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乔鲁诺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连帽卫衣套上,把帽子戴好。他把书包甩到肩上,然后从自己房间的阳台翻了出去。卧室在二楼,一楼又为了追求开阔而举架偏高,他在栏杆外站着思量了一会儿才纵身跳了下去。
只有右手手掌稍微蹭破了一点。乔鲁诺拍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叶,小跑着穿过后院。刚才那一跳让他兴奋了起来,于是干脆没去开门,而是加速助跑到门前,蹬着门柱往上一蹿,两手在那铁门上缘一撑一荡,人便轻飘飘地从门上翻了出去。
落地时,帽子差点被风吹起来,额前的金发在早晨的阳光中闪烁了几秒,又被他拉低帽子挡住了。在见到盖多•米斯达之前,乔鲁诺还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父亲——他翻窗出来就是为了不跟迪奥一起吃早餐。不知为何,他的父亲似乎对晨跑和早餐有种信仰,认为前者能造就完美的精神和躯体,而后者能造就完美的亲子关系。
然而迪奥亲手烹制的那些精美早餐只会让乔鲁诺倍感压力。
实际上,迪奥端上餐桌的任何东西都是。
乔鲁诺不打算坐校车,也不想去乘公交,时间还早,抄近路的话,还来得及在桥头跟米斯达汇合。他知道所有的小巷和近路,避开视线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而且在这个小镇的这个时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从路边溜走的学生。
整个旅程平安无事,只在路过“桃核”的后门时差点儿被店主看见。那是一个多月前新开的一家书店,店主是一对日本恋人,两个男人,一个仿佛铁塔,另一个像是晨雾。这种印象在乔鲁诺第一见到他们时就固定下来了,当时晨雾般的花京院正在前门的台阶上晒太阳,冲路过的乔鲁诺招了招手,用一根枯瘦的手指抬起遮挡了半张脸的太阳镜,露出带着伤痕的眼睛,问他是不是日本人。
当时乔鲁诺的头发还是黑色的。
混血,先生,我妈妈是日本人。乔鲁诺用日语回答。花京院十分高兴,给了他点心和饮料,还送了他一本书。那次之后,每次一看见乔鲁诺,花京院都会投喂他点儿什么。花京院手边总有吃的,他似乎在不停进食,但却依然像晨雾。最薄的那种。
乔鲁诺很喜欢他,但今早不想被他看见。他从后门经过时,正巧赶上花京院出来扔垃圾,他打着哈欠,把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丢进垃圾箱中。乔鲁诺在心中向他问候了一声早上好,低着头匆匆走过,尽量不去理会身后传来的日语对话。很显然,铁塔般的空条先生认为花京院不能胜任丢垃圾的工作,这引发了一阵不认真的争论,乔鲁诺没去听。
他比平时早五分钟到达桥头,随便找了个干净点的石墩坐下来等米斯达。不管乔鲁诺如何抱怨、商量甚至威胁,米斯达总是会迟到个几分钟,后来乔鲁诺放弃去纠正他这个毛病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跟米斯达一起踩着铃声进教室,甚至开始觉得那有一点点浪漫。他坐在那,尽量清空大脑,不去想米斯达以外的事情。那会让这段时间变得平静不少。乔鲁诺需要平静,一点也行。
步行上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过多地注意他。终于,一双红白相间的运动鞋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乔鲁诺?”
他站起来,直视有些茫然的米斯达,摘下了兜帽。风从河面上吹来,把他那头乱糟糟的金发吹得更乱了。
足有半分钟时间,米斯达看上去完全无法决定是该大笑还是该尖叫,最后他只是虚弱的爆了句粗口,然后条件反射般地咬了一口手里捧着的大号三明治。
“下次你打算更换我男朋友的人物套装之前得提前跟我打声招呼,现在我感觉自己在出轨。”米斯达边嚼边说,两眼忙着打量乔鲁诺崭新的金发,还不忘问他:“吃早饭了么?”
