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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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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0-04
Words:
36,701
Chapters:
1/1
Comments: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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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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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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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8

【宫双子】【治侑】假如让我说下去

Summary:

与宫治的一走了之截然相反,宫侑一直是没有变化的那个。依然留金发,依然打排球,依然性格阴晴不定,依然会惹他生气。像是故意的,宫侑固执地将自己的一切维持在了高中时代,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他回过头,看到对方坐在时光的十字路口看着他,提醒着他:宫侑没变。

Notes:

写文章时一直在循环的两首歌:
「假如让我说下去」- 杨千嬅
「余震」 - 张敬轩

Work Text:

1.
宫侑从爸妈口中得知宫治最近在谈恋爱的消息时,正在饭桌上埋头吃饭。吃掉碗底最后几颗米,他端起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可乐,咽下后才若无其事地说了句“不知道”。看着父母疑惑的眼神,他撇了撇嘴,又补充了一句,“我最近跟他没怎么联系。”
黑狼闭关集训后通常会有两周的假期,以往宫侑总是借着这个机会满世界到处飘,这一次却破天荒地留在了兵库,白天睡懒觉一直睡到中午,起床后去厨房拿爸妈出门前给他准备的已经冷掉的三明治做午餐。吃饱之后,有时候他会继续睡觉,有时候会跑到稻荷崎的排球馆解闷。六月初,还差一周就要打IH预选赛,宫侑百无聊赖地坐在球馆的长凳上玩手机。有一搭无一搭地抬头看两眼球场上的练习赛战况。
“教练,你选的队员真是一届不如一届啊,”他眯着眼指着场上穿3号球衣的二传,“二传打成这样子,估计连兵库都出不去吧?”
稻荷崎的排球队教练知道他嘴臭的德行,只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这个主攻手跳得也太低了吧…”宫侑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继续指指点点,“我们队里比他矮十几公分的小个子都比他跳得高,这怎么得分啊?教练,就算您过两年想要退休,但现在选队员还是要认真选一选的,不然您这么多年的名声啊…哎哟您别打我啊!哎哟这样很痛的…”
在教练的勒令下,宫侑拉扯了半天,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套上了一件稻荷崎的队服,将场上的二传换了下来,懒洋洋地上了场。他径直走向了左翼的主攻手,“我会把球传到你习惯的击球点以上的位置,”他笑眯眯地看着对方,“跟我打球不能偷懒的,要尽全力给我跳哦。”
第一次配合,主攻手拼尽全力起跳,手指只勉强碰到了球,但第二次宫侑就已经能将球精准地传到对方的手中了。连得了五分后,宫侑下了场,又坐在了教练旁边,随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虽然说以前的事的确不值一提,但您也不得不承认还是有我在的球队更厉害吧?”
教练微笑着看着场上的球员,“你和宫治,的确是我带过的最好的球员。”
“只有我吧,”宫侑也看着场上的球员,语气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他现在都不一定记得怎么扣球了。”
教练了然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宫侑,“都这么久了,你不会还在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吧,宫侑?”
“当然没有。”宫侑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晚上,宫侑难得地失眠了,像是时差卷土重来。凌晨三点,他躺在上铺翻来覆去,没有一丝困意,索性在黑暗中坐起身,顺着梯子两步踏到了地板上,赤着双脚走到了窗边的书桌前,熟练地摸黑打开了书桌左侧的抽屉,朝抽屉深处摸了摸。原本只是试探,可手指竟然真的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宫侑有些惊讶地将那个烟盒从抽屉里拿了出来,一边在心里嘲笑妈妈竟然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在收拾房间时发现宫治藏在此处的烟,一边打开烟盒朝桌面上抖了抖,借着窗外透进屋内的月光在心里默默数着。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还剩15根吧?
“诶?”宫侑心中默念的数字停在了“14”。
他不信邪地又数了两遍,竟然还是14根。他愣了愣,打开抽屉又仔仔细细摸了个遍,寻找未果,便以7根烟为一组,将桌面上的烟整整齐齐地排了起来。两行,14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可能是真的记错了吧。摆弄了一会儿,宫侑觉得无趣,又有些粗暴地将桌面上的烟塞进了烟盒,只留下一根含在嘴里,从搭在椅背上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烟,吸了一口。不想让房间里到处都是烟味儿,他后知后觉地拉开了窗户,掩耳盗铃般地将头伸出窗外,将烟圈吐了出去。
好苦。宫侑皱了皱眉头。他人生中第一次抽烟是抓包宫治,当时他从对方手里抢过已经快燃尽的烟头,吸了一口,不得要领,被呛得咳出了眼泪,紧接着又被烟烫到了手指,狼狈得一塌糊涂。宫治只知道看着他哧哧地笑,从烟盒里又掏出了一支烟点燃,熟练地深吸,又慢慢地吐出,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因为不愉快的第一次,宫侑一直对吸烟很排斥。直到前段时间,星海聊起自己偶尔会抽的薄荷烟,宫侑半信半疑地尝了一根,发现好像的确没那么糟糕。比起记忆中的苦涩,手中细细的薄荷烟倒像是清醒剂,一针注入,凛冽得让他打了个激灵,回味却又带着一点甘甜。他买了两盒,随身带着,习惯了薄荷的味道,再重新抽到宫治的口味,只觉得苦而呛。
宫侑坚持着只抽了半根,便将烟灭掉了。
“真是糟糕的品味。”宫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攻击宫治的“糟糕”品味已经成为了宫侑的习惯,所以在爸妈又一次提到宫治的女朋友时,宫侑抱着要将对方的择偶标准彻彻底底从上到下抨击一番的想法,问起他们是否有她的照片。果不其然,照片是有的,宫侑还没看到,已经提前摆出了嫌弃的表情,却在看到手机屏幕上女生的模样时,语塞了一秒。倒不是长得有多好看,但好像是宫治会挑选的类型,当然,如果宫治真的喜欢女生的话。宫侑这样想着,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微笑。还没来得及做评价,爸妈又递过来了另一个手机,上面是印着女生照片的YouTube频道。
对方是个美食专栏作家,也是个YouTuber。爸妈如是解释。
宫侑随便点开了对方列表里的一个视频,宫治竟然出现在了里面。视频里的二人并肩坐在一家饭店的卡座前,边随意地聊着天,边吃东西。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对方的宫侑下意识用两只手指框住宫治的脸,放大,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看他和身旁的女生对视、微笑、吃东西、讲话。盯着看了几秒,宫侑松开手指,继续让视频播放,手指却下拉到了视频的评论区。不出所料,评论区有很多条高赞评论都在称赞宫治长得帅,宫侑就像自己被夸了一样,得意地微笑着翻看。但只过了一小会儿,他便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选择性屏蔽那些赞美视频中两人般配的评论。
看着评论区大片的红色爱心,耳边是视频里穿插在女生讲话的间隙里宫治懒洋洋的声音和笑声,“这米饭有点硬”,“鱼好像不是太新鲜”,“这个挺好吃的”…这个傻逼以前吃饭的时候话有这么多吗?宫侑皱着眉头。知不知道嘴里含着东西的时候说话很不礼貌?
他有些烦躁地关掉了评论区,重新把手机屏幕滑向视频,恰好捕捉到宫治侧过脸伸手将女生嘴里的酱汁抹掉后自然地将手指含住的样子。
他关掉视频,将手机还给了爸妈。

假期结束,宫侑从兵库回到自己的公寓,重新开始了白天训练、晚上在家发呆的百无聊赖的生活。不再逃避社交后,他跟角名吃了一顿饭,得知自己曾经的朋友们基本都在饭团宫见过宫治的女朋友并且一起吃过饭了。宫侑感觉自己受了背叛,又觉得自己感到背叛这件事很幼稚而且荒谬。对自己的嘲弄混合着轻微的恶心感在他的胃部搅动,宫侑尽量神色如常地笑着,看对面的角名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们两个这次吵架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对方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半生不熟带着血丝的牛肉。
“吵架?”宫侑轻佻地挑眉,“谁跟你说我们吵架了?”
“这还用谁说吗?”角名嘲讽,“什么时候你们不像两块橡皮糖一样天天黏在一起,就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吵架了。”
宫侑耸了耸肩,“那是小时候,现在长大了谁有功夫天天和他黏在一起。”真是掩耳盗铃。宫侑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
“不过说真的,这次治找了女朋友,我们还挺惊讶来着,”角名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我们其实都觉得你们两个会一辈子打光棍。”
“为什么啊?”宫侑故作惊讶地挑眉,“我不是从小最受欢迎的那个吗?”
“最受欢迎的那个又不是最爱谈恋爱的那个,”角名翻了个白眼,“你这个高岭之花看着就难伺候,除了治,谁能受得了你啊?”
“哈哈哈…”宫侑除了敷衍的假笑,不知道该对角名的话作何反应。

