹,也毕竟没有修仙门派驻守,我们还是有胜算的。”
沈清秋心中默念:“……但愿如此吧。”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冰河的中秋大抵是在宫中过的,也不知是谁陪他吃了月饼。若是战捷回皇都,又不知这孩子要怎样黏自己了。”
日落日出,战鼓敲打起来,旌旗翻飞,在一片“冲”“杀”的喊叫声中,战争开始了。
洛冰河站在皇城的城墙之上,望着遥远的北方,金黄色的太阳和随着秋日而泛黄的树叶相映成趣,秋日清晨的露水落了他一身。
洛冰河眨眨眼睛,右眼皮轻轻跳动了两下。
11
冷白色的月光从树林高处斜斜穿下,在一片阴霾中照射出白雾一样的光芒。
沈清秋就借着这微弱的光,在树林深处穿梭。
他的灵力耗空了,身上也有好几道伤口,逃亡已经进行了几乎彻夜,他整个人又痛又累,却依旧要小心翼翼地压制着自己呼吸的声音。
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那“人”。
莫大的刺激之下,沈清秋几乎要记不清这短短的一天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战斗的擂鼓打响,三位庄主站在城楼之上,将灵力灌入机甲人中,而剩下的兵士则操控着火药炮弹和流火羽箭同敌军远程战斗起来。
本以为就算不是必胜,此番战斗也必然会比前几次好上许多。谁知北疆的兵简直像是不要命了一般直直冲着炮弹和火海而去。
他们撞上机甲人,被打翻在地,被碾压受伤,然后被身后蜂拥而上的友军踩踏致死,一层一层的尸体堆叠起来。
机甲人不是杀不死他们……是杀不完。
北疆士兵用血肉尸体堆砌,硬生生破了三十余只机甲人的阵,朝着城门呼啸而来。
三位庄主面色都极为不好,相互对视一眼,点点头,便脚尖一点,下城厮斗起来。
直到同北疆士兵离得极近了,三人才察觉出来一丝微妙的不对,这些人身上竟都是死气!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像是不怕痛不怕死一样地向前冲!怪不得,怪不得只有幻花国的士兵会被传染疫病!死人是不会得病的!
沈清秋毛骨悚然,这世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有实力操纵死人!
他猛然回头,用灵力撑起一个结界屏障,朝后方想要随着主帅一起杀进敌军的士兵们吼道:“撤,都撤回去!”
那些被吼了一脸的士兵表情茫然,一边厮杀着,一边道:“沈将!怎么回事?”
柳清歌在一旁怒道:“带着你们的人回去,这些北疆军你们杀不死!他们都是活死人!”
岳清源则干脆不说话,抬起玄肃剑往身后一挥,一阵罡风骤然兴起,把幻花军吹得无法上前。
沈清秋道:“师兄、师弟,我们用灵力烧了他们!”
柳清歌道:“好!”
三人便同时凝起灵力火球,一轰便是一片,但仍有活死人源源不断而来。幻花士兵们在城楼上紧张兮兮地观望着,是不是往敌军处投个炸弹,却实在也帮不上大忙。
三位庄主咬着牙撑了许久,终于烧尽了大半北疆军,他们的灵力也所剩无几。此刻,那剩下的小部分敌军,竟不知是听到了谁的指令,慢慢的撤了回去。
三人不敢掉以轻心,恐怕后面又更麻烦的东西等着他们。
沈清秋面色苍白,从玉佩的芥子空间中取出一瓶丹药,自己吞下几颗,又分了一些给岳清源和柳清歌。
未等三人恢复血色,果不其然,从远方传来一阵女儿家娇俏的笑声。
那声音一边笑着,一边道:“小女子纱华铃,仰慕诸位仙君许久,今日特来切磋。”
随着那声音渐渐近了,他们也能看见对面的人。
这少女打扮奇怪得很,满头乌黑的长发梳成数条小辫子,肤色白皙,眼妆浓重,嘴唇鲜红异常,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苍穹山庄的三位。
柳清歌和沈清秋蹙着眉,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角色,岳清源却已瞳孔一缩,问道:“阁下是魔族中人?”
那少女一下子笑了,手指卷着发尾道:“哎呀哎呀,一下子就被猜中了,真是没趣!”
苍穹山庄的三位俱是一震。这世间,原来竟还有魔族存在!
