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翻涌的海浪令船体颠簸不止,他攥着无线电的听筒,一个声音时断时续地在旋转的天和海之间拼命挤出一条缝隙向他奔来。
“喂……承太郎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我是东方仗助。”
2
“亿泰快过来,那个该不会是承太郎先生吧?”
“为什么承太郎先生会在这里?!”
“总之先过去看看吧。”
…………
承太郎最先感知到的不是自己,准确地说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自身的存在”,身边的吵嚷声让他睁开双眼,但紧接着一种失重般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黑。
这种感觉持续了不到两秒便消失了,当知觉恢复正常时他首先看到的是两个身穿深色学生制服的少年向自己小步跑来,他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濒临海岸的观光长椅上,似乎是睡着了那么一会儿,但奇怪的是,他对自己为何坐在这里以及接下来准备做些什么一无所知。
东方仗助最先跑到了他的面前但却停在了两米之外,虹村亿泰本来还想往前走,被一旁的仗助出手拦住,承太郎注意到两个高中生看自己的表情充满疑惑,那两双不约而同地瞪得溜圆的眼睛好似在说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喂仗助,”亿泰歪头与仗助耳语,但承太郎却听得一清二楚,“不会是真的有两个承太郎先生吧,刚才你说很像我们才跑过来的,现在看何止是很像,这就是承太郎先生啊。”
承太郎愣了愣,心里更加莫名其妙。
“笨蛋,你的声音太大了。”仗助急得挠头又跺脚。
亿泰后知后觉惭愧地笑:“不好意思啊。”
承太郎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个高中生在自己面前所做出的一连串表演似的古怪对话。
仗助咬了咬下嘴唇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看着他开口:“承太郎先生,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您不是,中午就出海了吗?”
“出海?”承太郎不解地皱起眉。
“并且和上午时穿的衣服也不一样。”
“小心啊仗助,这可能是替身攻击。”亿泰在旁边紧张地说。
“我知道。”仗助说着也露出了同样警惕的表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仗助对着承太郎扬起下巴,虚张声势的同时特意加粗了声音使自己听上去更加凶狠。
“你,不知道你在用什么花招,不过我警告你不要随便用承太郎先生的模样。像Surface那样的小伎俩我已经见识过一遍了,我劝你还是尽快现出原形!”
晕眩感并没有彻底消失,承太郎看着仗助软绵绵地摇晃着的拳头以及认真的眼神感到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表示这就是如假包换的自己。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实就是空条承太郎。”承太郎叫出了自己的替身,“这是白金之星,不会有哪个替身能力能够造出一摸一样的替身吧?”
两个高中生互相交换着眼神,明显还不太放心。
“看到你们这么有警惕性我也感到很欣慰,”承太郎叹了口气,“你们可以向我提问,我会证明自己。”
“那我要开始提问了,”东方仗助的表情既紧张又严肃,“承太郎先生,你现在住在哪里?”
“杜王大饭店。”
“房间号?”
“324。”
“我也来我也来,”亿泰挤了过来,“我的替身名字是?”
“轰炸空间。”
“他家在哪里?”仗助指着亿泰问承太郎。
“在你家对面,应该也是定禅寺附近吧。”
“康一家的狗的名字?”亿泰不甘落后地提问。
承太郎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道:“他家有狗吗?”
仗助在旁无奈地摇头:“真正的承太郎先生也不知道康一家狗的名字吧,我们中又没人说起过。”
亿泰不好意思地笑笑,摸着后脑勺说了声抱歉。
“不过这样似乎更能说明真实性,”仗助沉思,“如果是冒牌货的话肯定会为了防备我们而提前进行调查,什么都能迅速答上来反而是最可疑的。”
“唔,有道理。”亿泰附和道,他看了看仗助又看了看承太郎,快乐于危险信号终于解除,“承太郎先生抱歉啦,现在我们相信你了。”
承太郎拉了拉帽子:“没什么问题了吧。”
仗助和亿泰一齐点了点头。
承太郎感觉附近的景致极其陌生,他问高中生们:“这里是哪里?”
“恋人岬。”仗助回答,眼中闪着信赖的神色。
“虽然这么问有点奇怪,”承太郎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使命感,他叹了一口气,“另外那个我什么时候回来?”
“承太郎先生走的时候说不出意外傍晚就能回来的吧?”亿泰说着求证地看向仗助,仗助点了点头。
“我应该会直接回酒店,那么我们就去杜王大饭店吧。”
高中生们都没有异议,正准备出发时承太郎突然听到了一声怪异的炸裂声,不远处一个身穿红色短袖,光着脚的小男孩正站在沙滩上大哭,他的手中攥着一根萎靡的长绳,脚边是破裂的彩色橡胶碎片,看样子是不小心弄破了自己心爱的气球。
“稍微等我一下。”仗助说道。
大男孩轻手轻脚地向哭泣的红衣男孩走去,擦肩而过时他弯腰轻巧地拍了拍那孩子的肩,承太郎看到仗助叫出了疯狂钻石不动声色地修复了男孩破碎的气球,当他们离开时,男孩已经发现了自己手中的气球恢复如初,破涕为笑。承太郎扭头看着仗助,大男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步伐轻快,扭头不知在和亿泰嘀咕什么。
他们来到岔路口,绿灯刚巧转为红灯。
“再早一点儿就能过去了。”亿泰无比遗憾地攥着拳。
“等等呗,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路。”仗助耸肩安慰他。
承太郎站在两人身前,隔路的对面是个巴士站台,一辆巴士恰巧正在起步准备开走。
“那辆车是去哪里的?”亿泰问。
“那车是通往露伴家的吧,我可不要再靠近那家伙了。”仗助心有余悸地摆摆手。
“幸亏我们不坐,不然眼睁睁看着自己要坐的车走掉可太惨了。”亿泰说。
三个人过了路口后向着杜王大饭店的方向走去,渐渐地承太郎与慢悠悠闲逛似的两人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滨河路上的树木长势并不算好,树下也完全没有避晒的空间,只有零星的休息区能够勉强提供一瞬的荫凉。承太郎除了赶路外对其他的事毫无兴致,而那两个没长大的高中生则完全不同,他们很快忘记了“两个承太郎之谜”所带来的烦恼,在经过一处休息站时,亿泰出声叫住了两人。
承太郎停下,回头看到亿泰正兴致盎然地指着路边的自动贩售机。
“我们不如买点什么喝吧,我有点渴了。”
“你明明刚吃过冰激凌嘛。”仗助打趣道。
“那有什么,冰激凌又不解渴。”亿泰说着看向承太郎问道,“承太郎先生要来点什么吗?”
