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人们有着不同的恐惧，也做着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噩梦。
但地球的一整代人都做过相同的噩梦——破碎的天幕。
晴朗或阴云密布，黑夜或白日，风雪席卷或暴雨倾盆，地球的每一片天空都像是一块即将炸开的玻璃，蛛网状的裂纹间吐出耀目的光，仿佛整个太阳系都被爆炸的烈焰席卷，而保护着地球的仅仅是一面即将破碎的玻璃。
待到强光渐散，一座座巨型的钢铁巨兽悬停在天幕上，密如蚊蝇般的劫掠船从巨兽们口中朝着地面喷吐而出，如同埃及神话中遮天蔽日的蝗灾重现世间。
就像曾经恐惧、崇拜雷电的地球人用了很久才发现电闪雷鸣的原理，直到多年后，他们才明白天幕破碎的奇景源于群体星际跃迁后，大量舰体能量屏障上的高能粒子在尚未闭合的跃迁力场中产生的疯狂碰撞。
奇形异状的异星飞船从钢铁苍穹上瀑布般倾泻而下，数以万计的庞大自动化机械与载人飞船劫掠着破败城市的资源，吸干这座城的每一点生机，填满那些深渊般的船腹。满载后的钢铁怪物打了个嗝，抖了一抖沉重的身躯才迅速升空。
一切都像是数十年前那场噩梦的重现。
爆炸的浓烟伴随着恐惧与绝望在破败的城市里蔓延开。
人类硕果仅存的城市又倒下了一座。
十数辆色彩斑驳的车辆穿梭在铁与火的丛林间，它们丑陋，但迅捷，诞生于数百具残骸间。
小孩跪在疾驰的汽车后座上，手抓进了皮质座椅的破洞里，用一双满含惊恐的棕色眼睛透过浓烟与沙尘望着自己曾经奔跑玩耍过的街道与建筑被外星船舰的阴影笼罩，沦陷在战火之下。
老人将小孩子发抖的身体搂进怀里，“Eddie不怕，不怕，爸爸妈妈和爷爷都在。”
副座上的女人正在用上个世纪的古董通讯器和其他车辆保持联络，以防队伍在风沙和城市错综的道路里失散。这个一向温柔强大的母亲根本顾不上安慰儿子。
“爷爷，超级英雄们呢？”Eddie从海绵里抽出手攥紧了爷爷的衣襟，指节泛白，“你的故事和录像带里的英雄们呢？”
暴躁的咒骂声从驾驶座传来，控制着汽车在建筑间穿梭的男人在爆炸、尖叫和引擎声的包围间几乎是大吼着回答儿子的问题：“他们都走了！死了！或是像我们一样正在逃命！”
“闭嘴！臭小子！”老人用不大却镇定的声音把儿子顶了回去。
“爷爷，爸爸说的是真的吗？英雄们都不在了？”小Eddie惊慌地盯着爷爷，生怕得到一个会让他更害怕的答案。
“不是，不是的，你爸爸说的气话，他不是故意的。”老人揉了揉孩子微卷的头发，宽厚的手掌安抚着他，“英雄们只是被困住了，坏蛋们太厉害了，他们得多花些时间打败坏蛋。”
“那，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Eddie是个坚强的小孩，找回了精神支柱的他立马抹掉了眼泪，打起了精神，“而且我们怎么才能知道是英雄回来了，不是更多的劫掠者来了呢？”
“等到我们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汽车狠狠地一甩尾，躲过一块从天而降的建筑碎片。
“至于怎么分辨是不是我们的救世主回来了，你看他是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回来的，就知道了。”
Eddie挥了下小拳头，“对哦！英雄们总是以少胜多！”
“爷爷有跟你说过我曾经离钢铁侠那么近吗？”老人放开Eddie，伸长手臂比了段距离。
“说过说过！大号冒牌钢铁人把你和曾祖母的车朝钢铁侠扔过去，结果被钢铁侠一下接住了！”小孩子在怀抱里兴奋地比划着，硝烟和恐惧都被隔绝在了车窗之外。
老人笑了，“你曾祖母当时太害怕了，尖叫着一脚油门就把钢铁侠给碾过去了。幸好……”
“12点方向出现路障！出现路障！”联络装置里传来的吼声打断了老人的话，汽车顿时减速，老人护着Eddie撞在了前座的椅背上。
车队的车辆分散开，缓缓地朝12点方向行驶。探路车与他们相距不超过200米，但这附近弥漫的烟尘让众人的能见度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他们在靠得足够近时才勉强看见出城的路被一座城墙般的大型飞行器截断了。
“后撤！后撤！”
“不能回去了！后面已经追过来了！”
“那就往‘巨蛋’那边走！从那里绕路！”
“那里是禁区！你想带着大家送死吗，John？”
“那你想留在这里等死吗！”Eddie的父亲从母亲那抓过联络器果断地做出了决定，“朝‘巨蛋’方向撤！走！”
