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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的情况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解雨臣说道:“之前为了帮你,他仇家很多,真看不见了,活不过一个月。”他看着手里的啤酒杯,但又好像是在借着杯子的掩护看张起灵,“他需要一个雨村一样的地方,如果实在没有,也得有人去说服他一些事情。”
吴邪把自己的儿童果汁放在桌上,这一桌人只剩他没有啤酒,一群人都对他看得很紧,尤其是身边那个胖子。他很久没有抽烟了,但肺部还是不舒服,精神也就不怎么好,心说发小郑重其事把我们召集过来,原来只是替黑眼镜觊觎老子的农家乐,这算啥,反正村屋有的是房间。
“行啊。”吴邪嗓子沙沙地说:“他什么时候想过来……”
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张起灵打断了,张起灵平淡如水的眼睛里有些看不清的东西,他靠在属于自己的窗边,静静地轻声道:“知道了,我会去。”
吴邪看了看这俩人,突然翻了个白眼,他才明白过来解语花根本不是来征求他这主人意见的,他看好的还是旁边这个人间兵器闷油瓶。一旦说动了张起灵,解雨臣就打算把黑瞎子直接塞进他和兄弟们屋里来,吴邪喝了一口果汁,行吧,反正他这雨村主人也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力气了。
“你找我说有件私事儿。”吴邪问:“所以瞎子是跟你有啥私人关系啊?”
解雨臣挺好看的眉头微微拧成了一朵花:“我是他的债主。”他把手按在吴邪的肩膀上,笑得很温柔:“所以小邪,你是我解家的另一桩私事,麻烦你跟瞎子一起好好待在雨村,有病看病,我平时很忙的,别逼我天天去上门验收了。”
但黑瞎子其实还是自己跑到他雨村来的,他们仨开着小皮卡去接站的那天,黑瞎子在皮裤上面穿着一件日本的卡通T恤,整个人青春洋溢,他说这是小徒弟为了应援正版买的,五百多一条还不是纯棉,他现在穷得还不上债,正好就拿来穿。吴邪把着方向盘,又一次感觉到了微妙的力不从心。
当年的高中生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他们这些老人物是该消失在沙滩上了。
他们本来刚接了一个活儿,是福建山里一个以钓为生的老人求的,东家名字叫雷本昌。胖子见到黑瞎子来了很兴奋,还在夸四眼儿的战斗力不错,咱们哥们儿一起下去肯定能弄到大东西,没想到过来当天,黑瞎子就彻底是个瞎子了。
他们此时正坐在一条地下暗河的边上,张起灵关了手电,让所有人都不要出声,他在黑暗中非常专注地听着水里的动静。过了大约有一刻钟,黑瞎子在旁边忽然说:“我看不见了。”
“操,别稀罕了,我们现在谁都看不见。”胖子说,黑瞎子笑了一声,听起来居然还是乐乐呵呵的,“这种程度的黑暗对我来说,仍然可以掌握很多你们所看不到的东西,所以,我一定是真瞎了。”
张起灵那边的探灯一下就亮了,剩下的两个人立刻也彻底瞎了,全都眯着眼睛嗷嗷叫刺眼,张起灵从河滩上瞬间翻身过来,手摘掉黑瞎子的墨镜,瞎子笑了一声:“虽然以后可能不戴了,但是你轻拿轻放,我那副眼镜很贵的。”
张起灵用手扳着他的脸,黑瞎子睁大眼睛让他看,接着两个人就只剩沉默。
两天以后他们从地下湖默默地爬出来,雷本昌死了,黑瞎子完全失明,胖子一直在心疼地骂骂咧咧着这是回彻底的失败,他说就是因为对倒斗的懈怠,他们才失去了镇墓神的眷顾。黑瞎子一个盲人在旁边“咯咯咯咯”一直笑,笑得吴邪脑子都炸了。
黑瞎子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未雨绸缪。
他应该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如何应对失明了,眼睛瞎了之后他摘掉了墨镜,因为长得年轻,眉眼居然有几分秀气,看起来让人特别地不习惯。吴邪他们都见过黑瞎子不戴眼镜的样子,但是第一天长时间地对着这张脸,还是忍不住觉得老天造他的时候才是真瞎眼。黑瞎子端着个青花碗,眼睛因为无神不怎么会眨,茫茫然木愣愣的,气质居然有些无辜。