承太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需要。亿泰站在自动贩售机前大声招呼仗助,一脸兴奋地说自己发现了一种包装有趣的饮料,仗助被吸引了过去,两个高中生撅着屁股对着橱窗开始了研究。承太郎站在凉棚与树荫交叠的阴影下望着不远处灰蓝色的海面,灰白的天际线断断续续,遥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他眯起眼,热浪随着风一波波涌上来,像无形的潮水,试图将他拖进滚动的汪洋。
休息片刻后他们继续赶路,可还没有走出休息区多远两个高中生双双开始叫肚子疼。看着两个男孩抱着肚子冲进公共卫生间的模样,承太郎既无奈又想笑,他在长椅上坐下,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不知何故而缓慢运转的大脑有了些活力,别墅区人烟稀少,海滩的成分大多是岩石,因此这里并不很受游人的欢迎。周围很静,偶有车辆经过,除此之外只有飒飒的风声以及远方海浪的声音。
初夏的烈日在临近落日之时依旧威力不减,路面反射着刺目的白色亮光,漫长的滨海路面散发着枯燥的蒸腾感。承太郎双目微阖,又一次感觉自己仿佛正在海上颠簸,他迷惑不解,试图为自己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即使真的如同高中生们所说存在两个“自己”,他也确信现在的自己才是真实的那个,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他记得身边的一切人和事,但当涉及自身时记忆便开始有些混乱,好似他只是被动地见证而并不曾真实生活在这里,这是种奇异的剥离感,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指间的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燃了大半,两个高中生依旧没有露面,承太郎感到有些烦躁,他掐灭了烟,当他犹豫着要不要点第二支的时候,仗助面色苍白地缓慢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看起来已经虚脱的亿泰。
“抱歉承太郎先生,让您久等了。”仗助脸色发青,他愤恨地扬言说自己一定要投诉这个产品。
亿泰表示还是不太舒服打算直接回家,他与承太郎和仗助分别,摇摇晃晃地向着巴士站台走去。
到达杜王大饭店时承太郎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六点了。仗助在亿泰离开后就变得格外沉默,但承太郎并没有在意。走到门口时承太郎才发现自己口袋里并没有钥匙,他将身上的口袋摸了个遍,确认自己的确没有将钥匙带在身上。
“是不是换衣服的时候忘记了?”仗助在一旁小声提示。
“大概吧。”承太郎如此应着,心中则暗暗奇怪,他觉得自己不是会犯这样低级错误的人。
他们费了一番功夫终于从前台要到了备用的钥匙,房间的陈设给承太郎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他直奔自己习惯存放钥匙的地方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他一边想这真是古怪一边回头看向仗助准备问他要不要喝些什么。
接下来的一幕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完全在他的常识之外:东方仗助正在消失。
这既不是恶趣味的玩笑也不是夸张的比喻,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眼前的过程。仗助的表情告诉承太郎,自己也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他的身体却在以可见的速度迅速地透明化。承太郎不假思索地冲到仗助面前想要抓住仗助的手臂然而当他刚要触到男孩时,那条手臂突然变得透明使他扑了一场空。
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东方仗助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承太郎觉得头突然疼得厉害,好似要自内而外炸开一般,他咬着牙试图寻找出敌人可能的藏匿之处,眼前猛然一黑,紧接着他失去了意识。
3
“亿泰快过来,那个该不会是承太郎先生吧?”
“为什么承太郎先生会在这里?!”
