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据承太郎估计,从圣路西港开车到劳德代尔堡需要一个半小时——但那仅仅是开车需要的时间,他的脚一直踩在油门上,并且道路畅通。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或者像他现在这样——一个半小时就足够了。但是他意识到,这种旅行,不能用物理上的距离和理论上的平均速度来衡量。当一个或多个乘客被加入到这个等式的时候,旅行时间就会发生一个非常神秘的事情:本来只需要一个小时的旅行会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在这样的旅行中,距离不再是用英里来计算的,而是以野餐站和路边景点以及所有车辆成员的最低膀胱容量来计算的。尤其是当那个成员只有五岁——并且是只有五岁的孩子才能做到的这一点——用一种方法将时间延长一个半小时,这远远超过了承太郎能停止的所有时间。
所以承太郎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做出了相应的计划,在计划的中间密切地关注着当天出发的所有细节并以此来预计时间。
他的天才计划并未能给他的前妻留下深刻印象。
在例行的问候之后,她站在那里用手腕内侧揉着眼睛。她仍然穿着睡衣,蜂蜜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盘成一个发髻。
“你知道现在才八点,对吧?”她问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寻求一个解释,而不是回答。
“我想在中午之前赶到劳德代尔堡。”
她侧着身子,双手垂在身旁。用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开车过去只需要一个半小时。”
他准备进行一个进一步的解释—运用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原则观察一个五岁孩子的能力——但即使他们的婚姻如此短暂,也足以让她意识到即将到来的争论的迹象。
她举起双手——这个动作看起来非常像他的祖母丝吉Q,以至于他怀疑有关意大利人的刻板印象和手势的使用是否有关——她喃喃自语道,“好吧,我会叫醒徐伦的。你想要杯咖啡——或者其他任何什么吗?”
“已经有一杯了。”
有那么一会儿,她把手放在门上,犹豫不决,看起来不太自然。他能看出她在挣扎是否要处于基本的礼貌邀请他进屋,所以他让她能轻松地做出决定:他转身回到了车上。
在他等待的时候,他打开了州际公路地图,第无数次地回顾了这条路线。一时兴起,他开始用左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敲击出断断续续的节奏。过了整整两分钟,承太郎才意识到他的不安并不是他自己的感觉。
他凝视着地图的一角,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替身出现在乘客的座位上。白金之星身体前倾,手肘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外面的房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注意到白金之星试图把自己塞进这两小轿车并让他看起来合适——他的替身几乎做到了这一点,但还没有完全做到。当然,他的身体是完整的坐在那里,但他的头发会因为车顶的存在而被切断。突然间,他开始想象从车外看到的场景:一辆毫不起眼的银色轿车,却有一簇幽灵般的头发向路人友好的挥舞。他将平整的地图抓紧弄出褶皱来掩饰自己的嗤笑声。
“她很快就会出来了。”他说。
他再也没有从地图上把头抬起来,直到他听到车门被打开。好像有一阵电流从他的皮肤下经过,正好和徐伦高兴的尖叫吻合,因为白金之星把徐伦拉进车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也想你,伙计!”她大声说着,伸手去拨弄白金的头发。然后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嗨,爸爸。”
别在意,承太郎提醒自己。毕竟你不酷,不是紫色的,也不会魔法。
“后座,”他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以你的身高和体重一旦被以每小时320公里速度弹出的安全气囊撞击到你的脸,就会好像被白金之星打了一拳一样。
“但我想和你坐在一起!”
“后座,马上。”
她发出了一种介于恼怒和哀鸣之间的声音,然后不顾承太郎反对的声音(“你明知道旁边就是车门”)-用一条腿跨过中间的控制台,然后把身体的其他部分挪了过去。她一下子坐到了后座上,用她和背包之间的距离设法占据了整个后座。当白金之星追着她到后面去的时候,他不禁感到有些被背叛了。
当他们把车开出车道的时候,已经是差二十分钟九点了,与乘客一起出行的因果关系正得到了很好的进行。
***
“我们要去哪儿?”在他们离开街区之前,徐伦问。
“这是个秘密。”
“妈妈说我们要去劳德代尔堡。”
“是吗?”
他试着把目光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但他们正在向高速公路行驶,从这里出去,风景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沥青路。那天早上的天空阴云密布,附近没有山脉,周围的树木低矮的蜷缩成一团。云层低压,沉重地压在路面上,好像没有什么能支撑它一样。
徐伦的脚踢在椅背上。
“你为什么想去劳德代尔堡?”
