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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洛斯无法入睡。
他不能不去想那些事。那些事,那些画面,他一闭上眼就会看见。他的养父,高大的梅斯罗斯,在小巷里向每一个过路人兜售自己的身体。
他知道他的兄弟已经入梦,但他睡的很浅。埃尔隆德的呼吸有深有浅,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爱洛斯看着对方颤动的睫毛,他觉得睡在他身侧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精灵,而是一头栖息在灌木中的幼鹿,随时会被夜色风吹草动惊醒。即使步入少年时代,失眠依然困扰着他们。这是幼年时饥饿落下的病根,也是长年忧虑带来的困扰。
无论是埃尔隆德还是他自己,都没有办法不去仇恨。
当他们还幼小之际,他们和这两个费诺里安之间还有着脉脉温情可言。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揭开了垂于他们眼前的、蒙昧的幕帘,弑亲的鸿沟便无可救药地摆在他们面前,过早地刺痛了他们年轻的双眼。仇恨,接替了饥饿,继续统治他们的睡眠。
“弑亲者。”
埃尔洛斯闭上眼,默念着这个已经被他重复过无数次的名字。“弑亲者,”他感觉自己喉咙苦涩,齿间溢血,痛苦的火在肋骨下燃烧,“弑亲者。”这简直玷污了他的舌头。
梅斯罗斯和玛格洛尔都出乎意料的坦诚。他们丝毫不掩饰自己犯下的罪过。“在多瑞亚斯,我们杀了你的外祖父,看着他的妻子从塔楼上跳下,”埃尔洛斯感觉他的兄弟拉紧了自己的手,而他自己因为恐惧头晕目眩。
那时候他们只有十三岁,这坦诚残忍至极。
梅斯罗斯看着他们说道。而玛格洛尔站在窗边,他墨色的头发融入漆黑的夜色,好像冰融化在水里。梅斯罗斯的长剑就摆在桌上,在月光下闪着死亡的寒光,玛格洛尔的双刃也在那里,旁边还摆着两柄刚开过刃的细剑。
剑上流着他们亲族的血。
埃尔洛斯盯着地面,他能感觉到梅斯罗斯的目光。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在脖颈和胸膛处徘徊,然后慢慢移开,落在他的兄弟身上。他听见埃尔隆德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抽泣的尖叫,他的弟弟后退了一步,埃尔洛斯拉住了他。
“我们没能追上你母亲的兄弟,他们被凯勒巩的部下驱逐到森林深处,音讯全无。”
“我们在西瑞安港口展开屠杀,你的母亲当着我们的面跳下了悬崖。”
埃尔隆德的颤抖无法抑制,他自己也跟着颤抖起来。他感觉地面在眼前模糊,那些黑色的缝隙在眼前扭曲成结。
“为什么?”他强忍着泪水问道,“为什么?”
他渐渐触摸到了往昔的回忆。他的手越伸越长,在过去的幻影中摸索着,有的是实体,有的是想象。他回忆起母亲柔软的手掌、她的轻声细语、她芬芳的衣裙,以及港口的咸涩的海风和洁白的建筑。那一日的惨状没能给两颗幼小的心灵带来应有的伤害。他们太小了,小到足以从命运严丝合缝的的齿轮间溜开,灾难的箭镞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宛若春风吹拂。很多比他们年长、比他们强大、比他们高贵的生命都在此间被碾碎了。而当埃尔洛斯和他的兄弟长得足够大时,那些故去的箭镞便折返而来,亡灵的低语紧跟其后。
“因为誓言,”玛格洛尔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低沉而忧郁,这个声音曾在无数个夜晚伴随着他们翩然入梦,“我们发誓要夺取宝钻。否则就坠入无尽黑暗的虚空中。”
“因为命运。”梅斯罗斯发出叹息般的低语。
“所以你们发动了战争,然后撕碎了我们的命运?”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血气上涌,一种更加强有力的意志掌控了他。埃尔洛斯环视了房间一圈,尽管由于激动,所有的一切都如剪影般在他眼前略过,“懦夫!我们本不必、不必如此——”
“埃尔洛斯——”
他听见埃尔隆德的惊叫。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足够聪明,现在觉得自己足够愚蠢,抢下了桌上梅斯罗斯的长剑。那把维林诺长剑的重量差点让他当场栽了个跟头。但是他稳住了,然后拿剑尖对着养父们。
“弑亲者。”
他看着梅斯罗斯慢慢站起身。他比埃尔洛斯想象的还要高大,铜发赤红犹如暗夜中的火炬。无论是哀伤还是温情,此刻都在他雕塑般的脸庞上褪去了,只剩下大理石般骇人的冷漠。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副更为幽深广阔的阴影,足以压垮他和他的兄弟。
