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需要帮助么?”那个警察问道,这话听上去让人气恼。此时,约翰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这让他麻木的内心不至于完全无动于衷,而她温柔地谈起伊拉克、谈起身为一名军人的感受时——就像这和他现在的处境有什么相关似的——这些言语还是触动了他心底那些没有彻底钝化到无知无觉的部分。但这帮不了他,她也并无真心;她实际上是在问他愿不愿意被塞回某个碍不着别人事儿的社会系统里。
“你觉得我会需要什么帮助?”他说道,微微一笑,但这笑容是冷酷的,让她看清楚了。然而她却往桌子后面一靠,抱起双臂,眯起了眼睛。
“这取决于你,”她答道。“我有个朋友负责城里好几十家公司的大厦安保工作,他那儿总是有活儿可干。你准备好回归正轨了么?我可以向他推荐你,只要你肯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向我保证你明天会去上班。”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她。这个警察——卡特——朝着走廊扬了扬下巴,那边一堆找茬儿找到他身上的蠢小子们蜷作一团。“你有能力对他们下更狠的手,”她继续道,“说实话,你也应该这么干。六对一,而且无意冒犯,你现在也不像是处于体能巅峰状态。可你只把他们揍到惹不了你的程度,并没有造成任何真正的伤害。”她往他身前倾过去。“不管你刚才干了什么,情况恶劣到什么状况,你并没有失去控制,也没有真正的恶意。”
没有真正的恶意,这话几乎让他大笑出声。他一口喝干杯中的水,有意将那个一次性纸杯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你倒是确定。”
她看了一眼杯子,把它捻了起来。“如果我去测试你的指纹,我会发现我不想见到的记录么?”
“只有这次?”约翰说道。
她沉稳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纸杯扔进废纸篓。随后她拿出了钱包递给他三张20美元的票子和一张刚写完的便笺,上面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去Y区的房间,把自己打理干净,”她说道。“明天早上九点到这个地址。别喝酒。”她干巴巴地补充道,起身离开桌子,从房间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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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照着做了。也许因为他也无所谓了,而她看上去,至少还在他身上花了60美元以及15分钟,而这已经超过了在他心中自己所值的价钱。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疲惫了,而冲个澡、刮个胡子、有张床可以睡一觉听上去还不错;不管怎么说,第二天他身着廉价T恤和军队短裤走进那间办公室时,卡特的朋友都没扫他第二眼就给了他一份工作。
IFT大厦保安不算是约翰心中的金饭碗。安保设备看上去倒是不错,摄像头装对了位置,有红外运动传感器,关键位置需要刷卡通行,不过安保人员只是从像卡特朋友的公司这种地方雇来的。他们对工作并不上心,就算是约翰的上司沃尔特亦是如此,那是个当过20年警察的家伙,现在他改行舒舒服服窝在值班室,翘着脚、搭着手拧得像个麻花。而这些保安们的主要成绩则是缠着那些忘带识别卡的员工不放,大多是为了给他们自己找个乐子;这些员工他们都认识。
但约翰还是来上班了。这比靠喝酒来麻木自己似乎好点儿,无穷无尽的简单持续重复的愚蠢工作,他不必是个什么具体的人,就是某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约翰在位于华盛顿高地的一家还算干净的廉价旅馆租了间房子,去Housing Works买了两件正装和七件衬衫,开始好歹吃点东西来恢复肌肉形状,然后把他剩下的薪水随手送给路上碰见的流浪汉。
他并不在乎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约翰怀疑卡特在他走后会把他碰过的那个一次性纸杯从废纸篓里捡出来;如果她去测试上面的指纹,斯诺就会在接下来的某一天找上门,给他一枪。约翰半心半意地期待着这个结局,被发现而不是亲手结束。与此同时,他继续上班,穿着一身黑西装,打着灰色领带,面无表情,礼貌地对进门的每个人说早安,早安。他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安保公司雇他是因为楼内要给安检系统升级:门禁从电子识别卡升级成生物面容信息识别。他们需要在门禁安检系统更新换代的这两周靠更多的保安对门禁通行进行人工复查,冲突随之而起:员工们并不愿意配合这多出来的第二次人工安检——这意味保安们与普通白领们无谓口角的次数直线上升,然而长得像高管的人一般会被直接放行——更糟糕的是,有时还会出现公司员工或者外人被更新后的系统识别判定为数据库里其他员工的情况,他们因此被门禁放行。不过即使第一天这样的系统识别混淆与误报足足出现了17次,约翰还是保安里唯一一个注意到了这种情况的人。而沃尔特看上去并不欣赏他这种“没事找事”的行为。
哈罗德·西格奈特【1】第二天上午过来修正系统。约翰从长相和跛行而不是姓名认出了这个人——他从来没有忘带过识别卡。
“我觉得这系统再测试一阵就行了。”沃尔特说道,语气中的刻意快活掩不下他的不安。西格奈特站在值班办公室门口,从宽边眼镜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值班室里的桌子上有薯片包装袋,屋子角落里还能看见一个啤酒瓶;约翰注意到沃尔特略带愧疚地瞟了酒瓶一眼。“不管什么都会出点小错,不是么?忍着点就完了。嘿,这不就是让我们这些人干活儿的意义嘛,”他以夸张的手势指了指约翰。“人总比机器靠谱,对不?”
“那可不一定,”西格奈特说道。他面无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而显得拘谨的嘴唇一本正经的抿着,往屋里走去。“我需要在这里测试系统终端。”
“好啊,好的,没问题,随便用。”沃尔特应道。“约翰可以跟你讲那几次出问题的安检情况。我就去查查门口那些人的岗。”他这句话里的真实意味则是准备去跟门口的保安们胡侃一阵,给他们工作添添乱,再来个长点的工间休息喝杯咖啡,回来的时候就正好该吃午餐了。
西格奈特一瘸一拐走进来时并没有看约翰——脊椎受伤导致腿部受损,约翰的大脑如此评价道,自动进行着分析——然后坐在桌前开始摆弄那台终端;显示屏上充斥着行行代码和开发日志文件。“识别混淆(misidentification)【2】的情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西格奈特问道,头都没抬一下。
约翰给他讲了一遍,同时盯着西格奈特的手看。西格奈特的打字速度很稳定,快而不乱,而且他的输入总让约翰感觉有点奇怪。几分钟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西格奈特似乎从来没敲过退格键。某种强大的自动更正程序在西格奈特输入时同步纠错;有时甚至他都新写了5、6、最高一次是10行代码,程序也能将前文的拼写或语法错误订正过来。
“程序不应该能做到这一步的,”约翰开口道。西格奈特没有回头,只是挑起了一条眉毛。“你的自动纠错程序自主性略强了点吧,对不对?”
“这是量身打造的,”西格奈特说道,锐利地扫了他一眼。“现在,告诉我识别错误中误报(false positive)【3】事件出现的时间。”
约翰把误报的具体时间跟西格奈特说了之后,西格奈特又花了五分钟安静地修改日志文件;随后显示屏上开始出现摄像头拍摄下的具体人像照片,西格奈特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了真正的编程,一行行代码在他的窗口里滚动而行。照片逐步消失,第一次三张,第二次四张,接下来又一张,最后一张消失后,屏幕上还剩八张照片,西格奈特顿了顿,坐起身来审视着这些照片上的人。
约翰也在无所事事地看着屏幕。图像记录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照片上男女都有,肤色与服饰也都不一样。然后他灵光一现,突兀地张口道,“这些都是误报?”
西格奈特连人带椅转向约翰,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是啊。有什么问题么?”
约翰又看了一遍,准备确认自己的想法。“你能回放录像么?”他问道。西格奈特转回身去,敲起了键盘。照片被分进了两块屏幕,放大了,开始播放视频,长度三十秒。“我说停的时候停下。”约翰说道,身体前倾,“停——”点了点第一个人的录像,那个视频定住了。“停——”
三段视频之后,西格奈特放下了鼠标,开口道:“我明白了。”三个人的视频都被定格在特定的一帧上,在这一帧里,他们有着相似的姿态,画面上的三人均微微扬起了脑袋,双眼直视着摄像头。“他们知道摄像头的位置。但这些人看上去互不相干——”
“他们本来就互不相干,”约翰接道。“这些人是演员。有人雇了他们一天,跟他们说是要测试一个安保系统,如果能通过门禁安检回来报告的话还给一笔奖金。”
“啊,”西格奈特叹道。“测试系统漏洞。”
“那你又是怎么把这些人挑出来的?”
“原来安检识别系统里有几个漏洞,我已经打上了补丁,”西格奈特答道。“因此其他的识别错误都是可以用原来的漏洞解释的;可剩下的这些却依然无法解释。当然,如果这些人是被人安排测试能否混进来的话,那问题就应该出在生物信息识别数据库的数据安全上,事实上,应该是有人黑进了数据库,拿到了真正雇员的数据,篡改了这些数据以与他们雇来的演员相匹配。”他打量着那些照片。“可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费如此大的周折。”
约翰扬了扬眉毛。“就像为什么这栋建筑有安保措施?”
西格奈特往椅子后靠了回去,转身对约翰露出了微微不可思议的神色。“你认为目前的安保像是给一栋有特别值钱的财产的楼所配的安保么?”
确实不像,但约翰没指着显然是安保系统的负责人之一这么说——西格奈特明显知道前因后果;约翰开始认定就是他开发的安保系统——“那为什么还要有安保?”
“哦,在911事件发生之后,这是必须要有的。”西格奈特说道。“虽然没有正式标准,但是也差不多了。人们喜欢能亲眼确认的安保措施,不管实际效果如何。”他漫不经心地补充道,手指轻敲着椅子的扶手。“这些人是怎么被辨认出来的?”
