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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15:30,晴,法兰克福机场,休息区入口。
我刚刚落地德国不过三个小时,预定转机飞往英国伦敦的那一架航班却要足足等待八个小时。从法兰克福到伦敦希斯罗机场又需要一个小时,这也就意味着我将在英吉利海峡上空跨年。没什么大不了的,圣诞节已经过去了不是吗?装满礼物的红白长袜(还得装出那么点是圣诞老人精心挑选的意思),好不容易从沃尔玛抢到的塑料星星放置在小的可怜的圣诞树上,还得留心是不是有人把你拉到槲寄生下强行接吻。顺便一提,这件好事从未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倒是常看西尔维娅这么做。
“西尔维娅是谁?”坐在我身旁的年轻男人边咬吸管边含糊不清地问道。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咖啡杯盖上,我瞧见他无名指上螺旋形的戒指尾端有颗星星,它在人造光的映照下依旧闪闪发亮。
我把表面皱得像废纸团的公文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看他一眼,“我的女友。”我想表现得尽量满不在乎,虽然心中不免怀疑在这个男人的生命中,西尔维娅一类的货色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有这个资本,无论是长相还是穿着。
他是我的反义词,特里·伦诺克斯的反义词叫乔鲁诺·乔巴拿,一个美国人的反义词是一个意大利人。
乔鲁诺点了点头,注意到我黏在他戒指上的目光,笑了笑,于是那只手指修长白皙的手调整了角度,星星隐匿到了纸杯后。“我没结婚,”他主动解释道,“分手了,前男友送的。”
这回轮到我用搀着点怜悯的视线对付他,但美国人发自心底的真诚同情似乎没有触动他一丝一毫,我是说我的反击。乔鲁诺只是把头低下,眼睫下的目光专注于手机屏幕,可能是IG之类的社交APP。炮弹打进了大西洋,他可能和对话窗口那边的意大利妞儿相谈甚欢。也许是我太肤浅了,我这么想着,单单以现任比前任有价值这一点来比较两个人的感情经历,都不如先感叹一句这么漂亮的男人竟然是个同性恋。
他的漂亮远在西尔维娅之上,这不是性别上的区别,而是花束与花瓶的区别。我注意到乔鲁诺仅仅是因为在休息区满座时他只身一人出现在入口,就算看上去是大学毕业生的样子,也才工作没多久,放哪儿都是愣头青,可整个休息区头脑以及审美清醒的女性的注意力都被吸进了以他为半径的黑洞(我不得不说她们都不如西尔维娅,西尔维娅是花瓶里的精品,就算摆在大都会博物馆的精品店里也会是高价)。我把放在身旁高脚凳上的公文包提起来放到了桌上,仅此而已。等到乔鲁诺落座之后我才察觉到他穿着的那一件风衣抵得上我所带的所有家当(尽管我不是去伦敦避难的,也差不多了)。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理由是“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现在还不困,而去伦敦的飞机还要等八小时”。他和我预定了同一班次的跨国航班,从美国纽约中转德国法兰克福,落地英国伦敦,而我没能在经济舱看见他实属应当——我的工资配不上头等舱的性价比。我手上这杯咖啡也是他带给我的,从占定一个座位到起身去逛逛花了半小时,他空着手去,拿着两杯咖啡回来,两杯意式,一杯加冰。
我左手捏着从服务窗口换来不久的欧元纸钞,右手迟钝地接下那一杯带着凉意的咖啡,浓缩加冰,照顾到美国人拿冰美式当快消品的饮食习惯。坦白而言你没法拒绝这样的人,他带着完美的微笑和体贴的善意,身上散发耶稣基督似的圣光,如果不是因长时间坐飞机导致风衣下摆遗留的褶皱与咬吸管的不雅习惯,他算是半个救世主——你如果遇到房贷危机最有可能求助的人,特别是当你的女友远在长岛的某一派对上烂醉狂欢、无暇顾及布鲁克林的你,而你又不想立刻被房东扫地出门时。
我想和乔鲁诺交个朋友是理所应当,比如打探一下他飞去伦敦是为了什么家族生意,要是能摸到一点乔巴拿家族的门路那就更好不过了,一定有这回事的吧?