…………
承太郎睁开双眼,眼前的场景如假包换,仗助和亿泰向他跑来,一如记忆中的般那样对着他露出警惕的神色,并提问了好些问题。
一般来说梦是内心的映射,也许会重演过去曾经历过的事情,但却不会真正演绎出未来,预言梦都是骗子的谎言,他更愿意相信梦与现实相反的说法,毕竟梦所映射的不是现实,而只是个人的一厢情愿。所以,那些记忆绝不是梦。
如果是替身攻击那么一定存在线索,两处地方相隔几公里,近距离型的替身不可能办到,已知的远距离操作型中则从未出现过类似的能力。
直到承太郎又一次看到身穿红衣的小男孩站在破裂的气球旁大哭以及东方仗助偷偷为其修复的举动后,他才彻底相信自己正处于某种循环之中。眼前正经历的事情在一小时之前曾确实地发生过,虽然现在的他并不明白原因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们又一次遇到了红灯,看着路对面的巴士开走,承太郎决心做些什么改变可能发生的未来。他在亿泰兴致勃勃地打算买下那款包装特别的饮料时出声制止了高中生,仗助在听到喝了会闹肚子的警告后顺从地放弃了尝鲜的欲望,亿泰犹豫了一下,最终换成了另外一款饮料。
几分钟后,亿泰开始嚷肚子痛,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仗助并没有类似的反应。
承太郎和仗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待亿泰归来,相同的燥热以及熟悉的景色,但这一次忍受这一切的不再是承太郎一个人。
承太郎吐出一口烟,侧头看了看坐在长椅另一端的仗助。高中生身体前倾,双手攥在一起胳膊放在大腿上,目光盯着地面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承太郎之前没有在意,现在想来自己在看到仗助的第一眼时心中竟有种异常怀念的感觉,仿佛他们不是刚见面,而是经久重逢。
“仗助,”承太郎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关于什么的异常?”仗助显然正在想别的事情,他猛地一惊,声音竟有些破音。
“我指的是替身使者这件事。”
“啊,哦,这个啊。”仗助笑得极不自然。
“有吗?”
“没有,”仗助摇了摇头,“最近对面的敌人似乎也消停下来了,没有新的替身使者出现,非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他说着换了个轻快的声调,“我觉得我最近的钱包轻得特别快,这个能算么?”
“当然不算。”承太郎扭头按灭了烟头,“你最近一次提到的是喷上裕也的事情吧?”
“什么喷上?”
“住在医院里的那个家伙啊,”承太郎奇怪地看着仗助,“关于他的事情你不是说了很多吗?”
“没有,”仗助笃定地回答,“绝对没有,我最近也没有去过医院。”
“你们在说什么,医院怎么了?”亿泰揉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走了过来。
“你来的正好,”仗助说,“你最近有去过医院吗,那附近是不是有替身使者?”
亿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是一无所知,这一次轮到一向信心十足的承太郎感到困惑了。
奇怪,一定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尽管承太郎很想弄清楚自己的记忆为何如此紊乱,但时间却不等人,他注意到再过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六点了,六点是个敏感的时刻,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还会在324号房间里遇到相同的情况。
承太郎当即作出决定,和仗助一起送亿泰回家,三个人共同面对敌人说不定能使事情有新的转机。
朋子并不在家,亿泰快乐地一歪身子躺在仗助家的沙发上,随意的模样让承太郎怀疑他已经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半个家。仗助极其不满地踹了一脚自己的好友,拖沓着步子走进厨房找冷饮解暑。
承太郎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距离六点还有五分钟,他警惕地检查房子寻找一切可疑的迹象。仗助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鼓捣杯子,承太郎检视完了一楼的所有房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回到客厅,发现还有一分钟就要到六点,仗助还没有回来,只有亿泰享受地躺在沙发上。
承太郎出声叫仗助的名字,男孩并没有回应他,厨房里静悄悄的。承太郎猛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看了一眼挂表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五十秒的时差。
原来此时正好是六点。
承太郎转身冲进厨房,他踏进房间,一只掉在地上的空玻璃杯咕噜噜地向他滚来,房间里则空无一人。
承太郎呆立在门口,再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4
于是,再一次。
“我们遭遇了替身攻击,也许它可以解释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不是预定的海上。”
承太郎对着两位匆匆赶到的高中生说。
“杜王大饭店,324号,轰炸空间,你们的家在定禅寺,”承太郎顿了顿后补充,“康一家有一只狗,我以前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
高中生们面面相觑。
承太郎快步向前走了几步,从后方伸手扶住了差点摔倒在海滩上的红衣小男孩,男孩怔怔地仰着头望着站在身旁的高大男人,像是在望着一座突然出现的高塔,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他抿着唇用双手死死地护着怀里的气球,表情呆滞。
“我会向你们证明这些我都曾经历过,跟我来。”承太郎回头对两个站在原地发呆的高中生说道。
仗助和亿泰茫然地对视一眼,彼此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后他们还是选择了跟上来,承太郎听见两人在自己的身后小声地嘀咕。
“你不觉得承太郎先生很奇怪吗?”是仗助的声音。
“奇怪是奇怪,不过跟着承太郎先生总没错吧?”亿泰说,“不过说‘经历过’是什么意思?”
“这我也不知道啊,该不会是像电影里那样的,时间轮回什么的?”
“的确是这样。”
走在前面的承太郎突然停了下来,两个高中生像是上课传小纸条被发现了一般吓了一跳。他们停在路口,对面是绿色的信号灯。
“当红灯亮起的时候,那辆车会恰巧开走。”承太郎指着停靠在对面站台的巴士说道,不一会儿,他的预言应验了。
“接下来我还有几点要提前说明,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时间。”承太郎的表情异常严肃,于是仗助和亿泰也不禁被感染得态度认真起来。
“第一点,记住路上不要吃任何东西,”承太郎伸出食指,“第二点,我们接下来直接回杜王大饭店,我要你们全程警惕四周,但凡发现可疑的迹象就告诉我,范围不局限于人类也包括动物。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仗助。”
“我?”仗助茫然地指着自己,试图澄清自己没并没犯什么错。
“仗助,你会在六点的时候消失。”
东方仗助愣了一下,他本想摆摆手打趣说这怎么可能,承太郎先生你是在逗我吧,但承太郎的表情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他突然不敢以嬉笑态度怠慢。
男人的表情凛然,平静的目光中竟带着一丝痛心,那是什么意思?他对承太郎这样的表情并不陌生,那时,承太郎亲口拒绝他的时候所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表情。混淆了受伤者与加害者的表情,让他突然不清楚真正被拒绝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太狡猾了,感到痛苦的不应该是我吗,承太郎先生?