“我看着他们面生,”约翰答道。西格奈特抬头深深地看着他;约翰耸了耸肩。“系统里不应该有来这里工作未满三个星期的人的数据。”
“所有人都是你指认出来的?”西格奈特问道。他的双眼紧盯着约翰,手指停下不动了,如同初次认识他一样;约翰迎上他的目光,泰然自若。“嗯,这样的话,我想知道你换班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其他保安也在恪尽职守?”约翰说道。
“我相信你的同事会对你这份信任深表感谢。”西格奈特回道。
“再说了,我的工作时间是朝八晚七。”约翰继续道。
西格奈特冲他皱起了眉毛。“这座楼里有公司工会【4】。”
约翰耸了耸肩,“安保公司是外部承包商,而且我还在试用期。”他其实并不在乎;这样每天能打发更多的时间。
西格奈特的眉毛拧得更深了,还撅起了嘴,好像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让他不满了。“从好的方面来看,我们要检查的录像时间能短一点了。你是真觉得在那儿站着比较舒服,还是愿意过来找把椅子坐下?这可要花不少时间呢。”
约翰眨了眨眼。“你要检查我不在时候的所有录像?”
“很抱歉,你叫——”
“里斯,”约翰说道。他懒得再换个名字了。CIA不会因为这个就把他查出来的,而如果他们真要找他的话,换不换名字也没什么区别了,这还抵不上适应新名字的折腾呢。
“好吧,里斯先生,”西格奈特继续道,“非常遗憾,你的出色工作使工作量增加了。”他转身回看显示终端。“我大约需要十五分钟设定好程序。你要愿意的话可以出去买杯咖啡;公司报销。如果你去的话,也帮我带一杯绿茶,放一块方糖。”
“没问题。”约翰应道,去了拐角的星巴克,十分钟就回来了。他并不想摸鱼,虽然说今天能算是最近天气最不错的日子了,阳光倾泻在大厦与喷泉上。回到楼里,他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西格奈特紧抿着唇、认真专注的侧影时,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那种着迷的感觉,而这并非源自那杯双份浓缩香草口味的冰拿铁。他好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再等五分钟就好。”西格奈特说道,身都没转。
“不着急。”约翰道,把绿茶放到了桌上,拉开了椅子。
西格奈特在这十五分钟里开发的系统应该是个面部特征检测算法程序,使用人们进门时的片段录像进行分析,程序先把约翰在岗期间的录像数据挑出来,然后再将其余时间里进门的人员的摄像记录单独提取出来。当约翰看到了在他午休期间出入的员工录像时,他就明白了程序的工作原理,这让他愈发审慎地打量起了西格奈特。“没你想得那么复杂,里斯先生,”西格奈特开口道,约翰还什么都没说呢。“对衣着、发型不变且面容清晰的人像进行识别在当下已经不算是尖端技术了,商业级的视觉图像处理数据库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那你还在改呢,”约翰说道。“不过我猜这个程序也算是‘量身打造’的?”西格奈特气恼地瞪了他一眼,架势端了起来,拒绝回答约翰的问题,这让约翰不得不忍下面上一抹要浮上来的微笑。
他们当日接下来都在筛查录像。西格奈特用了公司的账户给他们两人了订了上门午餐,他的筛查一直没有停下来。大概下午三点左右,沃尔特过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说话就出去了。约翰随后告诉西格奈特可以再快一点:他当时每六秒收到一段新的视频录像。
约翰又辨认出了二十三个冒名顶替的家伙,这些人都是在他不在岗的时间混进来的,时段包括凌晨和深夜,另外一个在他下午的茶歇时间溜了进来,剩下的则是趁着今天他和西格奈特同在值班室的时候混入了大楼。在看完茶歇时溜进来的家伙的录像后,西格奈特就露出了生气的表情,而在所有筛查结束后,他往椅背上靠去,愤怒地瞪着这些筛选出来的结果。
“顺带说一句,这些人都不是专业的。”约翰说道,抬手喝掉(第三)杯里的最后一口咖啡。“你们公司目前还没什么大事儿。”
“现在没事,但以后就未必了。”西格奈特说道。“这些信息已经够让他们总结出行动规律了。”
“什么行动规律?”
西格奈特点了下鼠标,一张表格弹了出来:这表看起来跟约翰的日程表基本一致,误差顶多十五分钟。“你的日程行动规律,”他说道。“我想那些愿意大费周折雇二十多个演员的人不会想不到去搞一份安保人员的日程安排的。”
约翰耸了耸肩。“那就再多雇点更靠谱的保安。”
西格奈特连人带椅转过来,盯着约翰。“你还认识几个能达到你自己水平的安保人员,里斯先生?”
“不用达到我的水准也行啊,”约翰说道,“如果你们现在雇的这些保安还能对工作更上心一点儿的话,他们其实就不错了。但是如果大家都觉得检查时动动嘴皮就行了,那想上心都很难。”
“嗯,”西格奈特说道,“我估计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鉴于我自己都没重视起来。”他回头看着显示器。“而且说实话,还是那个问题,楼里根本就没有值得让人费这么大周折的东西。”
“商业间谍?”约翰说道。“也许公司高层有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
“没有。”西格奈特斩钉截铁地说道。
“黑掉你自己的老板可不是什么靠谱的做法。”约翰回道,西格奈特又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他这回没忍住,面上直接浮现出一抹微笑。
“不管怎么说,”西格奈特说道,“肯定没有理由因此就换掉所有保安。我今天晚上会去给数据库加密,但是如果幕后黑手够强的话,他们已经植入系统的伪造数据应该是识别不出来了,那些数据还可以被继续利用。”
“那你应该格式化整个数据库,然后重新导入一次数据。”约翰说道。
“如果这栋楼里真有什么比隔壁街区的苹果专卖店还值钱的财物,而格式化重启不用花这么长时间的话,我会这么做的。”西格奈特干巴巴地说道。“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只要你每天多花两个小时过一遍你不在岗时候的录像就行了。”他又敲了几个键,显示器桌面上多了个图标。“你每天早上到值班室之后,先双击这个图标。”
“你不会再过来找我了?”约翰以一种故意夸张的遗憾语气问道,主要是为了掩盖他实际上真心有点遗憾。
西格奈特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我完全信任你的能力,里斯先生。如果你又发现了新的不速之客,请通知你的上司。”
译者注:
1.西格奈特:本义小天鹅,显然,这是宅总的另一个鸟类化名。
2.混淆(misidentification):文中指门禁安保系统将现场的公司员工A与系统数据库里员工B生物信息判断相混淆,而判定门禁放行的行为
3.误报(false positive):文中指安保系统将生物信息在系统数据库里并不存在的外人X判定允许通过门禁的行为。此处为计算机领域专业用语。根据上下文,里斯因为记住了所有真正的大厦员工,所以起初认定雇佣演员都是上班不到三周的新人,而系统数据库不会有这类人的信息,因此他认为门禁系统对这些新人的放行属于系统误报,并告知宅总。而以被篡改过数据的系统的角度来看,雇佣演员的面容和系统内的数据是对的上的,程序并没有出错。于是事实上的误报与系统逻辑判断上的正确相矛盾,因此即使宅总修复了安保系统的bug,依然无法解释这八个人的问题。
4.工会:里斯提到他的工作时间是朝八晚七,这意味着里斯每日工作11小时,而美国法定工作时长是每日8小时。因此宅总提到楼内的公司工会,言下之意是在工会的保障下不应该有里斯这种状况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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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第二天早上浏览了一遍昨天的录像:没发现新的入侵者。很遗憾,这意味着西格奈特是对的。幕后黑手想要的信息已经到手了,他们靠着第一天系统升级时的混乱掩盖了自身的行动,现在则潜伏了起来。等他们完全准备好后才会有真正的大动作。
约翰在周末里去了河滨公园,漫步其中,他完整地走了一个来回,全程超过一百个街区的距离。公园依旧美丽,天气阳光明媚,温暖宜人,当他察觉到有点饿了的时候,他就从路边小贩那里买了三个热狗和一个冰激凌,坐到公园长凳上享用美餐,一边注视着从他身旁经过的那些人,那些带着孩子和狗与他擦肩而过的平凡市民。这一幕显得如此不真实,好似他正身处于电影银幕之中。过后,他去了乔安所在的那间仓库【5】,发现她正在从某个编织袋里往外数瓶盖;约翰递给她两千美元现金,然后多等了一会儿,确保没人因此找她的麻烦,而乔安则把这钱分发出去,让其他流浪者得以赶紧去买些食物、酒水和香烟。
他没有在这里过夜。约翰已经不属于这个地方了,这身整洁的西装和刮得干干净净的脸让他在这里格格不入。约翰回到他廉租房里,在狭窄的公用厨房做了晚餐——他用这个厨房之前先给它彻底打扫了一遍——然后在周末的最后几个小时中在卧室里做起了俯卧撑,直到困倦而眠。
周一他花了三个小时将周末的录像过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行了,给我出去吧,”沃尔特说道,不耐烦地等着约翰收尾离开他的值班办公室,估计是急着回屋上网。“我就说嘛,这个系统试运行一下就好了。你明天可以省了这个活儿了。”
“我敢保证这事儿西格奈特想让我一直负责下去。”约翰说道。
沃尔特瞪着他,哼了一声。“是么?哼,我敢保证你的头儿是我,而不是上次那个IT技术狂。”
约翰怒视回去,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他靠着写在沃尔特随手贴在值班办公室台灯上的即时贴上的用户名和密码,从前台偷偷登陆了公司员工数据库。
哈罗德·西格奈特已经在IFT的IT部门工作了十七年,只升过两次职。目前的职位是听上去不太给力的资深技术支持工程师。约翰疑惑地去搜了一下另外六名资深技术支持工程师,发现西格奈特比其中资历最老的人还多出十年工作经历,而且那六个人2009年之前都不在这家公司工作。
这不合逻辑。员工履历资料里勾勒出的西格奈特要不然就是个技术平平之辈,要不然就是个上班凑数打卡混日子的家伙,可他并不符合这二者任一。西格奈特对工作认真负责,也完成的相当出色。约翰的编程水平还没到能具体指出到底他出色到什么地步的程度,但他百分之百确定西格奈特并非技术平平。
但是真正的问题是西格奈特的心态异于常人。如果是其他人有他这份履历,至少不会如此自信。但与约翰相处了一天的这个人却非如此,西格奈特对自己有一种冷静的自信。除非这因为他压根不愿意成为高层?可这依然对不上;西格奈特的表现就像个高层人员的样子。约翰的潜意识里认定他应该是这个企业的安全技术总负责人。
但说到底,这也就是个不大的谜团,也重要不到哪里去。等约翰下班时,他那点疑惑已经在沉闷的工作中消褪无踪了。第二天他没去沃尔特的办公室,又回归了在人流涌入时问候早安,早安的日常状态。
沃尔特九点五分上了班。十点十分时,他从值班室里冒了出来,眉毛拧着,厉声道:“里斯,你给我进来。”门一在约翰身后撞上,沃尔特就直戳着约翰的胸口,开口怒道:“下回你再有什么问题,最好先跟我报备一声,清楚了吗?看你那该死的录像去吧。”他随即气冲冲地离开了办公室。
“嗯,这倒是有意思了。”约翰说出了声。他看完了录像——没有异常——之后抬头望西格奈特的办公室方向望去,他在十七层上的某个小格子间工作。等到午休时间,约翰上了楼,在一排排格子间之中的过道里随意穿行,直至遇上了一位以欣赏的眼光打量着他的女士为止,他朝那女人微微一笑,向她打听西格奈特的具体位置。“不过他上午不在,”女士如此回应道。“你愿意给我留一下手机号码,到时候让他给你打电话么?”她冲他弯了弯嘴角。
“那就不用了,谢谢。”约翰说道。他找到了隔间,仔细观察起来。桌上有一块本月软件工程师之星的纪念装饰,一个贴纸有些剥落的打乱的旧魔方。看起来简直是员工数据库档案里的那个哈罗德·西格奈特的格子间标配。
约翰戳了戳电脑键盘,发现电脑有密码保护;他随手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而身后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了下来。“有什么事情么,里斯先生?”
