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浮士德抬头。老师正把一个很白的孩子引到讲台上。他的头发、皮肤、衣服都是雪白雪白,像是什么窗外飞进来的小鸟。可惜他的动作并不那么轻盈,他甚至需要老师扶着走上讲台。
“我叫梅菲斯特。”他说。一时间很多双眼睛转到浮士德的方向,包括梅菲斯特荧绿的眼珠。那眼睛还眨了两下。
浮士德感觉有蝴蝶翅膀在他的心脏上忽闪忽闪。
新来的男孩被分到教室另一头的座位。他行动不便,下课也就待在座位上,靠墙搁着那根拐杖。对他感兴趣的同学不少,他看起来就像个不大正常的人,浮士德听见有人议论他是不是得了白化病。又接着,他看见有人偷走了他的拐杖。但是梅菲斯特视若无睹,他扶着脸侧头看窗外缓缓移动的云,那些棉花糖似的云朵贴着玻璃飘过。梅菲斯特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想打开窗户。
浮士德终究没忍住,冲上去按住他的手。
“你在干什么?会被云带走的。”
梅菲斯特笑了笑。“那有什么关系?”他的眼睛还看着云,眼神有几分痴迷:“我向往的东西说不定就在那上面。”
这番话也被周围的几个人听见了。很快,梅菲斯特就成了整个学校知名的怪胎。
……想到云上去,确实太奇怪了。
浮士德打算也少管这家伙的闲事。
为什么偏偏是梅菲斯特?回家的路上,他踢着石子,想这件事。如果是其他人的事浮士德可以不管,可是有着这样一个名字的人,总会让他不自觉地在意。他倒是没想过为何自己叫浮士德,名字这东西就是与生俱来的,有什么为什么?不过他和别人有一点不同,他记得自己第一个名字是萨沙。基本上所有人都有两个名字,当第二个名字出现的时候,第一个名字就消失了,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他们只会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别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在意,因为人人如此。第二个名字才是重要的,代表着第二个生命的起点。所以浮士德不得不在意梅菲斯特。
路过白鹅湖时,他听到有人唱歌。这声音让浮士德的心毫无缘由地一阵紧缩,便循着声音走进灌木丛,拨开挡路的树枝,看到了坐在湖畔的梅菲斯特。湖畔的泥被浸泡得软烂,梅菲斯特就那么坐在上面,雪白的鞋袜都陷进了泥里。他听到了浮士德的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唱了下去。
“继续坐在那里,水会漫上来的。”浮士德说。
“水里的云也会漫上来。”梅菲斯特用唱歌的调子回道。
“可是天快黑了,月亮也会出来的。”
“你怕它吃了我吗?”坐着的男孩仰起脸。白发的恶魔梅菲斯特,浮士德心道。他是为我而来的。
他也在泥地里坐下。
“不怕,今天是满月。”
满月的月亮圆得没有嘴巴,吃不了人。它在两个男孩的脚边懊恼地打着转,激起阵阵涟漪。梅菲斯特一脚踩碎月亮,它逃去了湖中央。
“你不用回家吗?”梅菲斯特问。
“不用。家里没人。你呢?”
“不想回去。你看到我的腿了吧?他们打的。”
“……为什么?”
“先不告诉你。”
湖水涨得飞快,不一会儿淹到了他们的小腿肚。梅菲斯特站起来拉着浮士德就跑。浮士德被硬拽起来,起初有些踉跄,很快变成他拉着梅菲斯特跑。湖水在身后紧追不舍,直到浮士德冲回家里摔上房门,把水关在外面。梅菲斯特趴在窗户上看,湖水渐渐退了回去,街道上连水痕都没剩下。
浮士德去橱柜拿了两包饼干,一包递给梅菲斯特。他一边拆包装一边说:“我还没见过月亮那么生气的样子。”
“我踩了它。而且它似乎很讨厌我。”梅菲斯特道。
“明天它还会找你麻烦吗?”
“明天就是新月了,它没这么大的力量;等再满月的时候,应该就忘了吧?”
“你家人呢,明天会打你吗?”
这个问题,梅菲斯特没有回答。他突然摸了摸浮士德的脸。浮士德吓了一跳,却不大舍得躲开,不自然地问了句怎么了。
“被树枝划伤了。”梅菲斯特说,突然凑近对着那里吹了口气。浮士德吓了一跳,尽管对方轻柔的吐气像在挠痒痒。为了掩饰脸上的温度,他转过身去。
梅菲斯特在他背后笑。
“浮士德,你为什么总是不笑?”