“你比我想象的学的还要快,”他灰色的双眸里没有阴影,一眼便可望到底——那是澄澈的恐怖。梅斯罗斯残缺的右臂无法使这种恐怖减退半分,杀意在那残缺处膨胀,满溢到令他窒息的地步 ,“但是你不够聪明。”
埃尔洛斯只听到他拿剑的声音,他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酸痛的手腕上——他双手持剑,但是依然颤抖。梅斯罗斯向他走来,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埃尔洛斯知道,只消一眼,他便会如同幼儿一般丢下长剑,嘤嘤哭泣着奔向玛格洛尔,在他的怀里蜷缩成一团,哀求弑亲者们的原谅。
“首先,你得学会掂量自己的分量。”金属划过地面的声音令他头皮发麻,他用余光瞟到梅斯罗斯正在绕到他的左边,他应该——
“你应该拣那两柄小的,把另一把留给你的兄弟。这是你在武器的选择上犯的第一个错。”
击打如风暴般袭来。第一下落在右肩上,第二下落在后背上,第三下——
“第二,你得掂量敌人的分量。”他不知道第三下落在那里,第一下便使长剑脱手,第二下就已经击倒了他,疼痛自击打处碎裂至全身。他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梅斯罗斯用的是手肘。
“在狭小的空间里和两个成年埃尔达拔剑,显然是不明智的。”
他听见长剑被踢开的声音,以及埃尔隆德的哭喊。梅斯罗斯一脚踢在他的左肩,使他狼狈地翻了个身。霉迹斑斑的天花板从未如此色彩斑斓过。
我还没有输,至少我还没在弑亲者面前哭鼻子。
他浑身疼痛,眼冒金星。血与泪蒙上了他的眼。他凭着长剑落地的声音,竭力向那个方向伸出右手。
“最后一点,”他感觉胸口一滞,几乎要呕出来。然后感觉到地面猛地一颤,“正视敌人的双眼,无论你能否击倒他。”
他自觉过了很久才恢复视力。等眼前的白光褪去,他意识到梅斯罗斯正踩着他的胸口,他拿了玛格洛尔的双刃,一把插在他右手的指缝间,一把正悬挂于他头顶,抵着他的眉心。死亡离他如此之近,埃尔洛斯几乎要吻到她冰冷的嘴唇。
“够了,奈雅。放开他吧。”
梅斯罗斯放下刀刃,旋即松开了他。玛格洛尔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了双刃。然后抱住了哭泣不止的埃尔隆德。
“懦夫,”埃尔洛斯艰难地呼吸着,他感觉有些地方断了,“我接受你们的施舍,可我以此为耻。”
玛格洛尔沉默着看着他,神情哀伤。他的弟弟在他怀里哭泣。有一瞬间,埃尔洛斯想把嘴里的血水啐在他脸上。
“迟早有一天,”血在他的齿间咯咯作响,“我会完成我的复仇。”
梅斯罗斯一定听得到。他绝望地想,费诺里安不会留着他,他没能像他的外祖父一样死在王位上。
“无妨,你们天生就有向我们复仇的权力。现在,我来教你怎么做。”
他疯了。
埃尔洛斯这么想着,他摸到了那柄细剑。然后,他对上了梅斯罗斯灰色的眼睛。
他直视着他。
他疯了。
埃尔洛斯这么想着,坐了起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然后是一把锻造锤。月色下,刚开刃的匕首银光闪闪,兴奋地迸射着寒光。而锻造锤表面漆黑且千疮百孔,那些锈迹与坑洼如同黑夜般沉默。
如果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
他很早就注意到养父们的异样。他有时会被夜半时分的响动所惊醒,有时是钱币落地的脆响,有时是衣物翻动的声音。精灵行路的脚步声很轻,但也并非不可察觉。他感觉有人从阁楼上下来,穿过前厅。门廊那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阵。他开始习惯性地半夜醒来,去倾听那些声响。他感觉埃尔隆德有时也会醒来,他们都当彼此还在梦中。
阁楼上的响动越来越微不可闻,他的养父行事越来越小心,这意味着他离探明真相愈来愈远。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起身。门廊那儿传来了锁舌咬紧的声响,他等待了一会,然后披上了斗篷。
是梅斯罗斯。埃尔洛斯想着。对方在暗夜中行路,高大的身材在地上投下一片幽深的影子。当他回头时,提灯的烛火照亮了他赤色的铜发。
接下来的事情令埃尔洛斯永生难忘。这些画面带给他的冲击相比两年前费诺里安坦诚罪行的夜晚有过之而无不及,并将统治他未来的无数夜晚,使他夜夜不得安眠。
他看见他的养父,铜发的梅斯罗斯,费艾诺的长子,在小巷里和每一个过路人兜售他的肉体。