约翰连人带椅转过身去来:西格奈特站在格子间的入口,随身带着个廉价的皮制公文包,身上披着一件黄褐色看上去起码穿了六个年头的雨衣。他把包放到桌上,雨衣挂到了一个小小的挂钩上,以眼神直接示意约翰起身把位置还给他后坐了下来。
约翰拉了一张空椅子坐过来。“今天上午有个有意思的事儿,”他说道。“昨天沃尔特还跟我说别再检查录像了,今天他就让我回来接着看了。”
西格奈特的双手在键盘上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下去,他所输入的密码很长,而且似乎毫无规律,键盘的每个区域他都敲过。电脑屏幕亮了起来。“我很高兴得知你上司在懈怠工作这个问题上还有一定底线可言。”
“其实没有。”约翰说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没去看录像的?”
西格奈特头都没回,只是微微皱起了眉。约翰等着他否认这句话,等着西格奈特的谎言;而谎言有时会与真话透露出一样多的内涵。可西格奈特突然弯了一下嘴角,开口道,“你一直在前台呢。”
约翰眨了眨眼睛;他没指着能听到真话。“可你上午连班都没上。”
西格奈特说道,“你在录像里发现了什么值得关注的现象了么,里斯先生?”
“没有。”约翰答道,兴致盎然。
“那也许你应该回到你的岗位上了,这样我也可以开始工作。”西格奈特斩钉截铁地说道。
“现在是我的午休时间,”约翰继续道。“你吃过饭了么?”
他在抛饵套话,期待着西格奈特的反应,可对方眼睛都没眨一下,压根没上这个钩儿。“如果你忘了的话我可以提醒你,我刚刚才过来。
“这么说你也没什么事儿正干到一半?”约翰应道。
“我不会跟你出去吃午饭的,里斯先生。”西格奈特说道。
“这可不太友善啊,西格奈特先生,”约翰说话间站起身来。随后他伸手把魔方捞过来解了,又把它放回到西格奈特的桌上。“不过这个手感不错——我指的是上面这些卷边的贴纸,”他补充道。“因为把贴纸重新贴到不同的位置可以显得你曾经也解开过这个魔方对不对?”
这句话终于让他再次收到了对方那个气恼的眼神。约翰回电梯的一路上都心满意足地哼着小调儿。
他的好奇心不由自已地完全被挑了起来。西格奈特是有目的地自降身份隐身于此,这很明显,约翰就是还没弄明白原因。他倒不认为西格奈特是个躲着前雇主的前CIA杀手——至少,约翰希望他不是;就算是为了隐姓埋名逃避追捕,约翰也不觉得自己能忍受长达17年都仅作为一名保安存在。但他直到下班之前也没想出更合理的解释,所以把手头的活儿结束之后,约翰在大厦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藏身于一棵盆栽之后,静静地等了下去。西格奈特还没下班呢。
西格奈特最终在晚上9点左右跟着最后几名下班的员工出来了。这个时段在公园大道【6】上的步行者已经不多,所以约翰隔得远远地缀在他们后面。西格奈特在往北面中央车站的方向走,档案上他家住在郊区布朗克斯维尔附近。约翰尾随着他到了第42街的街角,短暂地停了一下。已经过了高峰时段,街面上没多少人了;他能看清每一个朝火车站门口走去的人的身形,而这点儿停顿时间不够让西格奈特进入车站。可他就是消失了。
约翰面色古怪。他——他忍不住高兴地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约翰看了15分钟安保录像,按了暂停,把沃尔特叫了过来,进度条定在昨晚7:30分那一刻。“看看这个,”约翰说道,指住了画面上的人影:白人,身高6英尺1英尺,标准深灰色西装,系领带,头发稍显稀疏,圆脸。这个人在7:30逆着下班的人流进了门。他根本没往摄像头看。
“你是在逗我吗?”沃尔特不屑地哼道:“你这叫胡思乱想,里斯。算了吧。”
“这家伙不是公司员工,他昨天晚上却通过了安保系统混了进来,”约翰道。“而且这人原来当过兵,他身上还带着枪。”
“这都是通过你那如炬的目光和读心术看出来的,对不?”沃尔特接道。“听我说,里斯,好吧,我2009年开始就在这儿上班了,可我也没把所有人认全过。你觉得一个人脸生并不代表他就不是这里的员工。”
“这人真是吗?”约翰说道。
“当然了,”沃尔特答道。“那该死的数据库里都有他的信息,好不好?那人就在这儿上班。”他摇了摇头。“别再把你的工作当成什么别的任务了。你已经不在那见鬼的伊拉克了。”
约翰都懒得等到他的午休时刻;他径直上楼去了西格奈特的工作间。“不,”西格奈特开口道,连头都没回。“我不会跟你一起去吃午餐的。”
“昨晚有一次非法入侵。”约翰说道。
西格奈特的双手在键盘上顿住了。“是么?”他应道。
“有一个人,”约翰道,“他7:30的时候进来了。”
“这个人是专业的?”
“相当专业,”约翰回答道。“而且身携武器。”
西格奈特连人带椅一起转了过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盯着他,似乎这让他大吃一惊。“什么?还带着枪?”
“嗯,至少不是把改锥,而且他在楼里的样子可不太高兴。”约翰说道。“我还想着你可能对他来这里的目的有所了解呢。”
西格奈特转回了电脑面前,嘴抿得紧紧的,眉毛攒了起来。“但——但要有人跟他冲突上了怎么办?那人真会开枪吗?”
“一般而言,人们带枪的目的,”约翰说道,“就是开枪。”
“我明白了,谢谢!”西格奈特答道,词锋中带着真正的愤怒而不是恼意。他开始飞速敲击键盘。“不管那人以为自己能找到什么,这种行为都是不可接受的。具体记录的时间段是什么?”
西格奈特把录像中拍下那个家伙模糊面容的几秒钟视频截了出来。“我将不得不启动人脸识别程序来将其与该时间段内的所有安保录像一一对比,”他边打字边说道,“不幸的是,每个摄像头的最短独立录像时间段就长达一个小时,而这建筑高达58层,楼里每层安有30个摄像头。”
“那全对比完需要多久?”约翰问道。
“至少三个小时。”西格奈特说道,敲下了键盘上的回车键。
“所以说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到哪儿吃个饭。”约翰应道。
西格奈特滞了一下,然后突然开了口,“好吧。去哪儿?”
约翰目瞪口呆,为自己的胜利大吃一惊。“我——这——这附近有哪些餐馆?”