就这样又浑浑噩噩过了一阵子,宫侑无意间从一周一次与家里的通话中得知宫治上个周末带女朋友回家了,这才觉得整件事让人抓耳挠腮得难受了起来。挂掉电话,他心神不定地只看了会儿电视,觉得吵,关掉之后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换上衣服出门,径直走向了那个只需要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达的店铺。
距离饭团宫只剩一步距离就能看到他们的玻璃橱窗时,宫侑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说什么呢?在宫侑社会化成功、蜕变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状态之前,从小到大,宫治是他唯一一个相处时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人。十几岁的叛逆期,宫侑连父母都不想搭理,只有宫治开口跟他说话他不会觉得烦。可能这就是双胞胎的好处吧,就算宫治再讨厌,他起码长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宫侑停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胡思乱想,脑袋像一团浆糊。
“…侑?”
宫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抬起头却看到此刻原本应该待在饭团宫柜台后笑脸相迎的店主,就在自己前方几步远处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宫治身旁挽着他的手臂、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宫治,又扭过头看了一眼宫侑,恍然大悟一般地侧头问身旁的男生:“你弟弟?”
弟弟?宫侑在心里冷笑,不上前,也不应声,只看着宫治。而对方还是一副欠揍的云淡风轻的模样,跟女生一起走到了他面前,向女生指了指他:“这是我弟弟宫侑,”又向宫侑指了指身旁的女生,“侑,这是我女朋友,藤井优。”
“你好,”宫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女生已经伸出右手,冲他笑着,“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哦?是吗?”宫侑皮笑肉不笑的同时也伸出手,轻轻握住女生纤细的手指,“治有经常提起我吗?”
宫侑注意到宫治的眉头在听到他的问题后下意识地蹙了蹙,嘴角得逞般地勾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然而女生笑得有点狡黠,“治倒是讲得不多,但你的粉丝太多了,常来店里把治认成你。”说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笑,把看得宫侑浑身不自在。
“哈,这样啊,”宫侑故意摆出一副夸张的失望的表情,看着宫治,“都这么久不见我了,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治?”他借势松开了藤井的手,抓住了宫侑T恤的下摆,撒娇般地晃了晃。
宫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别闹了你。”他干脆地伸手,“啪”地打掉了宫侑的手,像拍掉一只苍蝇一样。

 

2.
“说实话啊,我们都没想到宫治这家伙真的能找到女朋友。”
跟宫治厮混在一起的一群人里,藤井最先熟悉起来的就是眼睛细长、看起来总是有些琢磨不透的角名。此刻,吃吃喝喝两个小时后,连他眼睛里也有了醉意,两只手指摇摇晃晃夹着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跟藤井边喝边聊。
“怎么说?”藤井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跟对方清脆地一碰,仰头喝掉杯中的液体,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他跟侑当年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一天到晚被小女生追,但他们对谈恋爱看起来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角名边比划边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别说谈恋爱了,在我印象里,他们连夸女生漂亮这种事好像都基本没有过…诶阿兰你说是不是啊?”
今天第一次见面的阿兰是个子高高大大的外国人,周六的晚上,一群人喝得的确多了一点,连话很少、看起来沉稳又略显木讷的他也露出了略显违和的困惑,“确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也不觉得治是那种会谈恋爱的类型…”他蹙着眉,明显在试图让自己已经停止运转的大脑重新开始工作,“…治和侑,每天除了吵架,就是在练排球…”

或许是职业博主的原因,藤井很擅长天花乱坠地讲故事,也很擅长不着痕迹地提问题,更重要的是,她还很擅长喝酒。因此,第一次跟宫治的朋友们见面,她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成功融入了一群五大三粗的男生之中,如鱼得水地加入了他们的聊天。一整晚,酒桌上的气氛都很热络。
即便如此,她还是低估了宫侑的难搞程度。
和他面对面坐在饭团宫的双人卡座,藤井看对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自己身上,觉得有些好笑,“听角名他们讲,你对女生不怎么感兴趣来着,所以我现在其实有点受宠若惊。”
宫侑玩味地看着她,“角名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比起我来,治才是对女生更不感兴趣的那个?”
面前这个人的性格是真的很差…藤井边在心里感慨,边耸了耸肩,“确实,治看上去比你性冷淡一些。”
宫侑不置可否笑了笑的同时,店员将两份葱花金枪鱼饭团端上了桌,两人的注意力都被面前热腾腾的饭团吸引,这个话题顺理成章地终止。藤井迫不及待地捧起饭团咬了一口,金枪鱼鲜美,入口即化,配合葱花在口腔里迸发的香味和煮得香甜粘糯却又弹牙的米饭,她边细细地咀嚼边在心里感慨面前这个简单却又令人惊艳的食物组合的经典,而此刻,对面的宫侑也埋头啃着饭团,只是速度太快,颇有囫囵吞枣的架势,中间一度因为咽得太急险些噎到。藤井看他冷着脸疯狂灌水试图掩饰自己的窘相,忍笑忍到最后不能再抬头看对面,只能低头看着盘子想些其他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第一次光临饭团宫时还差十分钟就要打烊了。初春的夜晚,风还是有点凉,她穿得少了些,又赶稿赶了一天,交完稿件后饿得发晕,看饭团宫的灯还亮着,便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推开了店门。店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特有的干净的味道,大堂没有人,灯被关掉了一多半,椅子都倒扣在了桌面上,地板显然也是刚刚被拖过,地面还有水印子没有干,在灯光下能照出人的影子,只有酒吧柜台上的电风扇在“吱嘎吱嘎”地旋转着。藤井往里面走了几步,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有人吗”,没有回音,她等了几秒,转身推门打算离开时听到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和那句“你好?”
她回头,看到站在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宫治。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她,漂亮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睛却像两汪很深的湖泊,看不见底。
她向对方说明了来意,询问还有没有任何剩余的可以出售的食材。宫治想了想,说他的确还留了两个饭团,但已经有点凉了,没有刚出锅的好吃,如果她想要的话,他可以将这两个饭团送给她。在藤井坚持要付钱后,宫治笑了笑,跟她讲:“那么想付钱的话,改天来买十个新鲜出炉的饭团吧,那样就扯平了。”
藤井知道对方在揶揄自己,便不再推让,在吧台前坐下。对方将微波炉加热后的饭团端了上来,是撒着葱花的金枪鱼饭团,她捧起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入口的鲜味惊得瞪大了眼睛,“好吃欸…”
宫治笑着说了句谢谢,在柜台后坐下,打开了电视,店铺瞬间被电视机里的喧嚣声灌满了。藤井瞟了一眼,好像是排球比赛的录像,比赛还没正式开始,双方队员正在出场,摄像机镜头跟随着比赛解说依次扫过从入场处奔跑着进入球场的球员。她看向屏幕时,镜头正停驻在一个穿着黑色队服、染着金发的球员身上。这个球员跟现场热血沸腾的气氛格格不入,懒洋洋地朝场内跑去,然而,在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时,体育馆的观众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了惊人的欢呼和尖叫声。很显然,被欢呼的对象本人表现得事不关己,面无表情地环视着球场,敷衍地抬手朝观众挥了挥,可他的粉丝好像也不在意这一点,现场的欢呼声更响了一些。
现场的解说也笑着调侃:“黑狼的宫侑选手今天依然是全场关注的焦点呢…”
藤井看着电视机里穿着印着“MIYA”的13号黑色球衣的球员英俊的脸,莫名其妙觉得似曾相识,只疑惑了一瞬间,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前方的看着电视屏幕的店主,问道:“那个…你不会就是这个宫侑吧?”
黑发的宫治显然是应付过太多类似的发问了,侧过脸冲她笑了笑,“我叫宫治,”他的手指向屏幕里的金发球员,“那个叫宫侑的,是我弟弟。”

