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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昭鹿十年三月十三日起,镇南王府的池塘里再未养过活物。
敖丙嫁进王府后常会坐在那池塘边,听风过时竹叶的响动,或细数水镜上乍现的皱纹。他偶尔也临水自照,分明已复男装,却总看见十岁时的丫头模样。
他会记起一句念作“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的诗。
他会无比地庆幸,彼时与今日,在这条路的尽头,都有哪吒在等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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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又病了。
他在落雪天里衣衫单薄地跪了几个时辰,蛊毒拔除后脸色好看了不过半天,朔风一吹,翌日就又倒回了病床上。
他生病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要让冶茶说,这还不如从“小姐”变成“公子”令人意外。但这次病势汹汹,敖丙一睡过去就两日不曾睁眼。王府遣人进宫请御医,然而熟悉敖丙病情的那位已乞骸骨、连夜还乡了。新请进王府的御医在宫里算年轻的,隔着喜帐号了脉,得出了和他的前辈毫无二致的结论:此乃不足之症。
“不足之症”四个字王府众人早听得厌烦,哪吒气得笑出来,让冶茶拿过先前的方子给这位御医看:“药呢?也就这十几味,是吧?”
这御医瞥一眼他渗人的笑,把在舌尖转了几圈的“是极!是极!”咽了下去,“若是嫌苦,还可多加两钱甘草。”
哪吒道:“这方子已吃了两日了,半点不见好。小爷看你也挺闲,不如就留在王府钻研几天医术吧?”
御医腹诽着“指不定是你世子雄风甚伟将人累病了”,嘴上却只能无奈地说:“不足在先,积劳在后,原也算不得大病。只要好生将养着,再缓过两日,就该醒了!”
哪吒将信将疑,放了御医回宫。他守在榻前,正想着要不赶马去将那老御医抓回来,就听见敖丙模糊地说了一句话。
“丙儿?”他凑近去听,那声音又轻又软,像糅成了团的糯米,拆不出清晰的字来。他情绪低落地笑了声,摸了摸敖丙烧得绯红的脸颊:“……是讲梦话呢。”
稍晚些的时候,哪吒喂他吃过药,那些模糊的发音便变得清晰了,一会儿是带着惊讶与些许畏怯地叫“乳娘”,一会儿又是含着孺慕和全心信赖地唤“母妃”,此外还有许多不着边际的胡话。哪吒听不明白,只约摸猜出敖丙又梦到什么尘封多年的旧事,便让冶茶去将王妃请来。
殷氏一走进孤光堂,就听得他软糯的梦呓。她拂开丫鬟搀扶的手,几步上前坐到榻上去,将敖丙搂进怀里靠着,而后熟稔地将他的手合在自己的双掌间,温声细语一如当年:“不怕不怕,丙儿不怕,母妃在呢。”
“娘,你哄小孩儿呢?”哪吒被殷氏占了位置,只能眼巴巴干站一旁,很快又被殷氏指使着去将花窗掀开一个角,再将汤婆子里的热水重新换过。
敖丙睡梦中反手将她的手臂扣住,生怕她走了似的。他一病中之人,此刻力道竟大得出奇,殷氏的手指尖都因血流不畅而变作惨白。
哪吒刚掖好被角迟疑着要将自己的手臂和殷氏换一换,却见殷氏摇头。她任由敖丙紧紧攥着,另一只空余的手缓缓地摩挲着他手背上因过度用力而凸起的经络,口中宽慰着:“丙儿乖,母妃不走。”
她哄了这两句话,敖丙真就安心许多,连眉眼都舒展开了。殷氏这才对哪吒道:“他才来府上那两日,冠雪苑没人收拾。我让他挨着我睡,他只肯睡榻前的那块踏板。睡不好,就整夜唤‘乳娘’,长这么大了,却和小时候也没变多少。”
她这样说时,温柔的目光里还显露出几分哀悯。昔日不知敖丙身世,诸事都想得浅,以为夜里那几声唤是他思念病故的乳娘;如今再细想,恐怕那乳娘自己也满怀怨怼,待敖丙更不算上心。
只因他年幼时什么也没有,独自走在霜天雪地里,遇上一点火星子都要牢牢捂住,哪还顾得上这会误伤他稚嫩的掌心呢?
有一年的寒食节,殷氏携敖丙郊游踏青,曾打趣他赏花垂泪是故作愁容。敖丙却半真半假的同她讲:“母妃,我确是年少不识愁,但竟已心存三桩憾事。”
她好笑地问:“你何来遗恨?”
敖丙答道:“一恨不记父母音容;二恨未曾厚葬乳娘;三恨……”
殷氏这时回想起同年三月天子屈驾王府的情形,才隐隐明白他当时未说完的话——三恨仇人近在咫尺,却不得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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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诸侯十二而冠。
昭鹿九年,哪吒九岁行冠礼,委实过早。
况且他不似两个兄长端正大方,成日不背诗不读经,早起舞七八趟枪法就混迹在三街六巷里。殷氏问他为什么总跑去摘翰林家的桃子,他张口就是漂亮话:“诗中讲‘有蕡其实’,我没见过,便摘来瞧瞧,这是夫子教的‘格物致知’。”
他讲起歪理来头头是道,殷氏辩不过,但翰林家被踩坏的一段墙帽、压榻了的三株盆景,镇南王府都得翻倍赔偿,才不显仗势欺人。至于翰林盛怒时骂的诸如“膏粱子弟”“虎父犬子”的话,京华的闲人们已茶余饭后嚼了好些天,殷氏也懒得再追究。
但镇南王边陲浴血,李家两个儿子黄沙掩骨,天子也不能任由着这场冠礼成为滑稽笑谈。他亲作了哪吒的大宾,取古宝刀名“善胜”为字。这莫大的殊荣,别人求不来,哪吒不想要,因而他这表字,除去天子唤过几回,倒没派上什么用场。
镇南王府大宴宾客时,乳娘拉着敖丙从栖身处跑出来,躲在王府大门前横街斜对面拐角的阴影里。那时节秋夕已过,正是夜寒风凉,敖丙裹紧身上褴褛的衣衫,不解道:“乳娘,再晚些庵里就要挤满人,我们没地方睡了。昨日好不容易才求得庵主收留……”
乳娘却严词厉色地要他闭嘴。
他蜷缩在那片阴影里,恍惚间望见隔壁府邸正脊上从容慢步的玄猫,被那金黄竖瞳轻飘飘扫过,也骇得躲闪到乳娘身后,唯恐被当作污秽邪祟吃掉。
敖丙禁不住再劝:“乳娘还病着呢,为何在这里吹风受苦?”
王府的大门在这时打开了,黄袍贵人正待入轿,乳娘已快似离弦箭般蹿出去。敖丙瞥见她手中紧握的一道弯月,冰凉的亮光让他顿时醒悟过来。
她、她是病疯了吗?!——这里虽不比宫城戒备森严,但天子出行怎会没有禁卫随侍?王府横街直通朝歌大道,若以烟火为信,须臾便有禁军赶至!
他扑上去死死抱住乳娘的一条腿。
他羸弱无力,乳娘也骨瘦形销,竟真让他拖住这一时半刻,送走天子的轿辇。
他们跌滚在地上,污泥裹身,尘埃染面。他捡起乳娘摔落的木簪,清醒而克制地问:“此时行刺,与送死何异?”
乳娘呆呆地望着他,片刻涕泗滂沱地嘶喊:“四郎!四郎!”
敖丙明知她挂念早夭的皇四子,却还是压抑不住胸腔内的酸楚:“乳娘要丢下丙儿吗?乳娘不也夸过我弱龄少慧,乳娘是不信我吗?”
敖丙为她别好发簪,她才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将他吓住了,慌忙藏好匕首,又两下抹了泪,将敖丙搂进怀里:“乳娘是久病成痴!丙儿莫怕,乳娘只是带你来见他一面!丙儿记好他的样子了么?”
他根本不曾窥见天子龙颜,此刻却违心应道:“记下了,决不敢忘。”
“记下就好,”乳娘露出嘉许的笑容,拉着他的手在街巷中奔跑,“快要宵禁了,乳娘今夜带你去城南善堂,善堂就是这镇南王府开的……”
京华深秋少雨,偶然的几场雨都带着雪的气息,敖丙听善堂里的老乞儿讲:“再一场雨,就该入冬了。”
半夜雨至,疾雨打在小青瓦上的声音是脆的。敖丙被这雨声惊醒,以为落的是冰雹。他从角落里抱来一捧谷草,堆在睡处挡风,不留神碰到了乳娘又冷又僵的手,又将这一捧谷草分了大半过去。但天明时分,乳娘却没醒得来。
草席一卷,乳娘被牛车拉到了城郊的乱葬岗。敖丙追过去时,一把大火刚烧尽,他愣神间秋风吹过,连余灰也散没了。
他呆怔地想,难怪乳娘昨日傍晚行事如此激进,她是自知大限将至,当然不需再惜命。
而他连这一点火星子也没捂得住,虽在阳间,又何异于流浪的孤魂?
敖丙在善堂住了半月,受尽委屈、费尽心思,总算被殷氏领回了王府。厚重的朱门推开,他在门外若有所感,仿佛横街斜对面拐角的阴影里还藏着一位形容枯槁的妇人,只要他一回头,就能望见那双油尽灯枯的眼睛里迸射出的饱含希冀与不甘的冷光。
“乳娘看着我呢”——他这样想着,不觉咬破舌尖,也不知那血的味道是甜或苦。
“敖丙?累了吗?”
“不累的,”他望着殷氏甜笑,又唤了句“母亲”,而后义无反顾地迈进王府。他心知自己是为尽生前事来,全不曾料想再过数日,竟会被娇宠得憧憬冰雪之后,温柔拂面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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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三月十三,殷氏早起为哪吒煮了碗长寿面。
敖丙前段时间咳得厉害,殷氏免去了他的礼数。到今日他自觉好转,便停了药,到定裕堂来问安,扫院子的丫鬟却告诉他王妃刚去了留春苑。
“吒弟今日不出府么?”
丫鬟笑着答道:“今日世子爷过生辰,虽不欲大办,但府里还是要贺上一贺的。世子小半月前就邀您去留春苑,您当时应下,还请御医用重药,好让您早些康复呢!”
敖丙确实偷偷让御医添了几味重药,但才喝了三天就被殷氏发现,还因此训了他一顿。堂堂镇南王妃,却要顾着他那点单薄的自尊,训人时重话不敢讲,只蹙得眉心刻下竖痕,压着脾气劝他:“丙儿啊,养病不急在这一时。你要是吃坏了身子,谁再赔母妃一个乖巧女儿呢?”
王府的下人们就是听了殷氏好几天念叨,才知道这回事。
但敖丙盼着病愈,虽与哪吒有关,却不是怕错过生辰。
入春后,京华乍暖还寒,他病情也跟着几度反复。因着吃的药材多有忌口,冠雪苑又还未开设小灶房,殷氏即令庖厨调味清淡。
那日哪吒兴致缺缺地吃了几口青菜,憋屈地问殷氏:“娘,生辰时能赏我吃一颗狮子头吗?”
殷氏尚未作答,敖丙先被这话惊落了玉箸,方才省及竟连累王府数日未食荤腥。
“是我病得糊涂,忘了日子,”敖丙感慨道,“原来已是十三日了。”
殷氏和哪吒是在这一天才晓得他也生在三月十三的。
“哎呀!姐姐怎么不早些讲!不对,我该早些问!”哪吒咬断了面条,看着碗中剩着的不足一两的面和小半颗狮子头,在短暂的懊恼后将碗推到他跟前,难为情地挠着头发:“长寿面……我分姐姐一半?”