“我比较偏好君悦酒店【7】。”西格奈特说道,站起身去够他的外套。
君悦酒店的餐费价位是个天文数字,而且午餐要求提前订位。然而不管怎样——约翰怀疑这个“怎样”与西格奈特在他们步行前往酒店的路上时点在手机上点的那几下有关——他们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张订在哈罗德·西格奈特名下的餐桌。“我希望这意味着由你来买单,”约翰开口道,看着菜单。“我在下周五之前不会再领到工资。”
“哦,我认为公司至少能为你付一顿午餐的费用,”西格奈特说道。“我能开始点餐了么?”他转身迎向朝他们这张餐桌走来的女服务生,露出了微笑。
西格奈特点了一瓶150美元的红酒,两份三分熟的上等腰肉牛排,六种配菜,还要了巧克力蛋奶酥作为甜点。约翰最近已经吃得比前一阵好一些了,摄入的卡路里是足够的,但当牛排摆到他的面前时——这牛排外焦里嫩,在他下刀时溢出粉色的肉汁,闻起来像是天堂的味道——他的大脑突然下线了。他吃到一半之前连一口水都顾得上没喝。
在约翰吃完他那份牛排之后,西格奈特一言不发地推过了自己的盘子:西格奈特只吃掉了菲力部分,没动前脊。约翰狼吞虎咽地清空了换过来的盘子,随即将菠菜和土豆泥一扫而空。他整个口腔感觉都活过来了,记起了品尝美味而不是咀嚼食物的感觉,而当他最终靠回座位背上时,手摸着肚子,感到的是身心满满的餍足,而不仅仅是饱餐一顿。
约翰努力地甩脱了这种感觉,倾身拿起红酒。他为西格奈特与自己的杯子里注满酒浆,向对方举杯致意,弯起了唇角:他相当确信西格奈特不会在过去几个月里练出对酒精的高耐受度。“那么,”他开口道,准备开始套话,但西格奈特只是居心险恶地朝他微微一笑。
“我希望你还能吃得下去,”他说道,当时一个巨大无比的蛋奶酥摆到了他们的面前,芬芳的巧克力味道飘荡在空中,旁边配着满满一碟拌着碎香草豆荚颗粒的发泡鲜奶油。
“这可不公平,”约翰回道,语调里带了点谴责,然而西格奈特只是在服务生把一半的蛋奶酥切进了约翰的盘子里的时候笑得愈发开心。
大体而言,这顿饭花了两个小时左右。约翰没套出西格奈特一点儿比他更偏爱西兰花而不是四季豆更有价值的个人信息,而就这还可能是因为上菜时西兰花离他更近所导致的呢。不过鉴于西格奈特在一顿饭的过程中提到了十七本不同的书籍,约翰倒是对他热爱阅读且品味广泛这一点确信无疑了。西格奈特的话特别吸引人,其中却完全没有丝毫个人信息流露出来。
“真谢谢这顿午餐,哈罗德,”后来,约翰在他们走回公司大楼的路上说道,语气中带了几分性子。但他也没法真心对西格奈特或是自己不满;他转过头去,短暂地让阳光直接打在脸上。
当他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另一个保安蒂姆正在前台值班;蒂姆不敢置信地看了约翰一眼,对他说道:“沃尔特让你马上过去。”
“我不知道你他妈到底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沃尔特在约翰刚踏进那间办公室门口时就斥骂道,然后转向了跟着约翰身后进来的西格奈特。“至于你,我告诉你,我离给你上司打电话告状只有一步之遥——”他住了口,瞠目结舌地侧身望去:进门后西格奈特直接无视了他,走了过去,倚着桌子,登录了那台终端。
“我不认为你的想法很明智,葛罗班先生,”西格奈特心不在焉地回道,“因为如果你打电话的话你就不得不去解释为什么是一名试用期员工和一名助理工程师在完成你的本职工作。啊,对比搜索已经出了结果。麻烦让一下。”他对沃尔特补充了一句,语气直截了当、居高临下。沃尔特犹豫地看了约翰一眼,然后慢慢起身,挪出了座位。西格奈特坐到了他的椅子上,一分钟后屏幕上便开始播放起一段录像,约翰所指认的那个人从第二十层的电梯里走了出来。“好嘛,这家伙来搜查公司食堂了,”沃尔特讥讽道,“我估摸着他是不是来找免费麦片的?”
“这的确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西格奈特半是自言自语。安保录像视频随着这个人穿过食堂在不同的房间中切换着视角。那个人稳步前进,目标明确,毫不犹疑;他走过了一个大厅,穿过了洗手间,拐了个弯,然后在一团紧挨着应急楼梯间门口的黑影旁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嵌在墙上的配电箱。
那个人伸手摸向口袋,夹克敞着,身上的枪在腋下时隐时现。然后他掏出了一把折叠刀,没过一会儿便用其将配电箱撬了开来。“是啊,”西格奈特说道,“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沃尔特目瞪口呆。“见鬼,我们得报警——”
“你什么都不要做了。”西格奈特说道。“你对这次事件从头到尾处置失当,葛罗班先生。我建议你让我们来接手调查,争取可以在你的失职曝光而丢了饭碗之前找到问题的答案。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沃尔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朝约翰投去了一个又愤怒又无助的眼神,然后他的肩膀就微微耷拉了下来:他明白自己如同撞上了一堵墙。沃尔特灰溜溜地出去了。
“终于轮到我们的二人世界了,哈罗德。”约翰开口道。
“拜托你就先别在这儿添乱求关注了。”西格奈特说道,开始快进录像:入侵者一直在捣鼓那个配电箱。他把一个黑色的盒子跟配电箱里面的线接到了一起,然后开始按盒子上的按钮。就算以快进的速度来看,这人都这么搞了很长一段时间。约翰看着录像切换了三个独立时间段,终于等到那个人关上了黑色的盒子,把外面的配电箱也关了起来,然后走掉了。“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我们去实地看一下吧。”约翰说道。
译者注:
5.乔安的仓库:指S01E16里曾经收留过约翰的那个流浪者的仓库。
6.公园大道:纽约市曼哈顿的一条宽阔的南北向大道,与后面提到的东西向大道42街在中央火车站处交汇。
7.Grand酒店:根据上下文地理位置,文中酒店全名为君悦酒店,4星级,位于纽约中央火车站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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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同意葛罗班的一个观点:这事儿太荒谬了,”西格奈特在打开配电箱的门时说道,听起来像是在为有个坏人竟然干了这样一件坏事而生气。“除非那些人认为我们在食品贮藏室里藏着款技术革命般的软件,否则入侵这里有什么意义可言?而且那个盒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约翰对楼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多少已经有点谱了,而他的猜想在当面扫了一眼盒子后就被证实了。“这就是个标准的窃听器,”约翰说道,敲了敲盒子。“把它嵌入到电话线路上就能窃听信号。”
西格奈特朝他皱起了眉。“但这也不需要折腾三个小时——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是一个障眼法?但录像也没有被刻意重复过,我检查过这种可能性,当然了。你认为这录像是程序自动生成的么?处理过程提取着实时素材,可就算这录像是合成——”
“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约翰说道。“我猜之前那些雇佣演员收到的指示是,如果真的成功混进了大楼,就在具体的标志物——比如配电箱、电缆之类的——前面拍张照片以证明他们得手了。”
“然后幕后团伙便据此伪造出一个模样差不多的配电箱,拍了段长达三个小时,内容就是他们的打手拿个盒子戳戳点点的录像?”西格奈特半信半疑地接道。
“为什么不呢?”约翰冲配电箱点了点头。“接下来,这家伙一到配电箱就把这段预先录好的视频黑进安保录像里,然后再去找他真正的目标。至于他一路途经的其他摄像头,那只需要将那些录像黑掉,倒回到他还没出现在此处的时段就可以了。”约翰又敲了敲那个盒子。“这个窃听器很可能压根没往外发送过任何信号。它只是为了掩盖那家伙的真实目的。”
西格奈特的眼睛眯了起来。“请帮我端一下电脑。”
他把笔记本电脑带了上来;约翰将笔记本端在胸前,注视着西格奈特敲击着键盘,对着屏幕深深地皱起了眉,紧抿着双唇。“我们可能没法看见他到底做了什么,”西格奈特低声嘟哝道,手上持续不停,“但我们肯定可以弄清楚他到底去了哪儿。这栋建筑里的所有摄像头都连着一块单独的备用硬盘,上面循环保存着尽可能久的监控录像,以防万一出现连不上中央服务器的情况。而一旦那个入侵者往回倒带,这就会意味着他抹去了之前一小段的录像——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够抹去硬盘里存着的一周以来的全部录像。只要我编完这个能提取出这些监控录像的最早时间戳记的程序,我们就能根据那些时间戳出现差异的摄像头的具体位置勾勒出他的行踪——”
约翰发现自己又咧嘴笑了起来。“那么你为什么只是个资深技术支持工程师呢?”
西格奈特以锐利的目光飞快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将目光投回屏幕。“那你为什么是个保安,里斯先生?”
“这儿的退休待遇比我上一份工作要强不少。”
西格奈特哼了一声。“我以为你还没加入工会呢。”他又敲了几下键盘,看了一眼手机,随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好了,让我们看一下这位入侵者去了什么地方。”他举起了手机:上面显示着一幅充满了闪烁光点的地图,光点大多是红色的,只有最边上的一个闪着绿光。“楼梯间。”
约翰把手机从西格奈特的手里抽走,越过他把手放到了楼梯间的门上。“我们还没能亲眼确认那人离开了这座楼,”他高兴地说道,无视西格奈特愤怒的目光。“为什么不让我走在前面呢?”
闪烁的光点引着他们一层层地往楼上爬;西格奈特不得不停下来,在楼梯平台上大口喘息。“那家伙到底为什么不用电梯?”他愤愤不平地说道。
“你真应该多做做有氧运动了,哈罗德。”
“倒也,不是,真有什么特殊原因,能拦得住我呢。”西格奈特喘着气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讽刺。
“你可以试试游泳,或者骑行,”约翰说道,“你的腿出问题有多久了?”
