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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简称军统局,BIS),中华民国情报机关之一。
01
1941年,上海滩的老百姓都知道国民政府里空降了一位大人物,据说深得汪主席的欢心,街头巷尾的平民百姓,小贩舞女没有不在讨论这位郑先生的。有说他未过不惑之年就能在政府里担任要职,着实是一位青年才俊;却也有刚正不阿的评论家和爱国人士们直接把他归为同汪精卫周佛海等人一道的汉奸,在报纸上刊登又臭又长的社论抨击他。
令人惊讶的是,郑先生的名字却也常在烟花之地流传——身材姣好的少女们提到汪主席战战兢兢,噤若寒蝉,提到他却是春风满面,有如伯牙遇上钟子期。说到底,这郑先生还是位新潮人士,爱听音乐,不是咿咿呀呀的Peking Opera,而是正宗的西洋乐。兵荒马乱的年代,许多正经人家的女孩也被迫出来讨生活,那西式学堂里学的一两句英文一说,小提琴随便拉一拉,得到的赏赐够一个月生活费了。关键是郑先生英俊潇洒又温柔绅士,听歌真的就是听歌,从不提过分要求。歌女们恨不得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来,省的应付那些肥头大耳的纨绔子弟。
徐均朔就是在一个西洋音乐厅和郑棋元第一次见面的。表面上风流倜傥的徐家二少爷,状似不经意的偶遇,实际上连每一步的距离都是计划好的。什么时候该展现出自己的骄傲清高和独立于尘世的艺术品位;什么时候又该适当服软,表现出对男人的崇拜,没人比军统的王牌特务徐均朔更清楚了。这位风头正劲的国民政府要员郑先生,一面风光十里,一面树大招风——成了军统的暗杀目标。徐均朔也是做过一段时间潇洒少爷的,拾起游戏人间的老本行,自然是易如反掌;他留学海外时对西洋乐有所研究,自己本身也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有一把好嗓子,完成“接近郑棋元并套取情报,伺机行动”这个任务,他是当仁不让的。
徐均朔和郑棋元自腊月在西洋乐厅相识后,出乎意料又理所应当地迅速熟络了起来。到了上海飘着小雪的一月,郑府的门房已经要尊称徐均朔一声徐小少爷了。徐均朔常常在下午来郑棋元家,他做少爷时没人管,后来又干上特务这种昼伏夜出的行当,生物钟绝非正常人的节奏,下午一两点钟才醒来是家常便饭。醒来必是要梳洗打扮一番的,他不畏冷,自然是不肯穿大氅之类“旧社会”的装束,于是在隆冬的天气里,总是只穿着大衣和西装三件套就出街游荡,喷着香水油头粉面的,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下午四五点钟到了郑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留声机放唱片,然后吃着郑棋元小厨房的点心等他下班回家。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听音乐,时不时发表一两句对于演奏家的看法和技巧的探讨,也再无其他了。每晚九点,郑棋元的司机准时把徐均朔载回家。
徐均朔不是不懊恼,即使茶楼的说书人口中他已经同郑棋元暗通款曲乃至发展成金屋藏娇了,两人实际上的关系还真的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郑棋元不信任他,他的疏离都藏在温柔里,表面上允许徐均朔随意进出家门,和徐均朔无话不谈,实际上今天是小徐,明天是小王小张也可以,他只需要一个能聊聊的人,连朋友都算不上,最可悲的是,徐均朔还不是唯一人选。可是战况日渐焦灼,徐均朔的上级一度拍电报催他加快任务进程,他不得不快点成为郑棋元的那个唯一人选,而且不是朋友,要是枕边人。
转变发生在1942年的除夕。
那天郑棋元没有约徐均朔来,但抱着碰碰运气多刷存在感的想法,徐均朔还是到了郑家。他在那个气派的朱红色大门前转悠了三四圈,难得有了扭扭捏捏的时候。终于在最后一缕阳光离开大地以前,一狠心,一跺脚迈进了门槛。
院子里的景象着实是出乎徐均朔的意料了,原以为郑棋元家会摆着热热闹闹的酒席,各路达官贵人曲意逢迎,谄媚的言语不绝于耳。可走进一看,只有中间的正房亮着灯,悠悠的乐声还是熟悉的音调,但冷清氛围倒把拿着一盒西洋巧克力的徐均朔衬得像个贵客。他敲了敲正房的门,扬声喊了句“棋元哥!我是均朔!新年快乐!”这话不像是他平时的作风,任务做久了,就少有孩子气的时候了。片刻,郑家的门房大爷开了门,脸上显出了惊喜的神色,朝屋里也喊了一句“先生!徐小少爷来啦!”,说罢便走了出去。