一路的神经紧绷令所有人感到疲惫,而己方如此风声鹤唳,对面的敌人却丝毫没有露头的迹象,这不免让人开始疑神疑鬼。即便是回到了324号房间后,空条承太郎也没有对自己所列出的警告给出解释。承太郎离开房间说着要去找乔瑟夫,几分钟后他独自一人回来,说是乔瑟夫出门了。
“那个老家伙,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去乱逛。”
承太郎极为不满地抱怨着,仗助和亿泰则继续在状况外,要说这里唯一奇怪的存在,那就是眼前的空条承太郎,高中生们很少见到如此狂躁的空条承太郎,在他们的印象中,承太郎从来都是冷静且运筹帷幄,无论面对怎样急迫的状况。
还剩一分钟到六点的时候亿泰报了时。一直站在窗边沉默地吸着烟的承太郎按灭手中的烟头,仗助知道大家会看向自己,虽然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两双眼睛同时焦距在自己身上时,仗助还是紧张了起来。
他咬了咬下嘴唇,举起手努力地挤出笑容:“喂喂,我不是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吗,别都这样看着我啊,怪吓人的……是吧,亿泰?”
高中生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好友,企图得到一丝安慰。
“抱歉啊仗助,我也在不知不觉中跟着紧张起来了。”亿泰倒吸气。
仗助于是又看向承太郎,男人正抬起手腕看手表。他的表情冷静异常,目光冰冷得像刚从冷箱里取出的尖刀,像是在与什么做决裂。仗助不禁打了个寒噤。
“承太郎先生。”
仗助从夹角中站起,他的身后站着攥着拳摆出一副备战架势的疯狂钻石,粉蓝色替身的目光坚毅得如同钻石,与他的主人相互映衬。
仗助的心狂跳着,频率比一步步逼近六点的秒针还快,他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但那看着空条承太郎的目光毫无畏惧。
“承太郎先生,这不是您一个人的战斗。”
承太郎紧绷着的神经仿佛被细头小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看到仗助对着自己露出微笑,自然、纯粹又耀眼,像是夏日阳光笔直刺进他的胸膛,像是这世界最坚硬的,永远不会被磨灭的钻石。
东方仗助挂着这样的笑容消失在他的面前。
5
“承太郎先生,您怎么了?”
高中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拍打他的肩膀时,承太郎才回过神来,他放下盖在眼睛上的手臂,深呼吸,调整紊乱的呼吸节奏。
面前站着的是东方仗助以及虹村亿泰,前一瞬消失在他面前的仗助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但一个小时之后,同样的绝望又会重演。到底要怎样才能阻止这一切?
“我会想办法的。”承太郎看着仗助站起身,他加重了后半句的语气,“我会救下你的。”
仗助不知所以,他愣了愣扭头去看身旁亿泰,企图通过好友的表情来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事实证明,掐在虎口的疼痛感是真实的,而承太郎对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语也是真实的。
“不过我……我现在好好的啊,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仗助说着自己都没有了信心,尴尬的笑容显得有些苍白且力不从心。他和亿泰交换着眼神,承太郎不用看也知道他们此刻正在嘀咕什么,但他并不关心。他决心阻止这一切,就像他之前一直所做的那样。
承太郎在龟友百货找到了带着透明婴儿的乔瑟夫,隐者之紫所念写出的照片是一片黑暗,像极了深不可探的黑洞。下一次循环时他试图借助偶遇的外星人支仓未启隆的力量,但出乎意料的是与未启隆的交流成了一个难题,以至于他还没能让外星人理解自己的意图便已经过了六点。杉本玲美表示自己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仗助的身上并没有任何灵异的存在,她想不出前一秒一切正常的东方仗助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在亿泰的提议下,小林玉美给仗助加了心锁,然而这个办法如同承太郎所料想的那样并没有起效。承太郎带着两人找到喷上裕也,以治疗作为交换让公路之星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时速将东方仗助送出了杜王町,而承太郎在被动进入又一次循环时明白了拉远距离对这个不知名敌人依旧无效。
承太郎没有去记录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次循环,他所知道的是,每循环一次所剩下的希望就愈加渺茫,他将手中的筹码一个个抛出,然而却无一中标。
当他又一次和高中生们被红灯耽误在路口,看着路对面的巴士驶离时,突然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一个人。
6
仗助一听说要去找岸边露伴便强烈反对起来,高中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反对理由,但脸上决意凛然。然而正如胳膊拗不过大腿的道理一样,东方仗助无法阻止空条承太郎决定好的行动。
他们抵达岸边露伴的洋房前,还有二十多分钟的剩余时间。东方仗助望见岸边露伴那洋房的绿色屋顶扭头就想逃,但却被承太郎叫着亿泰一边一个地架住,哭笑不得地扭送到了岸边露伴的门前。
岸边露伴对着空条承太郎的态度彬彬有礼,甚至可以称之为热情,他和亿泰打了个极为简单的招呼,但却故意地、生怕旁人察觉不到似的无视了被迫站在中间表情因不安而极度扭曲的东方仗助。
承太郎对于两人之间的恩怨并没有兴趣,他单刀直入地向露伴表明来意。
“我明白了,”露伴双手抱臂,“既然是承太郎先生的请求,我就试一试吧。”
“谢谢,拜托你了。”承太郎说道。
仗助极为不满地探头想说些什么,被露伴一瞪便像乌龟一般缩回了壳子里。
“我只是看在承太郎先生的面子上才准备帮助你,”露伴看着仗助说,“可不要误会了,东方仗助,你能消失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站在一旁的空条承太郎无奈扶额,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必要介入两人的孩子气般的恩怨之中。
岸边露伴在东方仗助的脸上写下了“六点不会消失”的字样,仗助紧紧闭着双眼,在承太郎三人的目光之下一动也不敢不动。露伴的书写没有受到外力攻击,字迹在写下之后也没有消失。
“看来只有在六点到来之时才能确认是否有效。”承太郎说。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钟表,还有十分钟。
露伴在完成自己的任务之后便对此事没有了留恋,他说完:“我并不关心东方仗助消失与否这件事。”后便要上楼继续赶稿,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望着站在楼梯旁的承太郎。
“说起来,我很好奇您之前的那些循环经历,如果这一次也失败了您打算怎么办?”