“没吃。”乔鲁诺如实回答。米斯达低头翻书包,他包里总有第二个三明治,是他妈妈怕他午饭之前会饿,逼着他带上的。乔鲁诺看着米斯达,一阵强烈的爱意让他微微颤抖。他就知道第一个给米斯达看是正确的选择。
乔鲁诺拿过米斯达手里那个三明治,先在他嘴边亲了一下,然后就着他咬过的地方开始吃。米斯达看看他,也不阻拦,自己吃起了那个新的。两人一起汇进人流,朝着学校走去。
“所以,你不觉得奇怪?”乔鲁诺还是忍不住问他了。
“说实话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米斯达看着他,“所以你这是终于决定彻底接受你那个仿佛镀过金的老爸了么?”
“这不是染的。”乔鲁诺告诉他,“我今早起来,走进卫生间,差点吓死。我的头发是自己变成这样的。”
米斯达慢慢地眨着眼睛,然后快速地摇了摇头:“不,我决定不去思考这件事。你变成了金发美人,我赚了,句号。”
“这是基因突变!”乔鲁诺努力吞咽着三明治,心里愤恨地承认迪奥的早餐确实比这个好吃很多很多倍,“算了,你根本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米斯达翻个白眼,“所以呢?我们要逢人就说你基因突变了么?万一有什么疯狂科学家把你抓去做实验了怎么办?”
乔鲁诺忍着不笑,埋头苦吃。但米斯达不打算放过他,用手肘碰碰他,压低声音问道:“下面呢?也变成金色了么?让我看看!”
乔鲁诺笑出声,假意踹他,米斯达笑着跳开,差点撞上一辆自行车。
“当心点儿!不然我就在你的橱柜上刻满‘四’!”女孩懒洋洋地威胁,把自行车停了下来,冲他们打着招呼:“早啊混哦我……艹……”她两眼发直地看着乔鲁诺的脑袋。
“真友好。”米斯达面无表情地揽过乔鲁诺,“特里休,认识一下我的新男友,乔鲁诺•乔巴拿•黄金版。”
乔鲁诺说了句意语的早安,视线落在特里休的脖子上。
“你染了金发!”特里休两眼发光,推着车跟他们走在一起,“你爸逼你的?”
“其实他趁我睡着剃光了我的头发,这是假发。”乔鲁诺胡诌道,获得来自女孩的一个白眼。
“不过这下你俩就要从低调基佬变成高调基佬了,会有人找你们麻烦的。”她不无道理地担心道,“说真的,你这个头染得真好看!在哪儿染的?怎么没顺便做个发型?”
乔鲁诺一阵心累,决定不回答她,反而问道:“你为什么戴了项圈?”
特里休警觉地摸了摸脖子上那道三指宽的黑色丝绸:“什么为什么?装饰啊。”
“你从不戴项圈。”乔鲁诺说,“你曾经说过所有戴项圈的女生都是婊子。”
“我没那么说过!”
“你完全说过!”米斯达笑着帮腔,但乔鲁诺没有笑,他盯着特里休,直到她笑容退却。
女孩抬起手,把项圈稍微拉低了一些。
米斯达骂了一句,瞪着她藏在项圈下的淤青:“谁……是他?!”