“那里的海滩很漂亮。”
“我们家附近就有海滩。”
他又尝试了一次:“沿途有一些不错的野生动物公园。”然后:“试着享受路上的旅程吧。”
就好像开车出去兜风对二十岁以下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就好像他不记得哪怕是在一个遥远的国家,十七岁的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在一辆吉普车的后座上坐上几个小时,然后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推推搡搡,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些不是真正的公园,”徐伦反驳道。“他们甚至都没有游乐设施。为什么我们不能去迪士尼乐园?”
“我们不去迪士尼乐园。”
他希望她用那些他说出来的总是琐碎的、单音节的问题来反驳他,这些天来他们的大部分谈话都是由这些问题构成的。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当他听到他女儿大声说话的时候,他犯了个错误,他以为徐伦在生气:
“妈妈说你最好不要再打算看船了。”
“我不是,”他的手指在摩挲方向盘,“去看船的。”
一个成年男人的内心挣扎对他的女儿来说毫无兴趣可言;她耸了耸瘦削的肩膀,然后把注意力转向背包,拿出了去年圣诞节他送给她的游戏机。
“你把那个放起来怎么样?”他说着,她一边打开了开关。
“然后呢?”
“只是聊一会儿”——这是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因为尽管他很想这么做,但他不知道怎么样开始一段对话。他觉得自己很可悲——像他这样的人,无数次直面死亡的人,却不知为什么害怕和一个孩子聊天。
相反,他用一句蹩脚的话掩饰了过去:“算了吧。”
徐伦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她的游戏。承太郎不需要看后视镜也知道白金之星现在正悬浮在他女儿的肩膀上,看着屏幕上的图形竞赛——他能感受到它的热情,像阳光一样温暖着他,让前面漫长冰冷的天空和铺满泥土的高速公路看起来更加温暖,更加柔和。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他们挤在一起的样子真可爱。但是现在——他忍不住有些嫉妒替身在徐伦面前表现出来的轻松。就好像这是他本应擅长的,无法接触到的自己的一部分,在他心灵深处那面标志着他和白金之间界限的单向镜的后面。
***
他说他不是打算去劳德代尔堡看船的时候,说的是实话。所以,当下午晚些的时候,他们在海滩上待了几个小时之后,在出港口小镇的路上碰巧经过一个码头时,他为他因为一个冲动就移动方向盘绕路而感到惊讶。
一开始,他认为绕路是因为一年前被迫出售Tanzer而产生的积怨已久的结果,因为他正在测试自己单身状态的极限,而他的替身正在影响着他——因为白金之星不是一直都知道并且通常在他之前就知道他最渴望的东西吗?
当感到车子突然转弯的时候,徐伦从她的游戏中抬起头呻吟着。“爸———。”
“我只需要几分钟,”他告诉她。一边把车子开到了一处空地上。他的轮胎在碎石上失去了摩擦力,不停地发出声音以示抗议。“看,那边有一个冰激凌摊-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去给自己买点吃的。”
他希望徐伦可以马上就过去。但相反,她从车里跳出来等着他,伸出双臂举过头顶,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弯曲又伸直,试图弄清楚她在想什么。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他问道。有种渴望的感觉在他的胸口里蔓延。
她用脚尖碾着地上的沙石,嘟哝着他一开始没能听清的话。只有徐伦把手塞进口袋的时候,才会传来一阵叮当的声音,承太郎想起幼儿园的孩子通常不会随身携带钱或者信用卡。
“抱歉。”他喃喃自语,拿出了钱包。
他在钱包里只找到了几张皱巴巴的未付的停车罚单和一张20美元的钞票。不过,他觉得给她20美元总比给她一张银行卡要好。
“给,记得把零钱拿回来。”
徐伦看着承太郎递给她的钞票,就像一个成年人看到中奖了的乐透彩票一样兴奋。“你不怕有人绑架我吗?”她问道。
“不会。”然后他弯下腰,用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如果有人试图找你麻烦,就揍他们。”
“嘿,”他说,让白金将注意力从徐伦那里转移到他身上。“跟她一起去,好吗?”