敖丙失笑,又将碗推回去:“我向来不过生辰,谢过吒弟的心意了。”
哪吒用手抵着碗,执着道:“姐姐吃吧?这根面条断了,我再吃是不吉利;姐姐吃了,就是我分寿数给你!”
“哪有这样的说法,你又想捉弄人,诓丙儿吃你口水呢?”殷氏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哪吒的脑袋,又对敖丙道:“这是母妃疏忽了,午膳时为丙儿补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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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醒时,日势已西,冶茶正端着汤羹递到哪吒手上。他睡眼惺忪地瞥去,哑着唤了声“吒弟”,哪吒手一抖,撒了今晚的吃食。
“你慌什么?”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腰后被哪吒眼疾手快地塞了个软枕,遂又懒散地往后靠着。病中倦怠,敖丙此时便算醒来,也不大撑得起精神。他等了会儿,以为哪吒有话要讲,哪吒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只杵在榻前定定地望着他。
敖丙问道:“有茶水么?我好渴。”
哪吒还是一动也不动,冶茶端着口盂面盆上前来想伺候他盥洗,被他摆手拒绝了。冶茶道:“小、公子睡了四天四夜,还是先洗漱再吃茶吧?”
“四天四夜?”敖丙骇然,喃喃道:“我不过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这么长呀?”冶茶撅着嘴:“您再不醒,世子爷就要去抓那老御医回来了!”
哪吒不自在地咳了声,待敖丙简要洗漱后,便令冶茶退下。
他眼瞳里的血色似更深了些,让敖丙生出一种被凶兽盯上的错觉。但他的神情却是专注而柔和的,甚有几分难抑制的后怕。
敖丙抬起手来,他极乖觉地弯下腰,让冰凉的手掌贴住自己的面颊。他闷声问:“你怎么总是捂不暖呢?”
不待敖丙回答,哪吒又长臂一招,将敖丙抱住。他将下巴抵在敖丙肩后,说话时的震动让两个人都觉得有些痒:“丙儿,你还要吓我几回?”
“梦里有什么好,让你舍不得醒?”
敖丙也不觉那梦里有什么好,四天四夜的长梦,无非是故人旧事,想得多了甚至生怨,让他恨不能全都忘却。
但哪吒却真似被吓丢了魂魄,锁着他的一双臂愈来愈紧,让他肋骨都疼起来。他将手搭在哪吒肩上,正想要推开,却听见了微弱的声响。
叭嗒——
叭嗒——叭嗒——
他肩后的那片衣料贴住了皮肤,湿湿凉凉的,不是汗也不是水。
敖丙于是也伸长手臂,将哪吒搂住了。
“我梦见我们十岁生辰那天,你还记得吗?就在孤光堂外,回廊中间的半亭下,你说要分一半的‘寿数’给我。我当时惊着了,母妃自然也不允,便说午膳时为我补上……”
“我记得的,”哪吒瓮声瓮气地说,“可午膳时老天子来了,你没吃得上。但你分明还允诺过要捏桃花饼做贺,母妃等了小半个下午,我也没吃成,这算扯平了吧?”
“你想什么……”敖丙先是怔愣,而后叹息道:“我怎么会怨母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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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苗是去岁翰林相赠,桃花是三月初新开的。
一簇一簇的水红,就娇羞地挤在孤光堂前。因着北方春冷,风雨无心,又不知要惜花怜人,哪吒稍一晃动树枝,就将这昳艳的红摇落满地。
他捡一枚皱缩的花瓣递给敖丙看,还说:“姐姐,这不如你院子里的那株梅花。”
敖丙笑道:“白梅酸涩,比不得桃花,既能酿酒也做得点心。”
他揉碎那枚花瓣,放在鼻前轻嗅,皱着脸问道:“桃花做糕点,好吃么?”
敖丙便笑:“今日生辰,我未备贺礼,就借这花做一盘桃花饼,你吃吃看?”
“好呀!”哪吒拍手称妙,跑进屋子去拿出一个采桃子用的小竹篮,爬到树杈上兴高采烈地摘花:“姐姐,这有什么讲究吗?是红些的好还是白些的好呀?下了几天雨,不香了也能做饼吃吗?”
敖丙既担心他从被压弯的细瘦枝干上摔落,又看不过他辣手摧花的粗鲁行径,便把小竹篮挽到自己手臂上,让他站在自己身旁,仔细地教他:“若是做甜糕,放进白瓷盘里,自然是红些的耐看。若是做软饼,便是切碎了当成馅,包在灰面里看不见,就没什么所谓了。再若是喜甜,就只取最外层的花瓣,挨着花蕊的那一圈虽柔嫩,却味苦,要多费些糖。”
素手拈红花,这画面怎么也比他刚才做得好看。哪吒叹服地瞪大眼睛,又问:“姐姐何时学的做点心,是娘亲教的吗?”
敖丙手一紧,一朵花跌落枝头,花瓣被铺地的石板撞散。他没答话。
做点心确实是殷氏教他的。
镇南王妃教女儿,虽不要他背什么《女诫》《女训》,但为着他往后出阁打算,一些姑娘家的“手艺”总是要学的。
殷氏女工一绝,早几年绣的纹样连绣坊的管事都觍着脸来买。但敖丙又不是真的女儿,扮女装已是不得已为之,出阁是万无可能,哪会静心学这个呢?殷氏教了敖丙两天,他便弄得十个手指头全是血泡,连筷子也拿不稳。殷氏莫可奈何地说:“你看着不是手笨的,善堂管事曾说你会自己补衣裳呢。若是不想学针绣,直与母妃明言就是了,何苦糟蹋自己的手?”
他那时也没答话,殷氏却好像明悟了什么,又道:“我领你回来,便是当作亲出女儿对待;用度份例,也都是按着王府嫡女来的。你难不成还当‘寄人篱下’?”
这话听来似寒心之言,重得险些压他跪下。
殷氏还说:“我知你早年艰苦,因之防人甚深,但母女间也需刻意疏远么?”
他一直感念殷氏的赤诚与体贴,万没料到殷氏会想到这一重去。他也知殷氏是为他着想,此刻再拂好意,就是不知分寸了。
不愿殷氏伤心,敖丙只好编些话来讲:“是孩儿的错。母妃前两日做的杏花酥可口,孩儿吃过后整日想着,做不进其他事,这才不慎伤了手。”
如此笨拙的恭维,殷氏不但听信,还为此喜笑颜开:“吒儿要是有你一半会讲话就好了!他从来就不晓得哄母妃开心!”
“吒弟是性情直爽,心直口快。”敖丙见她这般欢喜,心中无由地悲楚,又觉得自己先前作为实在可笑。若是能让殷氏常得笑颜,他便是学女工又能有多委屈?
他趁此问道:“母妃可还愿教我?”
殷氏捏着他的手细细看了未愈的伤口,道:“你不愿学女工,以为母妃看不出来吗?母妃教你做点心,这比女工简单,也不伤手。我女儿指若青葱,可要好生爱护!”
敖丙苦笑,生怕再惹殷氏难过,于“做点心”一事学得格外用功。
天子是踩着午膳的时间进王府的。他穿着对襟阔袖的便装,身后只跟了个不曾佩刀的侍卫,就在三人说话间走到厅里来。
若非哪吒一句“天子伯伯”,敖丙还不知眼前贵人身份。
天子是来看望哪吒的,但比起他口中的“挂念”,他专程来这一趟,更多的是让远在边陲的李靖安心。
赏赐都停在门房,直接由人搬去了王府库中。天子拍拍哪吒的肩膀,道:“伯伯给你备的贺礼中有一块云山蓝的北鸦洗,你别看只有鹑鸟蛋一般大小,但石质通透,颜色明净,再难寻与之匹敌的第二块。这还是从朕私库里走的,你再长两尺高,便用去镶顶小金冠罢!”
哪吒道了谢,但却没将御赐的宝物留到镶金冠用。第二年的桃花月,他拆了殷氏一根八宝钗,得了一对饱满圆润的东珠做坠子,没寻到晶莹剔透的蓝琉璃,便把这块北鸦洗打磨成若干米粒大的圆珠,镶在了耳饰的金钩上,当做生辰礼送给敖丙——前一年殷氏和天子漏下的,都被他一并补齐了。
敖丙怪他作践好东西,哪吒却笑:“就是好东西,才要拿来用。姐姐喜欢么?”
珍宝如斯,情挚如此,令敖丙再说不出半句违心的话。他那时肯因这礼物欣然穿耳,日后也甘愿为这赠礼人憔悴销魂。这是后事,暂先不提。
若论体格相貌,天子不过中人之姿。脱了黄袍难彰威仪,说笑间竟真就似个敦厚的长辈。
“朕来蹭顿便饭,不必拘礼分席,”天子就座,为显亲切甚至挥退了侍卫:“你下去罢。还拿银针做什么,王府里谁会加害于朕么?”
他真是那个罔顾情义、屠戮王府的人?
敖丙不动声色地观他行止,竟愈发地心寒——天子的虚伪毫无破绽,便是假装的情分,也让人信去三分。
“小姐,糖分已够啦!”经厨娘提醒,敖丙才收敛神思,舀一勺拌好蜜糖的桃花馅儿,放进先前捏好的白面生坯中。厨娘看他不甚熟练,想过来搭手,却被敖丙拒绝:“我自己来罢?若是不练几回,总是生疏。”
这一碟饼送进烘炉里烤制约盏茶时间,便算可食。厨娘捧来梅花状的瓷盘,将烤好的桃花饼一个个摆了进去。敖丙被她以“烫手”为由,劝到边上站着,见摆好了盘,便夸道:“厨娘慧眼,鸭蛋青的釉色配酪白的饼面正好。”
厨娘将瓷盘递给他,道:“刚才丫鬟来,说世子爷同圣上在书轩里讲什么兵书,王妃也在那边花园里坐着等您,快去吧。”
穿过两进院子,绕过池塘,再过一道月门就是书轩。
这一段路是敖丙常走的。殷氏给哪吒请的夫子,往往会在书轩里授课,他头两次在廊下,装作路过,被正望着窗外的哪吒瞧见,再有一回就直接拉她进去:“这也太无聊了,你陪我吧?”
夫子是两代重臣,曾为现今天子开蒙,教过的勋贵子弟不知凡几,也只有镇南王世子敢在他面前造次。他讲了四十多天的“易数”,见哪吒确实不愿再听,便取了本闲书,要他先读着。哪吒顺手翻开,笑道:“姜老头儿,你可真会挑!”
敖丙还没懂哪吒的意思,就听他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道:“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1]
哪吒念完便笑,姜夫子也笑,问他有何感悟。哪吒道:“世上人人这般想,唯有此人写它下来,不惧轻浮浪荡之名,可见其胆魄。”
姜夫子捋着胡子颔首,又问敖丙。敖丙僵坐了半晌,道:“世上人人这般想……世人当真为此而生吗?”
不待姜夫子答话,哪吒先笑道:“这世上千般万般的好,不为花月美人生,也为千万般好处生。”
“千万般好处?”他呢喃着,还没明白千万般好处都在哪里,姜夫子又和哪吒开辟了新的论题。他一声不吭地听过一下午,后来姜夫子再授课,也都允了他旁听。
但就是这一段再熟悉不过的路,敖丙走了半个下午也没到头。等天子终于回宫了,他手一酸,
桃花饼跌进池塘里,喂了被王府养得肥壮的金红锦鲤。
他呆怔地望着池塘中溅起的水花,强忍着眼泪,去花园里向久等的殷氏赔罪。殷氏当然不会怪他,他却是因着心虚,回了分辉堂,连晚膳时也不曾出去。
隔天清晨,丫鬟奇道:“小姐,今早收拾屋子,原先那三提药竟都不见了!咱院子里来贼了吗?”