“家族生意?没那回事。”乔鲁诺又笑了,这回不是宗教装饰画一般的笑容(你会在每一个基督教徒家庭的墙壁上见到的圣母像,照着那个想象吧),更像一个普通观众打开电视机看肥伦秀会展现的笑意。“只是处理一些私事,比如参观自然科学博物馆之类的。”
我暗自记录他喜好的表情过于明显,他补充了一句,“只是打个比方,我更喜欢海洋博物馆。你呢?”
“我也是……也算私事吧,”我喝了一大口咖啡,冰块好像穿过吸管在我的喉咙口顺利会师,“我的女朋友,就是刚刚提过的西尔维娅决定要和我一起跨年。”
金发男人果然低头扫了一眼表,不用猜也知道那块表上有万年历之类的东西(我对名牌表不是很懂,西尔维娅也不太在乎我的见识),然后发出了我意料之中的疑问:“我想跨年应该是八又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他的表述相当委婉,相当给我面子,虽然我不太懂得灵活变通的舌头不愿意接下这份情谊:“确实如此,这是我能预定上的新年前最后一张机票了。”
乔鲁诺也喝了一口咖啡(我真是烦透了他咬吸管,这一点上的表面功夫他甚至做得不如西尔维娅),在意识到自己没法用“嗯啊哦”就继续话题之后,他主动又问了一句:“是和什么重要的人做了约定吗?如果有打扰到你的隐私,我很抱歉。”
“不不,完全没有,”我赶忙摇摇头,“是西尔维娅……她希望这样,哪怕我停留在英吉利海峡上空根本收不到她的跨年祝福。她不考虑那种东西,私人飞机上应该有信号,她一贯如此。”
我观察到乔鲁诺的眼睛在听到“私人飞机”的那一刻微微瞪大,瞬息后又回复到处变不惊的状态,他没对这一点提出疑问,反倒笃定道:“如果是她邀请你去,那她应当付清你的机票钱;如果是她希望你哪怕在大西洋上空也能收到一条消息或是脸书动态之类的玩意儿,那她就有义务给你包一架私人飞机——如果你出不起在航班上租WiFi的钱。”
是不是每个美国人都应当怀揣一个美国梦?比如在我祖父辈那个年代赶淘金潮当个石油大亨之类的人物,起码不应当被一个意大利人当面说“如果你出不起钱”。我还没来得及忘记我的目的是和他交朋友,虽然这句话和他的咬吸管习惯一样不得体。我沉默了几秒,为他预留一个道歉的机会,在他把这些弥足珍贵的时间用于用他那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凝视我时,我知道我高估他了。
我想打一通越洋电话对西尔维娅道歉,我不该说这个男人是花而她是花瓶——那我算什么。也应该去投诉波音公司,他们没有告诉我可以在飞机上租WiFi。而客服会辩解说他们在椅背后的夹层里投放有相关广告,只是我没有主动告知自己的消费需求。那么我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波音公司,我能把眼前这个羞辱我的男人投诉了吗?
我扭过头,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干涩,想去摸公文包里的眼药水,手还没摸到,乔鲁诺已经把他的塞进了我的掌心。旅行装,看不出来昂贵与否,唯一的优点是对此刻的我来说很有用。我当着乔鲁诺的面往眼里低药水,眨了几下眼睛后就湿润的眼角决定对他的怒气暂且作罢。他说的全然是事实,我何必为事实毁坏了我俩还未尘埃落定的友情?