没有得到任何确认的回应,白金就闪烁着消失了,片刻之后又出现在徐伦身边,在前方一百英尺左右的地方。
这下他就可以自由地四处游荡了。就像俗话说的那样,像个进了糖果店的孩子一样兴致勃勃。
出于一种错位的熟悉感,他立刻就被帆船吸引了。毕竟,他的第一艘,也是唯一一艘船(或者是情妇,他的前妻习惯这么称呼)是一艘Tanzer 16——一艘充满活力的小船,能让你感觉自己是波浪的一部分,而不是在海面上行驶。船在水面上猛烈地颠簸,每当起风的时候,飞溅的浪花和卷起的泡沫就会飞回到你的脸上。
但是承太郎从那之后就成熟了。他需要的是一个不同类型的船,并且对于精细敏感的科学仪器来说,动力驱动的日间游艇并不是最佳选择。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几千美元的补助金一不小心掉到海里去了。渐渐地,他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去:一排排令人印象深刻的工作船、拖网渔船、拖船和货船,他们像纪念碑一样耸立在造船厂的其他地方。
正当他开始对自己不切实际的愿望产生怀疑的时候,一个标志映入了他的眼睛,上面用红色和黑色的大写字母写着“待售”的字样——但贴在下面的一张硬纸条上的乱七八糟的涂鸦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仔细观察。
这艘船比周围的船要小一些——一艘四十八英尺长的船,如果承太郎对这些事情有判断的话(他确实有)。看起来外观是一艘拖网渔船,玻璃纤维的船体,尽管他只能通过更仔细的检查来判断氧化过程是如何让表面变得暗淡:当他把一只手放在上面的时候,手掌下传来的触感几乎像灰粉。
“有什么事吗?”
过量的对危险的感知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他的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立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悬挂在上面的防波堤上。他的手指和塞在牛仔裤里的抹布上都有油污,承太郎觉得他一定是船的主人。
“只是看看。”他的手仍然放在船身上。“四万?”
“嗯......是啊,她需要升降梯。大部分都是装饰用的,你知道的——但是燃油管道需要更换。渔具在几年前就卖了,拿来当作观光船经营——这对一些人来说是个不错的项目。”
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脸颊鼓起,手臂在身体两侧缓慢而沉重的摆动,每一个字都拖着一种负担和疲惫的感觉——承太郎意识到他低估了这个男人的年龄。他至少已经七十多岁了。
“但是船体——她足够结实吗?”
“她身上一点凹痕都没有。”
为了展示一下,男人靠在舷墙上,用拳头猛击了一下船舷。一个令人满意的坚实浑厚的敲击声响起。承太郎闭上了眼睛。
“引擎也运转的很顺利,”那人继续说。“几个季度前她刚刚重新装修过。”
四万,这是他该死的抵押贷款的一半。
“我是从外地来的,你有电话号码吗?”
男人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把抹布掏了出来,在上面擦了擦手。从这块布的外观来看,他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而不具备任何实际意义——一种古老的南方礼仪。“让我给你拿一张以前的旅游公司的名片吧——这是家里的电话号码,所以它还在使用。”
当男人转身消失在驾驶室时,承太郎感觉到背后有某种存在。
“你在干什么?”徐伦用一个比她以往说话声音要高得多的音调问道。
承太郎握紧了手,在心里数到三,然后转过身来。是他的女儿,手里拿着一个四球冰激凌甜筒,看起来有她的头那么大。仿佛是一个由棉花糖、泡泡糖、生日蛋糕和彩虹糖组合起来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物,只要让他看一眼就会让他胃溃疡。冰激凌已经处在一个开始融化的阶段了。冰激凌顺着蛋筒流下来,滑过举着它的那只肉粉色的拳头,以滴液的形式滴落到徐伦另外一只正埋在白金那头黑色的、狂野的头发里的手上。
“从那里下来,”他说,他没有等到徐伦发出抗议,就抓住了徐伦,把她从白金之星的肩膀上拉了下来,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行动比语言容易得多,因为用语言解释意味着他至少需要向女儿解释,从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她现在漂浮在离空中大概7英尺高的地方。
有时候,和女儿分享一个看起来像是想象中的朋友也是一个挑战。
值得庆幸的是,这场微小的戏剧场面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就结束了。船的主人回来了。承太郎得到了一张名片,没有其他任何的意外了,他们正在回停车场的路上。
“你不会买那艘船吧?”徐伦问。
“不会。”犹豫片刻后,他补充道:“不要告诉你妈妈。”
“除非你给我买个冰激凌。”
“我已经给你买了一个了。”他说,并且指出她看起来似乎并不急于把找的钱还给他。
他再次看了一眼徐伦手中冰激凌的大小,然后严肃的看了一眼白金之星,好像希望他的替身能够知道对于一个正在发育的孩子来说,合理的糖摄入量应该是多少。
“好吧——那我要一只小猪。”
“算了吧。”
“不要来自白金的,要来自你的。”徐伦强调。
他的脚在底下停止了移动。他用眼角的余光低头看着身旁的女孩,看着她握紧的拳头和充满决心的表情,这让她看起来要比五岁成熟得多。有那么一会儿,他考虑了一下他能做出的选择,但只有那么一会儿——毕竟,他肩上的负担要比这个重得多。
他摘下帽子,把它放在徐伦的头顶上,然后把女孩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肩上。她尖叫着,踢动着她的双腿,用运动鞋的鞋跟踩着他的肩膀,然后安定了下来,用她黏糊糊的带着糖果颜色的手指抓着他的头发。