藤井从回忆里抽身,看着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宫侑。他已经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干抹净,正抽了一张纸巾小心地擦着嘴角。
双胞胎兄弟从碰面到现在,只在店门口讲了几句话,进门后便一个换上衣服开始工作,一个坐在自己对面埋头吃东西。藤井知道两人在闹别扭,但这场冷战似乎并没有随着宫侑方的偃旗息鼓而画上句号。她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后神色如常跟客人和店员讲话的宫治,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宫侑,无声地叹了口气。
“要走了?”藤井看着宫侑。
“嗯,”宫侑点了点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没头没脑地发问,“治的手腕,是受伤了吗?”
“啊?”她愣了愣,又意识到宫侑指的可能是宫治平时出门时左手腕上的护腕,“嗯他左手手腕扭到了,天气不好时会痛。”
“这样啊,”宫侑点了点头,将自己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在手中攥紧,又松开手,看它在手心缓缓展开,然后将它丢进了自己面前的空盘子,“我吃饱了,那我走了哦。”
“好,”藤井抬头冲他笑了笑,“什么时候有空,下次再找个时间一起吃饭吧?”
宫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推门离开了。

白吃了宫治的两个饭团,藤井在那天晚上之后,过了几天又光顾了饭团宫,不仅依着那晚宫治的调侃真的买了十个饭团,还捧了相机,坐在饭团宫的角落认认真真拍了个探店视频。那期视频的点击量很高,在后来某次上门买饭团时,宫治特地到她的卡座前表示感谢。显然,自从她的视频发布后,饭团宫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她笑眯眯地跟自己面前戴着棒球帽、穿着饭团宫工作服和围裙的宫治开玩笑,“别谢我,宫老板得谢谢你爸妈给你生了张好看的脸。”
宫治只笑,提出给她免单,她死活不肯,他也不再坚持,只是在她每次光临时特地往她的饭团里塞满金枪鱼。后来,她邀请他下班后跟自己一起去附近的居酒屋喝酒,宫治起初愣了愣,一副对她的邀约很意外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藤井自幼是性格开朗的人,即便坐在桌子对面的宫治看上去并不怎么善谈,她也轻车熟路地抛给他一些很好聊的问题,一问一答,一来一往,桌上的气氛很好,丝毫没有尴尬。几杯清酒下肚后,宫治更放松了些,聊起饭团宫,坦白虽然他一直很喜欢也很擅长做料理,但真正开始思考要不要以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饭店,其实是从高二下半年才开始的。在那之前,他甚至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在那之前你想做什么呢?”
“在那之前吗?”宫治左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向藤井身后的某处,出神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但又很快回过神来,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了藤井脸上,“之前我以为自己会打排球来着。”
藤井很惊讶,“你以前打过排球?”她想起了那天晚上电视机里球场上的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金发球员,觉得有些神奇。
“社团活动而已。”宫治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

那次饭局过后,藤井和宫治熟络了起来。她开始经常光临饭团宫,有事情要忙时就坐在角落里边啃饭团边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字,没事可做时就坐在吧台,跟柜台后捏饭团的宫治闲聊。两人最初会偶尔一起出去吃饭,再到后来,会一起逛展览,或者看电影。相识三个月,宫治在一天晚上邀她到家里吃饭,饭后,两人坐在他阳台的沙发上分享一支烟,晚风将邻居家阳台上茉莉的香味送过来,宫治在烟雾缭绕中问她要不要试着跟他交往。
藤井对宫治有好感,毕竟对方长得好看,做饭好吃,性格也好相处。抛开这些不谈,最难得的是,尽管他们才认识不久,但两人谈得来。她彼时刚结束一段长达五年的感情,身心俱疲,既对世界上的大部分男性失去了兴趣,也不想再将精力放在那种累人的需要她不断在改变他人和被他人改变两者之间取舍平衡的情感关系中,非常难得,同宫治的相处让她觉得无比轻松。然而,对方对她的态度却一直捉摸不定,有时候像是好感,有时候又只像是纯粹的友谊,她不确定这层看不透到底是他的伎俩还是他的天赋,但,当他提出交往时,她确实吃了一惊。
“为什么?”
好煞风景的问题。藤井看着表情凝住的宫治,在心里评价自己。
“因为,和小优呆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宫治看着她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其实没想到自己还可以这么开心。”
藤井听过很多不同的告白,唯有这一次,对方的回答甚至没有夹杂任何跟“喜欢”和“爱”沾边的字眼,但她看着面前宫治的脸,心中久违地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又令她感到难堪的悸动。仓促又草率地,她决定忽略掉对方刚才那句话中的那个“还”字,做一些全凭冲动和荷尔蒙驱使的决定。
“碰不碰黄赌毒啊你?”她问。
宫治愣了愣,接着咧开嘴,笑得很好看,“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
藤井满意地点点头,凑上去吻了他。

当然,也是后来,她才陆续知道了很多在交往前不知情的关于宫治的事情。
比如,顶着一张那么好看的脸,他竟然从未谈过恋爱。
比如,那项在他口中名为“社团活动而已”的排球,在他过去的生命中,竟然占据了那么重要的位置。
宫治的朋友,有很大一部分是他高中时期排球队的队友,那天的饭局是她同他的朋友们第一次见面。周六的晚上,到了后半段,大家都有点喝高了,就连一向酒力惊人的宫治也是。藤井同宫治从相识到交往也不过小半年的时间,在她的印象里,宫治在饭团宫招待客人时通常都礼貌又克制,而平时生活中与她相处则温柔体贴,像一个用圆规画出的圆,妥帖周到,没有扎人的戾气,能轻而易举让任何人都觉得舒服。那天晚上,喝高了的他一反常态,在从小玩到大的真正熟悉的朋友们中间松弛地坐着,同他们聊天、喝酒、讲粗话、傻笑,甚至是拿东西打人,眉眼间是让她陌生的神采飞扬,就像十几岁的男孩子,浑身全是棱角,招惹上了也许很令人讨厌,但生动鲜活得让人没法忘记。
再后来一点,他带她回兵库的家,同他的父母吃饭和交谈。如她所料,宫治的妈妈温柔又带着成年人身上极其罕见的天真,爸爸温文尔雅而且开明。他们四人在餐桌上言谈甚欢,哦不,其实宫治没怎么讲话,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耍宝逗乐他的父母,给她夹菜,当然,偶尔会皱着眉制止好奇的妈妈有些过界的问题。饭后,宫妈妈不顾宫治的阻拦,拿出了家里的相册,一页一页翻给藤井看,藤井斜睨着一旁面露尴尬的宫治,忍着笑低头仔细打量相册中的照片,翻看了几页,逐渐意识到事情的违和之处在哪里。
随着两人关系的稳步发展,她开始逐渐融入他的交际圈,同他的朋友吃饭,拜访他的父母,然而,那个曾经与她同吃同住的双胞胎兄弟宫侑,却一直没有出现。
她看着相册中照片里的双生子,其中一张,两人身穿相同的队服在球场上击掌。尽管照片中的宫治和宫侑的神态略有不同,发色一金一银也好分辨得很,可他们的五官相似得实在过于诡异,如同克隆人一般。不仅如此,同她认识的这个作为独立个体出现的宫治不同,在藤井目前接触的宫治的所有社交圈中,宫侑和宫治这两个名字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如同他们是离开了对方就无法生存的连体婴儿。他的朋友们会讲两人在球场上的配合有多默契,他的父母会聊两人从小形影不离却酷爱和对方拌嘴和打架。宫侑如同寄生在宫治身上的摆脱不掉的幽灵,尽管从未出现,但只要有宫治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宫侑。
藤井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身旁的宫治面无表情地看着相册里两人的照片,冷漠得像是照片中记录下的那些时刻与他完全无关。

 

3.
在宫侑的印象里,宫治第一次提出以后不想打排球,是在高二的春高他们输给乌野的那天。输掉一场比赛,就决定要做和饭有关的事情?多么愚蠢的想法。当时的宫侑沉浸在输掉比赛的失落和被对面飞雄和翔阳的配合震撼得浑身发颤的情绪中,没有真的想要跟他辩驳。可到了最后,两人最后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扭打在了一起,喊出了要比一比八十岁时谁更幸福这样的傻话。
高三,他们的最后一次春高结束了。全国第二,糟糕透顶的成绩。然而,这是他们作为一个球队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打球,教练和球队经理组织了极其热闹的庆功宴,队员们互相碰杯,灌了一肚子汽水。当晚,两人又打了一架,还是宫侑挑起的战争,由头他已经记不清。也许是为球场上宫治的一个细小的失误,也许是为对方无意间提起这是两人在赛场上作为队友的最后一场正式比赛。在宾馆房间里,两人打到各自把胃里的食物和饮料都吐了个干净,第二天脸色差到教练一度认为他们是不是因为比赛太累而生了病。
宫治在高中毕业后的某一天,擅作主张跑到理发店将头发重新染回了黑色。宫侑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宫治摘下帽子露出黑色的头发时,气得要疯掉。两人又一次因为相同的原因厮打,这次是在他们的房间里。宫治又一次占了上风,三下五除将他按在了地上,控制住了他手臂的同时,手还紧紧扣住了他的咽喉。就在宫侑觉得宫治要把自己的脖子捏碎时,爸妈在外面听到了动静,惊慌失措地冲进了房间手忙脚乱地阻止了一场原本也许会发生的命案。两人被爸妈禁了足,无法外出,甚至还因此错过了和队员们的毕业旅行。那次战争后,他们半个月没有讲话,最后还是莫名奇妙地和好了。
后来呢?后来,他将宫治仅存的那些与排球相关的东西毁掉了。那天后,宫侑时常会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是那天晚上两人吵架的画面,宫治看着满地狼藉,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让他滚。

