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小吴第一天当风纪委员,很认真地在袖口别上三条杠,高高兴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窗外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声:嘟——嘟嘟——
小吴继续照镜子。
妈妈却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东爀啊,要有礼貌,不可以让知元等太久。”
小吴心里翻个白眼,但还是乖乖给妈妈的脸颊送上告别吻,抓着书包出门。
金知元那辆破到可以直接进报废厂的本田civic就停在他家门口,车窗大敞着。
小吴咚咚咚走过去,站在车前,抱着双臂,气鼓鼓地瞪他。
金知元笑了:“干嘛啊金东东。”
小吴说:“我不是讲了,你以后不要来接我。”
金知元不以为然:“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小吴急了:“我…我当上风纪委员了!怎么坐你的车上学!你看看你的破车!你看看你的衣领!刚进校门我就要把你的风纪分扣光!”
金知元听得脑壳子疼,懒得再劝他,看着暴躁小吴,威胁到:“你上不上车?再不上车我就摁喇叭,摁到阿姨出来把你拎上车。”
一听金知元搬出吴妈,小吴立刻消停了。别别扭扭拉开副驾的门,气鼓鼓坐进去。
吴妈为什么这么喜欢金知元呢?
小吴不明白。
2
离学校还有五分钟,小吴坐不住了。
他试探道:“要不…你前面拐角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
金知元狂笑:“你走?走哪里?这一段是公路,马路牙子都没有。”
说完,把广播一开,音量拉到42,Bruce Springsteen粗犷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
For one kiss, darling I swear everything I would give/Cause you're a walking, talking reason to live
给我一个吻,亲爱的,我发誓愿倾尽所有/因为你就是我活着的理由
小吴扯嗓子也压不过老男人的嘶吼。他忍了两秒忍无可忍,关掉广播,大声说:
“金知元!”
金知元不高兴了。正好到红灯,他停下车,咬着下嘴唇,目光炯炯地看小吴:“你这么讨厌我?”
小吴摇摇头,却没有回答——他盯着金知元的嘴唇走了神,伸手去扒拉,扒拉开后还说:“不要咬,会出血的。”然后从兜里掏出妮维雅递过去。
金知元撇嘴,接过塞进兜里却没用。
小吴想说什么,绿灯已经亮了。
金知元问:“以后真不要我接?”
小吴点头:“有校车。”
金知元再没说什么。他的双眼紧紧盯在路上。
等到了停车场,大半个学校都快来齐了。金知元转了半天,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停车位,把小破车塞进墙和皮卡间,然后钥匙一拔,拉开车门,自顾自准备开溜——他还在生小吴的气。小吴却叫住了他。
“你过来。”小吴说。
金知元挪了两步。
“再近一点。”
他又挪了两步。
小吴火了,抓着他的外套一把拉过来,将金知元摁在皮卡车门上。
“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小吴凶巴巴地警告,拽住金知元的衣襟,低下头给他一枚枚扣上纽扣,一直扣到喉咙口,还念叨,“我可不想新学期头天就把你的品行风扣光。”
他一边说,一边准确无误地从金知元右口袋里摸出条皱巴巴的领带,嫌弃地摊开,踮起脚尖准备往金知元脖子上挂。
他抬头的瞬间,才发现金知元在盯着他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离金知元太近了,垫着脚的样子像钻进他的怀里。这么近,小吴都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金知元什么时候开始喷古龙水了?
青橙,海盐,和香根草。
小吴晕乎乎的。
金知元伸手扶住他的腰,哑着嗓子问:“不怕被看到跟坏孩子在一起?”
小吴摇摇头。
他们挤在狭小的停车位间,被皮卡和高墙围绕,并没有被人看到的可能。
金知元又问:“真不让我接?”
小吴点点头。
金知元叹口气,拿过领带自己轻松打好,背包甩回肩上。
小吴愣在原地的功夫,他已经三两步走远了。
3
金知元家搬来那年,小吴十二岁。
知元的哥哥领小元给整条街的邻居送见面礼:一盒知元妈妈亲手做的蜜糕。
敲开金东爀家门时,小吴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准确叫出糕点的名字。
金知元兴奋道:
“你也是韩国人!”