当他回到车上的时候,白金之星把他的注意力移到了几艘他们认为他们会喜欢的船上(他的替身期待的甚至比他自己的还要不切实际和牵强),而他的女儿哼着一首他记得是他们一起在某个周六早上看的卡通节目的主题曲。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度过周六的方式。
***
承太郎以要在纽约的水族馆进行研究为借口,在下周末去了一趟纽约。
他上次见到乔瑟夫还是在他离婚以前了,所以他看到乔瑟夫自那以后发生的变化让他很是震惊。他的祖父吃饭的时候眼皮一直在打颤。不止一次,承太郎不得不重复自己的话,每当丝吉Q问他一个问题的时候,他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就好像他被困在一个不同于其他人的时钟里,只是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同步。承太郎注意到乔瑟夫是如何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受到地心引力的影响的,他的肘部向前倾斜地坐着——他的脊椎弯曲,而他的头似乎对他那纤细的如同绳索一般的脖子来说太沉重了。
然而,在其他方面,他的祖父仍然是十年前、二十年前、六十年前的他。他在晚餐的时候讲笑话,虽然他的语速变慢了,而且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来想起下一句台词,但他的智慧仍然像以前一样敏锐和不合时宜。他和他的妻子争吵,在他的茶里没有放足够的糖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大惊小怪。总之,对一个这样生活的男人来说,他的行为显得有些过于小气和乐观了。但是,也许他只是擅长区分它们的区别。承太郎想知道,在这样的时刻里,是否只有他一个人没办法继续前进。
“是什么让你来纽约了?”乔瑟夫问道,桌子被清理干净之后,他们回到了客厅。
“我是来做研究的。”
“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个之外。”
有些东西是承太郎想要的,而且也是承太郎需要的,但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过自己——从来没有表现出他想要什么东西。所以他是这么说的:
“我在考虑贷款。”
“为什么?你没打算买个新房子吧?”
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印刷品递给了乔瑟夫。长时间的停顿随之而来,乔瑟夫花了大概三分钟的时间寻找他的眼镜,又用了一分钟的时间用他袖子的一角擦干净了镜片。当他终于看向手里的纸制品时,承太郎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野玫瑰,嗯?”
“我没打算继续用这个名字。”
“你知道,改船名是会带来厄运的。”
承太郎没有回答。
乔瑟夫最后一次看完这张名片后,把他折成两半,然后递了回去。“四万美元是一大笔钱。”
他确实是——但是承太郎已经在脑海里计算过了几个数字,足够让他知道这是可以接受的。“我存了一万以备不时之需,我可以预先付款。还有大学想雇我做导师,所以还有一些额外的钱。”
乔瑟夫笑了,嘴唇像两边撇去,“最好趁你还年轻的时候实现你的想法,嗯?”
再一次,他的祖父好像在和地心引力作斗争,他的嘴角刚刚翘起,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
在他自己的一万五美元和从祖父母那里借来的两万五美元里,承太郎拥有了一艘船。
他对这艘船——野玫瑰号——有一些了解,这艘船在过去三十年里一直被叫做“野玫瑰号”。在这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文书工作,并移交了船舶牌照和注册文件,以及完整的维修证明。首先,他所谓的拖网渔船实际上是一艘在新斯科舍的雅茅斯定制的一种延绳钓船,最初的目的是在白令海上钓鳕鱼。但是,正如她之前的主人说的那样,所有的渔具早就被卖掉了,不知道运去了哪里。
由于没安排好日程,拖车在星期三的时候就到了他家。他必须抵抗诱惑,让船在院子里停到周末,但是不能看也不能碰是很折磨人的,特别是当每天早上他拉开百叶窗的时候,那该死的船就在他面前。更糟糕的是,由于他和他替身之间的双向链接,在他内心里翻腾的期待加倍了。毕竟,他不是唯一一个期待着开始工作的人。
当他在周六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的时候,餐桌上几乎摆了半个五金店。砂纸、缓冲器、油漆刷和一罐又一罐的环氧树脂——修理玻璃纤维船体所需要的一切,他几乎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些。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伸手去拿一罐环氧树脂。
“你确定这是对的东西?”他一边问,一边扫了一眼标签。
他感到一阵恼怒——也许是不耐烦?这很难确认-当白金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时,它用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突然,他被拉向了前门。
在被商业渔船和货船包围的船坞里,没有办法来测量船的大小。四十八英尺在纸上看起来只是个很小的数字,但是这艘船停在他的车道上,和他郊区的房子并排着,这艘船无疑是十分巨大的。和房子一样长,比房子还要高。
白金之星的手松开了,但它的手仍然环握在他的手腕上,他的皮肤感受到轻微的刺痛。当他转过身去看他替身的脸庞时,替身抬起眼看向小船,它身上的光在微弱的跳动着。就像心跳一样。细小的电流和能量在承太郎的皮肤上聚集颤抖,产生了一种震颤感。