“比我希望的久。”西格奈特答道,狐疑地眯起了眼睛。约翰泰然自若地耸了耸肩。至少值得打探一下。
绿色的光点终于第三十五层。“看来就是这儿了。”约翰说道,回头一瞥,然后僵在了那里。西格奈特攀着楼梯平台前一级台阶的栏杆,一动不动,皱着眉,紧紧地盯着安全门。“你确定这座楼里没有任何值钱的财物么?”约翰开口,声线中带了点丝滑的感觉。
西格奈特只是冲着那门挥了挥手。“你自己看吧,里斯先生。”
约翰推开了门,谨慎地跨了进去,随即便停了下来。这一层楼深邃宽广,毫无一丝充斥在楼里其他层里的办公室与格子间的痕迹,四面是落地的玻璃,能够让人360度俯瞰整座城市。整整一层里,除了一行行的机柜之外别无他物,机柜互相以网线以及电源线相连;而在这一层的尽头另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几台显示屏以及一副键盘,旁边摆着几把漂亮的办公椅。
约翰顺着通道走了进去,打量着这些机柜。柜中的架子上没有一台服务器,每座机柜皆是空无一物。西格奈特一瘸一拐地跟在他的身后。光点勾勒出的行踪图终结于此:最后一个绿色光点对应的是那张办公桌上方角落里的摄像头。而桌上的键盘和显示器也没有与任何机箱相连。约翰转过身去。西格奈特站在桌子旁边,凝视着窗外,但约翰确信对方不是在欣赏风景,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灿烂耀眼,而西格奈特表情憔悴忧伤。
“那人究竟想在这儿找什么?”约翰问道。
“我也不清楚。”西格奈特轻声道,语气飘渺不清。“这一层已经空了——好几年了。重新把这层装修成办公空间意义不大,因为根据公司的发展规划,我们年内就会需要放置服务器的空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直至消失。“这层已经空了好几年了。”他重复道,“我不知道那人以为他能找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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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乘电梯下了楼。约翰等到西格奈特从第十七层下了电梯而电梯门在他身后完全合拢后按下了十六层的按钮,从那层迈了出来。一间会议室里有个组会正在进行,其他连成一片的格子间和办公室里大多没有人在。约翰从复印室里拿了几张白纸和一包黑色墨粉,又从某张桌上顺走了一个胶带座。
约翰推开了楼梯间的门:他其实可以回答西格奈特为什么那人要走楼梯而不是坐电梯上去:因为如果你是个训练有素,身高超过6英尺的杀手,当你进入电梯的时候,有时电梯里的其他人会感到拘束,从而留意到你,就算其他大多数情况你毫不引人瞩目也没用。
他一路慢跑了十九层上去,又回到了第三十五层,再次往那张办公桌的方向走去。他其实也可以告诉西格奈特那名特工到底在这里找什么。那人的事后清理干得相当不错,但桌子边缘和键盘字母之间的缝隙里仍然留下了一点黑色的指纹尘迹。
大多数的指纹与灰尘一起被擦拭干净了。约翰不得不去那些比较偏僻的角落里寻找:显示器的开关处、键盘上的Esc键,或是办公椅的扶手之下。他得到了几十枚不完整的指纹,其中有些稍微凑近了看的话都能分辨出是重叠在一起的。约翰折起了印有指纹的纸,下楼回到了前台。
当天晚上下班后,他打了辆车去了第八分局,卡特还在桌前办公,正皱着眉盯着一份文书;她扬头打量了约翰一眼,挑起了一条眉毛,明显是没认出他来。
“我过来把这些还给你。”约翰说道,递给她三张叠好的20美金钞票。卡特低头瞪着纸钞,然后再次抬起头来,又重新打量了他一阵。一抹微笑慢慢在卡特的脸上绽放开来,她随即往椅子后面靠去。
“你看起来好多了。”她答道,拿出了钱包把钞票塞了进去。“而且我也没像预想的那样从丹尼那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工作还好么?”
“我没什么可不满的,”约翰说道。“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平静无事。”
“不像你原来的工作那样带劲了?”
“倒也不是一潭死水。”约翰说道。分局里基本上没人了,剩下的人的距离如果要偷听的话都会很明显。“我们昨天遭到了一次非法入侵。”
她扬起了眉毛。“是抢劫么?”
“比那复杂一点,”约翰答道。“唯一被带走的,是这个。”他递给她那张印有指纹的白纸。卡特注视了那纸一会儿,蹙起了眉毛,又抬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约翰放任好奇心在她心里发酵了一秒,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这是一次专业的行动。”他说道。“有人雇佣了三十个人来当烟雾弹,而且至少动用了一名训练有素、军队出身的特工。他们有一个安全屋,使用了昂贵的录像设备,至少一个月前就开始策划这次行动。而且据我了解,他们到手的,唯一想要到手的,就是这些指纹。”
卡特已经把目光从那张纸挪到了他的脸上;然后她又转过去扫了一眼那些指纹。“这些指纹都不完整。”她评价道。
“我敢肯定入侵者采集的指纹要好得多。”约翰说道。“那家伙在下手后清理过,所以这里的只是马马虎虎的二手货。”
她把那张纸放到了桌上,稳稳地望向他。“所以你现在想让我帮你在数据库里查一下这些指纹。”
“如果不是很麻烦的话。”约翰表示,挂上了他最迷人的表情。
“有确凿的犯罪行为么?”她问道。“为什么不是公司打电话给我们报警?”
“那座楼里的安保人员压根应付不了这个级别的事情,”约翰说道,“那人表面上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动,所以安保希望干脆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而公司里那个帮我得到目前这些线索的人——”约翰没打算在这个地方停顿的,但他还是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道:“我觉得他可能与这件事情有所关联。这形势有点棘手。”
卡特用她的笔来来回回地敲着桌子。“好吧,那现在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我应该帮你?”
约翰犹豫了起来。“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道。“可是目前的线索完全说不通。幕后的人太过专业,在这件事情上也花了太大的价钱,就为了到手这些看上去毫无价值的指纹。而对我个人来说,这意味着事件的拼图缺了一大块。”他点了点那张纸。“而它有可能就是失落的那块拼图。”
“你还可以提一句‘幕后之人是在进行违法活动而且还得手了’,”卡特干巴巴地说道,“不过我猜这不是你关注的重点。”约翰完全没有否认,只是对她露出了半个笑容。卡特哼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些指纹。“好吧,”她最后说道,“给我留个电话号码。查这个需要等几天,我也不会把这事儿的优先级排到很前面。要知道我们手里还有凶杀案呢。”
“没问题,”约翰在便签上写下了他的号码。“多谢。”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顺便提一句,”她说道,约翰回过头来。“下一轮的警队入队考试是在四个星期之后。如果你真的觉得保安工作不够带劲的话。”
他的嗓子莫名的紧了起来。“谢谢,”他轻声说道。“不过可能——我不太合适。”CIA让他脱胎换骨;约翰觉得那里的人不会很乐意再见到他的档案的。
她沉默了下来,点了点头。“好吧,总会有更合适的工作出现。”她说道。“别让丹尼把你给忘了。”
他几乎露出了微笑,就要转身离开,然而有种冲动让他停了下来,“卡特,”他突兀地张口问道,“你之前在系统数据库里检测对比过我的指纹么?”
她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我没查过。”
“但那个杯子你还留在某个袋子里存着呢,”他说道,而对方的唇角扬起了一抹微笑。她拉开了一个抽屉,用两个指头小心地拈出了一个纸杯,朝他晃了晃。“如果我第二天没去找那份工作——”
“唉,没错,那我就得去检测你的指纹了。”她说道。“我是个警察,约翰。”但卡特的表情随即柔和了下来,又对着他露出了微笑。“很高兴我不必这样做。”
“我也很高兴。”约翰答道,而这话出口时的真心程度比他想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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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在前台值勤时尽职尽责, 沃尔特一见他就沉下了脸,约翰只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再说了,不在前台的时候他也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再次登入员工数据库翻翻拣拣,而约翰充分利用了他的午休。这些午休时得到的信息足够让他在次日溜达上楼,又去了西格奈特的格子间。
西格奈特并没有转身来跟他寒暄,他的双手快速地敲击着键盘。“又有一次非法入侵了么,里斯先生?”
约翰舒舒服服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目前一切正常。不过我又发现了几件有意思的事情。你知道在2009年之前,这一栋楼的用电量比周边五个城区的用电量之和都要高吗?”
西格奈特停了手,全身都转了过来,真心目瞪口呆地盯着约翰;而约翰回以同样的震惊:他几乎敢打包票西格奈特完全知道这栋楼当时的用电量到底是为了什么。随即西格奈特不敢置信地问道:“你黑进了电力公司?”
约翰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张口笑了起来。“你见过街对面正在给新的供电线路施工的工程队么?”
西格奈特顿了一下,蹙起了眉。“算是见过吧。”
“工程队的头儿在伊拉克服过两轮兵役。我们昨天好好聊了聊,而他已经在这片地区工作八年了。”
“哦,我明白了。”西格奈特说道,听上去有点不满,就像有人不靠黑进联合爱迪生公司【8】也能拿到数据信息这件事情冒犯了他的尊严一样。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到了2009年,事情就完全变了。”约翰继续道,注视着对方的嘴唇和双眼,寻找着可能流露出来的信息。“从某天开始,用电量一天天往下降——甚至降到了连给这样大小的建筑提供基本的照明都不够的地步。一个月之后,用电量又开始回升,到现在已经回到了平均值的水平,但是这栋楼的用电量再也没回归过当年的峰值。”
他向前倾了倾身。“如此一来,哈罗德,我的猜想是第三十五层上曾经有过某种设备,某种需要大量电力供应的设备。”
“没错,里斯先生,”西格奈特开口了,他的口吻如同在对一个小孩子讲话。“那层里摆着整整400个42U机柜【9】,每个机柜最多能容纳21个特别耗电的服务器,而那样的服务器还需要同时配套特别强劲的散热装置。”
“可是服务器里到底有什么内容?”约翰问道。
“我觉得那无关紧要,鉴于服务器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西格奈特说道。
“如果入侵者为此想要找到服务器运到哪里去,那还是有关的,”约翰道,“顺便问一句,服务器到底去了哪儿?”
“我对此一无所知,”西格奈特应道,他语气中饱含的不屑之意让约翰不得不信了这话。不管怎么说,西格奈特并不像是说了谎,他只是没有全盘说出所了解的真相。“退一万步说,我十分确定,即使有心之人能得知服务器的具体去处也是毫无意义的。”
约翰靠了回去,皱起了眉毛,心下并不满足。他能感到自己已经接近了真相,就差一步,但是最终还是与其擦肩而过——他在某个节点上问错了问题。
西格奈特注视着他。“我不反对你认为入侵者是在寻找这层楼中曾经存放过的事物这个结论,里斯先生,”他说道,“但是幸运的是,这意味着他的线索至此也彻底断了。如果接下来他还有别的新举动,我们可能要修改目前的结论,但是眼下就我个人来看,入侵者不会再来了。”
他转身继续去看电脑了。约翰凝视着西格奈特的颈背、肩膀,眯起了眼睛。“我还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哦?”