“丢了便丢了吧,”他面上平静,还笑她道:“母妃又不许我吃,你还念着我的药作甚?”
“奴婢原想着天暖了,便拆开来晒一晒,将里头的山奈和白芷分捡出来,给小姐扎个香囊,驱虫子用。”丫鬟忿然道:“哪里来的贼,连小姐的药材也偷?待奴婢去禀了管家,将他捉住!”
敖丙闻言忙拉住她:“那里头又没几味名贵药材,何必劳神费力的?冠雪苑里值钱的物件一样没丢,就算是遭贼——也许是那贼病了呢?”
“唉,小姐心善,便宜他了!”
“就算我便宜他了罢。”敖丙笑得勉强,待那丫鬟走了,才将藏在袖中紧握成拳的另一只手伸出来。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几个惨白的月牙印,觉得指甲上好似沾了血,又好似没有。
昨日被他掺进蜜糖里的砒霜,这会儿药死了池塘里的鱼。丫鬟进来与他讲这桩怪事,他慌张间又将手指藏进袖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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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氏站在池塘边上,想及昨日天子讲的话。他明面上呵斥着多事的侍卫,实际上——“王府里谁会加害于朕么?”
却不想经营十余年,王府中竟还有她不曾发觉的暗棋。
白白胖胖的鱼肚皮,在春水里翻出不详的姿态。这十几尾鱼死得何其蹊跷,殷氏却不敢令人详查。但凡动静大些,叫宫中那位知道了,君臣间必生嫌隙。
早朝散后不久,一道圣谕将小世子召进宫。殷氏嘱咐了几句,忧心忡忡地放哪吒去了。
天子在御书房见他,拐弯抹角地打探王府有何异事,哪吒皆作不知。天子按捺不住,终于直截了当地问他:“朕听闻王府死了一池鱼?”
“这哪算异事?”哪吒嬉笑道:“是臣与姜夫子立过赌约,明日垂钓,若臣钓不上鱼来,就要多写两份策论。夫子未免太苛刻,不许臣用食饵,这不是诓臣写文章么!”
“臣还小,不知属词。药死一池鱼,也算向夫子交差!”
他这说辞虽荒唐,却令天子记起姜夫子开蒙的师恩。天子少年时,姜夫子也出过这一道难题,不许用食饵,甚至不许用弯钩,要他钓一尾鱼起来。
“你这脾气!翰林真未骂错人!”天子面色缓和,笑道:“朕代夫子教你四字:‘愿者上钩’。你回去好生体会,莫辜负了夫子苦心。”
哪吒谢过他这位“师兄”,回府向殷氏说起“愿者上钩”四个字,殷氏便松了一口气,知此事算有惊无险地揭过。
进了清和月,冠雪苑的地龙总算是停了,花园里的花也到了争奇斗艳的时候。忙过清明春祭,殷氏便有了空闲心思,坐在花园里绣香囊,还拉了敖丙陪着解闷。每每从那池塘边过时,敖丙心跳总会快上两拍。他几次问殷氏是否新养些鱼,好叫池塘也有春日的热闹,殷氏都只笑意极淡地摆手,到了今日更是道:“已经枉死了十几尾,不当再造杀孽。”
敖丙险以为谋事败露,可心头突然间汹涌翻腾着的情绪并非慌张,而是可耻的释然与欣喜。他当下几欲笑出来——总算叫母妃识破,终于不用再装乖行骗!天晓得他这半月里心惊胆战,多说一句慌,便多厌弃自己三分!
但胸腔内另有一阵隐痛。
敖丙惶惶然唤一句“母妃”,就将还在感慨的殷氏惊住。他尚不知自己泫然欲泣以手捧心的模样已可怜到了招人疼的地步,余下坦白的话还未讲,先被殷氏抱进了怀里。
殷氏清晰地记得春祭前敖丙的眼泪,还以为这满园的花又惹他哀悼亲故,暗恼不已。这天黄昏前,管家送了一份地契到敖丙手中,说是王妃托他办的差事。契书上写着的地址在城东,敖丙次日出府去看,断壁残垣,野草横生,竟是京华中一座荒宅。
他发了会儿愣,才意识到这该是那家商户的宅邸——他假托的身世,殷氏至今还信以为真。
四年前乳娘和他在京郊破庙里,遇见过这商户真正的女儿,那姑娘染了恶疾,浑身皮肤溃烂,连脸上都长了脓疮。
敖丙背对着乳娘,主动将怀里揣着的烧饼分了一半给她,小声问:“你吃东西了么?我今早讨来的,还没馊臭呢!”
她惊诧地抬眼,瞧见敖丙和自己相同的瞳色和发色,倒没拒绝这份好意:“你也是胡姬的女儿?”
“是啊,”敖丙怅然道,“也许我们母亲是同族呢。”
她哼了一声,讲她一家早死,没有母亲。敖丙还想与她说会儿话,乳娘却过来将他拉走了:“她一身脏病,眼看就要死在这破庙里!你不想活了么?”
乳娘声音不小,那姑娘自然也听到了,敖丙回头望一眼,她却在笑。那笑是没有声音的,仅仅是坏掉的皮囊上一道虚弱的弧线。敖丙看她的眼睛,黯淡的蓝色里尽是了然。
敖丙撕下门上封条,站在宅院的野草间,望着柱础上深色的碳灰。彼时被她那一种神情刺痛,敖丙头一次违逆乳娘,折身跪坐在她身前。
“我确实快死了,”她道,“你该离我远些。”
“你……”敖丙呐然道:“你可有什么心愿?”
“我姓敖,家在城南精光巷,”她笑着问,“你往后进城时,能替我瞧上一眼么?听说曾是间大宅子呢……”
他数一数剩余的柱础,前后廊五开间,确实算京中的大宅子了。管家跟在他身边,又讲这宅子自始迹六年出事后便归了衙门,是昨日拿了镇南王府的帖子去买回来的。敖丙听得出神,当年破庙外,乳娘也是站在肆意生长的荒草间夸赞他:“丙儿真是聪敏,半块饼就谋来了这绝妙的身世!”
绝妙的身世?
他随手折断一截草梗,近乎无望地奢想:他只愿那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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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茶再捧着食盒进来时,哪吒才堪堪收拾好眼泪。他让冶茶放了东西出去,垂眼一看,敖丙半个后背都湿了,纯白的里衣被染成了淡红色。
敖丙身子弱,又是病中,湿成这样的衣服定不能再穿。哪吒便让他解下来,拿来自己的里衣为他换上。
大礼时留下的痕迹,到现在也未消褪,青青紫紫的,这里一片,那里一块。前几日哪吒为他擦身时,敖丙尚在昏睡,哪吒只求着他睁眼,没心思想别的事情。这会儿两人都清醒,再对着这些暧昧的痕迹,便又都记起那整夜的缱绻。
“你……”哪吒踌躇着道:“我、我……”
敖丙却懂他的意思,拉着他一根手指按了按自己手腕上的淤痕,轻声道:“没关系,不疼的,那天也不疼。”
“胡说!”哪吒瘪着嘴,好似又要哭的样子,“你那天明明喊过疼的,我、我以为……”他说着声音便低下去:“……我竟以为你是骗我!”
“那老头子也骗我!那蛊虫——我另遣人问了!”哪吒眼中尽是疼惜,“种蛊后疼死的南疆人也不在少数!姐姐从前被木剑伤了手也要歇好几日的!姐姐怎么忍得!”
哪吒还像少年时那样子唤“姐姐”,敖丙知道这是因多年的习惯,焦急时便难改口,但此时竟被这可笑的称呼弄得心间一软。敖丙原还想了些诸如“疼也好过死”之类的话来骗他心疼,这时候倒不舍再讲。
“我在南疆时……”敖丙的手按在他眼下,“我是说昭鹿十七年……在南疆听闻你重伤,我可比你现在还惊惶。害你担忧这么几日,这也算扯平了,好么?”
“不好!这怎么能扯平?这扯不平!”
“嗯?”
“我分明、我这四日分明就是死了!”
敖丙蹙起了眉尖:“你……”
“我是镇南王世子,是边陲战神,我的命太金贵了,谁也赔不起,”哪吒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狠,“所以,十年百年,今生来世,都要你赔。”
“你发誓,决不能再吓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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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里的银鱼羹放得凉了,哪吒皱着眉,又让冶茶再热一道。
“是你要逼着我发誓的,”敖丙好笑地说,“你害我耽搁时间,却怪我的丫鬟没把吃食热好。”
哪吒嘴硬道:“不过一句誓,你也磨磨蹭蹭不肯许。我是舍不得怪你,才去冤枉她。”
这又是歪理,敖丙从来就说不过他,只是想起刚才发的誓,又难免后悔。方才他并起二指,正要说“我决不再吓你”,哪吒却忽地要他换一句话讲。
哪吒与他一同指天,肃然道:“天地明鉴,万物悬镜,德音莫违,及尔同死。”[2]
敖丙惊骇。
他未满周岁便服下毒药,病了十九年,再以骨血饲育半年蛊虫,虽然御医们总说并无大碍,但这副身子坏成什么样,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许那样同生共死的誓言,不是让他咒哪吒么!
他咬着嘴唇不肯说,哪吒就凑上来吻他,吻到他无暇他顾神魂颠倒,唾液都淌到了颈间,再退开些舔着他的唇角,温柔的神情中竟又掺两分凶悍,逼着他将那誓言一字不漏地念出来。
他这会儿悔心刚起,哪吒便有所察觉。
“你还笑。”敖丙嗔怪道。
“我怎么不能笑了?”哪吒心里正是万分得意:他这契兄啊,十三岁服哑药,十九岁种蛊虫,半点不惜命不畏死,若非好不容易哄来这誓言,将二人性命栓在一处,敖丙往后怎会记得爱惜己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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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醒来第二日,宫里头便得了消息,不待王府遣人,二皇子先送了御医过来,顺道请哪吒入宫议事。
哪吒与二皇子有约在先,便也不推托,倒是敖丙知道他要去淌这一趟浑水,蹙紧了一双眉。好在老天子尚能撑些时日,二皇子监国的时间也不短,该拢在手心的都差不了多少,这趟浑水也浑不到哪里去。
因而待哪吒替他梳了发髻,戴上小冠,他也敛了眉眼间的忧色,只是在衣袍下牵着哪吒的手轻晃了晃,低声道了句“早些回来”。
哪吒自然是应好。却没料到二皇子给他备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琐事,留他在宫里一待就有五六日。他冷眼看着案上堆起来的又一抱奏折,想不通怎么突然就被疑心颇深的二皇子倚重了。
抽不得身,哪吒只好让宫人传话回府去。敖丙头两日还有些担忧,甚至颇后悔将京华的“故人”过早遣散,以至对禁宫中的情形一无所知。但待第三日,敖丙读到宫人捎来的书信里夹着的那两行小字时,终觉自己多虑——尚有闲暇关心他新裁的衣裳是否合身,想来宫里的事也没有多棘手。
他心里不再装着事,病好得也快上几分。今日御医来请过平安脉,反倒劝他多走动,不必成日拘在院子里。这话御医也同殷氏讲了,殷氏眼睛也没眨一下,指了个小厮给敖丙。这小厮生得眉清目秀的,瞧着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站在敖丙身前等着赐名。
“我从前未曾见过你,想必不是家生子。”
那小厮没有否认。
不是家生子,多半便是买来的,敖丙问他可记得姓名家乡,他答只记得姓“解”。
“解?”敖丙沉吟着,又笑了声:“那便唤解郎罢。”
午膳后,冶茶眼巴巴地看着敖丙带解郎出了府去,坐在孤光堂的门槛上哭鼻子。她还一手抹鼻涕一手揩眼泪,伤心公子不再把她当“心腹”。敖丙劝了两句没劝住,解郎冷眼瞥去,倒吓得她不敢再吭声。
她和留春苑当值的其他丫鬟哭诉:“那个解郎,也太凶了!王府的侍卫也没他凶!”