说实话,承太郎不能确定这艘船是出于他的愿望买下的,还是白金的。他的兴趣总是集中在水下,在产生生命繁衍的海床上。只有在和白金之星相处了这么久之后,他才不再把海洋看作是实现目的的手段,以及把在海洋表面旅行看作是一种必要的行为。年轻的他可能会对他的替身会慢慢地改变他的性格这件事感到担忧,但是承太郎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接受他替身的想法,就像他学会接受那些不断出现在他桌子上的小礼物和他和他的替身会共享生理移情一样。
“我们都很兴奋,不是吗?”承太郎问道。
他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微笑,因为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也许,只是也许,他对自己有点满意,因为他又有多少次能给自己的替身留下深刻印象呢?不满足于仅仅是共情链接,白金之星用脸颊去蹭他的头顶,还不小心碰掉了他的帽子。
“好了,够了,”承太郎一边轻轻地把白金推开,一边喃喃自语。“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
星期六和星期日不断交替。随着大西洋沿岸雨季的临近,晴天变得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大。日子一天天过去,温度也下降了一点,但空条承太郎仍然利用他的每一点空闲时间来对他的三手小船进行更多的改造。每天他都卷起袖子在他的车道上忙出一身汗,而白金之星会和他一起。现在他很明白自己的替身能做什么,也知道像他之前一样利用白金之星的力量和速度完成任务时多么容易。
但这并不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场面,而且这件事也不像他以前经历过的那么多战斗一样。所以如果他要利用白金之星的力量,他要用正确的方式使用它,最重要的是,他也享受这个过程。最终他流了足够的汗,足以和他们用掉的环氧树脂相提并论。虽然由于他们经常工作到深夜而带来的偶尔响亮的嘈杂声音让他与邻居关系恶劣。但是这都是值得的——不仅仅是指结果。
他喜欢这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是白金之星也可以一起做的有意义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共同努力的结果。毕竟,他们是共生的——他们需要彼此才能生存。然而,当他们每天都按部就班的生活时,他们是很难建立起联系的。他们总是通过行动来进行交流,承太郎是因为他并不擅长表达,白金之星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但是自从埃及回来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进行过什么行动了。
不安的感觉几乎让他错过了持续上升的肾上腺素和焦虑。
现在,他衬衣的领子被汗水浸湿,胳膊肘上也有泥土,但是这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不是因为他刚从混战中出来。他筋疲力尽,心跳得很快,甚至都没有离开车道。
就今天而言,十一月的天气异常闷热。那星期早些的时候,一股南风卷来,随之而来的是热浪和季风。
承太郎跨过了最后几个台阶,脚重重地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维修两个小时的发动机让他只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上下晃动,这个空间只能勉强容下他的肩膀。经历过这个狭小而又闷热难耐的空间之后,雨点打落在他的皮肤之上,就好像回应祈祷者的祈求一样。薄雾从人行道上翻涌而下,温暖而浓密地贴着他的小腿,他趴在船的支架上,从冷却器里盛出一杯啤酒。
白金之星飘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防水布。它把东西举到他面前,张开嘴无声的询问着。
他摇摇头,“我没事,谢谢。”
他挪到旁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他们坐在一起听着雨声,承太郎喝完了啤酒。白金看起来有些不安,这从他的替身不断蜷起手指就能看出来。承太郎认为这是它被设计出来的一部分。如果替身是生物,他可能会推测它们是通过生物选择进化而来的,这些进化保留下来的生物性状使得这个物种能够在短时间内突然爆发出强大的能量以便在战斗中生存下来。短暂,突然而强烈的爆发。他认为,替身从来就不是用来休闲的。
在这方面,他和白金很类似。
一石二鸟:他抚摸他的替身的背部,以安抚他们的不安。这样让他的手有事情去做,也让白金能专注于一些事情。他的替身发出低沉的声音,让它的头落到承太郎的肩膀上,在他的锁骨处轻轻地喘息并用鼻子蹭他。
最后,他把空罐子压到地上,站了起来。“差不多了。”他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和他的替身说话。
白金跟在他后面,用轮盘将梯子转到船尾的地方。它已经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就把刮漆器递给了他。
乔瑟夫曾经警告过他,给船改名会带来厄运,承太郎不相信运气,机遇,命运,或者人类愿意称呼它们的任何名字。他不假思索地把拼写出野玫瑰这个名字的淡紫色油漆刮了下来。等他弄完的时候,船的横梁上好像从来没写过什么东西一样,剩下的只是一块空白的,干净的区域。
他不相信运气、机遇或者命运,但是他相信新的开始,如果他要拥有一艘船,那么他就会把它变成自己的。
***
“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船马上就要翻了的感觉。”
“但我以前从来没有让船翻过,不是吗?”