承太郎沉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坐得远远的正和亿泰小声交谈的仗助,定了定神后说:“那就再来一次。”
“这就是我佩服您的地方。”露伴说,“其实我有一份手稿想让您看一下,不知为何,我在见到您的第一眼就想让您看一下它了。”
承太郎刚准备拒绝,告诉漫画家自己这个时候可没有心情看漫画,然而露伴显然并不打算征求他的意见。露伴转身上楼几乎是在下一秒便拿着一小沓稿纸走了下来。他把这沓漫画交给了承太郎。
“看不看是您的选择,”露伴说,“但我认为您应该看一看,我的潜意识是这样告诉我的。”
承太郎狐疑地接过这沓漫画,在看到封面的第一眼他便明白了为什么露伴无论如何要将这沓手稿塞给自己。
“我将我的梦画了下来,在您来到杜王町之前,而在此之前我也并未见过您。”
这份手稿并没有勾线,但线条没有一丝凌乱感,虽然并不十分精细,但毫不影响对于所勾画的人物以及场景的辨认。呈现在眼前的黑白线条分明构出了一个熟悉的模样,那是正是他,空条承太郎。
7
开始时,男人以为那只是长时间在海上工作而产生的幻觉。
据说长时间望着单调海面的海员偶尔会产生幻觉,于是就有了迷惑人心的海怪之类的传言,但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人们发现这一现象实际上源于误食了体内含有致幻成分的鱼类。
这些说法并不能解释出现在空条承太郎身上的问题,为期两周的短暂航行和他之前的经历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至于食物,他们所食用的一直是出海前储备在船舱里的食品。
他的导师建议他多休息,也许是过于劳累的原因。
“你梦见了什么?”教授问承太郎。
“一个小镇,”他一边回忆着一边尽可能地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自己混乱的梦境,“进入那里将经过一座铁塔以及一大片麦田,镇子并不大,人口也并不算多,但看起来一派和谐。”
“车站在镇子的中心,出口处有一处水池,铁路横穿过街道,再往西的高处是唯一的中学,每当放学能看到高中生成群结队地从山坡上走下来,造成短暂的小拥挤。那是一个靠着旅游观光而发展起来的城镇,因此镇容保持的很好,虽然城镇最有名的是海滩以及海上活动,但据说镇子里也有不少标志性地点值得参观。”
“我住在一家以镇名而命名的酒店里,叫杜王大饭店,是了,这个镇子叫做杜王町,很明显,我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我对那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杜王町?”教授放下咖啡杯,“我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城镇。”
承太郎盯着桌上随着船体微微摇晃的马克杯沉默不语。
“等上岸后我们可以查一查,”教授起身准备离开,“至于现在,承太郎,你该休息了,不要多想它只是一个梦而已。”
它不可能单纯地只是一个梦。承太郎在心里说,但他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他并无意获得他人的认同,实际上,他并没有对自己的导师道出真相。
他隐瞒了一些东西,一些甚至是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会发生在“空条承太郎”身上的事情。
在那个名为杜王町的城镇里,他认识了一群年轻人,他并不能将他们的面容和名字全部忆起,但唯有一个男孩,他不仅无法将他忽略,甚至必须承认这个男孩就是让他开启了这一连串离奇的梦的根源。
他清楚地记得男孩的名字叫做东方仗助,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这个叫做杜王町的城镇里,十六岁,葡萄丘高中,也就是这里唯一的一所中学的学生,单亲家庭,而至于他为什么会认识他——因为男孩是他的舅舅。
他记不清他们是在何种场景下相认,只记得见到东方仗助是自己来到这个小镇的目的之一。
在向导师吐露心事并无果之后,承太郎再没有向谁提起过自己的梦,海上的工作并不轻松,而承太郎试图让自己更加沉浸在研究中以期忘记这一切。然而这一连串的梦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刻意无视而远离他。
他和仗助以及他的朋友们一起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光,在那里,他是一个受到尊重的存在,有的是因为仰慕他的资历和身份,有的单纯因为敬畏他强大的力量。他记得自己对每一个人的感觉,唯独对仗助,东方仗助,他无法描述自己每次看到男孩时内心所涌现出的情感。
承太郎不愿承认自己的发现,他不愿承认梦中的那个人是自己,在倔强地与之抵抗了两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并无法与梦中的那个自己抗衡,于是在某个夜晚,他终于下定决心直面这样的感情,这样的,爱上了名为东方仗助的男孩的感情。
空条承太郎知道,自己必须找到杜王町以及东方仗助才能将自己心中的所有疑惑解开。
在一个夜晚,他独自抱着咖啡杯坐在科考船的驾驶舱里,导师和其他船员们挤在船舱里,海洋冬季的夜晚冷且总伴随着大风,无边的孤独感以及寒冷逼迫着人们坐在一起彼此获取温暖。
承太郎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他听着无线电里时断时续地传出的杂音,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是少年时的那场旅行,想起和朋友们在狂风呜呼的沙漠上点燃的篝火,灰烟在黄昏的夕阳里随风飘出很远。
无线电的信号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承太郎毫不犹豫地起身抓起听筒。在海上偶尔会收到落难的船只发来的求救电,海洋的宽广与野性教会了每一个在海上航行的人互相帮助,因为当你落难的时候,也会有另外的人不计代价地来帮助你。
实际上他们的船只正在返航,差不多明天就能抵达海岸,近海遇难的情况并不多,更何况现在附近海域海况良好。