徐均朔一带上门,屋里就只有他和郑棋元两个人了,郑棋元还像往常一样笑得眉眼弯弯,但徐均朔总觉得这屋子里有一种寂寥的味道,好像秋天的黄叶全都吹进了屋子里。郑棋元却不错愕,似乎料到徐均朔会来似的,只是请徐均朔落座,为他斟了一杯茶,自己拿起高脚杯将红酒一饮而尽。两人相对无言了许久,正当徐均朔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哪怕是“恭喜发财,红包拿来”也好,郑棋元先开口了:“均朔,唱首《夜奔》吧。”
不是问句,带着酒后潮红的脸颊,郑棋元向徐均朔提出了第一个请求。这样的机会,徐均朔就是不会也要硬着头皮上,何况他儿时的音乐启蒙就是京戏,一首《夜奔》从五岁唱到十岁。
他站起来,没有服装,没有配乐,清清嗓子,一招一式却毫不马虎。
望家乡,去路遥,
英雄气怎消?叹英雄气怎消?
一曲终了,徐均朔定睛一看,郑棋元那双常年含情的双眸里,此刻满满都是泪水。他似乎醉了,盯着徐均朔一动不动。徐均朔从林冲中抽出思绪,一摸自己的脸,竟也是冰凉一片。
他突然就冲了上去,狠狠地抱住郑棋元,用吻把他的脸擦干。他再也顾不得章法了,此刻他不是徐均朔,郑棋元也不是郑棋元,不过是两个各怀心事的可怜人罢了。他清醒极了,也糊涂极了,他滴酒未沾,却忘记自己吻的是郑棋元了。但想吻眼前这个人的欲望却是清晰无比的,“去他的国仇家恨,去他的任务吧”,徐均朔想。
唇齿很快就纠缠在一起,带着红酒未散的香气,血的腥甜和眼泪的咸味。郑棋元的舌尖在徐均朔嘴里流连,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他似乎甘之如饴。
良久,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气,当真是吻了个痛快。
郑棋元把徐均朔拉进怀里,低声说:“明天开始你搬进来吧。”
02
1942年春,不管别处的战争多么火热,上海的百姓还是要过日子的。舞厅歌厅照开不误,酒楼里政府官员们依旧高谈阔论,“与大日本帝国共建大东亚和平新秩序”等诸如此类的说辞更是一套又一套。
对于徐均朔来说,这或许是真正一个春天——他和郑棋元同居了。春节的日子,用“厮混”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除夕那一吻过后,从初一到初七,郑棋元变着法儿地折腾他,两人在整个房子里的任何地方做爱,郑棋元从来不会正面看着他,也不会吻他,只是不停地抽送。但他的温柔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看不见他那双摄人魂魄的双眼,徐均朔也总觉得要醉倒在他的怀里。某一天从床上醒来,郑棋元已经披上那身狗皮膏药做他的官去了,徐均朔却看着正午的阳光想,这个任务我做的真是一点不亏——即使不是爱人,郑棋元也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床伴。每次做到最后徐均朔累得根本动不了,满脸都是凌乱的泪痕,郑棋元都会帮他清理干净再把他抱回床上。有时夜半惊醒,他也会忘记自己和郑棋元在一起的真正目的,情不自禁地描摹郑棋元凌厉的面目轮廓,贪恋这个温暖的怀抱。红尘滚滚,他孑然一身;欲海无边,郑棋元却永远拉着他的手。
暮春时节,徐均朔在郑棋元家不清不楚地住了两个多月,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他还在床上赖床,昨夜几乎一夜没睡,此刻窗外春雨绵绵,正是个补觉的好日子。突然床头的电话铃声响起,他赶忙接起来,是郑棋元——他请徐均朔帮忙从家里拿一份报告送到国民政府,在书桌的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徐均朔放下电话,浑身都在抖。
五月初汪精卫在上海和日本的重要官员们有一场秘密会议,这是徐均朔前几天刚从上级发给他的电报里得知的。参加这次会议的绝密人员名单,据悉,就在郑棋元手里。而他的任务,就是获得这份名单并顺利传递给上级。徐均朔既兴奋又忐忑,站在书房门口踌躇。翻出这份名单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可事情总有败露的那一天,走出了这一步,他不一定会是救国英雄,但他和郑棋元,是彻彻底底的再无可能了。
罢了,徐均朔终究是拉开了那个柜子。战火烧遍了大半个中国,比起数十万同胞的性命,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情小爱,又算得上什么呢?