“这栋楼里基本上没有工作资历早于2009年的员工,”约翰继续道。“符合这个条件的不到十五个人——其中包括你。”
“这栋楼里有不少人在IFT公司工作超过了十七年,”西格奈特应道。
“没错,”约翰接口道。“而这样的人差不多都是从旧金山公司过来的。在2009年以后。”
“也许是和人力资源部门有关吧,里斯先生,”西格奈特说道。“他们总是开发各种策略促使员工留任。你跟我提起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约翰又敲了敲手指。这是个好问题:让西格奈特得知约翰了解他的个人信息只是在这样做会激怒他、让他露出更多破绽的情况下才有效,可约翰已经知道西格奈特压根不会被激怒。那他自己这么说的唯一原因是——是——约翰拧起了眉毛。
西格奈特头都没回,只是哼了一声。“如果你还想让我请你吃午饭,里斯先生,开口就是了。”
“好的,”约翰答道。“再请我吃一顿午饭吧。”
“呃,打扰一下?”有个男人站在格子间的过道口处,眉峰紧蹙,衬衫袖子卷了起来,领带系得略有点歪,头发也有点油光。约翰估计他是个IT经理,是那种每天差五分九点上班,在安保系统更新前每周忘带三次门禁卡的人。“哈罗德,有什么要通知我的事情吗?”
应答的声音温顺而毫无棱角,听上去甚至有点陌生。“不好意思,你能再说一遍么,戴夫?”约翰愣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看向西格奈特:他几乎蜷了起来,肩膀也耷拉了下来;西格奈特没有抬头平视戴夫。
“有个保安在工作时间过来找你谈话,我猜这是有点问题的,”戴夫说道,上上下下打量着约翰,如同正盯着几步之外出人意料冒出来的一只蟑螂,但也没什么要紧。
“没什么大事,戴夫,”西格奈特答道,语调仍然温驯。“我跟约翰是熟人。”
“哦,我明白了。”戴夫的双唇抿得紧紧的,嘴角毫无诚意地扬了一下。“这样说的话,也许熟人聊天可以留到——个人时间,而不是工作时间进行?这应该没多大问题吧。我相信这位约翰的上司也会同意我的看法。你是不是应该回楼下的前台去了呢,约翰?”
“现在是我的午休时间,”约翰开口道,这个说法比较婉转。他不由自主地想照着戴夫脸给他一拳。
“啊,是啊,我当然明白了,呃,你们这些家伙在不用查门禁识别卡之后越来越闲了嘛,”戴夫又扬了下唇角,显得比上次还没有诚意;当时有人找过他的麻烦,而且他显然也分辨不出楼里穿着相同安保制服的人到底谁是谁,“但是哈罗德还是有很多工作要做的。而且他可能有点要忙不过来了。”
想给他一拳的冲动越来越强了。
“所以我真心觉得你现在下楼回去比较好。”戴夫把话说完,颇怀期待地站在原地,依然挂着那个毫无诚意的笑容。
约翰心里掂量了一下各种方案。直接给戴夫一拳是最合他自己心意的,但这么做可能会让他被开除,很古怪的是,约翰并不想被开除。他也可以先回去然后一会儿再过来找哈罗德,西格奈特估计会赞赏这样的做法,因为这么做对他这约翰所见过最深的隐藏身份的危害性最小,但说真的,约翰觉得给西格奈特添点儿堵也不坏。更别说约翰自己也不愿意接下来这半天都窝着戴夫这口气。
于是约翰的做法是动都没动,答道:“我知道了。”
戴夫眨了眨眼,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恼羞成怒的红色,而西格奈特透过他那保护性极强的伪装悄悄狠瞪了约翰一眼。约翰的嘴角扬了起来。
“可能我是不是应该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戴夫开口道。
“你的意思很明白了,”约翰回应道,“我不在乎就是了。”西格奈特这回直接瞪了他一眼,然后在戴夫的视线移过来之前快速低下了头。
“你知道的,哈罗德,”戴夫说道,“如果你没花那么多时间跟保安闲扯或者给生物信息鉴别系统打补丁,新数据库可能现在都能写完了。我的意思是,你得明白,给公司做点实事儿可比为一帮连警察或大兵都当不下去只能混口饭吃的家伙省——”
约翰的眉毛抬了起来。“我服满了九年兵役。”
“你要喜欢那种可以呼哧带喘卧推200磅的工作环境,你就别扒了那身皮呀。”戴夫回击道。
给他一拳突然间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案;约翰正要站起身来,可随即他往下望去:西格奈特将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约翰的手背上。
不知怎的,这让他在西格奈特开口说话时克制了下来,西格奈特的语气依然平静:“戴夫,如果你是关心我的时间分配的话,那我的午休从一刻钟前算起。我会在小组开会前回来的。”
戴夫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可能约翰想要对他进行物理打击的强烈意愿已然不言自明。他飞快地扫了西格奈特一眼。“好吧,哈罗德,这样就行了,”他说道,试图保持冷静,“争取这回别超过一个小时?”
他都没等回复,说完就逃之夭夭了;约翰眼看着他走掉,下巴依然紧绷着。西格奈特转身回去敲了几下电脑,屏幕暗了下来。他站起身来,俯视着约翰,挺直了身形,又回归了本身的身份。“走吧。”他说道。约翰站了起来,与他一起走向电梯,并没有真正注意到周边环境,他依然满腔怒火。
西格奈特带他去了隔壁街区的一家酒吧,选了张角落里远离吧台喧嚣的小桌。他给约翰点了杯啤酒,还有一份威士忌汉堡套餐,威士忌确实稍稍消融了约翰心中的怒意;不过实际上对他起更大作用的却是看着西格奈特自己喝了口啤酒、然后谨慎地盯着杯子的异样感。
“你不用特意陪我喝,”约翰说道,发现自己又可以开起玩笑了。
“尝试新鲜事物总是有好处的,”西格奈特闷闷不乐。“当然也许下次我会选一款瓶装啤酒。你感觉好点了么?虽然看你把戴夫放倒在地会让人心情愉悦,但接下来的后果我并不欣赏。”
约翰弹了下食指。“就这样吧。”他道。“你为什么要在他手下干活?”
西格奈特扬起了一条眉毛。“无能之人的天性使他们无法识别出他人的能力。”
这句话彻底让约翰的怒火消失在无形之中;即使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伪装,哈罗德对他公开承认这一点仍然像个惊喜的礼物。约翰推开了威士忌——他并没真正喜欢过威士忌的味道,虽然它的效率无可比拟——转而拿起了那杯啤酒。角落上的电视里正放着棒球比赛。“那么,哈罗德,”约翰开口道,朝着电视点头示意。“你对纽约大都会队怎么看?”
译者注:
8.联合爱迪生公司:Con Edison,纽约电力公司。
9.42U机柜:42U机柜是一种标准机柜,U是一种表示服务器外部尺寸的单位,1U为4.44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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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晚上又尝试去跟踪哈罗德了。午餐中透露的信息表明哈罗德对啤酒或纽约大都会队都并不热衷,但他至少又提起了十四本书,其中包括《林肯与劲敌幕僚》,而这本书约翰在摩洛哥看过一半,但这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们聊起这本书就几乎聊了半个小时,直到约翰意识到已经没有打探的时间了,他相当拙劣地试图把话题拐到伊利诺伊州和华盛顿特区上,想弄清楚哈罗德对这两个地方的了解程度。作为回应,哈罗德只是鄙视地看了他一眼,直接叫人买单。
这回他从街对面缀着哈罗德,以便于趁哈罗德过马路的时候自己直接转到第42街上,好正对着中央火车站的入口观察哈罗德往哪里走了。但是哈罗德压根没走到这个地方来;他在第41街就右转了。而约翰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他一百八十度转身,朝那个街角飞奔——没戏。哈罗德已经再次消失了,消失在一个空空荡荡,除了两个并肩而行的女人之外甚至连空余停车位都没有的街区里。
约翰叹了口气,返回中央车站去坐地铁。但他在走过一家书店时顿住了脚步,《林肯与劲敌幕僚》跟另外七本林肯传记挤在橱窗的角落里,这是奥斯卡提名的光环效应【10】。约翰隔着玻璃盯着书看了一会儿,走进店里将它买了下来。
他在地铁回家的路上把这本书从头开始看起,回家后还躺在气垫床上继续熬夜看了下去,直到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了为止。约翰把书放下之前折了个角,随即入眠。
注:
10:由斯皮尔伯格改编于《林肯与劲敌幕僚》的影片《林肯》于2013年获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主演丹尼尔·刘易斯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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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在第二天上午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新的非法入侵。不过他的电话在上午10点的时候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表明这不是楼内号码。而当约翰趁茶歇时间拨回去后,他径直去了第八分局。
“实验室说指纹来源于两个人,”卡特说道,“其中一人的指纹曾被记录在案,这人当年涉及到一次涉密调查。”
“当年?”约翰问道。
“没错,”她答道,“这人已经去世了,名字是内森·英格拉姆。”
约翰见过门口陈列着的那尊青铜半身像,是那个公司创始人?“另外的指纹是谁的呢?”
“绝大多数指纹其实是另外那个人的,”卡特说道。“但是具体是谁不知道,各种档案里都没有相匹配的。而且目前来看这人的指纹也没在任何犯罪现场里出现过。”
卡特给约翰发了封电子版实验报告,于是约翰趁着午休上到十四层,占了张空桌和一台没锁定的电脑将报告打了出来。实验室把那些属于无名氏的不完整指纹拼成了一整组十枚指纹,也不是完美无瑕,但是差不多了。
随后约翰径直去了十七层。这次哈罗德也不在。约翰又试了几组密码,还是没戏,直到对方出现在面前才住了手。“我用加密算法设定密码,里斯先生,而且还每天一换。”他说道。“是又有非法入侵了么?”
