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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画家艾伦耶格尔的成名作是一副名为《自由之翼》的油画,当时他22岁,入赘商界豪门阿诺德家半年,画的是他刚出生的儿子阿明阿诺德,婴儿的背后生长出双翼,四肢随意舒展,肚脐上连着半截脐带,身下是一汪血泊。艾伦是抽象派画家,特点是画啥不像啥,当事人阿明评价他“画的不像我小时候的照片,或者说不像任何一个健全的婴儿,而像个剥了皮的蟾蜍”。艾伦画一种颜色里至少要加五种其他颜色,评论家称其为“混沌的和谐”。《自由之翼》的背景是五彩斑斓的黑,羽毛是五光十色的白,蓝色的眼睛像底部铺满金银珠宝的游泳池。
刚出名的时候艾伦上了好几次电视,对着闪光灯和话筒先感谢他的妻子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再感谢他的儿子如天使降临到他身边,最后大谈他所谓“出生即自由”的理论。其实妻子找了代孕,儿子一见他的画就吓的哇哇大哭。后面又过不到一年他和妻子离婚,阿明归他抚养,长大一点的阿明不会再被艾伦的画吓哭,只是扭过头去,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字:“丑。”真是言简意赅,惜字如金。艾伦也不恼,只是挠着脑袋叹气,哎这孩子,这么没艺术细胞,到底像谁呢。过了几天艾伦一拍脑袋说明白了,你脑袋聪明,像你爷,隔代遗传,要是你以后也学医,老头子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永不挂科。
事实上阿明对艺术没兴趣,对医学也没兴趣,他对大海最有兴趣。小时候自由的艾伦把扔给保姆,自由的保姆又把阿明扔进书堆,阿明书呆子的天性自小就显出来,一看书可以几个小时不哭不闹。阿明从书上看见大海,海那么大,那么蓝,那么美。每年放假阿明都求着艾伦带他去看海,艾伦去了一两次就腻了,哪边的海不是海,不都是海水沙滩贝壳,于是就把陪阿明旅游的事情丢给秘书。可阿明不会腻,每去一次海边他对大海的热爱就多一分,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海洋生物的标本,梦想长大以后成为一个海洋学家。有人说广阔的大海象征着自由,也许这勉强算一个阿明和艾伦相似的地方。
阿明长得像娘,金头发,白皮肤,蓝眼睛,反而和艾伦没有一丝相像,让人不禁疑惑是不是有钱人的基因会比较强大。有人调笑艾伦说这种会不会不是你的,艾伦大笑说怎么可能,第一那妞当时迷他迷的死去活来,一哭二闹三上吊非他不嫁,第二最好的医院做的试管,绝无不可能出错。但有一天阿明本人跑过来问艾伦:“爸爸爸爸,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艾伦惊讶:“宝贝,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阿明摇头,指着艾伦和前妻的结婚照:“没有人,但是你看,你和妈妈都是尖鼻头,为什么我的鼻子这么圆?”
艾伦一看,乐了:“傻瓜,你妈整过容你看不出来吗?她小时候的照片,那鼻子简直是和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明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获取信息的途径只有几张结婚照和艾伦的嘴。谈起离婚时艾伦绘声绘色地描述他费了多大努力才争取到抚养权,实际上人家大小姐根本不想要这个拖油瓶影响她和门当户对商界公子的联姻。阿明曾经以为艾伦对他的母亲仍留有余恋,体现在他在外虽然风流成性,却从未带过女人回家,也至今一直没有再娶。在艾伦带弗洛克回家前阿明曾忍不住问过艾伦这个问题,结果艾伦一脸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可能啊。儿子,爸觉得男孩子还是少看点情感小说的好。”
阿明红了脸,结结巴巴:“我没看,只是我奇怪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再娶...”
艾伦觉得好笑,斜眼看着他:“怎么了,孤单了?想要一个后妈?”
“没有,就随口问问...”阿明脸更红了,拼命摇头。艾伦揉揉他的脑袋:“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妈妈的话我自然会考虑,但是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不再娶只是不想被婚姻,被女人束缚而已。”
阿明问道:“这也是一种自由吗?”