从饭团宫落荒而逃的当晚,宫侑给宫治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一起吃饭吧。”
宫治没有回复。
第二天训练结束,他又发了一条:“对不起。”
宫治依然没有回复。
第三天,宫侑继续发:“治,我觉得我们需要聊一聊。”宫侑看着自己发出去的这条短信,恶毒地在心里嘲笑自己。我们需要聊一聊?真他妈像个怨妇。
果不其然,宫治还是没有理他。
宫侑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不要把手中的手机扔出窗外,“宫治,你他妈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逼。”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这样一行字,在自己后悔前按下了发送,如释重负一般地将自己扔到了床上。
算了,装什么呢?他本来就不是这种低三下四的类型,难不成宫治真的希望他跑到饭团宫当众下跪,道歉忏悔请求他宫治大人的原谅?

宫侑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在训练结束后跑到饭团宫吃饭。饭团宫的店员们显然是得到了他们老板特殊的指令,只要宫侑出现,一定会有店员代替老板微笑着迎上来招待生意,因此,自从他开始重新在饭团宫吃饭,来了这么多次,宫治竟没有一次与他讲过话。
宫治不理他,宫侑也并不闹,就点了饭团坐在店里静静地吃完后径直离开。可宫治的生意越做越好,碰上晚餐时间,宫侑时常在店里找不到座位。有一次,他发现藤井有时候会坐在饭团宫角落的卡座里对着自己的电脑敲敲打打,实在没有座位时,宫侑就厚着脸皮凑到她的桌子坐下。
藤井显然对此不怎么介意。他第一次提着袋子在她面前出现时,她正在赶稿,只象征性地跟他说了几句话,就重新戴上眼镜和耳机继续打字了。对方不理自己正合宫侑的心意,他磨磨蹭蹭边啃着饭团边打量着饭店里的食客和正在柜台后捏饭团的宫治,吃完后,对面的女生还在忙,他便没打招呼悄悄离开了。
当然,偶尔他也会碰到她无事可做。这种情况下,两人便面对面边啃饭团边闲聊几句。比如今天,他破天荒没有点金枪鱼饭团,而是换了个口味,点了三文鱼饭团。对面的藤井注意到了这一点,“今天不吃金枪鱼啊?”
“这个季节的三文鱼最肥美,而且,再喜欢什么总吃也会腻,偶尔需要换换口味,”宫侑咽下食物,“话说,你跟宫治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不腻吗?”
话说出来就后悔了。他到底发哪门子疯问出这种问题?宫侑有些懊恼地看着藤井被逗笑,“我跟治在一起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年,现在说腻可能还早了点。”
“才半年吗?”宫侑真情实感地惊讶了。感觉已经过去好久了。
“是啊,才半年而已,”藤井看着他,笑得像只狡黠的猫,每每她这么看着自己,宫侑就总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怎么,看自己哥哥跟别人在一起,你难不成每天都度日如年?”
宫侑很想把自己手里的饭团扔到对方脸上,“恰恰相反,我巴不得多几个人跟他在一起,这样他就没什么功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来烦我了。”
“他真的有每天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吗?”藤井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我怎么觉得看你们现在的情况,是你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呢?”
宫侑甚少碰到比宫治损人时候的嘴还贱的人,气得不再说话,心里一边想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边埋头啃饭团。
然而,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笑眯眯地恶意挑衅,“说真的,你看上宫治哪一点呢?”
“帅啊,”藤井毫不犹豫,“你不觉得他长得帅吗?”
“他长得是挺帅的,但主要是因为他像我。”原本不想承认,但鉴于两人99%相似度的脸以及他对自己相貌100%的自信,宫侑不情愿地回答。
藤井被逗笑。
“不过啊,要是真的只是因为长得帅,那你不如还跟我在一起呢,宫治多没意思啊,性格差,做的事还无聊,一天到晚就知道捏饭团…”宫侑看着藤井,吊儿郎当地挑了挑眉,“跟我在一起的话,我打比赛你还可以跟我一起满世界跑,拍不同的探店视频,我还可以给你弄到我们比赛最好的座位…是不是听上去不错?”
藤井满眼都是笑意,“你这是在挖你兄弟的墙角吗?”
宫侑耸了耸肩,“有可能?”满嘴跑火车嘛,他最擅长了。
“我觉得你也蛮好的,”藤井嬉皮笑脸,“不过你可能要跟你哥哥商量一下,他如果都同意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
“……”
“对了,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的比赛了,”藤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打球的时候好帅啊。”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听到别人夸,宫侑得意地扬了扬眉,但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既然你去过我们家,我爸妈肯定给你看过我们高中时候的比赛录像了吧?”
“是,你们的照片跟录像我都看了,”藤井点了点头,“治的变化还挺大的,但你好像一直没怎么变吧,跟那时候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都惊了。”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打排球,”宫侑想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刻薄一点,但失败了,“他要是也跟我一样选择打排球的话,现在肯定也跟过去差不多。”
“你还在耿耿于怀他没有跟你一起打排球,而是选择开饭团宫吗?”藤井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宫治,“我觉得他现在看起来每天都挺开心的。”
“他想干嘛就干嘛,我才没有耿耿于怀。”宫侑知道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不好。
对面的女生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看他没有兴趣将对话进行下去,便岔开了话题。

那天晚上,宫侑回到家后靠在了沙发上,沉默地顺着列表依次观看藤井YouTube频道里的视频。他并不在意那些无聊却点赞量奇高的探店视频,他只是好奇那些有宫治的而已。宫治第一次在视频中出现是今年三月份藤井探店饭团宫时,视频里,藤井坐在店里,对着摄像机边吃饭团边讲述自己第一次来这家店的经历。宫侑面无表情地看着视频里的女生绘声绘色地讲述宫治打烊前热心赠送饥饿的陌生女子饭团的无聊故事,在心里嘲讽果然这是三好学生宫治能做出来的事。
“告诉大家一个秘密,”视频里的藤井凑近了相机,将声音压低了些,“其实那两个冷掉的饭团,真的超级好吃…不然的话我说什么都不会再来一次了,”藤井将手中的饭团凑近镜头,饭团上厚铺的新鲜金枪鱼有着漂亮的纹理,“饭团是不是很好看?跟大家说,这家店的老板也超级好看呢!”女生笑嘻嘻地拿起摄像机,拍摄柜台前低头不知在忙什么的宫治。
宫侑将视频暂停,看着宫治在镜头里棱角分明的侧脸,看了很久。