少女笑够了,便又小嘴轻启:“既然仙君如此无趣,那铃儿也就不陪诸位玩了,诸位静等片刻,铃儿这就取了你们的命。”
柳清歌最先沉不住气,张口便骂这小姑娘好生无礼,也不看看自己细胳膊细腿的模样,便妄想着能从苍穹山庄讨到好处了。
纱华铃不再多言,纱衣长袖一甩,一股强横的魔气便席卷而来。
苍穹山庄的三位处境瞬间变得格外尴尬,他们原本灵力就已耗尽,攻击而来的又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强横魔气,一时招架不住,连连躲闪而去。
而纱华铃则娇俏一笑,一声口哨又唤来几名下属,吩咐道:“突然想起来,父君叮嘱我要抓活的,你们去捉岳清源和柳清歌。至于那冷清清俏生生的清静君么,就由铃儿亲自来抓喽。”
沈清秋就这么一路被逼近了树林中。
他心跳愈来愈快,胸腔里也像塞了一把火一样烧得发疼,可他一步也不敢停留,只觉耳边随时能听见纱华铃脚踝的铜铃声。
“砰!”
天色过于灰暗,脑袋发昏的沈清秋终于一个没注意,掉下了一个山坡,随即瞬间坠入坑底。
他其实有法子逃命,清静君世代相传的芥子玉佩此时用来保命再合适不过。
但……他若是逃了,那妖女,是不是就要转而去盯自己的师兄弟了。自己倘若再多拖一刻,他们二人便能多一分生机。至少……至少要留下一个人回皇城报信,回苍穹山庄把孩子们保护起来……最好能替他多通知一声,让洛冰河藏好,莫要出来寻他。
少女的笑声和脚步声愈发的近了,沈清秋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已经站在自己的上方。
他屏住呼吸,试图再调动灵力,然而灵脉枯竭,只是徒劳。
他几乎要放弃了。
沈清秋想,若是被这妖女逮住,自己总归可以试试能不能近身伤到她。
纱华铃笑道:“沈庄主,还不出来么?”
沈清秋尚未答话,便听纱华铃蓦地警觉呵道:“谁?!”
沈清秋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片疾风闪过,一人御剑将他从坑底拉了出来,揽进怀里,然后朝着纱华铃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冰河?!”沈清秋惊道。
洛冰河脸色也极为不好,显然灵力也耗费不轻。他尚未开口应答沈清秋,身后便又传来少女阴魂不散的声音:“好嘛好嘛,水嫩嫩的小郎君。你来救你师尊了?今日真是幸运,抓一个还能白捡一个回去,快活极了!”
洛冰河便干脆不说话了,只扶着沈清秋在剑上站稳,朝林中更深处而去。
过了好半晌,他才悠悠落地,贴着沈清秋的耳朵轻声道:“师尊,弟子也没有灵力了……”
沈清秋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就在此刻用来猛推了洛冰河一下,他骂道:“小狼崽子!谁让你来的!”
洛冰河很委屈,想解释自己是如何一路从皇城步履不停地赶来,又如何在城门口与活死人对战。
可他抬头,却蓦地发觉沈清秋眼眶红了。
洛冰河愣愣道:“师尊,对不起。”
沈清秋怒道:“谁要你的道歉,你快回去!”
洛冰河道:“师尊,弟子没灵力了,回不去了。”
沈清秋气得喘不上来气,好一会儿,才幽幽平静下来,盯着洛冰河的眼睛道:“洛冰河,你听好了。”
洛冰河心中忐忑,看向沈清秋:“师、师尊……”
沈清秋蓦地伸出手,把洛冰河按进了怀里。
他声音很轻,也很柔和:“你呀,你呀。洛冰河。”
洛冰河有些无措,师尊的怀抱里有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他直想落泪,声音闷闷的:“师尊,我们能逃出去的。师伯师叔会来救我们的,对吗?”
沈清秋轻笑了一声:“是呀。”
洛冰河道:“嗯。”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师尊,弟子错了,弟子以后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
沈清秋又笑:“那你便答应为师一件事。”
洛冰河突然喉咙有些发涩,不安之情更重,低声问:“什么事?”
沈清秋抱着洛冰河,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回去跟你明帆师兄道个歉吧。”
洛冰河不解:“为何?”