张起灵的情绪不多,只是他好像突然变得话痨了。早上张起灵去喂鸡,黑瞎子蹲在一边玩他亲手养大的第一窝小鸡小鸭,把手按在毛茸茸的脑袋上,来回搓。胖子感觉他的小可怜瓶仔先是看了黑瞎子一眼,又看了一眼,黑瞎子仗着自己失明毫无反应,张起灵才轻轻地出声说:“瞎子,不要吓唬它。”
黑瞎子笑嘻嘻地朝他抬了下头,把手缩了回去。秀秀和小花都要来这里过年,黑瞎子在厨房里凑热闹,从案板上摸了节王胖子切好的水萝卜,张起灵又是习惯性先盯他一眼,但是目光交流已经失效了,这一眼没拦住,黑瞎子就当水果似的开始咔咔嚼。张起灵又说:“瞎子,那是胖子要用来雕花的。”说着他自己动了手,把剩下的那两节轻轻扫到台面上远离黑瞎子的位置。
他与黑瞎子熟识的时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久,吴邪看得出来,他也在重新学习如何与失明的黑眼镜相处。他所习惯的一些沟通方式已经是无效的,这么个寡言的人开始事无巨细,什么都要和黑瞎子说出来。吴邪甚至有一回看见张起灵和他师父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在闲聊天,聊一些古早的前尘往事。
张起灵这个人的嘴是液压级别的,他这两年安静得有点过分,有时候几天也听不到他说一个字,胖子递给他泡脚桶,他就默默地把脚放进去,连问都懒得多问。吴邪第一天撞见张起灵在跟黑瞎子长谈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穿越了,或者说张起灵可能终于觉醒了他同胞小张哥的那种血脉,但是后来几次他就很快发现,张起灵是有目的性地在跟瞎子讨论什么。
他们在谈论许多许多个斗,许多错综复杂的线索。
黑瞎子的问题似乎不止眼疾那么严重,有天早上张起灵晨练前在刷牙,吴邪听见黑瞎子好像轻轻咳嗽了一声,张起灵那边突然就扔下了牙刷,用几乎惊人的速度两下漱完了口,推门把黑瞎子从被窝里拖起来,切完脉就把两根手指按到黑瞎子肋骨上,慢慢地无声感受。
这间大屋的空调水平最强,夏季白天用来打牌吃西瓜,晚上用来凑几张板床吹风睡觉。张起灵这么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打着呼的胖子都吓醒了,他坐起来两眼无神地看着他俩,黑瞎子半躺在张起灵腿上,胸口被他用手按着,胖子揉了揉眼睛,吃惊地说:“瞎子死了?”
“托您福,没死。”黑瞎子躺着说:“张先生,您把我放下吧,就是这屋太潮了嗓子痒痒。”
张起灵静了一下,丢下黑瞎子起身出去了。他难得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放在他身上,已经是接近失态了。吴邪和胖子在床上盯着他的背影,然后就不约而同地转过来看黑瞎子。
黑瞎子反正看不见,毫无心理压力地掖了掖被角,半长的头发拂在脸上,舒舒服服又睡着了。
他开始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消瘦起来,气色苍白,尖削的脸都有点凹下去。黑瞎子吃不下多少东西,但精力没变,还是有事没事塞着个耳机,蹲在门外招猫逗狗,后来连那狗都嫌他,一个见谁都摇尾巴的小动物愣是冲黑瞎子把嘴都快嚎劈了,吴邪从屋里踢着脱鞋出来,把狗赶回隔壁大妈家去,他没好气地问:“你折腾狗干嘛呢。”
黑瞎子两手一摊,转过脸来,又用他那双很无辜的狭长眼睛对着吴邪,笑嘻嘻道:“这狗不太上进,我想教他握手打个滚来着,是它自己不学好。”
吴邪兴趣索然,先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默默道:“我可是知道你怎么上课的。”
黑瞎子摸索着勾住他的脖子,又笑了起来,特别亲热压低声音地说:“你怎么能跟它比。”
吴邪那边的情况也不好,他被过去的十年几乎掏空了,发作的时候一阵风都能勾出肺里的血来。师徒俩人一对病号肩并肩地蹲在门槛上,吴邪看了看黑瞎子,问道:“你到底是什么问题。”
黑眼镜朝他笑得露出了牙齿,他这回居然很爽快地说:“我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还保留着好为人师的职业素养,反问吴邪道:“你见过多少长生不老的东西?”