“没有,”约翰答道。“我只是觉得该我请客了。不过这回要稍晚一点。”
哈罗德点了烤奶酪三明治和一杯甜牛奶苏打,之后抱怨其与描述大相径庭;Jon咧嘴笑了起来,从对方盘子里顺走几根薯条,不经意地问起了哈罗德关于公司的问题,比如他为什么要在IFT工作,见没见过内森·英格拉姆。
“英格拉姆先生当年一直亲手颁发本月最佳员工奖牌,”哈罗德说道。“他认为这种做法可以与基层员工增进了解。我们那次谈论了公司往云计算方向的发展,讨论很有意思的。”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约翰问道。
哈罗德顿了一下。“他是个善良的人。”他最终这样评价道。
约翰注视着哈罗德的面庞,但是对方并没流露出什么破绽,约翰无法分辨哈罗德对此除了淡淡的遗憾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感情。“那现在谁掌管这家公司?”
“是马克·奥尔德雷奇,前首席运营官,”哈罗德答道。“他能力出众,但是——”他耸了耸肩。“有的人是无法代替的。”哈罗德看了看表,到该回去的时候了。
“去下洗手间,”约翰说道,餐厅服务生在清理台面,约翰跟着他去了厨房。他们台的餐具在清洁队列里排第七,约翰去洗手间拿了几张餐巾纸,出来之后趁洗碗工不备时将哈罗德的甜牛奶苏打杯从餐具清洁箱里拿出来用纸巾包走。杯子可以塞进他的大衣,并不显得过于鼓鼓囊囊。
约翰回到餐桌前,放下一张二十美元和一张十美元的票子。“走吗?”他问道。
哈罗德僵硬地站起身来,两人一起漫步往回走向公司大楼。“你知道么,今天晚上七点在布莱恩特公园有免费的瑜伽课,”约翰开口道。哈罗德瞥了他一眼。“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不会跟你一起去的。”哈罗德说道。
“这课能增强人的身体柔韧性,”约翰道,语调里略带了点责备,用手背轻轻敲了敲哈罗德的臀部。“你在办公桌前僵坐一天会让身体情况越来越差的。”
“我不会跟你一起去上什么瑜伽课。”哈罗德说道。
“只是个建议而已,哈罗德,”约翰回复道。“不至于冲我发火吧。”
剩下的一路上哈罗德都显得不怎么高兴,这是个意外的利好消息——更重要的是,他看上去没有察觉约翰偷偷塞进他夹克外套口袋里的微型追踪窃听器。“明天见,”他们在前台分手时约翰愉快地说道,“要不然明天去泰餐厅?”
“这附近唯一的那家泰式餐厅难吃极了,”哈罗德说道。“去一家越南风味饭馆吧。”他一瘸一拐地上了电梯,而约翰走回了前台。又是蒂姆在值班;他打量了两眼哈罗德离去的背影,然后开口道,“你是来真的吗,伙计?你知道的,就算这家伙是搞技术的也不代表他是个阔佬什么的吧,对不?他就是个IT民工,不是什么合伙人开发者。”
约翰朝他眨了眨眼,然后咧嘴一笑。“可别以貌取人。”他道貌岸然、装腔作势地说道。
“啊哈,”蒂姆回道。“怎么着,他有根十英寸的家伙还是什么别的?”
“别的。”约翰得意洋洋。
他利用傍晚休息时间在十二层的一间空办公室里把指纹从杯子上取下来,在验证了哈罗德的指纹与报告里的能对得上后感到了彻底的心满意足:拇指、食指、小指,都对的上;现在他已经确定无疑了。约翰把报告和取下哈罗德指纹的那页纸折在一起叠成了小块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把杯子带到小小的办公室厨房里连手一起洗干净。然后他将这个杯子放到了一个装着另外十几个不成套的咖啡杯和玻璃杯的柜子里。最后他哼着小调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当天晚上,他在哈罗德下班之前一直坐在大厦里读着《林肯与劲敌幕僚》,但他刚想尽办法从岗位上脱身出去,追踪窃听器的APP就响起了警报:哈罗德已经开始移动了。约翰把书塞进口袋里,躲在喷泉之后,等待起来。
这一天哈罗德在大楼的拐角处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表情犹豫不决,最终往西边第40街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往火车站方向的迹象。约翰尾随了他两个街区,然后纽约公共图书馆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而在约翰跟着哈罗德拐过弯去,一路走到布莱恩特公园的草地上时,他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起来。
约翰在瑜伽课开始之前在碎石小径上追上了哈罗德,这时已经有教练开始带着十几个人做热身了。“很高兴你还是来了。”约翰说道,“稍等,我去拿几个垫子。”
哈罗德朝他投来了一个气恼的眼神,然后将目光转回课堂,看上去有些气馁。“我觉得你压根不用费这个心,这运动恐怕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约翰摇了摇头。“不要担心具体的姿势;我会帮你简化的。重点在于要活动起来。把你的夹克、马甲和鞋袜都脱掉吧。”
约翰整堂课都在一旁协助着哈罗德,在涉及对方的颈部和臀部运动时约翰小心翼翼;而在活动肩部、背部以及大腿时对他毫不客气。哈罗德在他的手下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偶尔绷紧下巴,但从不出声抱怨,只是努力完成动作。有两次他短暂地开口道:“过了。”有三次则说:“强度还可以加大。”课程结束后,哈罗德倒在了长椅上,而约翰去给他们两个人拿水。
哈罗德把自己那瓶水都喝光了,倒不至于是一口气儿地飞速喝完,但也喝的不慢,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我想说,还是谢谢你了。”他有点厌恶地拽了一下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约翰伸直了腿,道:“不客气。”他喝干了手中的水。约翰同样感觉不错;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做过瑜伽了,从——中国回来之后就没有过。当年在鄂尔多斯的清晨,他做着热身,卡拉在他对面做着同样的动作,如同他的镜中折射。约翰移开了目光,转而去看大街上的出租车流。他脖子周围的肌肉又要绷紧了。
“我曾经以慢跑锻炼。”哈罗德开口道,一边把他的袜子从鞋里扯出来,接着抬起膝盖重新把它们穿好,这个动作换来了一声低低的咕哝。“我很怀念那种能够放空头脑的状态,但人在必须时刻注意着不能失去摔跤的时候是无法放空头脑的。”
约翰对这句话一开始并没走心,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将目光投向了哈罗德,明悟到了这基本上等于哈罗德告诉了他自己受伤的时间并不长。
哈罗德吐出一口气来。他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弯腰去够夹克和领带;随后把它们搭在臂间。这人即将道出晚安,然后分手离开;约翰听到自己张口道:“跟我去吃晚餐吧。”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这简直强人所难:他能看出来哈罗德现在需要的是洗个澡、换套衣服,约翰自己也是如此。而现在天色已晚,他们回家也都要走很久。哈罗德冲他眨了眨眼睛,一看马上就要拒绝这个提议,估计语气都会迷惑不解——
“幸运的是,这个街区里有一家Thomas Pink专卖店,”哈罗德说道,“我想只要我们在店里买了新衬衫,店员就不会介意我们目前的打扮。”
约翰跟着他进了店,哈罗德在店里给他买了件纯白衬衫,而这衬衫比他手头的所有白衬衫都贵多了。他自己则买了件紫底黑条的衬衫,还为此搭了条紫红色的领带,又明显出于心血来潮买了件黑色西装马甲。约翰拎着购物袋,冲着小票总价扬了扬眉毛。这可不是什么资深技术支持工程师的消费水平。他心里自鸣得意地笑了一下。
更有甚者,哈罗德随后带着他去了街区内的一家酒店,刷了一张纯黑的信用卡开了个套间。哈罗德先去洗澡了,约翰脱掉了他的鞋袜、解开了粘在身上浸透了汗水的衬衫,走过厚厚的长绒地毯站到空调旁边,注视着窗外灯火辉煌的时代广场。
哈罗德洗的时间不长;十五分钟他就穿着浴袍出来了,带着满身的潮气,在雾气氲氤中擦拭着眼镜。约翰转身看着他,哈罗德回视过来,然后突然间,约翰奇异而鲜明地感受到了自己正赤着足、半敞着衬衫、衬衫上的袖子卷到了一半;而甚至更鲜明地意识到了哈罗德在浴袍下什么都没穿,而他的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后颈上——
哦,约翰明白了,哦。
他发现哈罗德与此同时领悟了这一切,因此而睁大了眼睛。他们紧紧地盯着彼此的双眼。哈罗德最终走了过来,把眼镜放到了床头柜上,重重地在床边坐了下去。“我觉得我个人竟然没想到会有这种展开真是太荒谬了。”
“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这件事情上我是被告知的。”约翰答道,坐到了他的身旁。他吞了口口水。约翰刚才也没有想到,但是现在他想起来了,他觉得——他的感觉几乎跟有人给他把一盘完美的三分熟上等腰肉牛排端到了眼前时一模一样。
“不一定吧,”哈罗德说道。“我还不完全确定这符合伦常——”
约翰伸手抓住了哈罗德身上浴袍的边缘并把他推倒在床上。
“我只想表达,”哈罗德开口道,同时双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将约翰的衬衫从他肩膀上脱了下来,他的目光黏在约翰的身上,饱含惊异与渴望。“我只是觉得你还没能完全——”约翰解开了皮带,把浴袍从哈罗德身上拽了下来。“问题是我还没跟你坦白——”哈罗德再次张口。约翰伸手去解开自己的裤子,扯开了拉链,把长裤和内裤都脱了下来踢开,将哈罗德放平起来。“哦,上帝啊——约翰,你要知道,我其实是你的老板——”哈罗德的音调升了上去,语气中带着一丝绝望。
约翰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享受着自己对此毫不意外的得意之情。“没关系,哈罗德,”他应道。“你付我的薪水是不够让我和你上床的。”
“这倒也是,我承认。”哈罗德道,这话一半也是在对他自己说,然后他双手捧住了约翰的面颊,吻了下去。
他们彼此紧紧倚靠在对方身上,吻在一起,扭蹭着。约翰将鼻子埋进哈罗德的颈窝处,舔舐着对方,为哈罗德已经洗了澡而心怀遗憾:他渴望品尝到对方肌肤与汗水的味道。约翰嗅来嗅去,哈罗德的肘弯、腋下、腹部、大腿根部都没有放过,当听到对方的抽气声、感到哈罗德的双手攥紧了自己的头发时他战栗不堪。随后约翰舔上了哈罗德的阳具,亲了它一口,用双唇包裹住了那器物的长度,在哈罗德的腿根处任性地磨蹭着脸颊。“天啊,”哈罗德喘息道,语调颤抖破碎,震骇不已,约翰呻吟了一声,开始在口中吸吮起来。
哈罗德抖动着,迅速地达到了高潮,在约翰的嘴中汹涌而滚烫地射了出来,他躺平了下来,气喘吁吁;约翰爬上了床,俯在对方的身上,以自己的躯体包裹住对方的身躯,在哈罗德的下巴和面颊上闻个不停。哈罗德伸出双臂将他拥在怀里,将自己的脸抵上约翰的太阳穴,深深地呼吸着,然后伸手向下够去。他坚定而温暖的手握在了约翰的阳物上,开始上下抚动,在这之前他顿了一下,先将自己的拇指舔得湿润起来,以方便他对约翰的动作。
约翰在对方的手掌间纵送冲刺。他曾以为自己已经记不起来这样的触感可以带来怎样的极乐:离上一次与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感受到他人的掌心贴近自己赤裸的胸膛并吻上来已经有差不多两年了。而即使当时的感觉也比不上现在的体会:哈罗德的抚动几乎让人感觉身处梦境,就像他是因为真正在意约翰而小心翼翼。
“我觉得虽然不太清楚我这里该怎么调整一下,”哈罗德低语道,“不过能请你先平躺下来么——谢谢,这样就方便多了,”约翰闭上了眼睛,轻声地呻吟起来:哈罗德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角度,从这个角度下手简直对他的分身产生了无可抵御的刺激。
哈罗德俯下脑袋,吻遍了约翰的胸膛。“我本来是想说点什么呢,”他补充道,带着点自辩的意味,同时用双唇扫过约翰的肩胛。哈罗德实验性地在他的锁骨上轻啄了一下,嘴唇继续向下移去。“——现在则是——哦,真的吗?那这样——怎么样?”