“但我感觉马上就要翻了。”
他们现在在劳德代尔堡的码头上,就是他们三个月前去过的那个码头。迟来的温暖并没有持续下去,徐伦穿着冬天的厚外套,在划过宽阔海面的冷风中瑟瑟发抖。他在她面前跪下,风衣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
“这和之前那艘船不一样,”他解释到。“它很大,就像在房子里一样。你几乎感觉不到你在水上。”
徐伦转过头去。她的脸颊红润而干燥,被冷风刮得生疼。
“你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你不想看看吗?”他问道。
这次,他得到了一个回应——但这不是他所期待的回应。当她张开嘴的时候,她的下嘴唇颤抖着。“爸爸,我好害怕。”
他不擅长这种事,从来都不擅长。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他还是个青少年的时候,回到了他依靠他的替身来表达他被压抑的愤怒的时候。只有情绪本身发生了变化。
就像当时一样,白金之星可以表达他不能表达的东西;它更擅长拥抱,就像它也更擅长出拳一样。
在他替身的怀抱里,徐伦的抽泣声逐渐平复了。
在一臂之遥的距离里,承太郎发现自己能说出来:“看......我们甚至不必离开码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停在这里。你都不需要上到甲板上。”
“你保证?”徐伦伸出手指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白金慢慢地靠近,把徐伦从它的怀抱里移到了他的怀里。当他再次要张开嘴说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气管好像正在闭合。
“是的,我保证。”
因为周围没有人,所以他让白金把徐伦带到了船上,这更多是为了他自己,而不是为了徐伦。承认这一点很可笑,但是他非常害怕自己会因为某种原因搞砸——害怕自己会把女儿摔下来,或者在爬梯子的时候滑倒,然后把他们两个都扔进海里。
可以这么说,他们都安然无恙地登上了船。徐伦花了一点时间来适应船在她脚下晃动的感觉,她调整了一个姿势来让她的腿晃的不是那么厉害。当一个特别大的海浪撞击到船身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紧紧抓住了他的裤腿。
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来吧。”他轻声说。
在下面的船舱里,没有风,而由电池供电运转的加热器散发着热量,这里确实很舒服。厨房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嵌入式餐桌,里面有放着软垫的长凳和一张折叠式的小桌子。他让自己待在舷窗的下面,在那他可以看到浪花飞溅到船的另一侧。
他本以为徐伦会去什么地方——比如蜷缩在一个铺位上玩她的游戏,也许——但是她紧紧地贴着他,一言不发地滑进了他对面的隔间。也许是紧张。
虽然如此,徐伦很快就安顿下来了。身体缓和起来后,她的牙齿不再打颤,她甚至拿出一本画图本和一盒蜡笔,开始画一张野马在田野上奔跑的图画,而承太郎则在为大学的生物学论文打分。
他应该专注自己的工作的,但是他不能控制的不时抬起头来,观察自己面前发生的过程。过程是他唯一能描述它的词了。徐伦没有自己挑颜色,而使用白金之星手里的蜡笔,一次一支。这个结果......非常的吸引人,如果不是有点折磨眼睛的话,因为“白金之星认为的干净的颜色”和“草地的合理颜色”没有任何一点相似的地方。
当承太郎清了一下嗓子的时候,徐伦正在给一匹小马涂色,橙色和蓝色。
“船都需要一个名字,你知道的。”他说。
徐伦瞥了他一眼,蜡笔在纸上滑动。“你在问我吗?”
他耸了耸肩代替回答。
“人们通常给船起什么样的名字?”她大声问道。
“可能是任何东西。人们通常会选一个对他们有意义的东西来作为船的名字。”
徐伦花了一点时间来思考这件事情,她的大脑梳理着(极其简短的)重要而有意义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是在短短五年的时间里设法积累起来的。她如此严肃地对待这件事,以至于承太郎发现自己已经好奇地坐在椅子的边缘看着徐伦,最后——
“我喜欢蝴蝶,我猜。”徐伦带着一种肯定的语气说。
“哪一种?燕尾蝶?帝王蝶?”