特里休整理好项圈,语气又变得懒洋洋:“还能是谁?昨天半夜我想给自己做点宵夜,结果做到一半他也进了厨房,大概是想找喝的……我被吓了一跳,忘了先放下厨刀,结果他看见我握着刀冲着他……”
“你爸是真的疯透了。”米斯达无情地评价道,不过特里休完全不在意。
“他是真的认为我打算一刀捅死他。”她说,“要不是他差点儿掐死我,那场面都有点儿搞笑了。”
“然后呢?”乔鲁诺问。特里休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有点儿小心地看着两个男孩。
“我给了他一刀。”她回答。米斯达吹了声口哨,乔鲁诺心里则升起一阵莫名的骄傲。女孩看上去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扎在大腿上,没什么大事,不过让他稍微清醒过来一些。然后他就自己到角落里崩溃去了,我不想守着他一整晚,所以打了电话给疗养院,他们把他接走了。我放学后得去看他,昨晚太混乱了,几乎什么都没给他带。”
“如果你需要我们陪你一起……”米斯达开口,特里休摇摇头。
“我会叫里苏特陪我去,别担心。”她露出微笑。米斯达点点头,乔鲁诺也没说什么。里苏特•涅罗是个让人同时感到危险和安心的男人,尽管乔鲁诺只远远地见过他,但每次特里休的父亲出了什么问题,都是他过来处理的。米斯达曾经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试图搞懂为什么里苏特那样的人会为特里休她爸工作;乔鲁诺劝阻了他,告诉他疯子和天才之间的那条线在迪亚波罗先生那里大概是不存在的,仅此而已。
让米斯达知道特里休的父亲其实是个隐居此地的黑帮头领也没有什么用处,而且乔鲁诺不愿意把时间花在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上面,他宁愿叫米斯达在泳池里多玩儿一会儿,为这个世界提供更多欢笑和美色。
“这只是个建议,”乔鲁诺开口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继续那样做。”
特里休和米斯达一起茫然地看他,于是他继续说道:“他觉得周围的人或者东西会害死他,对吧?”
“有时候,是的。”特里休点头。
“那如果设法让他明白不管人们怎么对待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真的死掉的话,”乔鲁诺说,看着女孩的眼睛,“慢慢的,他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你打算跟他讲道理?”米斯达怀疑地问。
“不,笨蛋。”乔鲁诺温和道,“我是说让他切身体会这一点,类似于崩溃疗法吧。”
“原来如此。”米斯达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特里休看上去则更认真一些。
“那具体该怎么做?”她问,“我是不会每天都往他大腿上扎一刀的,门儿都没有。那样我会疯掉。”
乔鲁诺笑着:“谁说真扎了?只是吓唬他而已,让他以为自己要被杀死了。每天都让他切实地认识到自己不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死掉的话,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找到安全感的。或者……至少你能够控制他的恐惧,让他不敢再伤害你。”
特里休一脸感动:“你这混蛋没有在忽悠我吧?因为你听起来太他妈有道理了。”
“我几时忽悠过你?”乔鲁诺苦笑。
“每一天?”特里休和米斯达异口同声。这回轮到乔鲁诺翻白眼了。
然后米斯达跟特里休就疗养院的话题聊了起来,乔鲁诺默默走在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一件相对于基因突变来说更为重要的事情。他只想说给米斯达一个人听,所以今天在学校大概是没机会了。
走进教室时,乔鲁诺立刻被一阵鬼哭狼嚎的喝彩和喝倒彩淹没了。无情无义的米斯达和特里休抛弃了他,一边跟同学热烈地讨论着乔鲁诺的新造型一边回了自己的座位,乔鲁诺只好保持微笑,不去响应向他投掷过来的任何一个问题。反正快上课了,第一节课是带班老师布加拉提的英文课,只有他能镇得住这个充斥了混蛋的奇葩班级。
乔鲁诺刚坐下来,他后座的黛西•梅洛尼就开始踹他的椅子,大着舌头说:“我要开始尊敬你了,‘基鲁诺’,你挑战了整个学校,勇气可嘉。”
“谢谢。”乔鲁诺瞥了一眼后座的女生,今天她蓝紫渐变色的头发扎了四个辫子,涂着绿色的口红。“能得到敢于挑战整个世界的你的称赞,荣幸万分。”
“我爸说了,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她说着把嘴里的口香糖吹成个大泡泡。
那怕是你爸说过的最明智的话。不过乔鲁诺没机会说出口,他前座的纳兰迦都快爬到他书桌上了,一双硕大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他:“金发!金发!”