宫侑开始频繁地将黑狼的聚餐张罗到饭团宫来。木兔和日向喜欢宫治的手艺,总是举双手赞成,其他人大多没什么意见,于是,黑狼常在周五的晚上霸占饭团宫的一个角落一直到打烊。换做以前,宫治碰到熟人光临,不管再忙也会抽空过来坐下跟大家聊几句或者喝一杯,如今,凡是有宫侑的局,他只略略在桌前打个招呼就很快回到柜台边去忙了。两人以前不是没有冷战过,宫侑在过去只需要厚着脸皮跟大家解释他跟宫治又吵架了,然而,今天可是宫家兄弟的生日,宫侑在晚上七点跟黑狼的队友还有高中的一些朋友一同走进已经提前打烊的饭团宫时,发现宫治竟然不在。店员看着有点困惑的宫侑,跟一脸困惑的宫侑解释:“宫老板今天提前下班回家了,他嘱咐我们今天要好好招待您,不管您点什么,都算在他的账上。”
以往两人闹得再僵,生日总是会一起过的。宫侑自作多情地怀揣自信,却完全没想到宫治竟然真的玩儿这么狠。看他铁青着脸僵在原地,连木兔这个傻子都看出了不对:“侑侑,你哥哥这是跟你断绝关系了吗?”
佐久早边慢条斯理地拿酒精棉片擦着手指边评论,“不可能,要是这两个人真的断绝关系了,侑怎么可能还这么频繁地来这里聚餐给治送钱?”
换做以前,宫侑早就嬉皮笑脸地骂他或者打他了。然而此刻,宫侑没有讲话,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一群人堆在饭团宫的门口,气氛逐渐尴尬了起来。还好角名从身后拍了拍宫侑的肩膀,替他打着圆场,张罗着大家入座,宫侑才像是回过神来,表情逐渐恢复了正常,嘻嘻哈哈地在桌前坐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宫侑邀请到生日聚会上的这群人跟宫家兄弟认识的时间都不算短了,哪怕都心知肚明这两人的确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还是默契地绕过话题,神色如常地像以往一样吃吃喝喝。宫侑表面上嬉皮笑脸,心里却一直在回想刚才在店门口木兔说的话。他发现自己无法否认木兔刚才那句主语和宾语完全不能对调的问句。是不是只要是个人就能看出来是宫治在跟自己闹别扭,而不是反过来?佐久早说得很有道理,他的确是个傻逼,因为宫治很有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搭理自己了,但他还是热脸贴冷屁股来给对方眼巴巴地送钱。这就是贱。他一边在心里恶毒地咒骂自己,一边一口气喝掉了一整瓶啤酒。
一群人闹哄哄地吃完饭,在十二点前给宫侑端上了蛋糕。宫侑闭上眼对着蜡烛许了个愿,大概几秒钟的功夫就睁开了眼,潦草地将蜡烛吹灭了。大家离开饭团宫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宫侑因为喝了太多酒,行动不像平时那样灵敏,脑袋也很重。他慢吞吞地拖着自己的双腿沿着人行道走着,等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宫治的楼下。
宫治住在三楼。宫侑抬头,娴熟地寻找着他的公寓所对应的窗户。里面灯还亮着。他掏出了手机,按下了快捷键,心里感慨自己喝了这么多酒竟然还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对面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所以不能随随便便闯进他的公寓。
听筒里的嘟声响了很久,最后被转到了语音信箱,宫侑挂掉,重新打了过去,他的电话再次被转到了语音信箱。他一边继续拨打着,一边在心里惊讶于自己的耐心。打到第五遍还是第六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赶在对方讲话或者挂断前,宫侑听到自己口齿清晰而且飞快地说:“我在你家楼下,你要是不在两分钟之内下来,我就上去。”
对方挂断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后,宫侑看着出现在单元门前的宫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你来干什么?”
宫治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问他。
“我来干什么?”宫侑笑了,“今天是我们的生日,你不来找我,那我就来找你喽。”
“12点已经过了,”宫治看着他,“今天已经不是我们的生日了。”
“我不管,”宫侑几步走到了宫治的面前,和他凑得很近,“你只要没跟我说生日快乐,我们的生日就永远没有结束。”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宫治皱了皱眉,想要后退一步,却被宫侑一把拽住了衣领。
“你别管这个,”宫侑嬉皮笑脸地将脸跟他凑得更近,“你还没说生日快乐呢,治。”
宫治显然不想跟喝高了的宫侑在这个时间节点置气,语气软了一点,“能先把我松开吗?”
“不能,你先说。”
“…”宫侑看着宫治叹了口气,抬起眼帘望向他的眼睛,“生日快乐,侑。”
宫侑看着他,愣住了。
宫治借机挣脱开了宫侑抓住他衣领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回去吧,不早了。”
该死。宫侑死死地盯住宫治的眼睛,拼命想要从中寻找出一点点证据来证明刚才对方眼中自己看到的感情,然而,什么都没有,宫治又恢复了那副毫无波澜的死人相。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你喝多了,”宫治淡淡地说,低头拿出了手机,“我叫辆车把你送回去。”
“我不要,”宫侑上前一步,一把夺过了宫治手中的手机,“你他妈现在就跟我把话说清楚。”
宫治看着宫侑手中的手机,饶有兴致地将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像观赏动物表演一样看着宫侑。
宫侑在一瞬间明白了宫治的意思,他一定在心里想着自己又会像以前一样把他的东西砸到地上摔个稀巴烂吧?该死,宫侑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再晚一秒钟,他就真的要这么做了。为什么自己在他面前总是这样,像个只会搞破坏的不受控制的人偶?宫侑攥紧了宫治的手机,攥得手指生疼。
“…治?一切还好吗?”
藤井的声音突然从宫治背后传来。宫侑侧过头,看到女生穿着睡裙,趿着拖鞋站在单元门口。对方看到自己,很意外:“是宫侑?你怎么来了?”
宫侑看到对方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宫治身旁,语气有些责备,“侑来了为什么不让他上去啊?外面这么冷,”说罢,又转过头看着宫侑,“十二点都过了,真抱歉啊,昨天都没来得及跟你说生日快乐…要不要上来吃蛋糕?是Lady M,抹茶味的,你喜欢吃吗?”
宫侑觉得自己脸上的笑肯定很勉强,“不了,我就是来跟治说声生日快乐的,马上就走了,毕竟,昨天没机会见他。”他的余光瞟向宫治,对方好像还是没什么表情。
“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啊?”藤井皱了皱眉,“要不要上楼睡啊?或者让治送你回去也行。”
“没事,”宫侑退了一步,“我家离这里很近,十几分钟就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他没有等对面的回答,飞速地转过身,逃窜一样从面前的两人身边离开。他隐约听到藤井在身后小声地询问宫治“他这样真的ok吗”,却没听到宫治回答了什么。

宫侑漫步目的地在街上晃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刚好转角处有一家酒吧门口还挂着“OPEN”的标志,于是他快步走到那里,推门进去,坐在了吧台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杯龙舌兰纯饮,草草地舔掉了杯口的盐,仰头一口闷掉了一小杯,然后皱着眉头迅速咬了一大口柠檬。
好苦。妈的。宫侑狠狠地颤了颤。
莫名其妙地,他记起自己小时候跟宫治一起跑去水边游泳,自己脚抽筋差点儿淹死在水里的事情。
宫侑平时总爱搞这种恶作剧,假装自己要被淹死,一脸惊恐地在水里挣扎,在宫治游到自己面前后又哈哈大笑着嘲弄对方的愚蠢。这样几次下来,宫治学会了对他的恶作剧视而不见,任凭他再怎么在水里挣扎,都不闻不问。宫侑折腾半天,觉得无趣,就会悻悻地上岸。
然而那一次是真的。宫侑的身体往下沉的时候在心里有点无奈地想,自己要死了,而宫治会变成把自己害死的那个人。所以,好像还是宫治更惨一点吧?他在水里拼命地屏息,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氧气消耗得更慢一些,然而,小孩子再怎么天赋异禀,没受过专业训练总是格外…菜鸡。就在他憋气憋得头脑发晕,已经开始考虑放弃挣扎、接受自己的命运时,宫治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拖上了岸,在他疯狂地咳嗽、吐掉了口腔里的水、大口大口在岸边喘粗气时,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了。
他们两人从来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也再也没有去水边游过泳。宫侑从未问过宫治,那次他究竟为什么知道自己真的要被淹死了,可从那之后,他发现自己开始相信那些愚蠢的有关双胞胎之间有心电感应的传言。或许宫治真的是老天赐予自己的一个礼物,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可以在自己遇到危险或是快要死掉时拯救自己的人。有时候,当宫侑的心里出现一些邪恶的想法时,他会下意识地心虚一秒,好像身旁看似若无其事的宫治早已知晓自己那个转瞬即逝的可怕的念头。
今天他意识到,双胞胎之间可能的确没有心电感应,那些该死的传言果然都是假的,宫治其实的确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宫治知道他的想法,但他还是对自己不理不睬。宫侑不知道以上的两种情况里,哪一种更糟糕一些。他麻木地又灌下了一杯酒,示意老板再给自己来两杯。酒精顺着食道火辣辣地流进胃部,他闭上了眼睛。

 