柜子里只有一份文件,正是郑棋元说的华东五市财政收支报告,下面的柜子上了锁。但特务的本能让徐均朔把整个桌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终于摸到桌面的垫子底下,有一块不平整的地方。掀开垫子一看,一把钥匙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这次他没有犹豫,马上就打开了那个上锁的柜子。果然,柜子里就是那份名单。徐均朔用微型照相机拍照后,马上还原了现场,拿着文件坐车去找郑棋元了。
在暗杀方面,徐均朔是个毋庸置疑的高手,动手只需要几秒钟,一手枪法出神入化;但在情报工作方面,他只是个紧急培训了几个月的小学生。所以兴奋冲昏了他的头脑,在围着郑棋元的大氅,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在把名单传递出去的时候,徐均朔都没有再想过为什么这样一份绝密文件,会让他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轻易得手。
不过下一个任务来得非常快,快得徐均朔几乎没有时间沉溺在温柔乡里。五月初的会议,他的任务是暗杀日本特高课女间谍——南造云子。他的同伴为他找好了一间窗户正对着街道的房子,那条街人迹罕至,却是南造云子前往会议现场的必经之路——这个狠毒又阴险的女人,自然是不会走鱼龙混杂的大路的。在她的车驶过时,需要徐均朔在窗口看准时机,一颗子弹穿过玻璃,直达她的太阳穴。然后在郑棋元结束会议以前回到家,继续做他等待被临幸的金丝雀。
会议的前几天,郑棋元难得地大发慈悲,放过了徐均朔几个晚上,每天都加班到深夜才回家。徐均朔常常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但无一例外的第二天都会在他怀里醒来。他的少爷日子在遇到郑棋元以后算是到头了,一开始只是盯着他吃午饭和晚饭,不准挑食,现在直接每天九点就让管家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吃早饭。徐均朔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郑棋元是怎么生活的,明明两人都折腾到午夜时分才入睡,郑棋元却能在第二天清晨准时起床梳洗然后上班,着实是一个“俗世奇人”。
五月初的下午,阳光明媚,郑棋元穿戴整齐,像往常一样亲了亲在沙发上犯懒的徐均朔就出门了。徐均朔柜子里放着手枪,脑子里却还在不着边际地想着,他怎么穿这身狗皮膏药都这么好看。郑棋元前脚刚离开,他后脚也和管家打招呼说同学聚会,出门去了。
五点,徐均朔架着上膛的狙击枪,站在了窗前。
过了一会,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了,紧接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映入眼帘。车窗里坐着的,正是穿着军装的艳丽女人——南造云子。奇怪的是,她的车周围没有跟着警卫兵的车辆,车里似乎也没有宪兵把守。
“砰!”枪声如约响起了。
徐均朔完成了任务,压低帽檐,面无表情地穿过计划中的小路,混进了喧闹的人群中。
03
南造云子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汪精卫和日本人的耳中,原本美其名曰“商讨东亚和平新秩序”的机密会议,很快变成了日本人斥责新政府和76号办事不力的批斗大会。郑棋元作为新政府里负责情报工作的高官,无可避免地要承担责任表忠心,一番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的会谈下来,饶是八面玲珑如郑棋元,面上也露了疲态。
另一边,完成任务的徐均朔倒是逍遥快活,到海军俱乐部喝酒去了。他早就换掉了原先不起眼的装束,穿一身白西装,带着金丝边眼镜,一副留洋归来的公子哥派头。徐均朔本就生得一张好皮囊,如今更是如开屏的孔雀,一走进大厅,全场的舞女歌女都向他抛媚眼,手绢丝帕几乎要挥到他的脸上去。但他却不似往常一般搂过温香软玉,而是独自一人在角落寻了张桌子自斟自饮。洋人的酒后劲大,没喝两杯徐均朔就开始感到晕乎了,看着少女纤细的腰肢在面前晃来晃去,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郑棋元。郑棋元在床上力气大,但他的腰却是盈盈一握,每次两人接吻的时候,徐均朔都喜欢搂他的腰。