沈清秋道:“这清静君之位,终究你与为师要欠他了。”
洛冰河尚未明白这话是何意,只觉背后一股热流袭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再睁眼,便发觉自己已经处在了一座和清静峰极为相似的山头上。
洛冰河震惊且惊恐地站在原地,大声喊道:“师尊!师尊!”
“公子!”
“二庄主!”
“清静君!”
“沈清秋!”
却再没有人应了。
12
幻花国四十六年,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北疆国作乱,两军交战,幻花国受到重创。甚至连苍穹山庄的三位庄主都受到波及,大庄主与七庄主受了重伤,而二庄主生死未卜不知所踪。
数月之后,其座下弟子洛冰河归来,带着清静君信物玉佩芥子,接任新一代清静君之位。
明明幻花国此时已明显不敌北疆,北疆却突然息战,两国重新签订和平协议。
又两年后,幻花国四十八年,清静君洛冰河以下犯上,只身前往皇宫,刺杀陛下,并暴露了自己魔族身份。
只是内情除却苍穹山庄几位庄主,少有人知。
洛冰河自北疆归来便失魂落魄,满心都是为保自己而被北疆抓去的师尊。
他开始暗中探究北疆魔族的秘密,终于撞破了北疆和幻花的肮脏交易,也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原来那两场瘟疫的源头都是魔族之血,而害师尊被抓的那场声势浩大的疫病以及其带来的活死人军团,都是自己天魔之血的产物。
而这份用来作恶的血,则是自己同幻花皇签订灵契时留下的。
洛冰河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站在精致的龙椅之前,掐着幻花皇的脖子道:“你!你究竟为何!你已经拥有了苍穹山庄的衷心了!有师尊,也有我替你守着江山!你究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幻花皇脸色青白,但表情笑得狰狞:“哈哈哈,洛冰河!你当真是天真至极!倚仗苍穹山庄永远比不过把力量握在自己手里!你师尊还有你,你们是效忠于我的吗?!你们咳咳咳……”
洛冰河掐得愈发用力。
幻花皇道:“洛冰河,你别想弄死我。你忘了你我签订的灵契吗?你要此生效忠于我,若此刻杀了我,你便也要受到反噬!哈哈哈!”
洛冰河磨牙道:“你!那你许诺保住山庄!为何没有做到!”
幻花皇道:“山庄现在安好,十二位庄主依旧一个不差,难道不算保住?你以为山庄缺了你师尊一个就运转不了了吗?”
洛冰河目光森然,手下陡然发力。
幻花皇叫到:“住手!洛冰河!你若杀了我,受到反噬,灵脉便要废了!若到如此地步,你以为你的魔族血脉还压制得住吗?!若让你师尊知道,他把清静君一位传给了害惨了他的魔族,你,哈哈哈哈,洛冰河,你待如何!”
洛冰河蓦地笑了:“是吗?”
他道:“我待,如何?我便把害他的人,伤他的人,全都杀了,剐了,烹了,宰了。”
幻花皇瞪大了眼睛。只听“咔嚓”一声,便脖子一歪,软倒在了龙椅之上。
洛冰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师尊不会不喜欢我的。”然后感受全身灵脉尽碎,血脉深处的天魔之气席卷而上……吞噬掉他的清白。
其余都不管,他只要救师尊回来。
幻花国的民众有时自己也看不清处境。总之苍穹山庄的仙君洛冰河先是杀了陛下,又暴露了魔族身份,但是山庄的庄主和弟子却无一与之为敌,只听闻有一叫明帆的弟子总是大声骂他。
又过了一阵子,苍穹山庄的诸位仙君拥护着魔族洛冰河登基了……登基了……登基了。
传闻是魔族洛冰河与苍穹山庄大庄主均是救前任清静君沈清秋心切,便一拍即合,干脆接管了幻花国,再带着幻花国吞并北疆,自然能救出沈清秋。
至于沈清秋究竟何许人也,民间传得神乎其神。
北疆皇帝九重君带领其女同幻花国打了几仗,开始时士气还算足。但自一场战争洛冰河御驾亲征,九重君突然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萎了”。
原本的计划里,这天魔洛冰河永远不会激活魔族血脉,也就永远不可能过来打败他。而抓来的沈清秋,他就打算用来威胁他,压榨他,让他献出自己的天魔血。
然而此刻虽时机与计划不符合,他却也不得不用沈清秋了。待回头去牢里一看,人却早就被苍穹山庄的十一位庄主一同劫走了!
啊啊啊!天要亡北疆啊!