小吴也很高兴。小镇上原本有他们一户亚洲人。他内向,又是家中独子,直到大两岁的金知元和知元哥哥搬来,才算有了玩伴。
过了两年,等知元哥哥去外地念书,金知元就成了小吴唯一的朋友。
不过,小吴却并不是金知元唯一的朋友。金知元性格外向擅长运动,很快和镇上的白人黑人小孩玩成一片,放学后总被人约去打棒球,陪小吴的时间越来越少。
金知元内疚,想带小吴同去球场,小吴不肯,说要去图书馆学代数。学到天都黑了,收拾好文具,转身才发现金知元就趴在背后的桌上睡觉。
他把金知元推醒。
“哦,“男孩的声音里尚有睡意,”读完啦,那么厚一本诶。“
小吴问:”你不是去打棒球了?“
金知元很得意:”他们不行,打不赢还耍赖,多没意思。我来看看你,看看书呆子在干嘛。“
其他小孩叫小吴“书呆子”,小吴要哭鼻子的。金知元叫他书呆子,眼睛里都是星星,所以小吴只是瞪他,瞪到绷不住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虽不是金知元唯一的朋友,但在金知元心中,好像有独一份的地位——也许这就足够。
金知元的父亲是写生画家,总要飞国外采风,母亲在医院工作,常值夜班,便把金知元扔在小吴家。等金知元16岁拿到驾照,买了辆破破烂烂的本田,他们就在夜里偷偷开车去河边大桥下吹风。
金知元认识非常多的星星。偶尔没有云的时候,漫天繁星,随手一指都叫得出名字。
小吴很惊讶,问他学这个干什么,金知元坏笑:“女孩子喜欢。”
小吴直翻白眼。
金知元却问他:“你也喜欢星星,为什么。”
的确,虽然小吴说不出星星的名字,但他自小对天上繁星有一种痴迷。
小吴想了想,说:“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星星,在纽约,芝加哥,上海,首尔也能看到…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金知元摇头。
小吴又说:“虽然是同样的星星,也许在更大的城市,看起来会不一样。”
金知元好像听懂了。“你想去哪里?”他问。
小吴说:“哪里都行,反正不是这里。”
金知元伸出手摸摸他的头,摸不够,索性侧过身来,捧住小吴的脸颊。他们躺在草坪上——春草繁茂,遮住金知元半张脸,小吴只看得清他一只闪闪发光的眼睛,不知为何,心脏怦怦跳。
金知元轻声问他:“那我怎么办。”
小吴想…你…我…你…他想说:“明明你自己就是一颗耀眼的星星啊金知元,哪里还要去别的地方找呢?”可他无法说出口。
他也想反问金知元:“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为什么要问我?”可金知元问得如此理所当然,他也无法说出口。
他更想斥责金知元:“知元啊你在说什么呢!不要让我产生不该有的幻想!”但这句话想要说出口,小吴先得有勇气坦诚面对自己的感情——他没有。
于是他闪烁道:“你不是要打职联?”
金知元不置可否。
他才十六岁,已有小联盟的猎头慕名而来,场场蹲守他的比赛。学校有传言,那位隔三差五出现在看台上的络腮胡男人,其实是纽约扬基的猎头,等金知元毕业,便会立刻同他签约去打1A。对于十一年级生来说,是极为难得的殊荣。
小吴想着想着走了神。
金知元拍拍他的脸:“脑筋动太多了,金东东。”然后将他的乱发别在耳后。
不要这么温柔——小吴想。他心乱如麻,只想对金知元大喊:不要这么温柔!不要让我误会!
金知元却听不见他内心的呼喊,絮絮叨叨起来,说等秋天到了,labor day的周末,要带小吴去手指湖边。两家人一起去,租一间小木屋,金知元的爸爸写生,妈妈和小吴的爸爸妈妈烧烤,他们什么也不用管,划划水,钓钓鱼,看枫叶。虽然秋季的北半球星空暗淡,但手指湖畔远离城市,没有光污染,据说连银河都清晰可见。等夜里爬起来,金知元要教小吴认清四个王族星座。
畅想中的秋假最终并未成行。
夏天金东爀的父亲去世了。
葬礼后小吴逃出来,一个人顺着公路走,不知不觉竟然走到大桥,就躲在桥下偷偷哭,哭到眼睛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草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钻出满头是汗的金知元。他看到小吴,终于舒了一口气,说:“我们都在找...”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小吴的脸,默默闭上嘴。
小吴拍拍身边的草地。
于是金知元走到他身边,也坐下来。
太阳已经落山,凉风习习,黑夜庇护孤独的心。
许久,金知元说:“南边那颗橘红色的星星,东东,是天蝎座的心宿二。”
小吴却说:“我准备逃跑。”
金知元问:“去哪里?”
小吴说:“哪里都行。我不要死在这个地方。”
金知元沉默了一会,捏着身边的草根说:“我陪你。”
小吴问:“不管去哪里?”
金知元说:“不管去哪里。哪怕是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我也跟着你。”他又补充:“但是你走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你答应我吗?”
小吴的泪水又顺着面颊淌了下来。他点点头,抹着眼泪哭唧唧承诺:
“我答应你。”
四个字一出口,他的心中仿佛放下一块巨石,感情仍然麻木,四肢却逐渐恢复了知觉,突然发现自己又饿又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家中,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金知元的棒球外套,口袋里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外头月上树梢,光斜斜洒进房间,他对着那月光眯着眼睛读纸上的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This too shall pa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