他看着灯光下衣香鬓影,人影散乱,觉得每个穿西装的人都像郑棋元。
他们都不是郑棋元。
徐均朔自嘲地笑了,好吧,他想,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大半瓶洋酒下肚,徐均朔觉得自己已经飘飘欲仙了,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抬眼望去,想找个眼熟的服务员帮自己叫辆车回家,即使醉了,他还惦记着要比郑棋元早到家的事。正四处张望着,忽然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那双对他永远含情三分,水波流转的眼睛里,此刻也是盛满了错愕。
郑棋元陪这群日本官员们吃饭喝酒,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海军俱乐部遇到徐均朔——毕竟下午时眼前这个醉鬼还说去同学聚会,一定九点前回家。眼看着徐均朔动作迟缓,站得摇摇欲坠,郑棋元赶紧冲上去一把扶住他,对着上司说了句抱歉失陪就揽着徐均朔出了门。
到了车上,被郑棋元的大衣一裹,徐均朔的灵台才清明了几分,似乎反应过来了遇到郑棋元这个事实。但他却双目通红,接着就开始掉眼泪,看得郑棋元惊慌失措,只好赶紧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其实被俱乐部门口的风一吹,徐均朔已经清醒了一半,清醒却让他更加难过。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如今他能干脆无比地解决掉南造云子,那未来他也能干脆地对郑棋元开枪吗?拿枪口对着郑棋元的场景,他只是想象都心痛地快要窒息。勿沉沦,勿沉沦,不过是站在旁观者角度的劝告,如今他已深陷其中,又该如何脱身呢?
思来想去,实在是难有双全的办法,他要做特务,就别想做郑棋元的爱人。索性不想,在男人温柔的怀抱里放肆自己的委屈,任凭眼泪打湿了郑棋元的毛衣。
今天的郑棋元也格外的反常,刚进家门,就把徐均朔抵在门板上,狠狠地吻他。他平时总是轻柔的,今天却异常粗暴,像要把徐均朔拆骨入腹。他们一边品尝着满嘴的血腥味,郑棋元一边脱下了自己和徐均朔的裤子,把徐均朔的衬衫解开,托着他到了沙发上。徐均朔来不及吞咽的津液全都滴在衬衫的领子上,双唇看似分开,却还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郑棋元将徐均朔的双腿一把折起,没有润滑几下就挺了进去,着急的不像他了。徐均朔被这么一下顶得差点晕过去,但随即感觉自己被填满了,结合处是幸福的饱胀感。他十七岁就离开家被送到军统,如今二十二岁了,终于有人完整地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家。
郑棋元一下一下地顶弄,徐均朔被欲望的浪潮高高抛起,又缓缓跌进柔软的怀里。他的膝盖抵着郑棋元宽阔的胸膛,郑棋元抬高他的臀部,不断有白浊的液体流出。两人都浑身大汗,双目赤红,像杀红了眼的赌徒,手里的筹码只有爱情。
后来郑棋元给徐均朔清洗时,两人在浴缸又做了一次,像两条交欢的鱼。郑棋元的手穿过温热的水,揽住徐均朔的腰,把下巴搁在徐均朔肩膀上,对他说:“朔朔,别难过。”
04
夏天过的很快,期间徐均朔还在郑棋元的柜子里翻看过几份秘密文件,也出门做过几次任务,但表面上还是平静如初。徐均朔每次拥抱郑棋元都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怀里。无可奈何,他恨自己爱郑棋元,可他就是爱郑棋元,爱的无可救药,却不能奋不顾身。
特务爱上汉奸,爱上自己的暗杀对象,真是荒谬至极。
可四万万的中国人民仍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堂堂七尺男儿,未能亲自上阵杀敌,即使是做黑暗中的一把利刃,也总要做点什么。