因为魔族血脉压制之故,九重君输得彻底,气成了个棒槌,脑袋发昏得想把女儿献给对方求和。
洛冰河坐在上位,低头冷冷看着他,对下属吩咐道:“拉下去,烧了吧。”就连最容易心软的岳清源也没有动半分恻隐之心。
民众更为糊涂,洛冰河当真是魔吗?为何手刃起同族来,如此不留情?还是说,这世上,是存在好魔的?
终章
洛冰河再次见到沈清秋时便忍不住一下子扑进他怀里,不顾四周围观的众人,哭得稀里哗啦,抽抽噎噎道:“弟子想了很久,自己恐怕除了魔族血脉还是天煞孤星的命。儿时颠沛流离,后来克母,如今又克师尊。弟子以后应当离师尊远些才好!”
话是这么说,可他抱沈清秋抱得极紧,一点也不肯松开。
沈清秋被围观得有些尴尬,用竹扇敲洛冰河的额头,轻声道:“傻话。”
明帆泪眼汪汪地站在一边,上前也不是,不上不甘心。他一方面为师尊平安归来而欣喜,另一方面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个人能给他一个公道。
他提气喊道:“公子!”
沈清秋终于望向他,然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中满是愧疚。他拍了拍洛冰河,让他站直了,悄声问:“你有没有跟明帆道歉,他现在还耿耿于怀么?”
洛冰河耿直道:“非常之耿耿于怀,以至于成日里辱骂弟子。”
沈清秋只好过去亲自再同明帆道歉,然而明帆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似乎今生今世都不能从这巨大的打击里走出来了。
沈清秋捏着眉心,心头想出一计:“要么……让冰河把这位置再传于你?”
明帆愣了一下,情绪更激动:“我才不要!我凭什么要他传!那他岂不是成了我的师尊!公子我不要不要不要!”
洛冰河赶忙凑到前来把沈清秋拉到身后,对明帆横眉道:“师尊刚从那种腌臜地方里出来,身子还没养好,你在这里如此吵闹,岂不是要让师尊头疼。”
明帆几乎是瞬间止住了声音,只是还是忍不住目光怨毒地瞪向洛冰河。
沈清秋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要么这样吧。”
后来么,洛冰河把清静峰之位传给了沈清秋,再由沈清秋传给了明帆。总之苍穹山庄的嫡脉册上,由洛冰河和沈清秋两人的名字写成了纠结的一团,终于理清楚了这乱糟糟的关系。
待到两国完全合并,一切的一切都重新安定下来,洛冰河卸了皇帝之位。
这下两人真成了没有事的闲人,连清静峰的事都不用管了。
中秋节快要到来,洛冰河端着茶凑到沈清秋跟前,问:“师尊之前说的,中秋节陪弟子下山玩个三天三夜,可还作数?”
沈清秋道:“可这是为师回来的第一个中秋,师兄和师弟们准备……”他话没说完,看着洛冰河有些失望的小脸,咬咬牙道:“罢了,既然是答应了你的,去便去吧。”
洛冰河带沈清秋下了山,吃了好吃的馆子,听了评书看了戏,到了晚上拉着他登上客栈屋顶,赏月吃月饼。
洛冰河笑嘻嘻地拿着食盒,从里面掏出一碟月饼,递给沈清秋,道:“这月饼里掺了茶叶粉,弟子头一次试,师尊快尝尝好不好吃。”
许是今晚的月亮太圆太满也太亮,洛冰河总觉得,此刻望着自己的师尊,眼眸中似乎氤氲着某种深情。
他像是被对面的目光烫到了,微微垂下目光,尴尬道:“今晚月亮不错。”
沈清秋接过月饼,道:“的确。”
然后他偏过头,吻住了洛冰河。
对方的睫毛颤了颤,有一瞬间的呆滞,然后伸手抱住他,更深地回吻回去。
好半晌,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洛冰河脸很红,小声问:“师尊怎么突然……”
沈清秋把月饼硬邦邦地塞进嘴里,食不觉味,道:“昨日去你房里找你,你不在。我无意间瞧见了你案上的本子。”
他道:“一页里,写着今天要吃什么,一页里,写着今天要玩什么……”
洛冰河目光闪烁。
沈清秋继续道:“一页里,写满了沈清秋三个字。”
“还有一页……”
洛冰河已经羞恼地再次吻住了沈清秋。
还有一页,写满了……冰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