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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苌辗转听到了晋人将襄哥比作孙策的评价,心里也隐隐自比为孙权。虽然父亲的遗愿是让他们归顺东晋,但襄哥却早有建业之心,苌弟也就决心辅佐襄哥逐鹿中原——或许并不是真心辅佐,但至少他很清楚,现阶段自己只能依赖哥哥才能夺得最初的政治资本。在与苻家人决战的时刻,苌弟对手刃襄哥的苻坚恨之入骨,因为他掐灭了姚家割据一方的希望;但又在心底隐隐升起一丝窃喜,因为作为一把手的哥哥终究是死了。
姚苌从此降服于苻坚,这个比他小了九岁的,现在才不过十九岁的氐族少年。身逢乱世,谁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是否还能活着,所以他早已习惯将身边所有人先视作死人。但只有苻坚是例外的:他知道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至少会活得比他那位堂兄长。果然不错,苻坚很快将苻生囚禁起来,派了身份低微的使者将他的堂兄勒死了。姚苌听说这件事后,心里暗暗在想:真是个傲慢的人,就连自己兄长的生命,也不屑于亲手去夺。但如果是自己呢?如果是自己……襄哥左右是死在了苻坚的手里,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总算是问心无愧。
从这一刻起,姚苌发现自己和苻坚到底有不同。苻坚是傲慢,傲慢到不肯屈尊俯就地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任何事,傲慢到甚至表现出了某种理想主义的天真:他绝不相信有什么事,是自己想做而做不到的。尽管这些事在乱世看来,荒谬到不可思议。而姚苌则不同,他同样地不去做某些事,但不是不愿,而是出于恐惧。他惧怕这会在未知的未来里给自己埋下些什么……这是一种平庸的、凡人的恐惧。因此他更恨苻坚,这种程度甚至比他断送自己前程而言还更甚。
不过,苻坚很喜欢他。就像姚苌总隐约觉得自己与苻坚很是相似一样,苻坚对他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他很快成为了苻坚的手下重将,用朝堂上的话来说,是“深受皇恩”。哼……皇恩,又是一个可笑的词汇。他好像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做事,先是襄哥,现在又是这个小儿。
可是时间过得好快,到后来,小儿也不再小了,他成了春秋正茂的大秦天王,也搜罗了他自己的后宫,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以及,娈童。好可笑的男人,三十来岁的而立之年,竟然将鲜卑一双未长全的小儿女收进了自己宫里,如此荒淫。莫非学汉法,就要连汉家的这些淫乐也通通学个遍吗?听说,那对姐弟,比苻坚小了二十岁——连自己也不过只比苻坚虚长九岁而已!姚苌一口饮尽了从宫中赏来的酒。酒味绵长,犹有余温。使者说,这是天王在宫里与那双姐弟对饮,觉得甘美,教人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姚苌谢过了使者,嘴上说的仍是皇恩二字,心里却在想:实在品不出哪里甘美。恐怕是苻坚美人在怀,才觉得回味无穷吧!
姚苌侍妾不少,但那天晚上,他饮完酒,便只独自和衣睡去了。梦里光怪陆离,有当初十九岁的苻坚的脸。他高高在上地提着剑,剑上滴着的是姚襄的血。苻坚脸上很干净,线条刚毅而润泽,像极了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黄铜器。姚苌跪在他身前,脊背沉重,一寸也直不起身来。他看见自己鼓胀的小臂,是那样年轻而充满朝气。那是自己二十八岁时的手,一双强有力的手,大可以紧紧地勒住苻坚的脖子,让他再也不能与那些以美貌闻名的鲜卑男女们纠缠厮混……这个想法一旦闪入脑海,原本禁锢着他的那股无形的力量也就消失了,他跳起来,像一头养不熟的豺狼一样扑向苻坚,掐他的脖子,与他撕打,翻滚,吼叫,陷入床幔被浪……可是苻坚还是那样,嘴角始终带着虚伪而仁善的微笑,仿佛他不是一个野蛮的夷狄,仿佛他没有亲手杀死过别人的与自己的兄长。最后,姚苌终于失去了力气,而苻坚就像天边的云朵一样轻飘飘地叫他:“凤皇儿……”