这头闲话未叙完,苑门一响,敖丙先进来了,解郎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背着个小箩筐。
冶茶打水来给敖丙净脸,眼神不住地往那箩筐上掠去,因着先前被“凶”过,也不敢凑到解郎跟前去问,只能瘪着嘴目送一人一筐进了小灶房。
敖丙看得好笑,觉得这丫头猫儿似的不禁逗:“想看便去看吧。”
箩筐里装着的是桃花,剔去了枝叶,只剩了深深浅浅的红,含情带俏地挤在一处。
冶茶捧一朵出来,惊叹道:“十一月的天,哪里来的桃花呀!”
解郎打开她的手:“你管哪里来的?总不会是京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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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吩咐冶茶在他的嫁妆里找一只鸭蛋青的梅花瓷盘。
冶茶跟在管家后头进了府库,被琳琅珠玉晃花了眼睛,捧起那只素净无纹的瓷盘时甚至感叹:“公子的嫁妆可真素呀!”
管家提起瓷盘一侧,神情一凛,很快又复常态。他将盘底“四海遣适”[3]的釉下暗刻露给冶茶看:“似玉非玉,神物自晦,成色如此好的盘子,从前王府里也只得了四只。其中也有一只梅花盘,是好些年前公子跌碎的,如今还这一只来,才又凑成了整套。你这小丫鬟是身在宝山不识宝!”
冶茶忙不迭将盘子抱好,她好奇心重,回了小灶房还忍不住向敖丙问起此事。敖丙听过,揉花瓣的手停了下来。冶茶还呆呆地问是否赔了不少月例,丝毫未觉他望过来的眼神竟有瞬息的迷茫。
“哪里是银子能赔上的?”敖丙又说起当年应对殷氏和厨娘的那套说辞:“这条巷上有户人家养着只玄猫,那日蓦然跳进府里来,我惊着了,跌碎了盘子,连桃花饼也便宜了它。”
“啊!”冶茶惊道:“是爱在屋脊上打盹的那只胖猫吗?”
“嗯”,敖丙笑了笑,“那时候还是只小猫呢。”
这回没有厨娘在一旁看着,看热闹的解郎和冶茶于此也一窍不通,敖丙自己又生疏好几年了,做出来的桃花饼卖相虽美,味道却算不得上乘。蜜糖的甜味压过了桃花的淡香,吃多两口便嫌腻味。
申时初,这只梅花盘乘着五枚桃花饼送进了定裕堂。不曾想李靖却嗜甜,一连吃了四枚,还盯着殷氏手中剩下的半块。
“父王喜欢?”敖丙惊诧道。
李靖面不改色地应声,和殷氏换了眼神,大抵猜到桃花的来处。殷氏问了一句,敖丙果然便答“岁贡将至,桃花先行”。这是议和时便定好的,大陈冬至祭天,在此之前,南疆作为臣国,盟书上所列的三十余种贡礼皆须抵京。
但如今圣情不怿,东宫缺位,南疆贡使若是此刻入京,不单京华中局势因此变幻,就连镇南王府的处境也会变得微妙起来。堂上三人心照不宣:贡使进京自有驿馆接待,敖丙乘这一碟桃花饼来问询,显然是因使臣队伍里混着不该来的人。
敖丙道:“若是不妥,儿臣这便遣他们回去。”
李靖拂去掉落在衣袍上的酥皮,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正待问来了什么人物,堂外急促的碎步后响起尖细的长声,解郎在外头疾声唤了句“夫人”。
宦臣推门上堂来,先向李靖与殷氏问安行礼,眼珠子转两圈,便瞥见云母屏风后的人影。他笑道:“杂家来为世子爷传话,说是世子妃正巧也在王妃这儿,杂家便赶紧过来了。”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直直盯着那人影。出宫前二皇子嘱咐他留意这位美人,当下王府中的情形果真蹊跷——新妇见公婆,哪里需得着隔障?即便这世子妃在南疆身份高贵,难道还能贵得过镇南王府去么?
敖丙慢腾腾地抬手,拆了先前慌乱中歪斜的发冠。他装模作样的咳嗽几声,映在屏风上朦胧的影子因他刻意的动作显得娇慵。他卸去手腕上的那点力道,束发的玉簪猛然撞在地砖上,在静默中发出清亮的声响。
宦臣惊得“哎呦”一声,又听敖丙有气无力地说:“有劳公公,痼疾难愈,又感风寒,恐过了病气与父王母妃,倒让公公见笑。公公有何话咳、咳咳……便这样说罢?”
宦臣半信半疑,碍着镇南王的面子,却也不得多问。殷氏见状,了然地递去一个小荷包。他假意推诿几番后,收进自己的袖袋里,这才道:“世子爷在宫中辅政多日,夜里也不及出宫,便同二皇子宿在了璤珉宫。这连日来缺些用物,且又逢世子新婚……二皇子体察世子心意,特命世子妃入宫奉侍。”
李靖沉下脸色:“公公也瞧见了,本王儿媳体弱,如今尚不能见风,怎敢令她入宫去?”
殷氏接着道:“缺何用物?此等小事,差个小厮随公公入宫便是了。”
“这……”那宦臣眉头一蹙,一时也想不出话来反驳。
但敖丙到底答应进宫了。
冶茶从留春苑取来钗裙,伺候他在殷氏的寝殿里重新梳洗,抹上大婚时也不肯用的胭脂。殷氏为他裹上那件雪白的狐裘,簇着颈项的那圈狐狸毛遮掩着半张脸,露出琉璃似的眼睛,衬着刻意修得细长的一双眉,看谁都似带了点愁意。冶茶扶着他起身,不过穿了三五日轻便的男装,再换回来这女儿的打扮,竟就被花钗珠翠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敖丙想起哪吒先前那句不知真假的话,自嘲道:“所幸还非命妇,否则该是寸步难行。”
殷氏轻叹:“我现在去回绝他,也算不得晚,何苦去担惊受怕?”
敖丙却道:“定是今日贡使抵京被二皇子耳目所知,这才惹他起疑。我听吒弟提过,这二皇子虽纳了两门侧妃,夜间却仍旧与爱犬同寐。他戒心深重如斯,若我不进宫,他怎么放心得下?”
殷氏虽知此中事理,却听不得敖丙这样说话,因而蹙眉不言。
敖丙犹豫着屈膝,将脑袋枕在殷氏的颈窝上,爱娇地蹭了两下,随后又飞快地退开。他不敢看殷氏,怕殷氏怪他冒犯了,只好忐忑地望向别处:“母妃莫忧心,此去无碍的。”
殷氏为他的举动怔了怔,又下意识地将他搂住。
昔日她的义女不得安眠时,小丫头便被她搂进怀里,柔软的脸颊贴在她的颈侧,微凉的泪水很快因她的体温而干涸,她拍拍义女的背,轻声道:“睡吧,母妃在这里,莫要忧心了。”后来到了她长子次子的忌日,这丫头也扑进她怀里来稚拙地蹭她两下,柔柔地哄她:“母妃莫忧心,孩儿陪着母妃。”
到而今,也有六七年不曾作此亲密情态。
“母妃莫忧心!我有法子的。总归是留有余地,否则来府上的便不是内侍。”敖丙见她失神,忙宽慰道:“过两日,我便同吒弟一道回府。”
殷氏抚顺了他鬓边的碎发:“我只怕他见了你——”
二月中龟宰执寿宴上,二皇子已见过镇南王的义女;十月初御书房两国议和,二皇子又见过南疆的使臣;倘若今日敖丙进宫去,他便是连世子的正妻、南疆送来和亲的人质也见过了。南疆使臣面肖王府义女,也许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但若和亲人质与王府义女本为一人——若不是镇南王府背上里通外国的罪名,便该敖丙以血平君怒。
“我只怕他见了你……你要母妃如何安心?”
“那便不见他。”敖丙笑道:“皇子召臣妇,总要避嫌的。”
殷氏送他出去,那宦臣候在廊下,正欲悄悄抬头瞧一眼南疆来的美人儿,殷氏已寒声道:“我儿子可忍不下他被别人多看。公公若想留着眼睛,还是一路低着头好。”
临出府时,解郎附耳与他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回头看了两眼拎着用物紧跟在身后的冶茶,道:“你如今剑眉星目的,连冶茶都嫌你凶,怎么扮得成小姑娘?”
解郎不肯让开,宦臣盯着地面尖声细气地催促,敖丙便笑:“进一趟宫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待上了王府的马车,敖丙顷刻敛了笑容。他神情冷厉得让冶茶一愣,又在后者诧异的眼神里解了狐裘、放下手炉,接过茶水来把炭盆浇熄了。
十一月风头似刀,触面如割,敖丙紧抿着唇将侧窗的隔板也拉开,寒风倒灌进来,刹那间带走了炭火的余温。
敖丙顿觉身上又难忍地痛起来,像是他才种蛊的那段时日,说不清是万蚁噬骨或是怎样更深切的痛,总之教他动一下也觉得为难。南疆分明已值孟夏,他却见不得煦日与和风。“好冷啊……”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上遍布痛极时撕咬的血痕。汗湿的衣物紧贴着皮肤,仿若坠入寒塘之底,偏又被水草缠身。
他确也曾跌落过寒塘中。
冷水呛入口鼻时,眼前乍然浮现王府厚重的朱门。殷氏前不久还在这门外拭尽泪水,换一副笑颜进府来宽慰他:“是他们不识好歹,这等趋炎附势的人家,配不得我女儿。待哪吒回来,摘他们的桃子去!”
哪吒也曾推这门进来,绕城跑马的汗还未干,便捉着他的手,从池塘边飞快地跑过,直奔书轩去:“呀又快迟了!姜夫子又要罚我抄书啦!”那会儿还是初春,书轩外的花零星的开了几粒,镇南王重伤的消息还在北上的马背上,殷氏还笑吟吟地替他寻觅着全无必要的良人。
那时候姜夫子也还候在轩外廊下,一手握着戒尺,一手攥着哪吒半夜里胡诌的咏花诗。
“江水春沉沉,林间簌簌红。夜夜西窗雨,日日态还新。”[4]他读过一遍,还不知哪吒错在何处,顶多是平仄不合、过于浅白了,于是跟着争辩两句,一同挨了姜夫子几道手心。直到散了课,哪吒与他再过那池塘——
春风拂面,竹叶飒飒如歌。哪吒折来竹枝在水面敲敲打打,晕开一池的皱痕。少年郎惫懒的声音近在耳边:“江水春沉沉,上有双竹林。”
“你竟抄诗!”他讶然地望向哪吒。
哪吒亦望着他。
少年郎也不知情为何物,点漆的眸子里还闪烁着得以捉弄他的窃喜:“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他捂着手心同哪吒置气,未曾料到再过五日,这个只背得来几支淫词艳曲的哪吒,竟就策马南下。殷氏与他才到府门,哪吒已披着亡兄的银甲拖枪上马,笑着不许他们再送。
他想劝殷氏莫哭,穿过两进院子,低头先见池塘里被风搅散的倒影。
竹叶淅淅似泣,那破碎的影子满面春雨,栖惶不堪看。
他只觉得痛!
肝胆俱裂,莫过于此!