“嗯啊,”约翰应道,射了哈罗德满手。哈罗德坐了回去,看起来对自己比较满意,然后对着那只一团糟的手皱起了眉:我接下来该怎么处理?约翰拦腰抱住对方,再次将他放倒在床上,臀部也朝哈罗德蹭去,他们身体交缠,而约翰半勃起的分身滑过哈罗德的臀部时的触感让两人为之颤抖不已。感觉都要灭顶了;这简直完美无缺。他们长吻着彼此。
最终,直到两人都透不过气了,他们才彼此分离,并肩躺着床上喘息着。哈罗德自卫般地拽过来床单搭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不动。约翰则感觉好似自己如潜水多年几乎窒息,终于有朝一日被允许上岸。他看到时代广场上巨大的东芝广告牌从窗户玻璃中倒映出来,造型优美的服务器图片如百老汇舞者一样交替而过、颜色夺目。
“你从这儿能够得到客房服务菜单么?”过了一刻,哈罗德说道。“我觉得我们是不会出去吃晚餐了。”
约翰抬头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菜单被夹在在屋子另一头的书桌上。他又倒了回去。“够不着。”
“嗯,”哈罗德应道,马上从靠他这一侧的床头柜上抓起了电话。“喂,客房服务吗?我们挑花了眼。能请您把厨师拿手的菜每样送上来一份么?头盘、主菜、甜点都要。对的,拿手菜每样都来一份。哦,再要一瓶好一点的香槟。谢谢。”他挂上了电话。
“那么离上菜至少还有半个小时。”约翰评论道。
“可能还不止。”哈罗德答道。
“好的。”约翰说道。他翻身回去,再次吻上了哈罗德.
晚餐在他还在间奏中调整呼吸的时候送到了门口。哈罗德在他的身下一动不动,倒抽了一口气。“你去应门。”他说道。
约翰在对方的腰上咬了一口,满意于听到的叫声,随后下了床,边走边穿上了浴袍。两名服务生推进来一辆巨大的推车,在餐桌上铺好桌布,摆上了一瓶花还点起了几根蜡烛,他们将一道道菜布满了整个桌面,给香槟准备好冰桶,随后略带紧张地递给约翰一张两千美元的账单。约翰歪了歪脑袋,想着IFT总资产价值几何、以及哈罗德到底为他在三十五层里造的不管是什么东西开了个什么样的价钱,然后买了单并顺手添了一千美元的小费。“谢了。”他说道,把账单递了回去。
“我们的机器对政府报价只有一美元,”哈罗德略带点恼火地开口道,同时正对一块肋排下手,“离谱的小费会惹人注意的。里斯先生。”
“你是说,像点了半本菜单的菜一样招眼么?”约翰答道,一边将手上的烤肉酱舔干净。哈罗德看上去稍微有点不高兴,但没有继续反驳。“话说,那到底是干什么的?而且如果你们将机器卖给了政府,现在又是谁在查你?我差不多80%确定是某个专业组织在行动。”
“不,我不认为是你的前雇主下的手,”哈罗德冷静地抬头与约翰对视,扬了扬眉毛,这表情意味着“不是只有你能调查别人”。“与他们并不相关。与之相反,我怀疑是某些被机器搞得格外难受的家伙动的手。”
“那会是什么人呢?”约翰问道。
“某个资金充沛、组织结构复杂的恐怖组织吧,”哈罗德说道。“他们所策划的就是机器所重点打击的目标。”他安静了下来,戳了戳盘子,皱起了眉毛。
约翰倾身过去把自己的夹克从椅背上够了下来,将印着哈罗德指纹的那张纸拿了出来。“你的指纹在员工生物信息数据库里么?”
“应该不算吧,”哈罗德答道。“在门口的指纹扫描器里的芯片硬件层面设有权限的优先级;这指纹扫描器是由我掌控的另一家公司生产的。哈罗德·西格奈特这个人的指纹计算机会自动生成,能够与他档案里的轻罪记录相匹配,那次轻罪盗窃案发于1981年,犯罪现场是档案里西格奈特上过的那所大学附近的一家电器商店里。你的指纹呢?”
“数据库里没有,”约翰说道,“我还是个外聘的临时工呢,记得吗?”
“还是很危险。”哈罗德道。他探身拿起自己的公文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一端闪着LED绿光的信息防盗保护器;哈罗德将其递到约翰的手里。“下次通过指纹扫描器的时候把它放在同侧的口袋里,然后告诉我记录指纹的时间。我会确保你的指纹不会被记录进系统的。”
约翰把这个小东西拿了起来,在指间摆弄着。“我现在被聘为正式员工了么?”
“当然,”哈罗德答道。“不过我们得给你换个岗位。在门口站岗简直太不方便了。”
约翰点了点头,同时将那张印有指纹的纸凑近烛火。纸张被点燃了,明亮的火光在纸面上一扫而过,他们一起注视着那张纸在焰中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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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约翰从前台旁漫步而过,又哼起了小调;他的拇指按在入口的扫描器上的时候,口袋中的信号发射器将通行人身份标示为约翰 里斯,安全主管。他乘电梯上了三十六层,冲着当天桌前值班的两个人点了下头:那两个人充满警惕地打量着他,核实了他在本日授权名单上的许可。像寻常一样,约翰在这层里随意巡视了一圈,跟好几个人打了个照面:马克·奥尔德雷奇的秘书、他的个人助理,以及马克本人,马克在约翰途经他的办公室时抬头瞥了他一眼,朝约翰点头打了个招呼。
然后约翰走楼梯下到第三十五层,冲着角落里的安保摄像头微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而入。门口的十来个服务器柜架已经放的满满当当,上面的服务器嗡鸣不已,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但是在这些服务器柜架后出现了一堵原来没有的墙,墙上有一扇门,上面的提示写着‘非授权员工不得入内’,门上安着一台实际只是作为掩人耳目存在的掌纹扫描器;而真正的门禁则是其上方的微型摄像头,只有在约翰望向摄像头让机器识别出自己后,门才自动打开了。
哈罗德已经在办公桌前工作了,桌上七块显示屏只亮了三块,这意味着他目前还没收到下一组机器传过来的号码。哈罗德已经把盖茨法官的照片从那块约翰从戴夫办公室顺过来的白板上撤了下来。约翰在办公桌前停了下来,将路上带来的茶放在桌上,然后在哈罗德还没停下手边工作时悄然吻上他的唇边。两人分开时哈罗德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微笑,虽然他的面颊已经微微染成了粉红色,不过哈罗德还是清了清嗓子,坚持不从屏幕上移开目光。
“你有什么新发现吗?”他说道
“我们的熟人在W酒店跟某个朋友见了个面。”约翰把一摞照片放到键盘旁边:那名入侵者去见了另一个人,一个满头白发、长着个威严的鼻子的老人,那老人身上的西服几乎跟哈罗德给他买的一样昂贵。“我没法黑进这两个人的手机,但是我直接在他们的房间里放了个麦克风:他们确实与政府毫无关系,而且也确实对你的机器的存在忧心忡忡。”
哈罗德已经翻起了照片,他的眉毛皱了起来。“那两个人提到过对付机器的计划么?”
“他们承认目前做的都是无用功。”约翰说道,“这伙人还在试图分析搜索你的指纹,但是他们已经将IFT和这栋楼排除在外了。你说的没错,他们不会再到这里来找你了。”
哈罗德满意地卷起了嘴唇。“这能给我们一点喘息的空间了。”他仔细研究着拍得最好的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两个人的脸清晰可见。“嗯,我对这两位先生的记录有没有在相关司法部门的面容记录数据库里出现过很感兴趣。我准备先从黑进国际刑警组——”
约翰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哈罗德,不一定每次都需要黑进国际刑警组织。”哈罗德的动作顿了下来,眉毛扬了起来。约翰则拿出手机,飞速滑过不断增加的新增联系人,找到了第八分局乔丝琳·卡特警探的电话,然后朝着哈罗德微微一笑。“有的时候你只需稍微寻求一下外界帮助。”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