“没错,你观察得真仔细。”乔鲁诺掏出课本。
“我也去染成金发吧!”纳兰迦兴高采烈,“你说我染成金发会不会好看!”
“试试看嘛,”坐在乔鲁诺左边的加丘开口道,“顺便让我们见识见识傻〇是什么样子的。”
几个人哄笑起来,包括坐在加丘身后的贝西,他明明才是挑战人类对自身认识的极限的存在。
“闭嘴!我又没跟你说话!”纳兰迦叫道,随后在乔鲁诺的眼神示意下回头看向门口。
布加拉提走进教室,把手里的课本和教案往讲台上一拍。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他往下看了一眼,视线停在乔鲁诺身上。他没有露出生气或失望的表情,反倒更像是看到一只猫在街边直立行走。乔鲁诺不紧张,他基本能预测到布加拉提的反应,这名老师是乔鲁诺遇到的为数不多的愿意真正去听人说话的成年人之一;况且在他们这个班级里,突然多出一个金发来也实在不是什么怪事。
果然,布加拉提没说什么,如常开始上课。不过下课时,他朝乔鲁诺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起身,跟着他一起去了办公室。
“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么?”在办公桌后坐下后,布加拉提问道,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站在旁边的学生。
知道在这个人面前撒谎无用,乔鲁诺便如实答道:“这不是我染的。”
布加拉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最近和你父亲相处得怎样?”
“和平时一样。”乔鲁诺回答,克制住把心事和盘托出的冲动。先跟米斯达说。他提醒自己。
布加拉提就算看出他有所保留,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点头:“没什么问题就好。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能及时跟我商量,明白么?‘及时’指的是在冲突发生之前,你知道我宁愿去拉架,也不愿意到医院去看某个被你们这群疯子打断腿的混蛋。”
这话是真的。乔鲁诺不由得微笑。他见过布加拉提拉架,方式是亲自把打架的双方撂倒在地。后来但凡有学生打架,只要布加拉提一到场,两方就都自动停手,免得遭受不必要的重创。有传言说布加拉提也曾经混迹街头,甚至一度颇有地位,至于他后来是怎么当了小镇中学老师的,倒没人说得清楚了。不过那都不重要,他是个好老师,更是个好人,乔鲁诺很信任他。
“明白。”乔鲁诺放松下来,“谢谢,布加拉提。”
“滚吧。”布加拉提冲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帮我把特里休叫来好吗?”
“OK。”乔鲁诺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这一天过得其实比他预想中的要平静,虽然确实如特里休所说,有人冲他和米斯达说了比平时更难听的话,但事态总能控制在靠嘴就能解决的程度之内。好在论伶牙俐齿,没几个人是他跟米斯达的对手。好事是平时就特别支持他们两个的女生们态度变得更加积极,好像乔鲁诺“染”了金发是人权进步的重大转折点;而米斯达简直对他“爱不释手”,午餐时在天台上缠着他亲热了半天,两人饭都没吃好。
突变后的第一天算是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乔鲁诺和米斯达一起走出校门,跟平时一样步行去车站。他们没有牵手,也没有走得很近,聊着无聊的话题,不紧不慢地走着。乔鲁诺看着距离他们还有几十米远的车站,突然希望自己永远也走不到那里。
“你在想事情。”米斯达突然说,“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你想了一天了,我觉得现在可以问问你到底决定好告不告诉我没。”
乔鲁诺看向他。米斯达的黑眼珠在阳光下却神奇地不怎么透光,这让他的脸显得有点呆滞,却又极具威慑性。这是米斯达认真的表情,乔鲁诺心底又涌过一阵爱意。
“我是要告诉你的。”他说。
“我在听。”米斯达直视着他。
一大群学生从他们身边吵吵闹闹地跑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阵震颤的回音。
“我父亲……”乔鲁诺说,祈祷着自己的声音里没有裂痕,“他杀人。”
他看着米斯达黑洞洞的眼睛,往深处沉去。
“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