西尔维娅曾说,特里,你的骨气就像是一滩烂泥底部干巴巴的那一块,只等一场洪水,我看密西西比河就挺适合你。她是个空有一堆钞票的烂女人,没多少修养,连打的比喻都如此干瘪。而我当烂女人的陪衬品也没多少尊严可言,她说的是烂泥还是土块,对我来说没区别。就像她后来试图解释那是为了激励我鼓起勇气去好好工作——烂泥被洪水冲走了,总该留下点肥沃土壤(小学生的自然科学课本内容,我猜),配上她身边一堆标价昂贵的酒瓶子,撒旦才信她的鬼话。
“可你还是爱她。”乔鲁诺耸耸肩,接过我递还回去的眼药水放进风衣口袋里:“我本该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但考虑到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所以我收回这句话。”
“你的前男友?”我试探道,被略去的动词无疑也是虚无缥缈的“爱”。
他没回应,又看了看表,“还有六个小时,特里,你应该试着睡一觉。”乔鲁诺用的是建议的口吻,对着落地窗外的夕阳余晖面不改色道。我朝外望去,德国的落日同美国并无不同,光线给庞大的机身勾勒耀眼边缘,机械与地勤一刻不停地忙碌。无论新年与否,对机场而言总是如此,对整个世界的人来说总是如此,有空闲纠结航空WiFi的人只有我一个。
乔鲁诺站起身朝垃圾桶走去,我瞥见他穿米色风衣的身影穿梭过诸多在座椅上横陈的躯体,眼前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开始扩散。我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说不上来,最重要的莫过于:如果乔鲁诺·乔巴拿真是坐头等舱的那一号人,他会不去贵宾休息区吗?我的时间富裕得可以借给世界上每一个除西尔维娅以外的人(因为她和我是同一种人,根本不需要我的施舍),所以我不介意有几个小时在乔鲁诺身上浪费。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弄弄清楚为妙,起码能为我接下来几小时的决策提供一些有益的信息支持。
乔鲁诺没有回到我这边来,他在离座位几米远的落地窗边站定,和一个高他一头的男人在交谈,至于谈些什么,我实在听不清了。我打量那个与乔鲁诺谈话的黑发男人,戴一顶白帽子,白风衣,应当比乔鲁诺年长几岁,用的是居高临下的眼神。正当我推测背对我的乔鲁诺该是什么表情时,只见他踮起脚,快速伸出手,把白衣男人的头往下一摁——好极了,前男友哈?
他们的头部旋即分开了,那个吻应当是蜻蜓点水,起码没给休息区其他人带来一点乐子。我想,西欧应该不会因为同性恋群体的人权保护问题天天吵上议院,在场的男人们反倒应该为此松一口气。前男友的惊愕不亚于我,他快速说了几句话,依旧是刻意压低声音的,随后背着单肩的电脑包,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休息区。
乔鲁诺在原地站了很久,长吁一口气,转过身仰头看着隔有几层玻璃的天空。连夕阳也收敛了,自然的黑暗被机场的灯火通明所取代,而他始终没怎么移动。我也确实感到一阵困意,只好把公文包放到他的座位上,自顾自枕着胳膊合上眼睛。如果是我父亲一类的人在这儿,肯定会告诫我不要轻信欧洲小偷的高贵品德,不偷睡着的人的行李。一方面我对我公文包的内容价值心里有底,另一方面我对乔鲁诺还是存在些莫名的信任。
如果他不咬吸管,能及时察觉到自己话里的讽刺之意,他就是个圣人了。
正因为这些问题,我不该睡着的。事后我对自己这么说。
我醒来时休息区的人们都还在梦中当着睡魔的臣民,坐在我身边的是那个白衣男人,乔鲁诺口中的前男友。他默不作声地给我看了一段手机录像,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就这么拍着,其他什么也没做吗?”