车队转向城市郊外的那个巨型建筑，它的形状像扣在地上的3/4个蛋壳，通体洁白，毫无瑕疵，充满美感，是超越了结构力学限制的美。
有人传说那是用外星科技建造的，但它在世界各地出现的时间早于异星入侵。它们就这么在全球各地逐渐成形，没有势力去干涉，提出异议或者试图与“巨蛋”接触的人都渐渐销声匿迹。能够与其接触的只有运载各类材料的全自动货车——永远都是满载进入，空载驶出。所有试图借助货车潜入或破坏货车的行动无一成功。
所有人对“巨蛋”的了解都停留在外形与神秘性上，没有人知道它的作用是什么。
阴谋论者在这上面大做文章，普通民众则对它们好奇又恐惧。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某个“巨蛋”在建成之后首次露出内里的峥嵘——一艘宇宙飞船从花瓣般张开的“蛋壳”里升空，在地球的天穹上化作一颗星星。
在第一艘宇宙飞船成功启航后，世界各地的“巨蛋”接二连三地开启，释放它们建造的飞船。
NASA监测后的结论让世界为之沸腾，人类世界中诞生了成熟的深空航行科技——尽管没人知道“巨蛋”与人类的关系。
接下来的事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全世界的激情。
异星入侵的噩梦以天幕碎裂为开场降临地球。科技水平远超地球的外星文明降临地球，劫掠地球的资源。尤其是一种地球独有、罕见且用途颇广的资源——人类。
不少人将异星入侵归罪于“巨蛋”，他们认为“巨蛋”是外星文明安植于地球的信号塔，那些宇宙飞船为地球引来了外星劫掠者。地球保卫战的初期它们还被推测为侵略方的远程通讯设施，各种量级的轰炸余波使其周边尽成焦土，但它们的能量防御场坚不可摧，倾泻的导弹就像是撼树的蜉蝣。而其处于超大型城市郊外的地理位置让人类方不敢贸然发动量级过大的核弹攻击。
激进的人们曾携带着武器试图闯进“巨蛋”，却在离它数百米的地方就被声波武器震晕，再醒来时，他们已经被全自动垃圾车暴力清出了“巨蛋”附近区域。
地球的各个国家相继在异星入侵中陷落，劫掠者们成功瓦解了地球上足以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武装力量，只剩十多个城市及时组织起了完善的武装力量进行抵抗。外星文明在第一轮的疯狂抢掠之后，也放慢了入侵的节奏，他们把人类围困在这些城市里，用小规模的突袭来进行定时的“收割”。
在整个入侵期间，没有一个外星势力招惹过“巨蛋”，而“巨蛋”也从未有过攻击行为或干涉行为，他们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井水不犯河水。
后纽约城在“收割”时组织了一场反击围捕，试图抓捕劫掠者来获取足以抵抗入侵的科技与情报。但这场围捕却被劫掠者以绝对的武力优势扭转了结局。后纽约城成为了杀一儆百的牺牲品，劫掠者用压倒性的科技力量和武装数量彻底摧毁了她，让为数不多的人类幸存者重温了多年前地球末日的噩梦。
Eddie的父亲带领的车队是少有的及时逃出了捕杀核心圈的队伍。
车队冲向“巨蛋”，后座的老人和孩子不再说话，只是从后车窗望向那座“城墙”。
“城墙”的两角忽然亮起一串灯光，刺目的光束穿透沙尘将疾驰的车辆一一捕捉进网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如被鹰隼锁定的兔子般无所遁形。
“城墙”底部的喷射器启动，剧烈的气流掀起沙土，它在加速过程中变形成了一架外观扁平的战机，像是弦月形的弯刀。
一个壮汉钻出队尾那辆车的车顶，用肩扛火箭筒瞄准了追击而来的弦月形战机。
火箭弹击中战机的侧翼，一朵直径超过五米的火色玫瑰轰然绽放，却无人欢呼。
John从后视镜里看见，爆炸的火光散去后，战机表面规律地闪过一层透明波纹——能量反应装甲。逃亡的车队没有携带能够击穿它的重型武器，事实上，整个后纽约城可以击穿能量反应装甲的武器已经全都搭进那场围捕里了。
这只是一场猎食者与猎物的游戏，一场毫无悬念的逃杀，鬣狗在咬破鹿的脖子前的嬉戏。
弦月形战机掠向车队，用刚才被轰炸过却毫发无伤的侧翼切向队末的吉普。合金材料加固过的车体被武器化的能量反应装甲一分为二，脆弱得像一块劣质布料。破损的油箱被金属摩擦的火星引燃，轰然炸响，火焰吞没了还没来得及逃出车辆残骸的人。
战机几乎从车队头顶擦过，在远处折了个弯又俯冲回来。
一次一个。
车队里每个人都在想，这次会是哪辆车？会是他们吗？
老人遮住了Eddie的眼睛。
“往‘巨蛋’冲！快点！快！”John拉过妻子的手朝通讯器大喊。