4.
藤井和宫治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她睡意朦胧地看着宫治接起电话,眉头随着电话那头的讲述蹙得越来越紧。挂掉电话后,宫治沉默了几秒钟,抬头跟藤井说:“我可能要去接一下宫侑,他喝多了,在酒吧发疯。”边说着,他边起身开始找衣服穿。
藤井愣了愣,“我陪你一起去吧。”
“没事,我自己去就好,”宫治飞快地套上了卫衣和牛仔裤,有些抱歉地看着藤井,“你继续睡吧好吗?”
藤井摇了摇头,也起身开始换衣服,“这么晚了,你自己去我不放心,我还是跟你一起吧,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宫治见她坚持,没有拒绝,两个人出门,很快开车到达了离饭团宫不远的那家酒吧。

哪怕是喝醉了,大半个人趴在酒吧的台子上半死不活的样子,藤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宫侑。她看宫治熟练地从宫侑的夹克内侧摸出了他的钱夹,掏出一张卡递给老板,然后很粗暴地推了推宫侑的肩膀,试图把他晃醒。
“诶你这样他会不舒服的,”藤井连忙上前制止了他,皱着眉看着一碰到宫侑就像是被触到逆鳞的宫治,“他现在已经够难受了,你再这样晃他一会儿,他吐出来麻烦的还是你。”
她把宫治扯得离宫侑远了一点,跟老板酒吧要了一杯水和一个吸管,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白瓶,倒出几片,凑上前轻轻拍着宫侑的脸,“侑…宫侑,你睁开眼睛看我一下…”
宫侑缓缓睁开眼睛,眼白全是红血丝,瞳孔里罕见地没有一点情绪,双目涣散地看着藤井。
藤井看他这样,冲他笑了笑,放慢语速跟他讲话,“是不是很不舒服?头很痛,有点想吐的那种不舒服?”
宫侑皱着眉,像是在思考她说的话,过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藤井将手心里的药片举到他面前,慢慢地跟他讲,“把这个药吃了会舒服一点。你坐起来,把药吃了,然后我们带你回家,好吗?”
老板这时拿着卡走回来,跟宫治说这张卡刷不了。宫治皱着眉接过卡,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抽出一张递给了老板。
面前的宫侑还是皱着眉头,没有回应,于是藤井将药放到他嘴边,“张一下嘴宫侑。”他慢慢将嘴巴开了一条缝,藤井便将药给他塞了进去,将吸管伸进他嘴里,“吸水喝。”她下了命令。宫侑的性格平时很差,然而酒品此刻看起来却意外的没那么糟糕,甚至有些乖顺。听了藤井的话,他竟真的咕嘟咕嘟吸了几口杯中的水,将药咽了下去。
藤井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的宫治。
“治,你跟我一起把他扶到车上去。”她看了一眼瘫软着的宫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忽略宫治的困惑。
“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宫治走上前,将手中宫侑的钱夹和他那张刷不了的卡递给了藤井,稍微蹲了蹲,将宫侑的胳膊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扶着他站了起来。
宫侑踉踉跄跄地起身,扭头打量了一下宫治,“是你啊。”
宫治目视前方,没有搭理他。
“怎么,”宫侑的口齿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大着舌头,话说得很慢,“…还是来找我了?”
宫治没有回答他,只扶着他向前走。藤井替他们推开了酒吧的门,宫治扶着宫侑走了出去。去往车的路上,宫侑一直在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语句支离破碎,但藤井推测那些听懂的听不懂的全都是在骂宫治,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宫治打开了汽车后座的车门,粗暴地将宫侑像一袋米一样塞进了车里,恶狠狠地甩上了车门。
藤井从另一侧上了汽车后座,看宫侑七扭八歪地靠在车门上,又唤了他一声,“侑,”待对方睁眼看她,她将一个靠垫放在自己的腿上,拍了拍靠垫,“要不要过来躺下?这样会舒服一点。”
宫治寄好了安全带,看着宫侑顺从地趴在了藤井腿上,叹了口气,“小优,你真的没必要对他这个样子…”
藤井只笑了笑,没有作声。

宫治发动了车子,开始往宫侑的家的方向驶去。不同于以往,藤井和宫治两人都没有讲话,车里很安静,只有汽车发动机的声响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宫侑在藤井的膝盖上断断续续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话,藤井侧头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马路,而宫治则像是无法忍受宫侑的声音,伸手打开了音响,是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藤井和宫治前阵子一起看了那部电影,那天之后,藤井就常在他的车里放他们的歌。
旋律中,宫侑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藤井优…是吧?”他半眯着眼看着她。
“嗯?”藤井稍微低了低头,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腿上的宫侑,下意识伸手轻轻拨了拨他金色的头发,很硬的质地,有点粗糙,不像宫治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原来两人不是什么地方都一模一样啊。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嘲笑自己的愚蠢。双胞胎又不是克隆人,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宫侑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声音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藤井愣了愣,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他说的话,低头离他更近些,“你说什么?”
宫侑挪动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呼吸很快均匀粗重了起来。

汽车到了宫侑的公寓楼下,两人半拖半抬将他挪到了公寓的床上。宫治皱着眉脱掉了宫侑的鞋子,忙乱之中还被宫侑挣扎着踹了一脚。藤井看他黑着脸,仿佛下一秒要把床上神志不清的宫侑暴揍一顿的样子,忍着笑揪了揪他的袖子,制止了他,于是宫治起身去厕所,藤井俯身替宫侑塞了塞被角,却一不小心碰倒了宫侑摆在床头柜上的相框。她将正面朝下的相框重新立起来,打量了一眼,照片里是宫侑和宫治,两人显然是一副刚打过架的模样。宫侑的鼻孔里塞着纸团,嘴角还有血痕,而宫治顶着乱糟糟的银色头发,颧骨泛红,眼角也破了。他们穿着稻荷崎的黑色队服肩并肩坐在地板上,宫治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宫侑明明样子更狼狈一些,可对着镜头还是歪着脑袋,笑得有点邪。
藤井将相框扶好,在宫治回来之前走出了卧室。

在藤井眼里,宫治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温柔吗?”还是那一次饭局,角名的确是喝高了些,笑嘻嘻地,“我们治跟侑打架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温柔啊…”说着,掏出了手机,翻了好一会儿,将手机屏幕朝向藤井。
藤井凑近一点看,视频里,一群人围着地上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试图将他们分开,却显然没有什么办法。藤井看着视频中其中一人将另一个人压制在身下,挥着拳头朝着对方的脸狠狠抡过去,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原本的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没看到下文,手机就被人从角名手中夺走了。
藤井和角名同时抬头,是北信介,听宫治说是他们队里的前辈,宫侑之前稻荷崎排球队的队长。
他淡淡地将角名的手机屏幕按掉,递给他,但脸却是朝向藤井的,“抱歉,角名喝多了,小优你不要介意。”他微笑着对藤井说。
藤井连忙冲北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关系。转过头,自己对面上一秒还醉意朦胧的角名,在北将手机夺走后一瞬间也突然庆幸,收起了手机,机灵地打了个圆场,转移了话题。藤井神色自若地顺着他的话接着聊下去,脑海里却没有办法抹去银发的宫治挥拳狠狠打向身下的宫侑的画面。

“你今晚留下来照顾他吧,”藤井对从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宫治说,“他喝了这么多,留他这样自己在家不太好…”
宫治不以为意,“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们两个…”藤井回头又看了一眼躺在卧室的床上一动不动的宫侑,叹了口气,“…算了,那我们回去。”
回程路上,两人没有怎么讲话,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是因为别的。宫治的车里还有宫侑身上残留的酒气,藤井从不在车里抽烟,这次却一反常态地从包里拿出一根烟来点上,打开了车窗。十月的凌晨,风已经开始变凉了,宫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话到嘴边,但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地扭过头继续开车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藤井实在是忍不住:“昨天是他的生日,他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才心情不好过来找你的。”
宫治只是笑了笑,“小优你想多了,他就是发酒疯而已。”
藤井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地保持平静,“我其实并没有什么资格指责你,也没资格要求你怎么做,但…这么说吧,我见过很多发酒疯的人,我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能确定他那不是单纯地发酒疯…他看起来真的很不开心的样子。”
宫治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讲话。
“我不知道你们中间到底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真的很担心他,”藤井犹豫了一下,“你可以不同意我刚才说的话,也可以继续这样处理你们两个之间的问题…我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你也知道,但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真心地觉得,就算是要决裂,也有更好的决裂的方式。”