镜头里还是法兰克福机场的休息室,我拿着一根钢管(那种你可以从机场随便哪根梁子上拆下来的钢管,足有手臂粗),朝身前一个穿米色风衣的人头部砸了下去。他理所应当地倒下,原本梳得整齐的发辫散开,几缕金色的发丝混杂血污粘在我手中的钢管上。
就是这样的片段。
我的陈述完毕。特里·伦诺克斯,于法兰克福飞往希斯罗的飞机登机前,录于手机语音备忘录。希望你能收到,西尔维娅,烂女人。你是唯一的收件人。
新年快乐。
我的头很痛,各种意义上的疼痛,一半来自钢管,一半来自空条承太郎,虽然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我还漫不经心地告诉特里我的婚戒来自已经分手的前男友。双重否定象征肯定,起码我看到承太郎时他的脑内肯定不会想到这一重关系,这个男人一向如此。
对了,我还没有和您介绍我自己,我知道您是西尔维娅,至于姓氏特里没有说。我从他公文包里的那本书的扉页上得知了您的电话号码,他说他准备用录音形式给您发一段新年祝福,如果您真的收到了也确实应当感激他的诚意,因为他把休息区的公共卫生间霸占了二十来分钟,我难以想象他都讲述了些什么。承太郎说我也应当发一段给您,尽量从我的视角描述一下在这一年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法兰克福机场的休息区所发生的,我觉得意义不大,他说意义重大。鉴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刚刚进行了世人口中所谓的“复合”,我决定向他妥协,希望您不会因为这段介绍过于繁冗而感到不耐……啊,我明白了,如果称呼“您”会使您感到困扰的话那我会改用“你”的,但是接下来所有的“你”引起的不适情绪都要由承太郎承担,毕竟这是他的提醒,是否正确我难以确定。
我是在休息区认识的特里·伦诺克斯,他给我让出了一个桌边的空位,对此我十分感激。从交谈中我了解到是你邀请他去的伦敦,目的是和你共度新年。我不知这样的要求是否过于强人所难,毕竟伦诺克斯先生——如他所言——拼尽全力也只抢到了这样一架航班的机票,而你又并未阻止他,甚至希望他在英吉利海峡上空能够接收到你的信息。恕我直言,你的目的和行为是相冲突的,但我并没有耗费太多心力去揣测你的想法,一位希望和男友共度新年的女性不会考虑不到男友并不熟悉航班上可以租借WiFi这一事实,除非你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干这件事。我更倾向于认为伦诺克斯先生是为了挽回你的心,到目前为止这件事与我毫无关系。
西尔维娅小姐,请注意听我接下来讲述的事情,如果特里发给你的录音里有一丝一毫提及了他对我的袭击——那都是为了你,我本对你无话可说。
在我从休息室的另一端折返时我遇到了承太郎,你应该对他再熟悉不过,空条承太郎,一个美国海洋学博士,此刻就在我身边听我口述这段录音。他认识你,托我转达对你在伦敦给予他莫大帮助的谢意,但也就仅此而已。我与承太郎为何分手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他说在年前的某一次酒吧相遇里他对你提过,至于你的安慰之语我未曾听说也不想听说,因此你不用针对这段录音给我回复任何信息。
一开始,我没有提起任何和先前恋情有关的事情,我指的是在加州伯克利念书的那段时间,只是平淡地和他打招呼:“又见面了,承太郎。”我以前是叫他学长的,自从开始交往直至分手,我对他都直接以承太郎相称,相应地,他一直叫我乔鲁诺。
承太郎点点头,似乎这次相遇在他意料之中,“我知道你没有预定去伦敦的机票,航班只到法兰克福为止,为了不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闲逛到让自己走失,我才飞了过来。”我不奇怪我的哪位朋友与他还有私交,甚至到了要透露我的行程的地步,但是——
我皱了皱眉,反而笑了,“波鲁那雷夫没道理知道我的飞机票只买到法兰克福,我跟所有人说的都是我去伦敦度假,他们希望我多拍几张伦敦的新年烟花秀照片。”
我亲爱的前男友是这么解释的:“你那天自己发的邮件,配的文字是‘我会走丢在法兰克福机场’,你现在可以核对一下邮箱的发送记录。”大学时因为学业的关系,承太郎一直在我邮箱的联系人名单中,我没想到要删除,更何况即使是分手之后我们也因为学术研究通过邮件进行了几次讨论。西尔维娅小姐,我觉得你理解不了,但是你不能质疑这种关系,对吗?我打开手机看了看,确实如此,尤其是时间是明晃晃的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纽约的两点四十三分,可对于身处伦敦的人来说,此时此刻似乎工作才刚刚开始,承太郎那时候应该很清醒,虽然还没有清醒到把这当做复合信号,但他确实来了,是个加分项。
“好吧,事实的确如此,”我叹了口气,“米斯达帮我买错了机票,这听起来像是我故意希望他买错的一样。我只是为了让他的愧疚之情少一些,再说,在法兰克福到处转转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出乎我意料的第二件事是他伸手从我的风衣口袋里拿出了我的护照,翻到最近敲章的那两页,“英国和德国?”他这么问,就好像他和我仍然住在一个宿舍楼里,清楚我每一条领带在衣橱里的摆放顺序。
我承认我输了,我举双手向他投降,带着坦诚的笑容,问道:“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空条先生?”我换了个称呼,想提醒他的前男友身份,而他明显有领会到这一层意思。现在皱眉的人是他。
“这句话本应该由我来问你。”他把护照扣到我的掌心中,把随身的笔记本展示给我看,上面有他的行程表,很潦草,但是很整洁有用。他为我从繁忙的伦敦生活里清出了一天,为了一个“可能在德国机场走丢”的人,可是除此之外什么解释都没有。
米斯达常常说我是个耐心的人,竟然有勇气和承太郎在海洋馆里待一天。我不得不提醒他我也是海洋学专业的学生,他说那不是我和他次次约会都去海洋馆的理由,他看到他的专业课内容就会生理性反胃,这点我理解。但在此时此刻,我表现得耐心不太足,直接扣住他的头和他接了一吻——那不可能比他收到我的邮件更让他惊讶了,可是他说确实如此。
“太直白。”承太郎以学术态度评价。
我眨眨眼睛,“因为我是意大利人,这很奇怪吗?”