所以他和爱人终将只得两相望,不得长相随。但他从不后悔。
在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徐均朔接到了来自上级的加密电报——“在除夕前务必执行最终任务”。原来上天给了他过人的容貌和枪法,是有代价的——他连再陪郑棋元过一个春节的运气都没有。
那天郑棋元突然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车上,问去什么地方,他说去了就知道,最后他们来了珠宝商行。郑棋元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不好意思的神色,为他那张常年平静的像面具一样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生动。店员端着一盘耀眼夺目,各式各样的钻石放到徐均朔面前,对他说:“这位想必就是徐小少爷了吧,郑先生说您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当真是一字不差。郑先生早就吩咐我们准备一些上好的钻石给您挑选,想为您定做一只戒指呢!”
徐均朔一下子蒙了,他瞪大眼睛,卡壳的脑回路此刻终于搭上了线——要郑棋元说出“为你定做一只戒指”这样的话,实在是太为难他了,也难怪他会不好意思。
男人总觉得在爱情里告知别人自己的付出,显得用力过猛又可笑。
接着徐均朔的大脑又高速运转起来,这只戒指代表着什么呢?你以前给别人也送过钻石吗?他的思绪不断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如果真的是份承诺,他不敢接。他活在黑夜里,不知何时就没有明天,相守一生之类的话,只不过是梦中的诳语罢了。
郑棋元看出了徐均朔的犹豫和不安,但他又何尝不是被汹涌的感情驱使而做了这个决定呢?在爱情的博弈里,他看似运筹帷幄,平静无波,实际上早就对着徐均朔一败涂地了。
“别怕,只是一只戒指而已。汪主席和我说法租界新进了一批钻石,带你来看看,喜欢哪个?”郑棋元还是平静的,像这只戒指不过是平常的送给情人的礼物。
“况且我对钻石不感兴趣,也没有研究,我只想看它戴在你的手上。”
最后徐均朔选了一个幽蓝色的小钻石,和店员约定两人在圣诞节那天来拿。
圣诞节前,是徐均朔的农历生辰。郑棋元同他说想为他在家里办一个小型聚会,请上徐均朔的昔日同窗们——他想年轻人总是喜欢这类西洋人的热闹形式的。没想到徐均朔一口回绝了——他的所谓“同窗”都是军统行动组的成员,这么一聚,岂不是自投罗网。后来两人三番四次地在床上商量怎么筹划,徐均朔累极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强调一切从简就好,也不知道郑棋元有没有听进去。
虽说一切从简,生辰那天徐均朔还是不免有些期待。郑棋元对待情人一向大方,往日就算是捧一个歌女都要惊动全城,不知道自戒指以后,他还有什么花样。
徐均朔自十七岁进入军统,五年来别说操办生辰,就是连长寿面都不一定有空吃一碗。十八岁生日那天是他第一次拿枪,颤抖着扣动了扳机,看着敌人脑袋下的鲜血缓缓流过自己的靴子,他终于失去了做少年的资格。
处理好现场和尸体后,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午夜的街道上闲逛,那天的星星亮极了,连成一片,很像他在学堂里看过的星宿图。那也好,徐均朔想,总归是有东西陪我告别了纯真的少年时代——从此他就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徐家少爷了,他只是一把没有名字的刀,在黑暗里划破夜幕,为星空渲染上红色。街边小摊的大娘还误以为他是刚下学堂的勤奋学生,说什么也要请他吃一碗面再走。儿时他的母亲也在生辰时帮他煮面,热腾腾的面条软糯又不失口感,母亲总在汤的雾气里说,均朔要快快长大呀,连声音都是带着暖意的。十八岁那天的面也是热气蒸腾,熏得他直掉泪——他终于长大,却不再有妈妈的面条了。
晚上徐均朔回家时,在厨房发现了郑棋元。他系着围裙的样子有些滑稽,却不违和——烟火气把他衬得更加动人,连面部线条都柔和了起来。徐均朔从背后抱住郑棋元,把他吓了一跳,果然他在煮面。