“你为什么总是笑?”浮士德反问。
“因为我喜欢啊。笑的时候,喉咙不会痛。”
他又说了难懂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浮士德又有了那种心脏缩紧的感觉。他的视线飘向梅菲斯特的脖颈,和其它部位一样瘦弱,还不大的喉结也显得突兀,像卡进去了一块石头。
疼吗?他想问。在问出口之前,他先伸出了手,在梅菲斯特的喉咙处摸了摸。感受到皮肤温暖的触感前,他思索了片刻这样是不是太过无礼;可是想到梅菲斯特向自己脸上吹的那口气,他又想,管他呢。
浮士德的触碰是试探的。很快,梅菲斯特把自己的一只手也按在他手上,他被迫将整只手贴了上去,就像……就像在扼住他。
梅菲斯特甚至闭上了眼,表情堪称恬静。浮士德见到的梅菲斯特,经常在笑,却让人不安。眼下的微笑却像他就是个正常不过的、甚至不谙世事的男孩。
浮士德怔怔地看他下垂的眼睫。像鸽子的羽毛。那羽毛一颤,又睁开来,露出荧绿的眼珠。
“浮士德,你就算这样掐下去也可以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掐下去?”
“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我不想你死。”
他抽回自己的手。为了缓解气氛,他又去橱柜打算找支蜡烛。最后只找到一段仅剩的蜡烛头,他用火柴点着了,侧着蜡烛往桌面上滴蜡。
梅菲斯特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撞得他手一抖,几滴蜡滴在了手上。浮士德嘶了一声。
“我也不想你死,浮士德。”梅菲斯特说。
为什么你听起来这么难过?浮士德还是没问出口。他有种隐约的想法,问出了这个问题,什么东西就会破碎了。他还不想。
于是他只是把蜡烛固定在桌板上后,握住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所有人都发现浮士德和怪胎梅菲斯特变得形影不离。梅菲斯特甚至连下课都要穿过整个教室到浮士德的座位边上来,后来为了照顾他的腿伤,变成浮士德一下课就到梅菲斯特座位上去。这样一来,捉弄梅菲斯特的人也变少了,这所学校真正有恶意的孩子并不多。到中午他们就端着餐盘去天台。因为离云很近,这里都没有人来。但梅菲斯特笃定地说,云不会碰他们的。
“我就是知道。”他很臭屁地说。
其实短短几天相处下来,浮士德就发现了自己的这位朋友谎话连篇。他有着和年龄不符的虚伪和世故。唯独在自己面前,他仿佛才是真实的。浮士德觉得这个想法可能过于自恋,说不准这只是梅菲斯特的另一种伪装。可他愿意这么相信。
被云带走也没关系。
云真的没有带走他们。那些雪白绵软的东西只是挤在他们头顶,互相推搡。梅菲斯特每天都带很丰盛的盒饭来,然后不停地、接近炫耀地往浮士德碗里夹菜。梅菲斯特的家人似乎很矛盾,既虐待他也溺爱他。
一起回家的时候,浮士德见过梅菲斯特的家。镇子里少见的三层小楼,带有漂亮的花园。梅菲斯特总是在很远的路口就和他道别,然后说:“好啦,别往前走了。”
第二天,带着新的伤和丰盛的餐盒和他碰面。
日复一日地。
某一天,教室的人少了一半。老师说,天气预报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学校很快也要关闭了。我明天不再来了。”浮士德的前桌说。
浮士德的记忆中只有过一场暴风雨。那是在十多年前,他的父母都丧生于这场雨中。雨滴穿过玻璃、砖墙,击穿人的身体。重建后的房屋比以往更加坚固,所以只要躲在家里就是安全的。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住进这种房屋。浮士德的家就不能防雨,那些暴雨造成的孔洞都用泥土和稻草填满。
少的那一半人不全是提早躲回了家。有一些人参加了弩箭队,用那种箭射穿云层后,云会散去,那个地方就不会下雨。
“我想去。反正待在家里也是死。”吃午饭时,浮士德对梅菲斯特说。
“你想保护其他人?”
“……可能吧。和我一样没有新房子住的人不少。”
梅菲斯特点了点头。他突然抬高手,将手指戳进头顶的云朵里去。浮士德瞳孔一缩,用力拽下梅菲斯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饭盒摔到地上,饭菜撒了一地。
“你疯了!”梅菲斯特的食指已经被吃得血肉模糊。白发男孩却没有痛感似的,甚至还在笑。他轻轻向指尖吹了口气,那里便奇迹般愈合起来。
“你看,浮士德,我不需要你保护。”
晚上,浮士德做了个梦。梅菲斯特站在暴雨中,雨丝不断地穿过他的身体。他张开双臂,大喊:“你看,我并不需要保护!”
这个梦让他浑身发冷。惊醒后,他喘息着看向窗外。夜空晴朗,月亮像只半阖的眼睛。一颗星星落到地上,碎成许多光点。接着星星成群结队地掉下来,成片的光点让窗户一阵一阵发亮。课本上讲过,落星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一般在还有一周的时候发生,原因不可考。那节课后梅菲斯特告诉他,这是星星的集体自杀。因为暴风雨中会死很多人,它们要给升天的灵魂预留位置。
“死后变成星星,像童话故事。”
“谁说故事是假的呢?其实每天都有星星自杀,因为每天都有人死。它们的尸体会变成月亮的一部分,月亮才会变圆。”
“那为什么月亮还会变成弯的?”