他点头,权当同意了我的说辞,然后转身走了,说要去服务台查询一下回伦敦的机票——“我没有定返程的”。那个时候我还没搞懂他的意思,只以为他是觉得白跑了这一趟。他走时我试图拉住他的手,指尖和指尖相碰触又旋即分开,在那一瞬间,我感到疲倦极了。
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甚至不应该告诉你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就因为他告诉了你为什么他和我分手?是你打探到的,我感到了冒犯。我想承太郎也是,现在我看到他点头了。
一出闹剧,我只是在窗边等待戈多罢了。
西尔维娅小姐,你不用知道戈多是谁,但戈多不是他。顺便一提,法兰克福机场的落日很美,如果你之后还有意愿和特里一起旅游,我相信在休息区即使待上几个小时也会是不错的体验。
接下来我终于可以提到那根钢管了,很顺手很好用,即使是特里这样一眼就看得出生活泡在酒液里的人也可以举起来打架。他确实用这么一根钢管打了我的后脑勺,如果你需要视频完全可以联系承太郎,接着我就有理由把你的联系方式拖进他的黑名单里了。呵呵,开个玩笑。
我到现在都没搞懂钢管是从哪儿来的,我只知道他的公文包里除了证件只有一本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也许那是你送的圣诞礼物,我之前提到过,这本书就和这根钢管一样毫无意义,要不是承太郎我就该当场告别这个世界了,就算侥幸逃过一劫,起码也得是脑震荡一类的后遗症。漫长的告别吗?也许他确实在某一刻希望和你告别。
特里醒来之后问承太郎,他是不是就站在那儿拍着,其他什么也没做。当时我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根钢管,还没决定好要不要交给警察。他对我的关心出乎我意料,因为在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我对他的情谊仅限于请了他一杯不知道是不是合美国人口味的咖啡——我希望是,我在伯克利读了好几年,现在还在读PhD,对美国人已经了解到厌烦了,就因为我喜欢过一个美国人——国籍上是的。抱歉我刚刚似乎说了些抱怨的话语,分手之后的日子有些难熬……承太郎,你可以不搂着我的肩膀让我把这段话录完。
视频不是承太郎拍的,是休息区里一位热心的女士,顺便一提,机场警察也是她叫过来的。我听不懂她的德语,她的英语又带着一股没煮熟的黑香肠味,所幸最后我们是用意大利语完成交流的。我劝说她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同时试图使她相信我是特里的朋友,我俩只是不小心开了个涉及到一点皮外伤的玩笑。与其担心我脑后的纱布,不如担心被承太郎敲晕的特里,承太郎用的劲儿可不小。
先前我说过,我有推测特里乘这一班飞机是为了来伦敦挽回你,你有什么值得挽回的呢,西尔维娅小姐?今天是1月2日,我和特里约定会在今天把这段录音发给你,我想知道你会不会特意去打探他的消息,比如到达希斯罗机场看看是否有本该到来的那个人,还是你觉得那只是特里对你的恐吓。他是个疯子吧?你会这么想,呵呵,我不会给出我的评价,就像我不会评价你一样。你不喜欢特里,就像你其实也不喜欢承太郎,只是两者对你的态度不同,使你对他们的态度也不同罢了。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喜欢你,即使你我素未谋面。
我再次对打扰到你感到抱歉,无论你此刻是在派对、商业街抑或其他什么值得狂欢的地方,如果你在那条信息之后没有再接到过有关特里的任何讯息,那代表他和你告别了。至于我?不,至于承太郎,我代表他对你告别。
重复说一件事是没用的,请不要再回复我了,也不要去打扰承太郎。我和他预定了回伦敦的机票,他说东伦敦海洋馆还不错。
新年快乐,我想特里已经祝福过你了,那么也祝你幸福。
她说她本不应该挑那本书,她后悔了,乔鲁诺。
我知道。
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还花心思挑过。
嗯。
你为什么不肯多回复我几个字?