“不好意思啊,别的我也不会,就委屈寿星吃这个啦。”
徐均朔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毛衣带着体温和古龙水的香气——就是这该死的香水勾走了我的魂,郑迪大妖精,徐均朔偷偷地腹诽。其实他清楚地知道不是,借口有千千万,因为郑棋元家的点心好吃,因为他的床很松软,因为他有钱又懂得浪漫,这些固然招人喜欢,但让徐均朔一头栽进去的,不过是简简单单一个郑棋元。
“因为你是郑迪,所以我爱你呀。”二十三岁的徐均朔这样想。
二十三岁的徐均朔,也吃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条有点硬,油放少了,盐又太多,但蒸汽还是一如既往的催泪。郑棋元的声音被水汽包裹着,也带上了缱绻的味道。
“祝均朔万事胜意,平平安安,永远做我的小孩。”
“太不讲道理了,郑迪,凭什么要我永远做小孩,你是不是怕我比你有出息抢你饭碗啊!”
“是,我很贵的,怕你到时养不起我。”
“怎么可能,讲道理,我这么厉害的人,养你一辈子不成问题好吧!”
“好,你要说到做到啊。”
那天夜幕低垂,没有很亮的星星,没有盛大的宴会,没有精致的菜肴,只有一碗面和桌子对面的郑棋元。但徐均朔觉得郑棋元眼睛里的光芒比星月都闪耀,他舍不得让他眼里的光黯淡哪怕一分,所以即使明知不可能,还是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郑迪,我好想你爱我,却又巴不得你不爱我,如果我只是你所有情人中普通的一个,你就不会为我感到难过。
我舍不得你难过。
“1942年12月25日
任务代号:毒药
圣诞节那天郑棋元一定会去珠宝商行,你们先在那里埋伏,看见他出现了找时机行动,我会想办法脱身。
行动组组长:徐均朔电。”
05
圣诞节那天热闹极了,张灯结彩,像过年似的。
北方的寒潮今年异常凶猛,才十二月末上海就飘起了小雪。徐均朔坚持要和郑棋元走到珠宝店,还美其名曰“不打伞是年轻人的专利。”
其实是徐均朔的私心——霜雪垂满头,也算是白首。
在珠宝店里,他见到了那颗钻石,它被打磨地更加光滑了,嵌在小小的银色指环上,闪着迷人的幽蓝色光芒——是引人沉沦的毒药的色泽。
“怎么,不喜欢吗?”看徐均朔出神,郑棋元这样问。
“没有,很喜欢。但是郑迪,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呢?”徐均朔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你觉得戒指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呀。”郑棋元笑了,好像他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事已至此,徐均朔就是再愚钝也明白了——郑棋元这么一颗滚烫的真心,就这样交付到他的手上了。他鼻子一酸,在郑棋元准备把戒指往他无名指上套时,突然轻轻地笑了,然后缓缓地转动了钻石,切割精美的多面体,对准了埋伏好的军统特务和黑色的枪口。
郑棋元看到了,一下子站起来冲出珠宝店,门口的黑色轿车载着他迅速驶离。临走前,他似乎隔着车窗玻璃,深深地看了徐均朔一眼,但徐均朔也无暇顾及了,潜伏一年的暗杀彻底失败,军统特务就地逮捕了他。女店员吓得瞪大双眼,躲在柜台后面,不明白前一秒还浓情蜜意的气氛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剑拔弩张。
那只名贵的戒指孤零零地躺在桌上,蓝色的,像一滴泪。
在带上手铐的那一刻,徐均朔的眼泪悉数落下来——他这一场美梦,气数终于是尽了。
也是,本就是他奢望,整个世界都快要倒下了,他偏挑这个时候谈恋爱。