“这里是蓝鲸号,请说出你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否需要援助?over。”
一片杂音。
他站起身将自己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预热马达准备着随时调整航进的方向。
声音出现了,起先十分微弱,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而当他清楚地听到这声音时愣住了。
“喂……承太郎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我是东方仗助。”
承太郎抓着话筒脑袋海里回荡着这个声音,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对自己说。
下船之后承太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地赶到纽约找到了乔瑟夫·乔斯达。丝吉Q给了自己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外孙一个热烈的、意大利人式的拥抱以及脸颊吻,而他强忍着不适结束这见面礼后当着自己外婆的面质问自己的外公:
“老头子,你是不是出轨了,有一个儿子叫东方仗助?”
丝吉Q当时的凛冽眼神仿佛能杀死一头大象,承太郎想的很简单,他几乎认定了自己不会搞错,而这种事情既然做出来总有一天会暴露的,隐瞒是没有意义的,早知道对奶奶也有好处。
乔瑟夫看他的表情明显是在说自己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个不孝的外孙,但他愤恨地瞪了承太郎两秒之后突然自己意识过来承太郎本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没有。”
“就算是有你也不知道吧?”承太郎有些不耐烦。
乔瑟夫简直无法理解自己的宝贝女儿荷莉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张扬跋扈的外孙,十余年来一直以实际行动突破着他对于子辈的认知,最不可置信的是这个被荷莉猛夸着温柔的“可爱”外孙此时一口咬定自己出轨,而且还是在丝吉Q的面前。
“既然你不相信,那就让我用隐者之紫来证明吧。”无奈的乔瑟夫撸起袖子。
“乐意之极。”承太郎有备而来,早就准备好了相机。
乔瑟夫气的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隐者之紫的念照中什么也没有显示出来,承太郎捏着照片研究了半天质疑念写的不准,本想再试一次但却被乔瑟夫的“你还有完没完”一票否决。
然而问题一旦出现往往不会因某个人的意志而消灭,就现实情况而论,这事的确没有结束,不仅是在承太郎的心里,在丝吉Q眼里也是。
当承太郎坚定地抱着第二台照相机登临乔斯达府上时,目睹了一场中年版的波纹混战,远在那不勒斯的西撒·齐贝林不知怎么突然降临乔斯达家,并和丝吉Q两人分别坐镇于客厅长条沙发上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角落里是龟缩着毫无还手之力的乔瑟夫·乔斯达。
事情的始作俑者空条承太郎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人。
就像是那天消失在无线电中的杂音一般,东方仗助这个人的存在消失得毫无征兆,或者说,他本就不存在,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名叫杜王町的城镇,它像是只存在于故事中的梦幻岛,无论在现实中还是历史里都没有它的痕迹。
承太郎的梦并没有因为离开海洋而止息,它们继续在他的记忆里滋长,依凭着不存在的骨肉生长出血肉,丰满而怒放着,如同这个不会停下的世界,仿佛他不会停止的人生。
远在法国的波鲁那雷夫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场闹剧,他叫来了正巧出国旅游的花京院典明找到承太郎相聚,明面上说是叙旧实则是来凑热闹。
“听说你让乔斯达先生家闹得天翻地覆?说是有个不存在的私生子?”
眼前的法国人毫不优雅地盘着腿,一脸坏笑地打听八卦,即使是听着承太郎讲述时他的嘴巴也一刻不闲,啃完了盘子里的梨子又伸手去抓芒果。
“你是说你在海上梦到了一个不存在的城镇以及不存在的人,而你还爱上了这个人?”波鲁那雷夫的声音过大,引来了周围不少异样的目光。
“真想不到这话会从你口中说出来,要是这是真的我下辈子就转世变成乌龟。”
承太郎皱着眉头礼貌地表示自己的不悦,如果此刻在对面坐着的不是波鲁那雷夫,他很可能已经毫不犹豫地挥拳打上去了。
“你觉得那天夜里听到的声音是在向你求救?”花京院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波鲁那雷夫的腰肉,提醒他不要再吃了。
“虽然他只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承太郎颔首,“我判断是这个意思。”
“该不会是恶作剧吧?”波鲁那雷夫收敛了一点,他用身子撞了撞身旁的花京院的肩膀,眼神暗示,“花京院你不是心理医生,给他看看啊。”
“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心理学可不是超能力。”花京院叹息,摊出手无奈地解释。
“承太郎啊,”波鲁那雷夫捏着下巴以一种长辈对小辈极尽关切的神情看着承太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看你最近为了研究太拼命了,应该去吃点有营养的补补脑了,我看中了一家店挺好的,只要你请客我就带你去。”
承太郎白了波鲁那雷夫一眼,在他的注视下扣上了自己的钱包。
最后,走投无路的承太郎找到了阿布德尔,占卜师没有像波鲁那雷夫那般极尽嘲讽,也没有像花京院典明那样循循善诱地想把他骗进诊疗室。
“要不要久违地来占卜一下?”阿布德尔一边在桌上摆着塔罗牌一边对承太郎说道。
承太郎迟疑着拉开椅子在占卜师的对面坐下。
“你有想过占卜的意义吗?”