徐伦现在的表情就好像他给本科生的论文打分时的表情。或者最起码,它成功地捕捉到了他这样做的时候的感觉。
“你知道的,”她重复了一遍。“蝴蝶。”
“......对。”他的眼睛又回到了纸上,看到了手里的红笔。他的手指上有红墨水的污迹,手掌跟上也有红墨水在潮湿的纸上留下的痕迹。“那就叫‘蝴蝶’吧。”
尽管如此,因为是徐伦想出的这个名字,又因为它是徐伦,他不禁觉得这个名字很完美。
***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和徐伦在一起的周末和有着晴朗天气的周末都是错开的。现在确实是一年里没怎么有晴天的时候,他想。但是到了三月,一个星期六到来了,晴朗的天气和未来几天对天气的乐观预计,让徐伦在中途和气象学家见面了。
当承太郎提前一小时突然出现在她前妻家时,门口已经放好了背包和午餐。徐伦几乎要在车道上绊倒,她一边走一边试图把运动鞋套到脚上。他不记得他曾经见过她这么着急的样子。
这次,他是第一个得到拥抱的人。
***
当他们到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今天是自从进入十一月以来第一个晴朗的日子,好像佛罗里达州东部的一半地区的人都在急于划船。起重机和拖车在船坞里来来回回,将船从街区移到码头上,而船的主人们都站在周围讨论生意。承太郎从来都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也许现在更不擅长了——他把徐伦拉近,迈着僵硬的步伐快速地向自己的船走去,眼睛直视前方。
只有当他们登上船了之后,他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在驾驶室里,他倒在驾驶椅上,呼出一口气,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憋气。白金之星出现在他身旁,在被注意到之前就懒洋洋地伸展开来,好像被关的太久一样。他的替身飘向控制台,好奇地盯着各种刻度盘和雷达表盘。承太郎想知道,是这些设备本身引起了白金的兴趣,还是它想要理解这些数据。
“爸爸?”徐伦站在驾驶室的入口。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不满,他猜这可能是因为她现在身上穿的那件橙黄色的救生衣有关。
“还合适吗?”他问。
“这太蠢了,我一定要穿着它吗?”
“没错。”
“里面也要穿?”
“你听到我说的了。”
徐伦用力地拽着救生衣的领子,夸张地表现出绝望的表情,假装自己是个被勒死的人。承太郎只是翻了翻眼睛,然后回到了控制台前。
“也不要把扣子解开。”
“这不公平,”徐伦抱怨道。“你没有穿。”
“不需要。”
他打开了点火装置。随着引擎开始运转,下方传来隆隆的声音,徐伦的所有抱怨都被淹没在噪音里了。
在让引擎用一分钟热起来之后,他松开了油门,蝴蝶向后移动了几英寸,直到它完全脱离了它的停泊装置。他满意地听着引擎发出的运转声,然后加速驶出了港口。
徐伦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迟早她会问:
“我能驾驶它吗?”
“不行。”
“别这样——至少让我吹个口哨吧?”
他希望这样能让她没那么沮丧。“你,”他说,“可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徐伦当然会抱怨了,但不管是出于坚持还是让它有个行动会看起来比实际上更重要,她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座位上,把脚翘到控制台上。
***
他们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当承太郎决定下锚的时候,下午的太阳已经开始变得冰冷了,但是这没什么——他本来就计划过夜,而且气候看起来也适合继续下去。
徐伦看着他拖出渔网和潜水装备。
“你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他已经穿了一半的浮力调节装置背心了。
“为了我的博士学位,我必须收集一些标本。”
“你要一直潜到海底?”
“是的。”
徐伦靠在舷墙上。每年的这个时候,海水还是不透明的深蓝色——从海面上看,就像在俯瞰一个陌生的世界,遥不可及,仿佛天上的星星一样。
“你觉得下面有鲨鱼吗?”
“当然。”他停下来校准他的潜水计算机,突然回忆起了什么。“你知道,我曾经打过一条鲨鱼。”
要么是徐伦不相信他,要么是她比他想象的更难吸引,因为她把这句话放在一边,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
“我能一起去吗?”
“你没有合适的设备。”
徐伦的眼睛眯了起来,预示着如果他没有尽快采取什么行动的话。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因为毕竟她是他的女儿,她从他那里继承的一切不仅仅只包括外貌。他太了解她内心的愤怒了,但是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缓慢燃烧的感觉,一种在远处轰然作响的雷声,偶尔会随着闪电中落下。而且,和他不同的是,她的愤怒更多的是通过嘴而不是拳头来发泄。她有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头脑清醒的表达能力,并且这意味着当她这样发脾气的时候,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从来不让我做任何事情,”她抱怨道,声音像小提琴弦一样颤抖。“我想回家。”
他不知道一个人的思维是如何从不被允许驾驶一条价值四万元的船,不被允许在没有设备和经过专业训练的情况下潜入危险海域跳跃到不被允许做任何事情的,但是她的语气让他动摇了。在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前,那些话已经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你以前解剖过任何东西吗?”