在审讯的牢房里,徐均朔常常想起郑棋元。他这短暂的一生里,年少时潇洒风流,而后为国牺牲许多,最后能和郑棋元有一段邂逅,真称得上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们并肩走过上海的街道,共同看过绚丽的烟火,还记得在烟花下徐均朔催郑棋元赶紧许愿,郑棋元只对着天空大喊:“均朔多笑笑吧!”,那时天气寒冷,风在耳边咆哮,但拥抱永远是暖融融的。音乐厅是他们偷情的最佳场所,在乐音缭绕的黑暗里,他们缠绵地接吻,灯光亮起时,双手交握。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徐均朔被判的罪名很重,“通敌卖国”足以搭上他的一条性命。但他都坦然接受了,没有反抗,没有争辩,他唯一的理由就是爱情,连出口都觉得荒唐。若要说他觉得郑棋元不像个卖国的汉奸,更是令人发笑了。那天被带去问话时,他又见到那枚戒指,作为证据之一放在桌上。他不再体面,头发蓬乱,带着满身伤痕,手指红肿,拿起却怎么也戴不上,最后终于摇摇头,放下了。
1943年春,在徐均朔被处决的前几天,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他从死牢里被放出来,转到了普通牢房,没有人告诉他原因,只辗转得到一张字条,上面的笔迹仓促,难以辨认,还有墨水晕开的痕迹。
只依稀看出写的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1949年,解放战争胜利,新中国成立。徐均朔在深冬到来之前,终于重获自由。他还惦念着郑棋元,却也深知茫茫人海,找一位生死未卜的人是希望渺茫。
1950年夏,他的母校来信请他回校担任音乐教师一职,路费附在信封里。徐均朔无牵无挂,当即动身去了英国。已过而立之年,又经世事变迁,他一颦一笑里也有了郑棋元当年笑看云卷云舒的风度,比起英国绅士丝毫不差。在酒吧里偶尔还会被热情的英国男孩搭讪,请他喝五花八门的鸡尾酒。
那日他像往常一样在下课后走进常光顾的清吧,老板是他的好朋友,一见面就激动地拍他肩膀,说今天包厢里来了一位有趣的客人,跟你很像,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I am sure you will like him!”纯正的英腔在大堂里绽开回音。
徐均朔推开包厢门,深吸一口气,突然红了眼眶。
熟悉的木质香水味扑面而来,烟草味混着浓醇的红酒香气,拿着酒杯的脸孔和梦境中的重合,让他有些恍惚。
嘴唇被红酒染成诱人的颜色,上下开合,对他说,
“均朔,好久不见。”
06
重逢后的第一个圣诞,徐均朔是和郑棋元一起过的。
两人都已经过了小年轻爱你在心口难开的年纪,似乎逝去的八年不过是弹指一瞬,默契就如郑棋元的容貌一般停在原地——他们就着红酒接了一个湿淋淋的吻,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郑棋元已近天命之年,却还保留着天真得几乎幼稚的浪漫,就比如他说什么也要在两人的公寓里放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提前一个月就买好了昂贵得吓死徐均朔的烛台——用于烛光晚餐。组装那棵树花了两人不少功夫,为此徐均朔下班都没时间去喝酒,还被酒吧老板指责了一通“见色忘友”。
他边整理着杂乱的树枝边对郑棋元抱怨这一点,郑棋元忙着组装彩灯和电池,似乎没怎么听清他说的话。一束饱含着疑惑的目光向徐均朔投过来,徐均朔一看见郑棋元那双眼睛,就什么也说不出了——为了追逐郑棋元眼里的光,他永远愿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平安夜的晚上,两人裹着一条毯子窝在沙发里看英国爱情电影。郑棋元一只手端着高脚杯,另一只手搭在徐均朔的背上,徐均朔枕着他的腿,像一只被顺毛的熊猫。奈何正当熊猫准备缩在郑棋元怀里睡觉时,郑棋元忽然用力拍了一下他,说给他的圣诞礼物在阁楼上,要在午夜前去拿——不然郑棋元就不是圣诞老人了。
徐均朔真是哭笑不得,但是,为了满足男朋友想成为圣诞老人的愿望,他只好离开暖和的毯子,披着大衣走上阁楼。阁楼一向都是郑棋元这个处女座洁癖收拾的,地上摆着好几箱徐均朔的乐谱和郑棋元杂七杂八的收藏品。徐均朔一眼就看见了在一堆瓦楞纸的棕色间十分突出的红色礼物盒。
他拆开外面包裹着的绿色丝带,却看见了一个自己完全没想到的礼物——一枚蓝色的钻石戒指,准确来说,是八年前郑棋元送给徐均朔的那枚钻石戒指。三十岁的小徐又开始唰唰落泪,那枚他以为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带上的戒指,兜兜转转,终于落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盒子底部还有一封信,这下徐均朔更惊奇了,郑棋元从来没有给他写过信,除了签公文以外,他也甚少看见郑棋元执笔。