“除了哑巴张,是不是别的都是怪物。”
他蹲在地上仰起头,让漂亮的阳光和暖风洒遍他的整个脸,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睁眼看见阳光的机会,似乎非常享受这一刻。“别的都是什么尸体,粽子,妖化的东西。哑巴张是唯一一个,这种顶级的东西都是很罕见的。”他向着阳光说:“没办法,我也不能例外。”
他这话的意思像是在说,自己是一个不完美的山寨长生者,已经走到了他保质期的边缘。语气特别地理所当然。
黑瞎子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他不知道,张起灵其实就在另一边坐着,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他这人的气息控制就连黑瞎子这种顶尖高手也听不见,吴邪看了看张起灵,他没有多说什么。
风里全都是这对师徒俩的咳嗽声,一个比一个咳得搜肝刮肺,互相还好心地对拍着后背。黑瞎子咳过好一阵子,才擦着溢出来的生理泪水站起身。“中午睡一宿,活到九十九。”他看起来已经当天就快死了,但还是煞有介事地说着,往空调屋里走了进去。
张起灵一直在看手机,都是不知道什么人发来的古籍翻拍,一天天读得很专心,偶尔连眉头都难得皱起来了。胖子给两个病人灌好了保温杯,一杯胖大海,一杯是板蓝根,他坐在桌子上低头搅着冲剂,问:“小哥,咱们兄弟一场,一般我也不催着问你……但你家里的那些东西,到底有用不?”
张起灵沉默了一下,微微地摇头。
“我已经是张家最后的张起灵。”他道:“张家不是后继无人,而是在那些动荡的几年……我们已经失去了制作麒麟竭和培养张起灵的方法。”
这一条古老的宗族制度,因此彻底终结在了他的身上。
胖子“哦”了一声,也没什么表示,“那你就……”
他端起杯子,忽然回头,表情非常理解地说:“我昨晚可能是做梦了,小哥你也别往心里去,但是有些梦呢,如果有那么一点点点真实性,咱们现在都是二十一世纪的好人民,满腔热血向着光明啊!不会有什么歧视的,啊。我跟天真都觉得呢,咱们现在活着就行了,至于找不找女老婆,这个不强求……”
张起灵显而易见地思考了一下,他低着头,打断胖子轻声道:“你梦见了什么。”
胖子用一种非常过来人的表情看着他,仿佛孩子长大了,终于学会背着家长早恋了。他感慨地摇摇头,继续扯:“总而言之,你先加着油,有什么胖爷能帮忙的,你得尽管说,不管是下斗掏东西,还是回家给他俩拿东西,或者四眼儿要是身体还行呢,咱们这儿虽然只有一台比较给力的空调,但胖爷还是可以为了哥们儿赞助一下的,我可以跟天真搬到客房去,给你俩单独装个空调睡。不过有句话我得说你,瞎子这个人呢,咱们也知道,他道上的人脉太杂,还是挺受那些小姑娘喜欢滴,所以你别怪胖爷倚老卖老,记得戴套,小哥咱得注意保护自己。”
“我昨晚看见你上瞎子的床亲他了。”胖子不忍直视地说。
张海客比他的族长要思维活泛得多,过年的时候他带来了脑白金,还有很多香港黑街上可疑的营养品,每一瓶都长得很像神油。他最近经常招呼一些路人加入振兴张家,很像一个传销头子。张海客开出了几个挺诱人的条件,说他们倒是在陕西大山里找到了张家外族用来替代麒麟竭的那种东西,凑合用上没坏处,还可以大发慈悲地允许他们改姓张。
吴邪心里想着你麻痹的,黑瞎子估计为了恶心张海客,忽然直接当面偎过去,往张起灵的怀里倒,手一下就攀到他脖子上。小张哥和他的蛇看起来都要杀人了,黑瞎子勾着张起灵,直截了当地冲他们道:“我这对象的精子活力都快一百岁了,生出来的肯定也是畸形,你们别打他下半身的主意。”他说的话跟他的瞬间出柜一样直白,胖子一副连续剧追到高潮的表情,手里的茶杯都抖了起来。
张家人不知道单独密谋了什么,黑瞎子一瓶一瓶当零食地吸张家人买来的燕窝,看起来也不是真担心。张海客终于出来的时候,发给他们两张很有年代感的红皮证书,里面衬纸是金灿灿的,正上方是几个写得非常遒劲的隶书:荣誉张家人。
黑瞎子随手取了三个字,特别符合他人生导师口吐鸡汤的气质:
张伯伦。
吴邪被他们这一套烦得要命,张海客让他也改起一个张姓的名字,他虽然咳得已经快背过气去,但还是雨村头铁小郎君,拿过笔来落下四个有些脱力的瘦金体:张家楼主。
张海客的微笑有些凝固了,吴邪看着他。“我就叫这个名字,别无二话。要么我就改名叫张狗蛋,你们是不是还得把张狗蛋客客气气录到族谱上。”
张海客保持着那个笑容叹了口气:“你这种行为,在我们家是要受私刑的。”他显然被这一套搞得很肉痛,但是荣誉张家人又增加了两个,听起来就离家族振兴又近了一步,所以居然情绪上还有点高兴。吴邪看着他,给解雨臣发了一条微信。
“大花,说真的,你有没有什么拉下线的活儿能介绍给张海客干干?”
————Fin————
说着不熬夜又熬夜了。
看我这令人绝望的流水账文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