***
“不要告诉你的母亲。”承太郎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这么重复道。
“我不会的。”
当她在水桶里四处翻找的适合——水桶里的东西是承太郎的潜水用具——她的眉心处出现了涟漪。“我以为海洋生物学家研究的是鲸鱼和鲨鱼一类的。”
“我的船根本装不下一条鲸鱼。此外,我的研究对象主要是棘皮动物。”
“就像海星,对吧?”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放射状对称性的无脊椎动物——但是没错,它包括海星。给你。”
徐伦伸出双手,捧成环形,当他拿出一只海星的时候,立刻发出抗拒的声音。
“我才不碰这个!”
“它不是黏糊糊的——只是有点痒。”
徐伦还是很紧张,但是至少把手伸出来了。当他把海星放在她伸开的手里时,她皱着眉头看向别的地方——虽然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手中扭动着的生物,眼睛落在这只海星胖胖的身体和粗短的肢体上,承太郎就懊恼地意识到,她爱上它了。果然——
“我觉得我不想解剖这一个,”徐伦评论道。“他挺可爱的。”
“那是一只西印度洋海星——一只垫状海星。”
这只海星伸出它的四肢,用它的管状脚在徐伦的手指间动来动去。她喘着气,笑了起来。“我觉得他喜欢我。”
她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他非常熟悉的——每当她被发现做错事时,她都会带着这样的表情。
“我们能把他放回去吗?求你了?”她问道。
你至少需要一打的标本来完成你的初步发现,承太郎提醒自己。这就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然而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徐伦把手放到舷窗上之前,向海星低语着告别的话。他们都知道,海星并不是特别符合空气动力学。这一只海星猛地拍到了水面上,发出了一声令人窒息的抽打声。有那么一会儿,它浮在海面上,然后慢慢地向下漂浮,随着海浪的波动而摇摆。
那东西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但是......
徐伦在他身边,带着笑容。他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
兴奋过后,他从桶里挑出另一个海星来研究——一个皇家海星。皇家蓝和橙色的边缘让它看起来几乎像一个卡通作品。这一次,他没有犯让徐伦先拿海星的错误。
“不管怎样,它是怎么吃东西的?”徐伦带上一双橡胶手套问道。
“它有和你几乎一样的器官。它甚至有一双原始的眼睛。”
徐伦停了下来。“它能看见?”
“算是吧,不完全是。”
他用镊子夹住海星的一条腿,把它举起来,这样徐伦就可以近距离观察它。
“看到顶端了吗?那是个眼斑装置。每条腿都有一个。它们对光线很敏感,所以能分辨出阴影。”
他把海星翻过来,朝它凝胶状的底部移动。“...这是口腔的一面。那是它的嘴,在中间。它会把胃从那里伸出来,把猎物包起来。”
“真恶心。”
“想试试把它的胃取出来吗?”他问道,把镊子递给她。
徐伦犹豫不决的时候,他补充道,“别担心,它已经死了。你不会伤害它的。”
虽然她一直在做鬼脸,但徐伦还是成功把胃取了出来。不仅如此,她还继续研究了胃腺和性腺,承太郎在每一步都解释了这些器官的作用。
“你喜欢这些东西吗?”当他们在处理完正在清理的时候,他问道。他让徐伦带了一副橡胶手套——她现在正在摘手套,卷起袖子洗手,就像他这五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这有点酷,”她说。“但我想我更愿意看到他们活着在海底的样子。”
他不假思索地说:“这样吧,我给你买些装备,帮你报名参加潜水课程怎么样?如果你觉得你喜欢的话,哪天我可以带你去探险。”
徐伦咧嘴笑了。这个笑容又大又丑,而且恒牙和乳牙都在争夺她牙龈周围的空间,看起来一点都不整齐,但是他想不出会有他更愿意看到的笑容了。“什么时候?”她问道,绝对的肯定,没有留下任何为什么或者怎么样的余地。
虽然她一天比一天高了,在尽可能快地脱掉她的旧衣服,但她还没有到足够的年龄去理解成年人的承诺仍然是一个容易被打破的承诺。
承太郎理解得更好,但是他被她的热情和这个想法吸引了,导致他没能仔细考虑后果。“很快,”他说。“等天气稍微暖和一点的时候。”
天气确实变暖了。佛罗里达州的东南部迎来了几十年来最温暖的春天。但是在此之前,空条承太郎接到了来自纽约的电话,不久之后,他又买了一张飞往杜王町的机票,没有返程的预计。
一点一点地,在忙碌的生活中,他渐渐地忘记了他那即兴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