“战友均朔:
你一定很疑惑我为什么这样称呼你吧,但你肯定认出了我的字迹——那张你在狱中收到的字条,是我托人传递给你的。
故事很长,或许和你知道的那一面不一样,想了许久,我还是决定说与你听。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怀抱着一腔救国的热血,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而后负责上海的地下党联络工作,潜伏在国民政府以收集情报。说句或许让你感到挫败的话,你第一天来我家,我就知道你是军统的特务了。但是那年除夕之所以还是留你住下来,是因为你的《夜奔》唱得好,它的豪气大家都懂,但只有你唱出了其中的悲凉。”至此,墨水晕开了一片,似乎是郑棋元在思考怎么继续说下去。
“很抱歉,我利用了你。那份名单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我们没有足够好的狙击手完成这次行动,只好借助你们军统的力量,但我没想到是你。那天我站在暗处看着你开枪,除了对你的枪法感到敬佩以外,竟然多出了一丝我也没想到的怜惜。似乎你在我面前装得久了,我也觉得你就是个小孩,小孩是不能看见这些脏东西的。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真的喜欢你了。
但是我也害怕,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目的,我怕你的浓情蜜意也是你的伪装,等到你完成任务的那天,郑棋元这个名字也会随之在你心中消失。我不自觉地开始想办法留住你,我想我总有机会阻止你任务的进程,有机会向你坦白一切,没想到你先坦白了。
我最想告诉你的是,均朔,你没有背弃你的信仰,我们共同的信仰;你没有包庇汉奸,你救了一个和你一样的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即使那时我们不属于同一个阵营,但我从你的《夜奔》里就知道,你也是一个英雄。即使世人永远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也会记得,像你一直记得我一样。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军旗。”
徐均朔缓缓合上信封,闭上双眼,八年前的每一件事都在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似乎任务什么的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在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做爱时郑棋元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的心底,刻下深深的烙印,一眼万年。
徐均朔明白还有些事是郑棋元或许一辈子也不会说的,比如救他出来费了多少心力,比如和他的母校说好让他来英国教书。但是当务之急,就是和他一起度过这个久违的温馨的圣诞,其他的事,都留到以后再说吧。
他们还有长长的以后。
END
*划线句子非原创
*终于写完了,笔力不足,写的不好,只能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脑洞,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如果有什么建议或者是看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在评论里说说,谢谢大家!
希望大家多多评论叭!!提前Merry Christmas,祝大家都和爱的人一起过圣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