他浑噩时骗自己那难捱的痛是虚幻、是因畏寒而生出的错觉;偏又常常在满嘴的腥甜味儿里惊醒,将一个名字翻来覆去碾碎在唇齿间、和着血泪与呻吟埋在身体里。这境遇,似多年前破庙相逢的同姓姑娘,他忽然之间领会了她那个黯淡无声的笑容。若说他这一生真正畏惧过何事,那便是害怕这样面目可憎的死去,害怕像熄灭于寒风中的火——须臾灰飞烟灭,无迹可循。
“公子?”冶茶惊呼着想要将隔板重新掩上,却被敖丙拦住。搭在她手腕上的手冰一样的凉,她打了个寒颤:“公子昨日才病愈,这是作什么呢?”
敖丙低咳了两声,不欲解释:“你去告诉车夫,就说我身子不适,请他行慢些。”
冶茶照做了,敖丙又道:“过了宫城的门,记得改口,就该唤我‘夫人’了。”
车夫是王府的老人,得了世子妃的吩咐,便全然不理会那宦臣的再三催促。他优哉游哉地赶着马,是以三刻钟后,这辆马车才慢吞吞地驶进宫城。
“夫人,进宫城了。”冶茶缩在角落里避着风,听到外头宦臣催轿辇的声音,扯了扯敖丙的衣摆。敖丙倚在厢壁上,听了她的提示,也只是睁开了眼睛。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眉心一蹙,掩着唇咳了起来。
轿辇迟迟不来,冶茶趁着这会儿将隔板拉上,手忙脚乱地用狐裘将敖丙裹好。她由着敖丙吹了那么久的寒风,这下见得复萌的病态,还在马车里就将兜帽也替他罩上了。
“夫人!”
“慌什么呢?就是病了才好。”
冶茶望着敖丙似笑非笑的神情,思及那句“那便不见他”,心底乍然明了了两分:“夫人是要借病避开么?夫人装病便好了,何必委屈自己!”
敖丙摇了摇头:“我原也装过一次病,连吒弟都瞒不过去。进得禁宫便有御医问脉,你是借了谁的胆子,教我欺君来了?”
冶茶懵懂地望着他,敖丙想及什么,又玩笑似地问:“我听闻坊间……前两日还笑话我是个刁蛮悍妇,是么?”
*.
若非天子召,或命妇陈情上疏,外臣妻不入宫廷。敖丙上一次以女子盛服应召入宫,迄今已逾九载。
昭鹿十年中秋令节,天子宴百官于崇宁殿,皇后宴命妇于灵华殿。时无储君,故无东宫属臣,外戚因与百官同席。镇南王驻守边陲,天子便远赐节钞、飨食三军。进第一爵酒后,天子看着右手边空闲的首桌,又听得殿门外翰林被哪吒气得有失斯文的长慨,抬手招来了一旁的侍臣:“瞧瞧外头,都被闹成什么样了?去传善胜进殿来罢,给他升席。”
即便身在天子侧,哪吒也学不来安分守己。礼乐未退,他先从怀里抖落一个精致的小布包,天子认得殷氏漂亮的绣样,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他胡来,谁料得哪吒收拾好了自己桌上的果子茶食,又去祸害他隔壁桌席。
“善胜,王府短了你吃食不成?你偏好哪一样,朕再赐一例便是了。”天子哭笑不得:“今日你母妃与义姐皆在灵华殿,如此辛苦,怀与谁归?”
哪吒嘴里叼着一个烧炸丸子,口齿不清地说了一通话。坐东席的申阁老不悦地“哼”了一声,就见一直端坐他上首的帝师俯首与天子示意,随后令侍臣将桌上的一碟甘露饼送去了哪吒的布包里。
“谢过夫子!”哪吒心满意足的在布包顶上系了个结。
天子笑容稍减:“夫子偏心啊!朕从前拜为夫子门生,虽不至悬梁刺股,自觉也算勤勉,尚不尝得一枚青眼!”其中未竟之意哪吒也明白——胡闹至此还得了甜头,该规矩了。
哪吒道:“你们这帮老头子,竟说些前朝旧事。夫子门生故吏遍天下,一个比一个守礼沉闷,难得遇见小爷这般活泼伶俐的!”
这话不知怎么又哄得龙心大悦。“活泼伶俐——善胜,你竟也敢如此自夸!”天子佯作恼状:“来年翰林若能少参你几本折子,朕那书案都能松活一半。”
姜夫子望过来,他便眨了眨眼睛。
鸿胪寺进第二爵酒,群臣随天子举饮。哪吒呛得烧红了脸,喉间的火辣之意蹿进五官,眼前也泛起水雾。模糊的视野里,申阁老向他举了玉盏。
“我眼花了吧?”他轻声的嘟囔淹没在钟鼓中。
酒过五巡,彻案宴成,百官次序离场。哪吒拎着装足了宝贝的小布包,拍拍肚子也准备走了,刚到殿门前,便听天子道:“夫子、申公、龟相……”那声音醉醺醺的,断续间数出十八个文臣:“一旬前朕便说定,怀疆苑秋香三万斛,愿请众卿吸芳饮露、月满金樽……”
这般雅事,哪吒向来不欲掺和。他一只脚迈过了门槛,天子叮嘱他“行路当心”的话也递到了嘴边,他却在这关头连退几步扎进文人堆里,呛得天子打了个酒嗝。偏生他毫无自觉,先拽两下姜夫子的衣袂,再做出一副虚心好学的样子:“哎呀!前两月、不不不——前两日,夫子还教我子、子什么虚?这便遇上了!天子伯伯,捎带我一个罢?”
天子揉着额头,刚蹿起的火气还来不及骂出来,就被“子子什么虚”浇灭:“李善胜,你何时才能将文章背得清楚?镇南王文武兼资,王妃亦是柳絮之才,怎么生就你一个——”
哪吒生硬地咳了声。
“梓泽丘墟!梓泽丘墟!朕同你这般大时何止记诵,拟作也写得出两三篇了!”天子拂袖,领着群臣走了两步,转回头见他仍杵在原地,又怒从中来:“还不跟上?”
“嘿!”哪吒又挤开文臣们,跟在天子身后:“那不是……怀疆苑与灵华殿近着么?爹在外边,小爷得护着娘与姐姐回府嘛……”
一行二十人,除去只会焚琴煮鹤的镇南王世子,天子尚算年岁轻的——如姜夫子者,须发早白矣。也因此,即便赐游禁苑实是为人臣者可遇难求的幸事,到了打更人二度巡街时,已有文臣时不时吟出诸如“梦寄蟾宫”“樽空月眠”的辞句。
天子闻弦歌而知雅意,与群臣折返。酒酣难醒,睡意正兴,众人被木樨薰得昏昏沉沉。后头申阁老刚被龟宰执扶了一把,前边的天子已被虬结的树根绊了一道、跌向前去。
“陛下——”
比惊呼更早落地的,是从树冠上骤然疾坠的黑影。怀疆苑秋香三万斛,葱茏婆娑,月光被繁茂的枝叶剪得稀碎,反而便宜了那胆大泼天的刺客。
慌乱之下,侍臣手中提灯也被推搡在地。天子声嘶力竭:“来人!来人!——”
奈何这一群老眼昏花的文臣,空有救驾之心,却在黑暗里自顾不暇。幸而那刺客身手欠佳,让天子打几个狼狈的滚,便撑到哪吒赶至身边。桂花窸窸窣窣地落下来,砸了天子个劈头盖脸,他此刻胆寒发竖,再顾不上附庸风雅,连“呸”数声将嘴里的花蕊尽吐了出去。
哪吒一边留意追着刺客的动静,一边还道:“伯伯呀,小爷早同你说这花苦得要死偏不信,这下全吐了罢?”
“李、李善胜!谁同你此时说这个!”
“呔!有小爷在,还能伤着您不成?——诶!当心——不是、这啥玩意儿啊?锥子?”
天子摸索着同摔成一团的文臣们坐在一处,听着哪吒说不完的歪理时近时远、上蹿下跳,直到一声闷响,终于消停了。
哪吒追出十余步,天子陡然道:“善胜!回来!”他并未停步,天子又道:“李哪吒!”他这才悻悻然折回天子身边:“那刺客全无章法,也就是悍不畏死,才难缠而已。”
“可有受伤?”
“哪能啊!”
侍臣重新点燃的灯火将天子面色映得惨白。哪吒瞧见天子手握之物,正是那刺客遗落此地的,稀奇道:“哟,不是锥子,竟是发簪?”
簪乃木质,饰以玉珠。木石皆取上才,琢刻么……只凑合着够得上“朴实无华”四字。哪吒目不转睛地看了片刻,也不知这发簪如何就能令天颜失色。
天子拒了众臣搀扶,与他疾走在前,惶遽道:“善胜,朕问你话,你如实答复。”
“伯伯这是何意,我难道还同那贼子骗您吗?”
“他……是男是女?”
“自是男儿。”
“身量几何?”
“唔……与臣相妨,更瘦弱些。他若不拼命,倒似哪家小儿寻顽笑来了。”
“可曾与你说话?”
“没呢,跟个哑巴似的。伤他几处,也不闻声响。”
……
他每答一句,天子脸色更难看一分,到最后竟魂不附体地问:“影子呢?他可有影子!”
哪吒莫名其妙:“人岂会没有影子?”
“看清了?”
“看——黑灯瞎火,如何能看清?”
“喀——”天子魂不守舍,木簪折断在手中。
待禁军终于姗姗来迟,天子却道:“朕与群臣夜游怀疆苑,行至木樨林,遇‘封姨’事。仲秋之月,阴时金行,以杀为心,是故有凄切呼号、忧神劳形。即传司天监,作朱幡于林西。凡游苑者,遇幡辄止。”[5]
众文臣听完这通圣谕,隔日便润色一番。是以昭鹿十年怀疆盛筵,虽没甚么脍炙人口的诗赋,却传开一则“天子惜花”的掌故,乃至京华士人一时皆以庭植木樨为雅事。
而禁苑行刺之事,竟就此轻飘飘揭过。赴宴十八文臣,对此亦讳莫如深。倒是姜夫子在王府书轩授课,讲到“故剑”与“亡簪”[6]时,叹息般多讲了两句:圣上有一子,敦厚纯孝,闻此故事,手斫木簪遗其乳母,诫己谨记微时情谊、莫忘授乳旧恩。
哪吒再问是谁,姜夫子已换了本枯燥的《归藏》。此亦后事也。
现下,禁军护着天子出了怀疆苑,天子终于舍得松开了哪吒的手臂:“行路当心,便如护朕一般,护好你母妃义姐。”
哪吒奉旨等在中宫外,等到与命妇们唠嗑得称心快意的殷氏,却没等到随殷氏一道入宫的敖丙。
“姐姐呢?”
“殿外秋风寒,席间便请御医来过一回,说是醉了,有小医女陪同在前头西厢歇着。”殷氏说着,便与哪吒过了游廊,往西厢去。
因今日设宴,中宫的人手大都紧着灵华殿,到了西厢外,只余一个昏昏欲睡的小丫鬟。还未进屋,哪吒就听见敖丙的哼哼声,守门的丫鬟被他一声“姐姐!”叫醒,慌不迭赔了罪。
厢房里炭火烧得旺,却大敞着窗户,自然不怎么暖和。敖丙散发坐在榻上,那梳着两个羊角髻的小医女先喂他喝下一碗东西,又埋头为他整理衣带。
殷氏道:“怎么又喝上药了?”
那小医女答道:“只是解蠡煎水,给姑娘解酒用。”
敖丙随手拢了两下头发,赧然道:“孩儿小憩一阵,也不知席散,可是令母妃久等了?”