我在东伦敦海洋馆。
和你的前,不,是男朋友?
我一个人。
“死者惯常从坟墓里跳出来给自己立碑,尤其是爱情的亡灵常常阴魂不散。”前半句像是出自恐怖小说的开头,后半句则颇有王尔德风范。这句话是我今天刚刚在咖啡馆外想到的,用来形容我和你的关系再合适不过。
今天是1月1日,我在东伦敦海洋馆,我一个人。
你的下一句话是,我在这句话里撒了多少个谎?我只给你五秒钟时间思考,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请不要掐掉这段录音,我发誓这是和这件事相关的最后一段,用我的PhD学位作保。
一、二、三、四、五。
我只是用这五秒钟来让你回忆这句话是否很眼熟,如果西尔维娅在收到两段录音之后还在不屈不挠地想要和你保持联系,那么她会从特里那里了解到这句话从何而来。
答案是三个,今天是1月3日,我在家,那不勒斯的那个。因为我在法兰克福机场买了一张回意大利的机票,在你告诉我你想预定返程的两张票之后,你和我的。我当时有犹豫吗?可能有两三秒时间里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躯体还停留在伯克利校园里我追你去上高一级的专业课时,但思维已经抢先一步穿过了好几年的时光。是我先说的放弃,但我不为此感到抱歉,虽然我确实申请了去伦敦的签证,理由也是度假。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度假,就像你不可能同时在伦敦和那不勒斯搞你的研究一样,是不是,承太郎?你也不会来那不勒斯。
我帮了你的忙,以一个比较夸张的方式而已,反正你也没说反对。米斯达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暴力描述很久了,顺带着那几年我也看了不少昆汀的电影,在谎言里当一个受害者不知道有没有触动你。答案大概是没有,我记得你在纽约时间的凌晨回我的那封邮件里提醒我找好导游并且买好回程的机票,应该完全没考虑其实我PhD学位已经刚刚完成了的事实。
那不勒斯的冬天很暖和,伦敦可能就需要天天带伞,希望你现在在研究所里没有淋到雨。我昨天吃了点玛格丽特披萨,布加拉提带我去的一家小店,还喝了咖啡,一切都好。我没法和你承诺以后的日子里我会不会再回纽约,特里说我如果回去,他会请我多了解一点布鲁克林。我很喜欢他,他和你一样复杂,但他不迷人,这恰恰是他的优点,而我永远无法把这一点从你身上摘除。
对了,特里说他终于摆脱了西尔维娅,也可能是西尔维娅摆脱了他,他说不清。那天西尔维娅没有出现在机场,他跟我发消息说仍然爱着她,然后就买了一张回纽约的机票,我借他的钱。这时候他应该已经落地了吧?
如果你没被那两段我抄送给你的录音冒犯到,从而把我的邮件拖进回收站,那接下来就是我的最后一句话了,谢谢你听到现在。
在法兰克福见到你很高兴,你从未改变。我希望在你眼里的我也是。
除此之外还是要谢谢你在学术研究上给予我的帮助,如我先前所说,我已经毕业了,我们应该也不会再有这方面的往来,那么,祝你也一切都好。
新年快乐。
乔鲁诺·乔巴拿,于那不勒斯,1月3日下午两点。
1月3日 14:12
Re: 第三段录音。
谢谢。
新年快乐。
承太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