埃尔洛斯靠着墙,他感觉到双腿发软、心跳隆隆。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一种自虚空中来的微不可闻却又无法摆脱的尖锐笛声将他包裹,让他发疯。
梅斯罗斯像往常一样。他披了那件灰色的旧斗篷,穿着同一双长靴,甚至连提灯也是熟悉的。唯一区别只在于,除了斗篷和长靴,梅斯罗斯什么都没穿。
他的养父看起来娴熟无比,尤其是对于靠墙办事。他的顾客从背后抱住他,撩开他的斗篷直接进入。他们交缠的肉体在时而隐没在阴影中,时而又暴露在光亮之中,好似白鸽和毒蛇分享巢穴。
梅斯罗斯的脸在颤动的昏黄灯火下忽隐忽现。伴随着低语和呻吟,他看起来格外痛苦,而又格外放荡。圣徒和娼妓在此刻走进了同一具躯壳。
埃尔洛斯再也受不了了。就算眼睛能经受这样的灼伤,他的心灵也很难不屈服。
如果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
他逃跑了。
埃尔洛斯顺着原路回返。他跑出综合交错的巷道,过桥,然后从空旷的集市中间穿过。他纤细的腰身使他能轻易地避开垂挂的渔网,从箩筐和箱子的迷宫中脱身,但埃尔洛斯感觉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沾染上肉类与海产的腥气。他穿过中心广场,影子落在广场大道交错次第的林荫间,和那些梧桐一起在夜风中颤抖。当他从市政厅宏伟的大门前经过时,曾短暂地为它华美的鎏金尖顶驻足。
他终于回到了“家”。他气喘吁吁,心脏狂跳不止。但他依旧四肢紧绷,在毁灭的震荡中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前门,走过走廊。当他溜进自己的房间时,他的兄弟依然在睡梦之中。
埃尔洛斯不知道玛格洛尔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秘密,但在他看来,两个费诺里安应是一窝狼穴里出来的凶兽。他原以为自己的养父们只是残忍,没想到他们还肮脏。弑亲只是他们所犯下的罪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桩。每每想到这一点,埃尔洛斯便感到一阵恶心。
“弑亲者。”
他夜夜在黑暗中低语,反复咀嚼弑亲的血仇。他和埃尔隆德的手脚已经长开,十五六岁的埃尔达如同春天的树苗一样快速拔节。在白天的剑术课上,他已经能招架得住梅斯罗斯凶狠的、北风般的进攻,至少不再有那一夜的狼狈。
这还不够。埃尔洛斯知道他必须耐心,和梅斯罗斯一样耐心。他要等到自己和自己的兄弟长得足够高大、强壮,而且富有智慧、足够狡黠,才能动手。他要亲手杀死梅斯罗斯,把长剑插进弑亲者的胸膛。他无数次幻想着养父在他的剑下发出垂死嘶鸣的样子。他的红发被鲜血再度染红。他甚至能嗅到对方胸腔里涌出的缕缕腥风,正如他们在多瑞亚斯和西瑞安港口嗅到的那样。
但是这份耐心却被打破了。当他入梦时,梦里的已然不是梅斯罗斯血迹斑斑的尸体。他没有再听到对方垂死的咒骂,却听见他抽泣似的呻吟和低语。他在幻境中触摸到的不是血与钢铁,而是柔软的肉体。
那一夜异化了他所有的情感。埃尔洛斯感觉的到,自己和梅斯罗斯共同搭建起来仇恨的城堡正在崩溃。他越是想要忘记,他就越不容易摆脱他的梦魇。
最重要的是,他再也不能直视梅斯罗斯的眼睛了。
“怎么,”他道貌岸然的养父挑开了他的剑尖,长剑奔着他的鼻尖而来,逼得他连连后退,“你在走神吗?”
“直视我的眼睛,埃尔洛斯!”
滚开,他恶毒地想到,我要把你的灰眼睛挖出来喂狗。
“直视我!”
他最终还是没能做到,无论是直视他,还是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喂狗。梅斯罗斯再度击退了他的进攻,一下击中了他的手腕。尽管用的是剑身,痛楚还是让他的剑在一瞬间脱手。梅斯罗斯的进攻如北风般冷冽,他一拳打在他的下颌上。埃尔洛斯旋即感到左膝也遭到痛击——梅斯罗斯踢在他的膝窝上,使他不得不他摇晃着单膝跪下。
“起来,”他感觉到剑尖抵着他的额头,“直视我的眼睛。”
不,他不能。
埃尔洛斯吐出嘴里的血水。他低着头,在地上摸索着他的剑,然后感觉到另一记重击落在他的后背上——这使他当场吐了出来。
“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
他艰难地抬头,梅斯罗斯的长剑就抵在他的喉咙上。他丝毫不怀疑再度违抗的下场是被它捅个对穿。他感觉眼前的白光在渐渐散去。
在耳鸣的嗡嗡声中,他再次对上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他确信他的复仇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