“算是吧。”艾伦点点头,又补充道,“当然,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妈结婚哦,甚至我至今还很感激她。没有她,我就不会出名,也没有钱住这么大的房子,随心所欲地画我喜欢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给我带来了你,我的宝贝儿子,来,让爸爸好好疼疼你——”
艾伦说着,一把搂过阿明,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又用长满胡茬的下巴蹭着阿明的脸颊和耳朵,蹭得他的皮肤又痛又痒。小时候被艾伦这么蹭得难受,阿明总是会哭闹着从艾伦的怀里跳出来,但如今他只是默默忍受着,因为每一次能和父亲亲近的机会都是如此宝贵,而他又是如此依恋父亲宽阔的怀抱。
后来阿明经常会想,如果母亲没有遇见艾伦就好了。阿明学过元素守恒定律,如果她那天没有误打误撞走进那间巷子里的小画廊,没有对艾伦的画一见倾心,如果他根本没有出生,那么如今构成他的碳氢磷氧可能会存在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他可能是天空的飞鸟,可能是草原上的雄狮,可能是深海里的鲸,但绝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家教的孩子突然发消息来说身体不舒服,阿明难得一下课就能够回家,路过菜场顺便多买了点菜,平时回来晚,菜场都关门了,只能去超市买贵的。阿明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掏出钥匙开了门,狭小的一室户出租屋一眼就能望到头,一进门看见弗洛克光着上身站在过道后的卧室里,拉着窗帘,还没看清他在做什么,一股食物的麻辣鲜香味直冲阿明的鼻子,激得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倒是代替了进屋的寒暄。
阿明低头搓了搓鼻子,看见左手边厨房的垃圾桶里沾着红油的塑料碗,刚想说些什么,只听弗洛克懒洋洋的声音:“今天怎么这么早,不去教小屁孩了?”阿明又抬头看去,原来他正在换衣服,下身还穿着大裤衩,正把手伸进文胸的带子里,见阿明回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阿明怀疑这个角度加上刘海的遮挡,他根本就看不到自己。
“嗯,今天小敦生病了。”阿明答道,很快移开视线,虽然弗洛克看起来毫不避讳,这也算不上什么私密的画面,但他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侧身进入只站得下一人的厨房,刚把菜放在灶台上,准备放入冰箱,就听弗洛克在背后招呼他:“正好你在,过来帮我扣个扣子。”
阿明犹豫了一下,关上了冰箱门,在衣摆上擦擦手上沾上的水渍,走了过去。弗洛克背对门口站着,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蕾丝有些脱线的黑色文胸,他还有一件白色一件红色,阿明都洗过。阿明拿起垂下来的文胸搭扣,指关节轻轻擦过弗洛克的后背,脊柱的凸起很是明显,阿明看到他背心长了几颗红色的小痘痘,有一颗好像破了,结了小小的血痂,旁边还有几道抓痕。
“磨蹭什么呢,就算你是处男,也不至于胸罩都不会扣吧?”弗洛克不耐烦地催促,阿明回过神来,低声道:“不是,我在想要扣哪一档。”
“随便。”
阿明选择了中间的一档,从而上往下仔仔细细地扣好,黑色的布条紧贴上了弗洛克的后背,遮住了一小角抓痕。
“这样可以吗?”阿明后退一步问道。
弗洛克托着罩杯调整了一下,对他挥挥手:“可以了,你去吧。”
阿明走回厨房,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弗洛克已经脱下了大裤衩,弯着腰把黑色的配套的蕾丝内裤往上拉,他的双腿纤长笔直,臀部圆润,肩膀不宽,从背后看像个高挑的女人。室内光线暧昧昏暗,配上背后凌乱的房间和散落的男性衣物,给这个场景增添了几分隐晦的色情感。
在阿明心里积压了许久的问题又冒了出来。为什么没有胸却要带胸罩,为什么明明只是去陪酒却要穿成套的内衣,为什么身上总是带着各种小小的伤口和痕迹。但他只是沉默地打开了冰箱门,先拿出里面为数不多的存货作为今天的晚餐食材,又把新买的菜分门别类整齐地摆放到隔板上。阿明有着强烈的求知欲,但明知故问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这些问题的答案再明显不过,更何况他偶然还在弗洛克的包里看到过短效避孕药。
阿明关上了冰箱门,把冷气和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起关在了门后。“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明明家里还有菜还要点外卖?”