“你呀,真是一时也离不得人。既冷得厉害,还开窗作甚?当心着寒……”殷氏捏一把他的手,捂在掌心里暖了会儿,又从怀里取出帕子摊开,露出几颗果子来:“离席早,想是饿着了罢?若是还头晕,那便再歇会儿。”敖丙取一颗吃了,哪吒瞧见,也赶紧把他的小布包捧出来:“姐姐,我也有!那些长舌妇人闹闹嚷嚷的,我猜你便吃不好,我包走好多!我拿了姜夫子的甘露饼,听闻是红梅调色,皮儿略苦,芯子可甜着呢……”
他边说边翻出一枚奇形怪状的饼,又慌忙塞回去:“啊,在怀疆苑里爬了几遭桂树,好像掉渣了。”
敖丙却从他手里拿来那块甘露饼,哪吒急道:“还有几枚好的!”
“吒弟,”敖丙拦着他,也许因困乏,敖丙说话很慢,便又显得很郑重,“这一枚就很好了。”
“真有更好的!”哪吒涨红了脸:“你别吃这一枚!”
“吒儿,余下的留待明日吃。”殷氏叹气:“你姐姐累了,听话些,莫再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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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既望,哪吒惯例早起,去冠雪苑里等着教他义姐学剑。这件事本是敖丙好一通央求,哪吒才应下的,两月里来未曾间断。今日晨起,分辉堂的丫鬟却拦着他,说小姐身子难受,连抬手都费劲儿,不学剑了。
“姐姐昨夜还好好的呢!”听着敖丙尚未起身,哪吒便缠着这丫鬟问:“是累着还是病了?几时的事情?请过御医了?”
丫鬟答不上来,哪吒便直接越过她,推开了虚掩的门。
“世子!小姐还未起身呢!”
“那又如何?”他从前夜里也常来的,那时敖丙只着寝衣,也不曾风仪秀整的起身迎他。丫鬟拦不住,只能慌张地追在后边跺脚,好在这时禁宫来了人,请哪吒到正堂去接旨。
敖丙在半透的屏风后听外边动静,刚松了口气,又惊慌失措的罩上外衣——哪吒对那宦臣所言充耳不闻,眼看便要绕过屏风进来了。
哪吒抬手就要扯他衣裳:“姐姐肩上是伤着了么?”
“不曾!”敖丙捂紧领口,迭声否认:“我无事!既是禁宫来人,吒弟还是先去罢,莫让人家久等。”
“让他等便等了。”哪吒脸皱成小包子:“我分明看见了,好大一片乌青!”
“夜、夜里醒过一回,看不清,许是嗑着了,不碍事的。”敖丙嗫嚅着:“吒弟,这料子薄,你别扯我衣服了。”
哪吒松开他的衣领,又贴了下他的额头:“不是病了就好。”
那丫鬟此刻却低语:“昨夜?……昨夜小姐未醒过呀!”
敖丙心下一慌,却听哪吒悻悻然道:“是前些日子练剑伤着了?”哪吒又捧起他的手来细看,在腕骨处也发现一道红痕:“原来也伤着手了……”
“姐姐竟不晓得疼么?”
宣旨的宦臣在正堂等了许久,磨不过世子的脾性,捧着凤凰诏到了冠雪苑外,哪吒却还在堂上和义姐絮絮叨叨。殷氏进来时,便见这姐弟二人,一个衣冠未整,一个手提木剑,活像是才闹过一场。
敖丙这回抢着开口,才唤了声“母妃”,殷氏已收悉他的无助,劈手夺了哪吒的木剑,将这屡教不改的小儿子拎到苑外去跪着听旨。敖丙从屏风后追出来,还没迈出门,就被折回的殷氏提溜到了榻上,衾被一裹,卷成了条大白蛇。
“母妃!”
“不许替他求情!”殷氏笑了声,揉揉他的脸蛋:“睡吧,那混小子留着母妃去教训他。”
她等敖丙睡着了,又仔细过问分辉堂的丫鬟,遂遣下人领了帖子进宫请御医。那下人只身回府,说是御医被尽数召去了天子寝殿。他出宫时与几名方士擦肩而过,看那方向,也应是天子寝殿无疑。
待敖丙再起身,就听丫鬟们聚在廊下小声嘀咕,说世子为了躲王妃的戒尺,抢过凭空天降的“剑履上殿”的恩典和御赐的短剑,逃进宫里谢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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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借了“世子思妻”的由头,京华又深知这镇南王世子是怎样的狂放不羁,二皇子不动脑子也知道自己会被言官史吏“劝谏”到什么地步。
璤珉宫原是二皇子加冠前的住所,因今日请世子妃入宫,二皇子与哪吒早早地从御书房回来,只是庶务缠身难得空闲,现下仍在正殿议事。二皇子看完一摞奏折,抻了抻腿,偏头正要与哪吒商议,先被宦臣的尖声打断。他眉头一蹙,正欲呵斥,那宦臣便哭丧着脸,禀世子妃风寒未愈,现下正手脚无力地软在轿上。二皇子心道不好,还不待他出声,哪吒已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不过晚了几步出殿,哪吒已将自己娇贵的夫人严严实实地裹在狐裘里,抱了满怀往后殿东暖阁去。他匆匆一瞥,瞥见世子妃紧紧闭着的眼,和泛红的眼尾缀下的泪珠。也许是难受得厉害,她纤长的手指颤颤巍巍的顺着哪吒的衣衫往上,揪住那一片领襟,惨白地发着抖。哪吒立刻顺抚她的脊骨,温言哄了两句,他远远地好似听见世子妃应了一声,黏黏糊糊的,在珠翠的瑽瑢之音中尤其温糯,叫他也忍不住要心软。
冶茶小跑几步先推开了后殿的大门。哪吒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侧过小半张脸来,敷衍地道了句“臣失陪”,便紧着他的夫人入殿去了。
二皇子盯着那扇被哪吒一脚踢合的门,心想自己分明是为社稷杜微渐、是为臣下防祸患,此时竟因这出表面的鹣鲽情深而生“枉做恶人”的欷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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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人答应我什么的!”哪吒送走御医,气得几乎要忘了这居所遍及二皇子耳目。所幸那御医前些日去过王府,已受他一通训,这会儿哪吒不再分神教他如何文饰脉案,满心满眼都是敖丙萎靡的神态。他该心疼的!他待敖丙向来有用不尽的耐心与柔情,此刻却都被一缕说不明晰的愤慨压下。他跪在榻前,近乎虔诚地握住敖丙的手,一开口,满腔委屈尽数溢出:“前几日送来的信,难道是骗我不成?”
“自然不是!”敖丙本就被风吹得浑身酸软,再应付了那御医一阵,这会儿便是坐也坐不住,晕沉沉地斜倚着床梁,似诘似叹:“我怎么还舍得骗你呢?”
却不想这一句应答,将哪吒的委屈搅起千层浪叠:“那你立下的誓呢?‘德音莫违,及尔同死!’你答应我的呀!你竟是病成这副模样来与我百年么?”
敖丙愕然,继而垂敛了眉眼,他心头思绪百转千回,此时竟不知应说哪一句话才好使人消气。方一进屋,哪吒便替他摘了那些碍事的步摇昝钗,他半张脸隐在披散的长发之后,瞧上去愈发的瘦削。哪吒一见他这副模样,倒是什么也不忍心说了。直到冶茶端着碗黑糊糊的汤药进来,哪吒才换了副好脸色,哄着敖丙将药吃下去。他附声在敖丙耳边,一改方才的厉色,小意讨饶一般:“这药多苦啊,丙儿早些好起来罢!总穿着父王猎给母妃的狐狸毛算什么?冬至节前还去南郊山场围狩,你早些好起来,届时便与我同去,看我为你猎白虎来!”
“好不好,哥哥?”
敖丙愣了愣:“你消气了?”
哪吒学着他的语气:“我怎么还舍得生你的气呢?”
“你……”
哪吒怕他想岔,连忙小声道:“我知姐姐病得辛苦,恨不能以身相替,怎么肯请你进这脏水潭子!那二皇子从前还惦记你,近来却愈发疑神疑鬼。方才虽屏退了下人,难免隔墙有耳,我这才、这才说了胡话,姐姐千万莫记在心上!”
哪吒又是满嘴的“姐姐”。
敖丙不知为何,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心疼:大抵是气忿蹈锋饮血、披肝沥胆的功臣,废寝忘食辅政数日,此刻犹不能取信于君主;又或许……又或许他是心疼哪吒顶天立地的男儿,总在他跟前不自觉的低下头来。
哪吒观他眉间倦色:“姐姐可是困顿?不若睡一个时辰,用膳时再起身罢。”
他却答非所问:“虎毛又不软和。”
哪吒愣了一下,道:“可是虎皮多威风啊!”
“我要兔子。”他望进哪吒眸子里的赤色,撇了下嘴角:“要浑身雪白的那一种。”
“啊?”哪吒只是想一想追着满山兔子跑的画面都觉得头皮发麻:“那、那……兔毛软和么?”
他抬起手来,觉得费劲,便道:“你过来些。”
哪吒“唔”了一声,将脑袋送到敖丙手底下。他捋顺了哪吒鬓边的碎发,又捏了两下后颈,手底下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冰凉冻得打哆嗦,却半点不肯退开。
他缩回手,红着脸柔声道:“试过了,软和着呢。”
“哦,那成,”哪吒耷拉着眉眼,“兔子便兔子罢,兔子也挺好。”
他忍笑忍得全身发颤,哪吒见他死死抿着唇,脸色立时变了:“丙儿!哪里疼么?”
敖丙一瞬不瞬地盯着哪吒。
“丙儿!”哪吒“嚯”地起身,又被敖丙拉住了衣袖。
“傻子,我身上冷。”
这一回哪吒听懂了,即刻除了衣裤,钻进衾被,将他搂在怀里:“可好些吗?待会儿若还是冷,便让冶茶灌汤婆子来。”
敖丙例旧倚在哪吒的胸膛上,觉得这枕头太过结实,又改为枕在他颈窝处,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这便在汤婆子怀里呢。”
哪吒安下心来:“睡罢。”
他其实倦得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偏还记得哪吒先前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强撑着精神解释:“我也说与你听,我昨日确是大好了,母妃给我指了小厮,我今日与他出府去,虽做了伪饰,但……召我进宫,是疑我欲与贡使起事罢?我只是怕二皇子见了我再起别的疑心,除了避病……我也想不出别的……”
“我记着的!……我不过受了三刻寒风,两日便能好!我、我记着与吒弟百年之约,莫敢或忘……”
他没力气又缺精神,声音越来越细弱,说到那个“忘”字时连气声都在打颤。哪吒听得五味杂陈,抬手去摸他的脸:“丙儿累了,醒来再说罢?”
敖丙眼皮都睁快不开了,却还坚持着道:“要说完的,总不能害你寝不安席……”
哪吒心道他真是累得伤了神思,不过是暂歇一会儿,又非一觉天明;便是一觉天明,也有朝朝暮暮,何必急这一时半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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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御医才出了冬暖阁,便进了正殿里,与二皇子对答一番。二皇子果然要来脉案,横竖看不出差错,只好叹了一句“病逢其时”。他在清源殿踱来踱去,晃到次间里逗弄爱犬,不久又有宫人来禀,后殿冬暖阁似乎起了口角,吵得连怨妇诗都骂出来了。
“他这性子可真是经年不改,不过能与他吵起来……想那蛮夷之地,也教不出多么柔顺娴静的女子。”二皇子轻叹:“怕是从此京华闲人,都要看他府上笑话。”
那宫人惯会看人眉睫,竟道:“也未必,世子究竟命格奇诡。”
“嗷呜!”