车队朝着“巨蛋”逼近，而飞船也在朝车队逼近。
什么都看不见的Eddie蜷缩进爷爷的怀里，小声地问：“到我们最需要英雄的时候了吗，爷爷？”
老人亲吻Eddie的头顶，藏住声线里的颤音，“Eddie觉得呢？”
Eddie又往老人的怀里缩了缩，“我觉得到了。我好害怕，我好想英雄们来救救大家。”
直冲向“巨蛋”的车队让战机改变了策略，它向下俯冲，机腹几乎紧贴着地面——它将在“巨蛋”前方横扫车队，扁平的机体会切开那条路径上所有的车体，无一幸免。
老人把Eddie死死护在怀里，颤抖的手摩挲着孩子柔软的卷发，闭上了苍老的眼睛。
“我也想有钢铁侠来救我。”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时空在这一霎仿若静止，战机外壳的波纹停止律动，急速旋转的车轮停顿，飘飞的微尘凝固在空气里。
嘭——
一声巨响，弦月形战机被整个掀飞出去，机体在半空中接连爆炸。飞散开的碎片在车窗上撞出一个个小坑。
所有的车不约而同地急刹停下，以免朝“巨蛋”更近一步。
一个椭球形的不明物体飘到John的车前，洁白的外壳光滑得像是陶瓷。就像个小型的“巨蛋”。
它悬停在那里，似乎在用某种方式扫描分析着车里的人。车队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这个极半径不超过两米的浮游椭球体能够瞬间摧毁一艘装配能量反应装甲的大型战机，当然也能瞬间消灭他们所有人。但它没有再做出其他举动，只是朝着远处异星舰队正在肆虐的城市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巨蛋”的表层吹泡泡似的浮出了上千个浮游体，跟随它朝着城市的方向而去。
Tony Stark的童年虽然缺少一些父爱，却受尽了幸运之神的关照。
Howard的仇家雇佣罪犯试图潜入婴儿房偷走他，结果医院的氮气罐爆炸，惊动了所有人，婴儿哇哇大哭，绑匪在得手前就被赶来的保安堵住并绳之以法。
五岁的时候他遭遇了一场车祸，安全座椅的质量好得出奇，Stark家的老管家反应敏捷，把伤害降到了最小，他居然毫发无损。
七岁的时候他再次遭遇绑架，Stark家的人焦头烂额地与绑匪交涉的第二天，他被巡警发现在一辆空无一人的厢式车里睡得十分安稳，身上还被贴心地盖严了毯子——也许这小子可爱到让绑匪们良心发现了。
十一岁的时候他去了寄宿学校，学习高中课程，校园里满是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少男少女们，平均年龄比他大个五六岁，平均智商比他低个五六十。稚嫩，张扬，过分聪明，过分好看，这些特质让他出类拔萃，也让他足够另类到没有朋友。但他从来没受过欺负，校园暴力似乎与他无缘。他猜大概是Howard的名字太管用了？
他幸运到随手摸的一张纸条就能变成两张电影票，随便选了个数字都能赢得头等奖。
不幸的是，幸运之神在他长大后摒弃了他。Howard和Maria突然遭遇车祸离世，董事会把他当作一个只会玩乐的天才公子哥，投资人和合作商认为他过分自大、不可信任，被恐怖分子绑架，被最信任的叔叔背叛，永远留不住真心在乎的人。
但他是Tony Stark，在成为钢铁侠之前就擅长创造奇迹。他用实力战胜了所有的不幸，赢得董事会所有成员的认可，全球无数公司排着队想跟他合作，被绑架三个月后靠一套破烂装甲从十戒帮的控制下逃脱，让他的Obie叔叔付出了背叛的代价。以及，身边有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JARVIS。
Tony可以毫不夸张地称自己为传奇。
而这个传奇如今在陨落，在纽约上空的虫洞另一头被地心引力拉向地球。
所有的奇塔瑞士兵都因为战舰的炸毁失去了控制，他的战友们终于有精力把目光放在那个虫洞上，祈祷着那个人能及时出来。
Steve艰难地下达了命令：“关上它。”他不能让核弹爆炸的余波冲进纽约。
Tony的装甲能源耗尽，HUD在闪动后彻底消失，这下连JARVIS都不在他身边了。他已经把一切人力所能及的事做完了，现在只能闭上眼，把剩下的交给命运决定。
虫洞席卷收缩，纽约的天空重归平静，像是最后一丝波纹都飘荡远去的湖面，没留下一点动荡的余痕。
Natasha的眼睛被阳光刺痛，眼眶发红。
直播画面前，Pepper的指缝间淌下热泪。
Tony Stark，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