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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交往後的第一個聖誕月。那年秋天走得比較晚,獲得珍貴休假的阿扎爾踩過滿地破碎的楓葉殘骸到曼徹斯特過週末。
瓦隆人熟練地把車停入倉庫,離開駕駛座前取出後座包裝好的禮物,等身體站正轉頭便撞上一對淺笑的眼睛。倚靠門框的德布勞內穿著暗藍色毛衣及黑色長褲,雙手環抱,嘴角上揚,用其特有的少年音開口:「你帶了什麼給我?」
「嗯…我覺得我可能選錯了。」阿扎爾故弄玄虛地把中型方盒藏在身後,等到車庫主人挑起淡金色的單邊眉毛朝他攤開掌心,才擺出一副我警告過你的無辜模樣向前遞出禮物,還不安分地補述:「你不會喜歡這東西的。」
「這有點難說,我不喜歡的東西太多。」德布勞內將得手的紙盒提高到耳邊晃了晃,似乎要從中聽出個聲響,「但如果是漢堡的話,我現在就把你趕回倫敦。」
「少來,你明明也喜歡漢堡!」
終於演不下去的阿扎爾笑著與弗萊芒人交換不含情慾的吻,摟著對方的腰進屋內。
偉大的英超聯賽沒有冬歇期,球迷期待的聖誕新年快車是球員的夢魘。切爾西頭牌其實不該在賽程即將密集的十二月初期來訪,可是他不想在確認彼此關係的第一年便錯過聖誕節──事後阿扎爾承認他一介懶惰蟲是被速食店歡樂的闔家廣告給沖昏腦,但不後悔。
聽見如此肉麻原因的當下,德布勞內不禁懷疑通話者被掉包,並思考開視訊確認其生死的可行性。隨後非常德布勞內地指出兩人過去早已一同渡過多個重大節日的事實,試圖勸退這番心血來潮。不過在瓦隆人堅持“交往後不一樣”、“聖誕節可以早過卻不能錯過”的兩大論點下,也想跟男友見面的曼城中場態度軟化,甚至放任他預約漢堡店的耶誕特餐。
──天啊,為什麼凱文沒有阻止三週前的他?
阿扎爾真要說有那麼點後悔的話,就是當天面對擺滿廚房餐桌超過八人份的速食全餐外送:四個起碼跟臉一樣大的牛肉漢堡、四份帶皮薯條、三份肉汁馬鈴薯泥、兩碗雞胸肉沙拉、兩碗巧達海鮮濃湯、兩罐最大尺寸的瓶裝可樂以及一隻香草烤全雞。
德布勞內從食物堆中找到附贈的紙製聖誕帽替瓦隆人戴上,露出不具安慰性的微笑,「理解我說帶漢堡來就要趕你走的理由了?」
「你該阻止我的!」阿扎爾痛苦地閉上眼,希望睜眼後他的業障都會消失。
「我以為我嘗試過?」
「你沒有力挽狂瀾。」哦不,這一切都不是幻覺。
好笑地觀賞切爾西頭牌反覆開闔雙眼,德布勞內捏捏戀人的肩膀,「我會陪你去跟馬丁告解。」
結果當然吃不完,尤其在某位戰鬥力為零的男士只拿了一碗沙拉的情況下,他們只好把剩下沒動過的大部分餐點打包拍照丟到食物銀行的網站,幸好半小時過後就有需要的人前來取餐。
基於主場優勢,來者很快認出德布勞內並尋問能不能簽名合影。站在旁邊充當提貨架的阿扎爾手捧食物盒,饒有興致地看曼城當家球星拒絕拍照但落款於速食包裝上,只是當本地球迷發現他這第三者並驚呼萊萬多夫斯基時,他無可避免地想念倫敦。
假聖誕夜的娛樂消遣是千篇一律的電玩遊戲,然而慣例的NBA2K被FIFA19取代,因為阿扎爾覺得代言人該多多參與遊戲體驗,雖然德布勞內認為這是對方逃避上次慘敗的藉口。初始賽局,弗萊芒人在狼堡跟曼城之間猶疑最後選擇切爾西,瓦隆人則不假思索地選擇拜仁。前者為此大笑狂拍後者左手臂,過猛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使兩人差點紛紛倒地。
「嚴肅點,這是比賽!」以體重優勢先一步抓回平衡的切爾西頭牌佯裝不滿地高喊,卻不忘拉住笑到不成人形的男友,「你才奇怪,你以前從不選藍軍。」
平緩好呼吸的德布勞內重新調整坐姿,「因為有討厭的人在。」
「那現在?」
弗萊芒人沒吭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臉紅。
他們相識很久,久到聊起過往都會用懷念當結語的時間長度,阿扎爾卻覺得今天見到德布勞內不同的一面:比平時多話愛笑,情緒波動明顯,若有似無的植物信息素變濃一些,整個人帶著難以形容的柔和感,抱起來還暖烘洪得像個暖爐。