“好了象奴,噤声。”二皇子低头哄了会儿爱犬,冷声道:“瞧你说的什么话,狗都听不得。”
那宫人这下辨不出他喜怒,不敢贸然回话。殿上静默,二皇子想及南疆的一堆糟心事,只觉得这南疆来的世子妃,千万要同市井传闻里那般粗鄙无知才好。
翌日散朝,二皇子与哪吒还未到御书房,半路便被冶茶截下了。这丫鬟因着年纪小,从未随主子们进过宫,行止间总有股戆直的天真。她向贵人们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顶着理所当然的神态,冲哪吒道:“世子,夫人方起了,正等着您回去画眉呢。”
璤珉宫迟来的宫人们刚追上她,便听见这句话,瞬间稀里哗啦跪了一地。二皇子还没从这丫鬟的胡言乱语中缓过神来,身边这位刚答应了今日要助他清点一番冬狩禁军之事的人,竟然就应了句“好”,而后便向他告罪。
“不是!你!”二皇子瞪眼:“你还真回去呢?”
“昨日我与内子闹了一阵。”哪吒讪然道:“他晨起气性大,只怕还真得回去哄着。”
二皇子那神情,惊异得仿若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哄她?”
“只怕是得去哄呢!”跪在冶茶身后的宫人中冷不防冒出一个声音来:“先前御医那边的侍药医女进去,药盅子都给碎了。”
又有咕哝声接二连三:“唉,世子妃嫌茶水太涩,要婢子换了晨露重煮。这天干物燥的,哪来的露珠呀……”
“……世子妃说后殿前边上那水缸看着碍眼,叫奴婢挪开!天可怜见,那缸子沉得连三个侍卫都搬不动的!”
“……世子妃说殿外树上几只鸟吵得狠,要奴婢给鸟窝换个地方!”
“……世子妃还说近日未食荤腥,不若蒸一盅鸟蛋来补! ”
二皇子听他们七嘴八舌的念叨,又见哪吒见惯不怪的样子,不敢置信:“贵府便这样纵着她?”
“这算什么?他可是嫁来和亲的!他在府上一日,南疆烽烟便消停一日,自是能哄得我母妃欢心,府上给他煮茶用的都是冬日存下的朝雪。”言下之意便是:内子知晓如今是在宫中,不能诸事由心,已收敛许多了。
冶茶还火上浇油地接嘴:“这还不止,王妃怕世子妃睡不好,留春苑里连鸟也不见一只。原先跳来院子里讨食的那只玄猫,也因爱在夜间叫唤,被赶了好些回呢。”
“……可吾听闻,她惹得王爷王妃发了好大的脾气啊?”
“你说我母妃砸东西那回事儿啊?”哪吒神色古怪:“蛮邦多怪癖,他就好听碎声。越是金贵的,什么陶啊瓷啊琉璃的,他看不得完美无瑕,偏要听那一声响。”
“……好吧。”二皇子妥协道:“你去罢,吾在御书房等你。”
过了晌午,宫人开始在御书房摆膳。二皇子这才从书案前起身,他回看一眼不及批阅的奏折,只觉那仿若有泰山之高,烦躁地唤来侍从:“哪吒呢?两三个时辰还不够他描好眉毛?”
侍从尚未答话,殿外宦臣来禀:世子托他带话,说是世子妃身子不爽利,宫里既无熟识故交,亦无消遣之乐,故他多陪一会儿。
“既无熟识故交,亦无消遣之乐?”——这就几乎是明着骂他软禁了!二皇子恨恨地道:“去吾府中,接宗姬与穆姬进宫,便说是世子妃乏闷无聊,请她二人进宫作陪。“
那宦臣领命而去。果然午膳后,哪吒就出现在了御书房,二皇子心情大好:“走罢,这便随吾去校场。”哪吒欲言又止地望了他一会儿,最终仅仅嗤笑一声,跟着他身后走了。
这反而让二皇子感到难为情,好在宫人们离得远,他便悄声同哪吒道:“这便是最后两日了。吾知你心里委屈,只是……”
“只是如今南疆才降、内子新嫁、天子不豫,你手底下哪只‘象奴’又听到风吹草动了?”哪吒懒得同他打哑谜,咬牙道:“内子到底是南疆闻名的美人儿。人家金尊玉贵养大,平生未吃过半分苦。而今远嫁过来,又不能回门省亲,还不许来看一眼好歹么?”
“镇南王府之忠良,世人谁疑?”二皇子多少有点掉了脸面,他揪着自己的袖口,干巴巴地道:“吾也不是存心!吾亦不瞒你,确有人报王府今日有下人出城。她只消安心在宫里待上两日,若无动乱,吾亲送你们回府。”
哪吒又“嗤”了一声。
二皇子也恼了:“你‘嗤’什么!吾那两门侧妃,皆是家世清白、贤良淑德之辈,难不成还能欺了她么?”
只可惜他那两门家世清白、贤良淑德的侧妃,入宫不过一个时辰,隔着屏风与世子妃拌了两句嘴,就呜呜咽咽地闹着要回府去。宫人们劝也不是拦也不是,又只好慌慌忙忙跑来找主子定夺。
这回哪吒又在边上,听了两句便笑起来。
“你还笑!”
“小爷听清了,也就两株珊瑚树、一方砚台、三对瓷瓶嘛,明日便让府上送银两来。”
“吾、吾岂是贪图银两!”二皇子气得手抖:“吾看该回府的不是吾的侧妃,是贵府那位祖宗!”
哪吒敛了笑容:“早同你讲过了,别请他进宫来。”
二皇子凑近他,暗恨道:“你也不管教?”
“管教?”哪吒挑起眉毛:“如何管教啊?他那身子骨打不得骂不得,走两步路吹吹风就倒了,有力气耍性子都是难得事。便是他真做错了什么,但凡垂两滴泪,谁又舍得怪罪他?”
二皇子无言以对。他本想着把这世子妃放在眼底下,便少一桩操心事;可这大半日下来,听了满耳朵的“世子妃又如何如何”,竟有种批改奏折至深夜也比不上的心力交瘁。他简直快要同情哪吒了。他与哪吒走到璤珉宫外,大概是于心有愧,竟然道:“哪吒,你同吾说句实话。虽不过一日,吾观令正……实难相与。当初吾亦与那使臣说得明白,满朝勋贵子弟,唯你之婚事吾不可随意指使。若是因盟约觉得为难,吾、吾……”
他说道此处,顿感荒谬,侧头去看哪吒,后者已然沉下脸色。
“小爷从未觉得为难。”天色转暗,哪吒那双眼映着宫墙,红得似要泣出鲜血:“殿下便是认为他千般骄纵、万般不好,那也没什么,他毕竟是我的家室。我镇南王府,上至父王母妃下至门房婢子,偏就都爱惯着他。至于其中滋味,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你镇南王府家大业大,多的是奇珍异宝来娇宠新妇,吾还能说什么不是?”二皇子无奈道:
“吾可没想到,连你也折在这美人关!”
敖丙在璤珉宫后殿冬暖阁榻上躺了两日,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挑着罐子砸,隔着屏风让宗姬与穆姬猜器名玩儿。冶茶便趴在他的床脚,探头去瞅一眼二妃生无可恋的模样,掰着手指头数王府要赔的银子。
黄昏时,哪吒递了账本给二皇子,二皇子粗粗翻了眼账:“吾这旧居,竟是委屈她狠了?”
哪吒道:“确实招待不周,不若折个七成?”
二皇子将账本“啪”一声合上,下了逐客令:“趁着还未入夜,现下便回府罢。”
哪吒睨他一眼:“怎么,圣上醒来了?”
二皇子噎了一瞬,道:“明日辍朝,你也别来了,看着就嫌吵!让吾清净两天!”
哪吒自不可能把二皇子先前“亲送回府”的戏言当真,敖丙怎么被哪吒抱进后殿,便怎么被哪吒抱出璤珉宫。雪白的狐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他那只纤长白皙的、指尖被冻出可怜的红色的手指,和一小截白玉雕成的腕骨搭在哪吒的颈间。
二皇子与他那两门侧妃就站在清源殿前的台阶上相送。穆姬与宗姬悄悄地咬着耳朵:“宗姐姐,你可瞧见了!她竟这般清瘦,被世子一只手臂便抄进怀里,我见犹怜!谁晓得竟然那么坏的脾气?”
“午后她咳得跟犯痨病似的,还那么牙尖嘴利,可真叫人恨!你快瞧她的手呀,连我也恨不得握上一握呢!她现在如此乖巧,我倒想着先前吵吵嚷嚷得时候了!”
二皇子眼神扫过来,幽幽地道:“不若再留她一晚,与你二人促膝夜谈?”
二妃立刻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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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将他一路抱出宫门,钻进了王府的马车,才将兜帽摘下:“吓死我了,姐姐!”
“宗穆二妃和善,才算有惊无险。换位跋扈的主子来,只须闹着见我一面……”敖丙说到此处,忽感心悸。
哪吒揉了揉他的脸,手指往后梳顺他蓝发,温和地道:“也吓着丙儿了?”
敖丙苦笑:“若我只身一人,何必心惊胆战?”
“难为丙儿装得如此泼皮行径。”
“这却不难,”敖丙道,“不过才将吒弟幼时学了六成!”
哪吒与他说笑间,马车已入王府横街。府上还未得消息,哪吒抱他下来时,门房先是一惊,继而欢天喜地地往定裕堂报信去。他二人慢条斯理地跟在门房后头,进厅时李靖与殷氏已用过晚膳,听得他们还未食,先让丫鬟奉了茶点上来。
哪吒伸手顺走一块蜜糕,问道:“不是说这盘子只得一只么?”
敖丙顺着他手指看去,才发现又是那只梅花盘:“从前那只盘子是碎了,这是打南疆来的。前两日捏桃花饼来吃,便令冶茶将它翻出来了。”
“丙儿捏的桃花饼?我还没吃上呢!”哪吒说完才反应过来:“哪里来的桃花?”
敖丙仍是那句话:“打南疆来的。”
哪吒好笑地道:“便是因馋嘴,才召他们进京的么?”
“却也不是,”敖丙看了眼解郎,“我根本不知他们来了。”
厅上无人说话,敖丙又道:“前两日日出府见着了,才知来了不少定东旧部遗孤。”
他这话一落,除了殷氏还在面不改色地绣袍子,李靖父子俱是一惊。哪吒道:“你没遣他们走?”
“我本欲遣他们走的。”
李靖问道:“既已决定,因何踌躇?”
“南疆众多衣冠冢,坟前荒地,十余年来寸草不生。”敖丙低声道:“他们来此,只为求一抔父辈故土。”
李靖虽动容,仍旧道:“如今京华岂是留人之处?况昔日定东,今朝逆龙,已非同族。”
敖丙便应道:“儿臣知晓了。”
殷氏这时候做好一片绣,白了李靖一眼:“你这武将,胸无点墨,偏就满脑子恩怨仇杀。”
“既已议和,又是携文书持符节来的,怎么也要待到冬至宴成。今岁折宴,便领宴胙再走。否则悄悄来偷偷走,如此鬼鬼祟祟、仪礼不尊,算哪门子臣国?”