承太郎摇了摇头。
“祈祷幸福,规避灾祸,还是自我安慰?”阿布德尔摆好了牌拢了拢长袖,他笑着,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都不是,占卜是为了让你相信自己。”
阿布德尔微笑地看着承太郎:“摸牌吧。”
承太郎摸起一张牌,摊开,牌面上的星星在无声地凝视着他。
“和上次一样,是星星牌。”占卜师没有从承太郎的手中抽走牌,而是将牌反按在了他的手心,“去寻找你的星星吧,承太郎。”
8
人和人是为何相遇又因何分离?
像是透过手持摄像机摇晃的镜头向外窥探一般,他看到那个有着蓝色眼眸的少年拄着下巴对着自己露出毫无戒备的坦率笑容。
他努力向前倾身试图和少年靠得更近一些,东方仗助握住了他颤抖伸出的手,大男孩的手掌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大一些,掌纹坚硬,手心温暖,仔细看他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一件没见过的便装。
“我在这里啊,承太郎先生。”
仗助拉着他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落在指尖的吻柔软而温热,像三月的花苞含露待放,包裹着这世界最甜蜜的甘露以及美好歌声。
他没有流泪,却听到泪水落在心底的声音,蓝色的,如同那名叫做仗助的少年。
9
看到“岸边露伴”这个名字纯属意外中的意外。
和导师联合撰写的论文顺利发表,路过书店的时候想起这件事于是走进去准备买下一本,站在期刊架前面对一堆日文杂志时才想起自己来到日本已经两天了,自己发表的文章是在英文期刊上,这里当然不会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空条承太郎无意中看到了摆放在其中的《周刊JUMP》杂志以及封面上署名“岸边露伴”的《粉红黑少年》。
他记得岸边露伴的名字,也仍记得漫画中的剧情,甚至是今后的剧情。东方仗助在某天偷偷摸摸地翻看乔瑟夫收集的《粉红黑少年》单行本,被来房间的他撞了个正着,于是他也出于好奇翻看了那么几下,所看到的正巧就是现在的连载所涉及的剧情。
如果他能够见到创作出这部漫画的作者岸边露伴本人,那么就能证明存在于自己脑海里的一切并不是梦。
寻找漫画家的过程并没有太波折,填写了基本情况表交给工作人员后,对方的神色有异,打了个电话后回来就交给了他写着地址的信封,说露伴老师愿意见您。
虽然见到露伴之后承太郎才明白漫画家所感兴趣的是自己的职业以及可以为漫画真实性所贡献出的知识,但就结果而言,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的。
眼前的漫画家毋庸置疑就是那个在梦中的“杜王町”中创作出《粉红黑少年》的岸边露伴。
“虽然主人公这次处于了看似无法逆转的绝境里,但接下来的剧情中他就会得到一个决定性的提示,并根据这个提示找到那个关键的答案,失去的力量也会再度回到他的手中。”
由读者向作者宣告接下来的剧情的感觉很奇妙,承太郎从漫画家脸上愈加阴郁的表情中明白自己所说的是正确的,而自己的推断也是正确的。
“我所打造的剧情就这么容易被猜出来吗,”露伴托着腮但表情明显变得不悦起来,“看来有必要改动一下接下来的剧情了。”
“我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看过你的漫画,我不是在开玩笑,这是根据严谨的证据而推断出的结论,虽然时间的流逝速度稍有不同,但那无疑是独立于现在的另一个世界。”承太郎解释。
“抱歉了博士,请允许我再确认一下,您的专业是海洋学吧?”
“当然。”承太郎极度无奈。
“好吧,我姑且先相信您,”露伴用手指优雅而随意地划了一个圆,“尽管这缺乏真实性但无疑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虽然幻想系从来不是我涉猎的类型。”
“你可以再对我使用一次‘天堂之门’。”承太郎一边说着一边欣赏着漫画家大惊失色的表情,“不是像我刚进门时检查以及写下内容那样的使用,而是阅读我全部的记忆。”
被戳穿了举动的漫画家彻底就范,他听从了男人的建议。
“空条承太郎,1970年生,水瓶座,父亲是空条贞夫,母亲是荷莉·乔斯达……1987年在祖父乔瑟夫·乔斯达以及朋友阿布德尔的提议下进行了一场旅行,中途结识了花京院典明、波鲁那雷夫等人……”露伴的声音越来越慢直至消失,但他翻动书页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承太郎发现了露伴神情中的不同寻常。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向来冷静的露伴额头上竟然冒出了冷汗,“为什么你的身上会有这么多空白的部分,并且,”他随手拿起笔,“我无法在这些空白的纸页上书写,也就是说它们原本并不是空白——可我却看不到。”
“收起来吧,”承太郎对露伴说,他的表情格外平静,“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在见到你前不久已经回忆起了一切,我指的是所有的一切,所以现在的我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在行动之前,我决定见你一面并将接下来的部分计划告知。”
“为什么?”露伴问。
“以防万一。”承太郎说,“我将用箭强化我的替身,我拥有与时间相关的能力,因此强化我自身最有可能达到预计的目标。我会尝试跳跃时间并尽可能地破解神父所造成的影响,但这期间可能会发生意外,于是我想到了你,既然我能够再次遇到你,那么把希望托付在你身上是最合适的。”
“神父是谁?”