两人回到家,脱掉衣服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凌晨五点,藤井仰躺着看天花板,回想着刚才车上自己冲动之下对宫治说的话,和对方的沉默,没有丝毫睡意。她正准备起身吃两粒褪黑素催眠,身旁一直没有作声的宫治却在此刻凑近了她,吻住了她的耳垂。
宫治是个温柔的人,可在床上,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有时候是太过用力的吻,有时候是有些粗暴的抚摸,她在到达顶点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泪,自己都分不清泪水究竟是因为身体的极度愉悦还是因为愉悦中掺杂着的疼痛,而宫治则俯身看她,动作轻柔地吻掉了她脸上的泪水,一边看着她的眼睛询问“很痛吗”,一边力道不减地继续冲撞着。
两人刚在一起时就是如此,一晚的缠绵过后,第二天起床,藤井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身体上宫治留下的淤青,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如同动物习惯性地在所属物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气味,宫治喜欢在别人身上留下印记。然而,他皱着眉轻轻触碰她身上的淤青,似乎并没有从这些伤痕上获得快乐。不仅没有快乐,藤井还从他的脸上读出了厌恶。
显然,那不是在厌恶她的身体。藤井没有问过,但她觉得,他可能是厌恶那些她身上由他自己亲手创造的伤痕。
即便如此,下次在床上,他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就像现在,结束了一个回合,宫治却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一边温柔地律动,一边俯身凑在她的耳边低喃,“我可以掐小优的脖子吗?”
藤井在他动作下神志并不太清楚,眼神有些涣散,也同时因为他的话有些困惑。
“不会痛的,”宫治的声音像是蜜糖洒在空气中,粘稠又甜腻,“控制好力度,会很爽。”
她只听朋友说过窒息式性爱,宫治之前并未提过。藤井犹豫了一下,但还在她体内的宫治在此刻格外有说服力,一直在温柔地抚摸她,同时伴随着轻吻。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宫治胯下的动作没有停,修长的双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脖子,开始慢慢收紧。藤井闭上了双眼,随着对方的手指开始发力,她的嗓子被箍紧,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她开始觉得头晕目眩,下意识用手指紧紧抓住了床单,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心里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恐惧。她知道宫治不可能真的杀了自己,可那一瞬间脑海里却莫名出现了宫侑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里宫治脸上带着伤冷冰冰看着镜头的样子,还有角名给自己播放的视频里,宫治挥拳狠狠打向身下宫侑的样子。
“放开我!”藤井打了个冷战,像濒死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求生一样,一把推开了身上的宫治,浑身颤抖着直起身,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
“小优?”宫治呆在一旁,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凑到了藤井身旁,看着她,“你还好吗?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你看着我…”
藤井惊魂未定,捂着胸口深呼吸,强迫自己睁开眼看着身旁的宫治。尽管没有开灯,但借着月光,她能看到宫治正皱着眉,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他一只手立刻覆上了她的手背,轻柔地拍了拍,又将她的手凑到他的唇边轻轻吻了吻,“抱歉,吓到你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害怕,抱歉…真的抱歉…”
藤井任由他将自己搂在怀里,轻轻回应着宫治关切的询问的同时,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是在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着。

第二天,藤井浑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走出卧室,宫治在餐桌上留了早餐和字条,已经去饭团宫了。藤井如同经历了一场宿醉,头晕目眩地坐在餐桌前边吃早餐边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起身去卧室,从地板上捡起了昨晚回家后丢下的包,翻了翻。果然,宫治当时随手塞给自己的宫侑的钱夹和那张没来得及塞回钱夹的信用卡,还在她的包里面,昨晚走得急,忘记给宫侑留下了。
藤井将卡和钱夹拿了出来,想要将卡重新塞回钱夹里唯一一个空着的卡槽内,卡塞到一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藤井将塞到一半的卡抽出来,又重新试了试,还是不行。
这么窄的卡槽能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呢?藤井有些纳闷地将卡再次从卡槽中抽了出来,两根手指试探着伸进卡槽,竟然真的摸到了什么。她将那张纸慢慢抽了出来,是一个整整齐齐对折了两次的长方形,乍一看像是相纸的质地。
藤井看着面前被折好的相纸,心里有种古怪的预感。她一直在没头没脑地寻找一个答案,尽管她连问题的轮廓都没有摸清楚,但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知道这张照片里有什么,自己想要的答案,也许就在这里。
退一步吧。脑袋里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劝她。你真的确定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吗?猜测和事实可是两码事。你不是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吗?如果之前没有找他对质,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呢?
去你妈的。藤井耸了耸肩,还是将那张照片展开了。
这是一张自拍,里面有两个人。明显还在上高中的略显稚气的宫侑是拿着相机的那个,他在照片中离镜头更近一些,对着镜头好看地笑着。
藤井的视线移向了照片里的另一个人。他站在宫侑身后,手揽着宫侑的肩,脑袋很自然地靠着宫侑的脑袋,眼睛瞟向宫侑。照片里,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亲昵地贴在一起。
那是宫治。那个温柔的宫治。

唉。藤井听到自己叹了一口气。

 

5.
头痛欲裂地从床上爬起来,宫侑动作僵硬地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光着身子进了浴室,扭开了花洒。水凉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他有些狼狈地将水温调热了些,仰起头对着花洒用力搓洗自己的脸。
又做梦了。宫侑试图控制自己不要去回忆那个梦,效果适得其反,梦里的画面如同蓝光电影,一帧一帧在他的脑海中回放。几个月的重播,让他对这个梦的每一段情节已经了如指掌。他一边忍受着脑海里宫治冷冰冰的声音的回响,一边挤了一大坨洗发露,潦草地在手心搓了搓,揉到了头发上。酒精让他的胃脆弱得像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宫侑在冲洗头发上的泡沫时,突然觉得自己的胃部搅成了一团,连水都没有来得及关就冲出了淋浴间,抱着马桶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门铃恰好在这个时候响了。操。宫侑边吐边在心里骂,想着就算是天王老子在门外他也不会去开门,然而,门铃声不急不缓地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停一会儿,响一会儿。显然,门外的人拥有锲而不舍这个讨厌的品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强烈的呕吐感终于在宫侑感觉自己把胃都吐空了之后停住了,他抬手冲掉了呕吐物,捂着火烧火燎的肚子站起来,洗了把脸,拿了条浴巾围住了下半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是藤井。
宫侑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嗨。”
“你刚才在洗澡吗?”藤井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眼宫侑赤裸的还带着水珠的上半身。
“嗯,你按门铃的时候其实在吐,”宫侑的回答难得的简洁明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在吐吗?”对方直接忽略掉了他的问题,蹙着眉头反问,“那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
藤井像是预料到了他没有吃早餐一样,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用保鲜膜裹好的三明治,朝他晃了晃。

宫侑让藤井进了门,自己则重新回到浴室,把自己重新洗了一遍,试图冲掉身上那股呕吐物的腥味。他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时,女生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桌上的盘子里放着包装拆掉了的三明治,旁边还放着一杯水,和几个白色的小药片。
“这是什么?”他指着白色的药片问。
“胃药和解酒药。”藤井看起来像个医生一样专业。
宫侑将药片一把抓起来放进嘴里,就着水吞了下去。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面前的三明治显然是宫治的手艺,宫侑在心里咒骂着,却控制不住自己抓起已经对半切好的三明治的手指。咬了一大口,熟悉的味道让他下意识满足地眯了眯眼。宫侑感受着被嚼碎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向自己烧灼的胃部,在心里掩耳盗铃一般地劝慰自己,自己现在吃宫治做的东西并不是向他屈服,只不过是为了让身体好受一点。
在他迅速地几口吃掉了一整个三明治,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时,宫侑才意识到坐在自己旁边的藤井今天一反常态的沉默。他拿起餐巾纸慢吞吞地开始擦拭嘴角和手指,眼角的余光扫过对方依然妆容精致的脸和粉底也遮不住的眼眶下的黑眼圈,心里有些纳闷。
像是会读心术,藤井在他将纸巾轻巧地抛进垃圾桶时从包里掏出了他的钱夹,放在了他的面前。
“昨晚付完钱之后忘记还给你了。”藤井在他询问前率先开口解释。
“噢…”宫侑恍然大悟,“原来昨晚是你们把我弄回家的啊。”
藤井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打算接他的话茬,又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摆在了桌面上。宫侑瞥了一眼,整个人冻在了原地,脑袋像是被一根木棒狠狠地敲了一下,耳边都是嗡嗡的回声。
“抱歉,我真的没有想要故意窥探你的隐私,”宫侑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的藤井,如同在看一个怪物,“你的那张卡,我是真的死活塞不进去…”