“放心,没乱花钱。”在玄关出处换鞋的弗洛克耸耸肩,“今天领到一个大红包,加上满减这顿才三块多。”
“我不是说钱的问题...你不是说上火了吗,而且现在秋天,天干物燥的,最好别吃这么辣的。”
“要你管。”阿明果不其然收获了弗洛克的一个白眼。他穿完鞋,站起身来,又从门后的挂钩上拿起风衣外套批上,里面是白衬衫加牛仔裤,走在街上,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孩,大学生或者职场新人,没人能联想到他的白衬衫里穿了什么,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
“那我出门了。对了,明天的早饭我想吃荷包蛋,水煮的吃腻了。”弗洛克说完便带上门,屋内似乎一下子宽敞寂静了不少。
阿明从小就习惯一个人在家,一岁多父母离婚后,他跟艾伦加保姆,三个人住近三百平米的别墅,加上艾伦三天两头往外跑,人均一百多平米和一个人住没什么区别。后面弗洛克来了,多一个人也没什么改变,艾伦整天和他黏在一起,留给儿子的时间就更少了,只有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可能会聚在一起,艾伦和弗洛克还老在那整唧唧我我的喂食play,仿佛阿明根本就不存在。
得知至少大学四年都要和弗洛克挤在这个20平的出租屋的时候阿明觉得整个人生都没有了希望,但他发现自己意外地适应地很快,这一部分也得益于他和弗洛克的时间基本上是岔开的。他工作日白天上课,下课家教,回家的时候都要八九点,而这个时候弗洛克已经去夜总会上班了。清晨四五点弗洛克回家,洗个澡,吃完阿明前天晚上给他准备好的早饭,然后爬上小床,钻进阿明的被窝。在阿明起床前那一两个小时的同床窗共枕基本上是他们全部的交集。冬天阿明有时候会被浑身带着寒气的弗洛克冻醒,在弗洛克睡着前和他说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无意识的,最多感知到旁边多了一个人,迷迷糊糊地往墙边挤一挤让个地。弗洛克没有周末,夜总会全年无休,多上一天就多一天的钱,况且不上班他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做。阿明的周末也排了别的兼职,但会留出半天时间去图书馆看书学习,毕竟他必须拿到奖学金。
阿明乘着泡洗蔬菜的时间走进卧室,收拾起了被弗洛克乱丢的衣服。和艾伦住在一起的时候弗洛克还装着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和保姆抢着做家务做饭,在阿明高考前也把他照顾地井井有条,然而等阿明高考完,他立马原形毕露,如果没有人管他,衣服能一周一洗,垃圾五天不扔,顿顿都吃泡面。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阿诺德小少爷被迫掌握洗衣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等全套生活技能,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阿明把弗洛克的裤衩丢进洗衣娄,把床上乱作一团的被子抖了抖,叠起来放在床尾,这被子晚上盖完白天盖,一股复杂的人体的气味都闷在里头,阿明想这周末怎么也得拿出去晒一晒。
床头柜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阿明拿了块抹布擦拭,他拿起其上的相框,透明的玻璃不出意料地依旧一尘不染。阿明擦完柜面,把相框面朝着墙壁放了回去。相框里是弗洛克刚进家门时艾伦心血来潮请摄影师来拍摄的“全家福”。上面有39岁的男人,20岁的青年和16岁的少年,三种颜色的头发和眼睛,三种姓氏(自由的艾伦没有要求阿明和弗洛克改姓),像是街上随便拉出来的三个陌生人。三个人都在笑,阿明笑有些僵硬,弗洛克笑得标准却虚情假意,只有艾伦咧开嘴,眼角笑出了鱼尾纹。
阿明不知道弗洛克为什么执着地留着这张照片,把它从那个被没收的家里带出来又放在他们“新家”的床头柜上。开始时阿明看见艾伦的无忧无虑的笑脸一度情绪失控,抄起相框就往地上砸,弗洛克一声不吭地捡起来,重新放回自己的行李箱,过一阵子又偷偷放出来。从小就擅长察言观色的阿明却很少能搞懂弗洛克在想什么,但他清楚弗洛克这么做不会是处于对艾伦的爱。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爱。弗洛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声撒娇都带着十足的表演意味,艾伦则付费购买他的表演。钱,维系这个家庭的从来不是爱,而是钱。钱把艾伦和阿明的母亲联系在一起,把弗洛克和艾伦联系在一起,现在又把阿明和弗洛克捆绑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艾伦的钱都用去了哪里,连讨债的人也不知道。他抵押了房子,画廊,还借了几十万的高利贷,他和这些钱一起凭空消失了,找不到一丝一毫的音讯。艾伦没有透露给阿明和弗洛克任何关于自己去向的信息,而就凭阿明的脑子也想不到哪怕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想艾伦也许策划了这次消失策划了很多年,而弗洛克是他日常生活中最后的狂欢。他们只能说艾伦是去追求自由了。自由是有代价的。阿明一直这么认为,艾伦没有为他的自由承担应有的代价,那总有人得帮他承担,是他的伴侣,是他的儿子,是弗洛克和艾伦,是两个比起他的自由来说无足轻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