“尸体太臭了,月亮受不了啦。”
目睹这场星落后,浮士德发现月亮变圆了一些,像只圆睁的眼睛。
——就像在找什么东西。
弩箭队的训练不算难。浮士德在这方面似乎很有天赋,沉重的弩在他手上就像羽毛一样轻盈。梅菲斯特经常来训练场看他。几天以后,队友远远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就起哄说:“你小男友来了!”
浮士德不喜欢解释,梅菲斯特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就这么成了事实——梅菲斯特趁休息时间把他拉去树荫偷懒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就接吻了,手握着手腿挨着腿——后来梅菲斯特就抓住一切机会在他嘴角或脸颊上啾一下,腻歪得队里人都没眼看。
作为小队长,浮士德其实很有些不好意思。但梅菲斯特正热情高涨,大抵是阻止不了的;况且,他也不介意这样。
眼下的安逸,在不到一周的时间中,显得如此珍贵。星落缩短了满月的周期,云层已经致密,显出深沉的颜色。
梅菲斯特哼着歌。他就像意识不到一切危险,或者说,他全不在意——这让浮士德心慌。
学校正式停课了。浮士德擦拭着已经擦过千百遍的弩,短短半个月的训练已经为他的双手添满硬茧,很难再磨出血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暴风雨就来了。
他嘱咐梅菲斯特雨停之前千万不能从家里出来。他害怕那个梦魇成真。
“天黑之前,你能来找我吗?我会打开后院的门,在窗边等你,你一进来就能看见我。”梅菲斯特说,“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不出门。”
“我答应你。”浮士德道。暴风雨不会持续很久,天黑之前,一切都能够结束。
尽管,一整个上午都没有一滴雨落下来。弩箭队的人躲在掩体里,手指长时间扣着扳机,酸痛得快要抽筋了。有人开始猜测预报出了问题,也许是明天或者根本就不会有暴风雨;但浮士德有种直觉:它会来的。
下午三点,暴雨唐突地下了起来,连雷声都没有。一支支箭飞入云层,但驱散的地方很快有新的云填补上来,掩体外不断传来树木倒塌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浮士德带着小队在各个掩体转移,追击薄弱的地方;云层厚到看不见天空。
他们的所做并不是全然无用。在转移中,小队丧失了两名队员,但雨声确实渐渐弱了下去,雨滴也几乎没有杀伤力了。乌云散开以后,他们头顶是干净的、没有星星的夜空,只有一轮圆月。
浮士德往梅菲斯特家狂奔。他又经过了白鹅湖,浓密的树木中传出波浪的声音。
梅菲斯特家的后院门是开的。他一进去就看到那扇面对花园的窗户,梅菲斯特趴在那里等他。
“你迟到了一点,不过没关系。”男孩说,“还来得及告别。”
“什么?”
那一瞬间,浮士德明白了自己不安的来源。并非害怕自己的死亡,他怕的是满月。云不会带走梅菲斯特,因为月亮“预定”了他。月亮比想象的记仇。
“快躲起来!”浮士德跳进窗户,把梅菲斯特的脑袋按到窗沿下面。
“没用的。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就是它的目光所及。”
那遮挡月光的云层,正是浮士德亲手驱散的。
如果不去干涉,这场雨会下到明天,月亮就又变成新月了。那么它的复仇就会推迟一个月;说不定下次它就忘了。
浮士德的嗓子突然很苦。
“为什么你不说?明明……”比起保护别人,我更不愿意你死。
“我不用你保护,我不是说过了吗?”梅菲斯特捏住他的手。“再见,萨沙。”
和那天一样,潮水追到了街道上。窗户挡不住狂怒的波浪,它扑过来,只一瞬间就把白色的男孩卷走了。
梅菲斯特睁开眼睛。刺眼的灯泡像一轮月亮,他惊叫了一声,发觉自己的声音如同锯木头一般粗粝。
接着他看到罗德岛那位女医生冷冰冰的脸。
“很惊讶,你还能醒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缓慢地消化了目前的处境。
“……你的表情可不像惊讶的样子。”他嘶哑地回道。
凯尔希挑了挑眉。
“罗德岛不是做慈善的,至少不是对你这种人。救助你只是出于这是最简便的处理巨大传染源的手段而已。所以我直截了当地说了,你活不久。”
“那样最好不过。”
他回想起来了,自己浑浑噩噩地来到那个地方,源石结晶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躺进石棺后的记忆比较模糊,只有一种印象,好像他不再在乎很多东西,只是觉得悲伤。
没有源石的世界,能够唱歌的世界,有……浮士德的世界,果然只会出现在梦里。
他为什么不告诉浮士德月亮会追杀他,好让自己继续留在那里呢?他为什么选择醒来?他并不关心梦里那些人的性命。尽管后悔很多事情,梅菲斯特也绝不会突然变成好人。也许……他只是想活。
没有活着的理由了,但是想活。
又或许,他想让萨沙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没有梅菲斯特,萨沙就会有未来。他想保护别人,他也能活下去。
“我也……累了,萨沙。对不起。”
梅菲斯特消失了,连带着房屋、花园、街道、天空都消失了。萨沙站在原地,周围变得漆黑一片,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喃喃:“伊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