敖丙望着李靖。
李靖也不知殷氏怎么把“今岁折宴”说得那么笃定,只能木着脸道:“听你母妃的。”
翌日辍朝,独独召姜夫子入宫。
次日旬休。
等到第三日,京华皆知天子醒转,仍未复朝。求见圣颜的朝臣从崇宁殿跪到了朝歌大道,天子只宣了十来位大臣进殿。
“嚯,那夫子便是顾命大臣了。”哪吒听着下人报来的消息,坐在定裕堂里与李靖分着新鲜出炉的桃花饼。
“姜夫子两代重臣,三朝帝师,实乃天下文人之首,舍他其谁?”李靖并不意外,见他狼吞虎咽的吃相,皱眉道:“多少给爹留两枚。”
“您还有心思关心这个呢?”哪吒毫不客气地把整只盘子揣进怀里抱着:“我以为无论如何也会宣您见上一面,原来这结拜兄弟也靠不住。从此咱王府,可就失了圣眷咯!”
正说着,宦臣便带来口谕,宣镇南王及其世子觐见。
“公公且吃一杯茶,待本王与哪吒换身衣裳。”
宦臣笑说“不急”。
敖丙在孤光堂内翻书卷。他袖上卷着一片精绣的海水纹,抬手间似浪潮涌动。这时节百花已谢,枝桠上挂着的两三片年迈的、树叶,在敖丙脸上映出细长的影子。哪吒也不惊扰他,静静地在窗外看着。
待他翻过十几页书,终于抬起头来看见窗外树下的人:“吒弟站在外头作甚?”
哪吒只是笑,撑着窗棂翻身进来,拎着他袍子一角:“娘是不是也给我绣了一件?”
敖丙道:“火焰纹的,叫冶茶收在箱子里了。”
哪吒于是唤来冶茶,让她将那件新衣找出来。
“现在便要换上么?”
“天子宣我进宫,便换这身罢。”
“此时进宫?”
哪吒旦听他语调,便晓得又该哄这位小祖宗了:“爹也去,天塌下来有爹顶着呢。他若少啰嗦两句,兴许赶得及府上晚膳。”
敖丙看他腰间悬剑,闷声道:“既如此,你佩剑做什么?”
哪吒未答,敖丙又道:“战事已平……”
“打住!”哪吒道:“留春苑总共也就半箱子书,这还得算上那三十六套避火图。姐姐去书轩里待会儿,书看倦了,我也就回来了。”
敖丙还要说话,哪吒先道:“姐姐少为琐事费思量,便是书册无聊,念着我不行么?”
“或是我这般无用,连姐姐的心也占不住么?”
敖丙心道这如何能算琐事,但哪吒殷切地望着他,他也只好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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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在寝殿里先宣了镇南王,唠叨一个时辰,又单独宣了哪吒。
哪吒端正地行大礼。天子倚坐在龙榻上,听见声响,迟缓地掀起眼皮来:“殿上无人,你自去搬把椅凳来,坐吧。”
哪吒懒得动,就地盘起了腿。
“没规没矩,死性不改。”天子面上没有半点动怒的先兆,轻描淡写得不似在说欺君之罪:“你瞒得过老二,便以为瞒得过朕么?”
“本也没想瞒着,”哪吒嬉皮笑脸地道,“臣早便想来见您了。”
“见朕作甚?”
“来为内子讨诰命。”
天子瞪着他,喝道:“痴心妄想!”
“怎么是痴心妄想?”哪吒道:“是您赐臣的恩典,金口玉言,焉能悔改?”
“朕赐你的恩典?朕当初如何同你讲的!”
哪吒答道:“旦不关乎江山社稷皇嗣性命,许臣一事不问圣命、专断专行。”
“江山社稷!皇嗣性命!亏你还记得!——你那南疆来的好夫人,僭逾天子、擅见使臣,是何居心?”
“这算什么事儿?”
“善胜,朕从前是太纵着你了,以至君臣无道、上下无别!”
“圣上若是为此动怒,可不值当。”哪吒惋叹:“臣还以为圣上知道别的什么事呢!”
天子震怒:“你还有何事欺君?”
“也不是什么大事。”哪吒咧着嘴道:“圣上该当记得始迹七年三月十三日是个什么日子。”
天子默不作声。
“是臣生辰,也是臣义姐生辰,还是臣内子生辰,更是——”
天子喘着粗气,从榻上摸出来支小玉瓶,取出几粒药丸生咽吃了。他脸色涨得通红,胸腔费力的起伏着,一字一顿地道:“是、什、么?”
“更是——定东王独子之生辰。”
天子电光火石间通晓,颤声道“不、绝无可能!”
“有何不可能?”哪吒道:“好不巧啊!臣之义姐姓敖名丙,臣之内子亦是姓敖名丙。圣上可知那定东王独子姓甚名谁?”天子不答,他便继续道:“自然是随定东王姓敖,小字一个‘丙’。想来圣上还有一事不知——”
天子切齿道:“还、有、何、事?”
“今统御南疆之逆龙,实乃定东旧部。”
殿上一时岑寂。好半晌,天子沉声道:“善胜,你杀了他,朕不追究此事。”
“两朝已然议和,如何杀得?”哪吒摇头:“臣也说了,臣是来为内子讨诰命的。”
天子气得摔了玉枕:“你不杀他!好啊!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杀便杀了!圣上今日杀了臣,莫说内子,便是臣父王母妃也要提刀进宫来讨个说法。届时主弱臣强、南疆虎视,内忧外患,大陈国祚衰矣。”
“朕夷了你镇南王府!”
“圣上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哪吒冷静地道,“岂知碎玉亦有千万声!”
“你、你……”天子怒极反笑:“你为那叛臣余孽欺君罔上,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呵!”哪吒亦大笑:“叛臣?哈……定东王谋逆的来龙去脉,普天之下谁比圣上更清楚?”
“他生时流星颤紫微,敖广私庇祸子,岂非谋逆?朕若不杀他,岂有今日?”天子越说越悔:“朕当初心软,想着留那婴孩全尸……朕该再补一剑!再补一剑!便无今日之祸!”
哪吒听不下去,欺身迫近,拔剑直刺。他笑得泪珠缀在眼睫边,一眨眼,泣下两道血痕:“他生时弑君之相……可是天子伯伯,现下把剑架在您脖子上的是我啊!”
“你便是为他蛊惑!”
“闭嘴!”哪吒厉声道。
天子非但不闭嘴,还换了和颜悦色的面孔:“善胜,你是为他蛊惑了!逆龙十九年前散兵残部入南疆,如何三部鼎立十余年?如何又能跃凌一朝?”
“他周旋其间的手段岂是你能想象?他在你跟前,想必装得温柔小意罢!他又岂是甘愿?”
“如此精彩人物,如此心智城府,直令人胆寒呐!”
“你阖府上下皆见过他落魄模样,他如今得势,如何还容你在世上!只怕你在世一日,他便记一日屈人下为人妇之耻!”
“放屁!”哪吒持剑紧逼:“若不是你昏庸,定东王国之元勋,焉能谗死方士戏言?”
“一国之君,慷之慨之!你若曾亲临南疆,怎会舍得折锋锐遗强敌!南疆廿载烽火、万重骨山,全是拜你所赐!”
“你竟还问他岂是甘愿?你竟问得出口?他千金之子,竟以贱籍偷生,难道不是为你所害?”
“你说他心智城府令人胆寒,可笑!倘这世道不欺人,他何须辛苦经营?兰玉宝树啊,却蒙尘荆裙、亡命异邦!纵有捭阖之智,犹困乎后宅、生不能用!”
“你问他岂是甘愿、你说我是为他蛊惑?……他机关算尽只为我,我纵算是铁铸的脊骨,也合该为他折腰!”哪吒惨笑道:“他、他是我之荆玉灵珠啊!伯伯……你竟要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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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僵硬地别开脸:“李哪吒,你放下剑,朕与你好生商量。你在朕跟前长大,是何秉性,朕一清二楚。弑君的事,你做不来。”
他虽应了,但又哭又笑,凄凉无比,一时竟停不下来。天子心烦:“你别哭了行不行?”
哪吒打了个哭嗝:“你就当我提前为你哭丧,反正你也没几日好活了。”
天子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你将朕气死,谁给他授诰?”
哪吒擦泪擦得满脸血,偏眼神晶亮:“圣上答应啦?”
天子刚转过脸来,又嫌弃道:“你洗把脸再来同朕说话。”
哪吒就地坐下:“你写完诏书,我再去洗脸。”
天子气得几乎仰倒:“李哪吒,你凭何以为朕怕了你?”
哪吒冷笑道:“旧朝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圣上辟新朝、开太平,驭下以孝、治国以仁,虽不是什么‘千古一帝’,后世怎么也要赞一声‘明主’罢?”
“等圣上咽气了,朝中诸臣,理当是姜夫子来拟这庙号?夫子为人襟怀坦白、持证不挠,臣同他讲一讲圣上十九年前做的好事……”
“你敢!”
“臣有何不敢?”哪吒笑眯眯地道:“残义损善曰纣、暴民残义曰幽、杀戮无辜曰厉[7]……圣上属意哪一个,不若先挑着看?”
天子强自镇定:“空口无凭,夫子必不会信你!”
哪吒走两步将案上的空诏与笔顺来,递在他手里:“众口铄金、积销毁骨,便是夫子不信,世人皆知你杀亲子、害忠良,谁会还觉得你的种是个好东西?天下之士碧血寒丹心朽,什么英灵贤能的,尽隐山林。你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二世便亡国!”
天子呕出一口血,手抖得拿不住笔:“你自己写!玉玺在、在架上匣子里!写完就滚!滚!”
“唉,圣上省着些血吧,”哪吒道,“这诰命授出去,又不是全无好处!”
天子眼看着他笔下春蚓秋蛇,讥笑道:“便宜尽让你占了,还能有何好处?怎么——诰书写得跟丹书铁契似的——你怕老二回过味来想清原委,杀了他么?”
“有所娶无所归者不能出,他又有这诰命傍身,臣此生不得和离、休妻。这还不算好处?”
“尽如你所愿,算狗屁的好处!”天子嘴硬道。
哪吒压下玉玺,不再与他争辩:“待臣百年,陈朝江山,再无异姓王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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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出宫时恰逢一更三点。
暮鼓未敲,京华各寺庙宫观钟鸣三万下,王府门前也挂上了白灯笼。
哪吒穿过两进院子,绕过池塘,再过一道月门。冶茶抱着手在廊下候着,见了他便急急迎上来:“世子爷,可算回来了!公子一直等着,方才撑不住睡着了!这么冷的天,书轩里又无地龙,奴婢也劝不动他,可如何是好?”
哪吒推门进去,轩内无灯,只有月光洒进来,朦朦胧胧照出敖丙的影子。他在敖丙身边坐下,从怀里取出诰书,小声而庄重地念完。敖丙眼睫颤了颤,未曾惊醒。
他无声地笑着。
昭鹿九年,他就坐在此处听姜夫子讲象学心意。他敷衍地背两句“乾三连坤六断”,眼珠子一转,瞥见轩外纤瘦人影。风雪未歇,那人就在风雪中,行行停停,飘飘摇摇,不知欲往何处去。
他同姜夫子打了个商量:“那是小爷姐姐,病才刚好呢,吹不得风!您受累,多教一个呗?”
姜夫子不置可否,他便拉了敖丙进轩,翻开闲书摇头晃脑地念:“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大概是这句话字面轻浮,让敖丙吓白了脸,瞧着就带两分冷意。他那段日子习惯了为敖丙捂手暖身,险些当着姜夫子的面将热乎乎的手捂到敖丙的脸上去。
而现在,敖丙的脸颊就在贴他热乎乎的手掌之下,指尖触及的呼吸轻匀和缓。
他将诰书收好,小心地抱起敖丙。
北风漠漠,明月昭昭。他裁风为诗,掬月在怀,霜色镀了满身。
他的梅花也在怀里,枕着他心尖温热的月光。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