他猛地惊醒,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嫉妒一个娈宠。深呼吸几口后,他披上长麾,摸黑去找了住在别院的姬妾。姬妾睡得半梦半醒,忽觉身上重重地压着一个男人,惊骇得奋力挣扎,就像梦里那个与他撕打的少年一样。但一旦近距离看见将军的脸庞后,身体便立刻轻飘飘地软下来,怕激怒了这个杀人如麻的枕边人。姚苌顿觉索然无味,又想到苻坚在床上大约也就是这样同那对姐弟欢好的,便更觉胃里沉甸甸的不舒服。四十多岁的男人,抛开掌控他人的权力欲外,对性事绝没有二三十岁时的那样热衷,姚苌便只片刻钟草草发泄后,就在姬妾身边睡去了。
淝水大败后,北方很快分崩离析。看见苻坚的天下如摧枯拉朽一般崩塌,姚苌心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尤其看见慕容氏讨伐大秦时,这种报复的快感更是上升到了极点。苻坚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情绪化,而姚苌非常乐于看到这一点。不是为了谋略上的目的,他只是希望看到他变成一个凡人,一个和自己没有什么区别的、充满弱点的人。
苻坚把他的亲生儿子派来给姚苌照看,他听到他叫他叡儿,而他却只能客客气气地叫他巨鹿公。但苻叡比他还要客气,他回他一声:“龙骧将军。”
姚苌对他笑笑。
苻叡也有着强壮的体魄,身形与当年十九岁的苻坚有几分相似。他会像苻坚一样,迅速地建功立业吗?会像苻坚杀死襄哥一样,杀了作乱的慕容泓吗?这些问题很快有了答案:苻叡死在了战场上。
他不是苻坚。
君主的儿子死在自己面前,确实是件天大的事,姚苌派人去向苻坚谢罪,却换来了苻坚将通报人一怒杀死的消息。
很好,现在,连苻坚自己也不像苻坚了。情绪,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判断力。
旧的龙骧死了,那么,新的龙骧就该上位了。姚苌率众叛逃,自立为万年秦王。最后,苻坚终于落入了他的手里。
最初,他只是想要得到玉玺,后来见苻坚态度坚决,便又退而求其次地企图让他禅位,仿造魏晋旧事。然而苻坚身陷绝境,却好像反而恢复了原来的那副君主气度,无论如何劝诱逼迫,他的回应仍旧毫不犹疑,甚而唾骂他为“弑君贼”。姚苌咬牙切齿,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梦境,他分明好端端地站在苻坚面前,却总觉得脊背直不起来,仿佛什么东西压着似的。最后,姚苌浑身的血液都一股脑儿涌上来,冲动地冷笑着问:“弑君?你也同样对你的男宠这样说吗?”
他自己心虚,说完便是后悔。苻坚却对他的心思浑然不觉,还以为只是在嘲讽自己先前顾念旧情的行径,遂面色不改地同他嘴硬:“难道还说错了不成?那慕容氏本是我家奴,而你一介小羌,亦为我人臣久矣,如今乃敢逼迫天子乎!”
姚苌与他怒气冲冲地对视,苻坚的脸比从前沧桑了许多,但眼睛仍旧亮得如太阳一般。姚苌觉得刺眼,伸手就要去抠他的眼珠子,可苻坚竟然连躲都不躲闪一下,好似拿定主意知道他绝不会真下手一般,不,甚至像是就算他真下手了,他也绝不会为之前的狂言感到懊悔似的。他的傲慢早就写进了骨血里。姚苌便更是失去理智,把他按住,去狠狠地掐他的脖子。苻坚奋力挣扎,也同样激烈地去掰他的手。一切都好像和之前的梦境融合在了一起,他们翻滚着,像两个市井无赖一样地互殴,苻坚被关了有一阵了,身体虚弱,到底还是逐渐落了下风。姚苌骑在他身上,使尽全身力气去掐紧他脖子上暴起的血管,掐!掐!掐!那慕容冲敢这样在床上对他吗?姚襄能这样对他吗?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能真正地杀死苻坚!
过了很久,姚苌气喘吁吁。他恍惚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五十多岁人的衰老的手。苻坚的身体已经变僵了,而他发现自己勃起了。他杀死了那个十九岁的小龙骧将军。先是茫然,然后是快乐与失落,又坐了一会儿,姚苌把外面侍奉的使者叫了进来。使者身份低微,只是端茶送水的下人,见到宫里这份景象,吓得手都在哆嗦。姚苌让他蹲在苻坚旁边,握住那双抖得像簸箕似的手腕,强行将那双卑贱的手按在了苻坚脖子上的勒痕。
“是你杀了他。”
姚苌说。他开口了才知道,原来自己和这个颤抖的使者没什么两样。他强压着恐惧,又说了一遍:“是你杀了他,你!不是我……不是我。我……我也是为了襄哥,我没错,我没错……”
他匆匆逃走了,奔出门外的时候,他的下体还肿胀着。龙骧终于是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