“说来话长,我只能说他是我们未来共同的敌人。”
“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确保我的成功。”
“如果你失败了呢?”露伴追问。
空条承太郎沉默。
“那么就再来一次。”
“既然你拜托了我如此‘重要’的任务,那么我也有权得到一些解释,”露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处变不惊,“听你的描述,你是打算独自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但你为何要为了一个与当下毫不相关的世界而牺牲呢?如今的你拥有着一切,而那个世界不见得比现在好吧?”
“确实如此,”承太郎颔首,“这个世界如此美好,一切痛苦和灾难都不曾发生,只有一点,它是虚假的,也正因为这一点一切变得毫无意义。”
“我改变主意了,”露伴转身拿起了笔,“我决定画一个幻想故事,当然了承太郎先生,我会记得在你的眼里画上那一抹蓝。”
10
当虹村亿泰凑过来的时候,承太郎已经看完了漫画的全部内容。亿泰好奇地问是什么样的故事,因为他发现承太郎的神情异常,他说不出来哪里异常,但就是有某种“不对劲”的感觉。
“这是一个,”承太郎合上手稿,瞥了一眼时间,“一个男人在梦中创造了一个少年,因为过于执拗地相信这场梦的真实,最后被蓝色的大海吞噬的故事。”
亿泰偏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依旧无法这个突兀的剧情。他看了看一脸凝重神情的承太郎又看了看一旁没有一丝表情的岸边露伴,最后将目光落到抖着腿焦躁不安的保护对象东方仗助的身上。
“别看我,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鼹鼠②。”东方仗助没好气地说。
“当时间到达绝对的时候,永恒就会和瞬间变成同义。”承太郎突然说道。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海洋学博士此番话中埋藏何意,而承太郎只是神情淡然地看着不紧不慢向前走动的秒针。
“那个,承太郎先生您不打算做些什么吗,用您那——”东方仗助紧张得脸庞失色。
“可惜,白金之星并不是万能的。”承太郎看向仗助。
男人只是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然而这仅有一瞬的目光却仿佛承载了无限漫长的时光,沉重得让仗助的心也跟着坠了下去,眩晕着,忘记了发问。
“我不会再忘记了。”
承太郎不知在对谁说,他无声地张合嘴唇,仗助读出了他的唇语:这是最后一次。
11
承太郎对于自己和亿泰的不断质疑以及唐突问题所作出的态度实在是过于耐心,以至于仗助对自己的判断能力也产生了疑问。
他用疯狂钻石修复好了红衣服小男孩的气球,扭头验证了这不是错觉,承太郎的确是在望着自己。高中生的心里因为猜疑而狂跳着,难道承太郎先生回心转意了,难道自己还是有可能的?
承太郎提出要租一条船的时候他就开始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盘,虽然他很害怕与承太郎单独相处,但不成功便成仁,到了这个关头了他必须咬住牙再努力一把,从天而降的第二个空条承太郎绝对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兆。
亿泰吃了太多冰激凌肚子不舒服,正有回家之意,仗助便借机怂恿亿泰回了家。
他们成功谈妥了一条停靠在附近的渔船,但承太郎上船之后便走进了船舱。舱内空间实在太小,容不下两个人,仗助扶着船体站在舱口,注意到承太郎抬手看表的次数频繁得有些怪异,是赶时间还是紧张?高中生不敢相信后者但又猜测不出前者的原因。
承太郎在调试无线设备,他的手下动作很稳,身体语言看起来毫无破绽,于是仗助突然又失去了路上所积攒下的信心。
果然今天还是算了,男孩想。
“承太郎先生。”仗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
“仗助。”
承太郎在几乎同时出声叫他,男人的眼神异样的温柔,揣着小心思的仗助一眼便敏感地感觉出了不同寻常。
“仗助,”承太郎拿着无线电呼叫器,招呼仗助走进来,“这是打给另一个我的电话,有一些话我想单独对他说,但在此之前,能请你先和他说点什么吗?”
“当然没问题。”仗助顺从地说,他没有理由也没用力量拒绝,他俯身钻进船舱从承太郎的手中接过了温热的呼叫器,不敢抬头,不敢大喘气,生怕一转身就撞进男人的怀里。
当然没问题,承太郎先生,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啊。
电话接通了,对面的信号听起来不太好,仗助在承太郎的目光注视下不由得握紧呼叫器,仿佛这是飘摇在海上的唯一救命船桨。
他歪头看了一眼承太郎,男人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结结巴巴且忐忑地对着话筒大声说道:
“喂……承太郎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我是东方仗助。”
承太郎听着这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夜幕下飘摇的、颠簸的海船上,若世界翻覆,若一切重演,他依旧会作出与现在相同的决定。为了眼前这一抹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