本以為是室內暖氣或者聖誕魔力導致的錯覺,直到睡前兩人靠著枕頭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時,他透過並排相貼的肌膚,才驚覺枕邊人的體溫是真的偏高。
阿扎爾邊伸手探額溫邊問:「你發燒了?」
這突襲讓兩邊都受到不小的驚嚇,特別是德布勞內。正在用手機確認行程的弗萊芒人簡直不敢相信剛剛靠上額頭的不是冰塊而是他男友的手,要知道他才是那個長年冰冷如變溫動物的一方。
十分鐘後,兩個職業足球員面對耳溫槍上的正常數值坐在床沿面面相覷。阿扎爾原想安慰說來路不明的英國貨可能放太久而有失精準度,卻眼尖地發現那是自己五年前從漢堡店隔壁的醫療用品店那裡得來的贈品。當年的他還極其厚臉皮地拿來當禮物,要求屋主陪同加入動畫馬拉松。
切爾西頭牌不自然地乾咳兩聲,轉回原話題:「要不要先吃顆退燒藥?還是保險一點去醫院檢查?」
已經陷入自身思考胡同的德布勞內盯著耳溫槍,試圖從一日的回憶中挖出些線索但無果。最後,當他打算放棄讓彼此都先去休息時,忽然注意到攤放在棉被上的非慣用手,眼睛聚焦於手腕靜脈處的紅點幾秒又撇開──
「我在發情期。」
「這應該是體溫失常的原因。」
「早上打過抑制劑,只是我忘了。」
「或許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弗萊芒人描述經過時依舊是雲淡風輕的語氣,瓦隆人卻讀出其中的脆弱:他下意識使用抑制劑,在有固定伴侶的情況下。
這是多年依賴藥物的後遺症──這個認知令阿扎爾頓時難受得像吞入上百隻蛞蝓。他能想像,綠茵場上所向披靡的曼城中場獨自在廁所施打抑制劑的木然,彷彿對抗一種無法根治、服藥只為苟活的慢性病;他很清楚,讓德布勞內難以接受的並非在業界佔極少數的第二性別,而是必須仰賴某樣東西的束縛感。
──他可是高傲又自律的凱文德布勞內啊。
瓦隆人不清楚這是不是完成標記後碰到的第一個發情期,但希望這是對方最後一次依靠抑制劑,不論無意識還是有意識的。
阿扎爾思索著從哪個方向開啟談話,左手同時默默覆蓋身旁另一道熱源,然而弗萊芒人沒有吭聲也沒有回握,宛如灰姑娘的午夜鐘聲敲響般倒退回熟識前的淡漠,前者依稀還能看見周遭粉色泡泡破碎的模樣。不過無妨,兩種德布勞內他都喜歡,何況德布勞內也喜歡他。
自戀的想法讓切爾西頭牌有了起頭的勇氣:「記得討論標記時我說過什麼?──凱文,你永遠保有你的自由,你可以選擇抑制劑或任何你想要的方式渡過發情期,只要你願意。」
「但現在我希望你能優先選擇我。」
「抑制劑對你的身體傷害已經過大,甚至會使你的職業生涯縮短,你比我清楚這點。」
「身為你的十年舊識、國家隊隊友以及一名尊敬你的球員,我無法想像你因為年齡以外的理由離開足球場,而這也是所有球迷和足球界都不樂見的。」
德布勞內聽著聽著突然笑了,瞇成縫的眼睛隱隱閃動微光,「艾登,說點不是那麼大公無私的理由。」
阿扎爾也笑了,這遠比想前面的大道理來得容易。
─ 加映場 ─
「凱文,你還沒給我聖誕禮物。」
「我以為陪你吃垃圾食物就算禮物。」
「不算,而且你喜歡我送你的限量版籃球鞋。」
「其實那個我自己也能拿到。」
「先送先贏。」
「我怎麼感覺你以前也這樣拗過我?」
「你的錯覺,總之我要回禮。」
「可以,說說看?」
「你先答應。」
「我考慮。」
「不行,你先答應。」
「好。」
「你覺得把發情期當成約會假期的主意如何?」
「什麼?」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在賽程不密集的期間多請幾天假,由我安排一套約會行程,或許是上高級餐廳、或許是去旅遊,當然也可能窩在家打電動。然後你剛剛答應了,所以這提案兩票通過。」
「……」
「凱文?」
「凱文?」
「凱──文──?」
「親愛的,給點反應?」
「嘿、我只是想改變你對發情期的看法──等等、凱文你在害羞?我可以開燈嗎?」
「閉嘴艾登,還有,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