从第一次搞在一起,宫侑就开始为两人被发现的情景作准备。
那是高一春高决赛结束的晚上,稻荷崎得了全国亚军。排球队当晚没有回兵库,全队人马在东京庆祝。庆功宴结束后,众人回到了宾馆,等教练睡下后,队员们偷偷摸摸聚在了宫治和宫侑的房间,瓜分高三学长不知靠什么野路子托人弄来的一瓶洋酒。他们那时候不过十五六岁,并没有什么饮酒经验,又加上一直因比赛而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不过一两个回合,除了宫侑和宫治,剩下的人都被撂倒,叠罗汉一般堆在两人房间的地板上和床上睡着了。
两人蹑手蹑脚遛到浴室,脱掉了衣服,嘻嘻哈哈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嘲笑着大家的酒量之差,像小时候一样面对面坐在浴缸里。尽管他们从上初中之后就不会再这么一起泡澡了,但此刻,也许是酒精的原因,宫侑看着近在咫尺的宫治赤裸的身体,和两人不知是因为热水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挺立起来的下体,并没有觉得尴尬。
那一晚的记忆并没有因为大量酒精的作用而变得模糊。浴缸里的如同母亲子宫般温柔包裹着二人的热水,宫治带着酒味的缠绵的吻,宫治进入自己身体时那阵贯穿神经的刺痛和不适,两人一起射出来时全身通电一般酥麻的快感…一切结束后,他们又像刚才一样若无其事地面对面坐在浴缸里,打量着对方。
宫侑拨弄着浴缸里已经有点冷下来的不再清澈的液体,看着对面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瘫软下来的宫治,莫名其妙想到了老友记里的Monica和Chandler。
这个不着边际的联想让宫侑有点恶心。同样是酒后乱性,Monica和Chandler只是朋友而已,你对面刚睡过的这个,是跟你从一个子宫里钻出来的弟弟,亲弟弟,懂吗?宫侑在心里跟自己说。
“你喜欢男的吗?”对面半眯着眼的宫治突然开口,把宫侑吓了一跳。
“不喜欢…”他能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你呢?”
“我也不。”宫治笑了笑。
宫侑觉得自己的理智在随着浴缸里越来越冷的水开始慢慢恢复,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有些不舒服,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想打开花洒将自己冲干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弯了下腰将浴缸塞拔开,好让浴缸里有些污浊的液体先流下去。然而,还没直起身,他就被身后的宫治又顶住了。
宫侑错愕地回头,看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扶着自己的腰,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下次戴套吧,”宫治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讨论下一顿饭吃什么,“我怕你怀孕。”
“操你妈。”
宫侑张嘴骂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他们两人光着身子面对面站在水位缓缓下降的浴缸里这个场景特别好笑,咧着嘴笑出了声。
宫治也笑了,伸手打开了宫侑身后的花洒,“快洗吧,别感冒了。”
宫侑是先洗完的那个。走出浴缸,他飞快地擦干了身体,套上了衣服出了浴室。房间里,他们的伙伴还七扭八歪地呼呼睡着,过去的一晚对他们来讲和以往并无任何分别。宫侑站在房间正中央,听着浴室里宫治洗澡的水声,有些恍惚,直到他湿答答的头发上的水珠滴到脖子上,顺着皮肤一路流进衣服里,他才打了个寒颤,缓过神来。

“…侑?宫侑?”
宫侑模糊的视线随着耳边越来越大的藤井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抬头,看着藤井有点惊慌的样子,冲她笑了笑,“抱歉,刚才走神了。”
女生皱着眉头,“你现在脸色真的很差,你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啊…”
宫侑摆了摆手,有点没好气,“大姐,你是没见过宿醉的人吗?”
“好吧…”
宫侑看着对面的女生又沉默了下来,刚才脑袋里闪过的无数种不同的说辞一瞬间都显得无比愚蠢而且苍白。说真的,他们两个一路上留下了太多的线索,但凡身边有一个人往这方面动一点脑筋,就会发现无数根本没法解释的蛛丝马迹。他担心过角名,担心过教练,担心过佐久早,甚至都担心过爸妈,却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两人已经分开、他在心里暗自庆幸这段长达几年的畸形关系已经瞒天过海不会再有任何破绽之际,一切还是被这个离他们不堪的过去如此遥远的女生发现了。
宫治的运气真的好差啊,因为他看上去好像的确还挺喜欢这个藤井的…宫侑惊讶于自己在此刻竟然还有心情嘲笑宫治。
“宫治知道你知道了吗?”看着对面的女生,他发觉自己的问题像一句绕口令。

刚加入黑狼的第一年,宫侑的表现并不理想。
与同龄人比起来,他的职业生涯已经过于顺遂:拥有“高中第一二传”的称号;高中期间一直是强豪高校的首发选手;三年内两度打入春高全国赛的总决赛;高中毕业后仅一年就被黑狼选中;入队第一年就作为首发二传参加比赛…拥有这样闪闪发光的履历,作为当季V League1最受瞩目的新球员之一,宫侑却在第一场正式比赛中前所未有地接连二传失误。比赛进行到第二局中段,他被替换下场,坐在赛场边沉默地看着队友们逆转局势,最终取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当晚回到家,宫侑大发脾气,而宫治则坐在沙发上冷静地看着他。
“不过就是一场比赛被换下了场而已,”宫治轻描淡写,“什么时候你也开始为这种事烦心了,侑?”
“我从来没有因为失误被换下场过,你难道不知道?”宫侑扭头盯着宫治,眼神凶狠得像一匹狼。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宫治竟然还在笑,“恭喜,我们宫侑选手终于也体验了一把坐板凳的感觉。”
宫侑用力地一脚踹上他的小腿,痛得宫治从沙发上直起了身,冲他吼,“操,宫侑你他妈的犯什么病啊?”
“我犯病?”宫侑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才是犯病的那个吧?你他妈到底打算要犯病到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回来打球?”
“你在因为这个生气?”宫治愣了愣,认真端详他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难不成…”
“好了闭嘴吧你!”宫侑被看穿了心事,恼羞成怒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却被宫治一把拉住,“…你松开我!”
“我以为我们已经聊过这个了,侑,”宫治用了一点力,将他重新扯回沙发上,显然没有打算依着他结束这个话题,“不要告诉我你今天失误的那几个球就是因为我不在场上。”
“就是因为你,怎么了?”宫侑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一脸恼怒,“如果我跟你说,要是你不回去打球,我就永远打不好了,你会不会为了我回去打球?”
“你不会打不好的,”宫侑能感觉到宫治正纵容地看着他,耐心得如同在哄一个耍无赖的小孩子,“国青你也是一个人去的?还记得吗?”
“那跟正式比赛不一样。”
“别这样,侑,”宫治伸手揉了揉宫侑的金发,被宫侑骂骂咧咧地躲开,“会好起来的,你知道。”
会好起来吗?宫侑看着面前的宫治,没有问出口,只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轻轻将脑袋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两人以往的矛盾都是靠拌嘴或者打架轻描淡写地翻篇的,唯有这一次,宫侑不肯体谅,宫治也不肯妥协。所有围绕着“宫治不打排球”这个话题的争吵,都以宫侑发脾气作为开端,宫治的安慰作为结尾,时间一久,宫侑因为这件事发怒的频率越来越低,最初几个月还是一场比赛爆发一次,到后来,他也已经没了什么脾气,不再固执地追问那个宫治自始至终没有给出的答案的问题。

慢慢的,宫治以为他已经放下了。很显然,宫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比高中更加刻苦地练球,连一向以严厉著称的黑狼的教练都在有一晚叫住了留在体育馆加练的他,叮嘱他过犹不及。宫侑点头,心想着他又不蠢,才不会像宫治那个傻子一样,不喜欢排球还勉强自己打了那么多年。
宫侑在球场上的表现渐入佳境,与队员间的配合越来越娴熟默契。不仅如此,他的发球技能也在日益精进。当他第一次痛快地在赛场上发出跳跃飘球时,面对整个体育馆排山倒海的喝彩和欢呼,宫侑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想:宫治不打球又能怎样?谁需要他?
时间一长,如同联盟里的其他球员,宫侑也摸索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训练行程。每天五点起床,跑步到球馆,白天在球队练球,常规训练结束后,晚上还要加练。这个安排绝不轻松,他的体能训练师和教练都在起初持怀疑态度,然而,几年下来,宫侑雷打不动地坚持着,别人也不再有别的话讲。宫侑知道,自己这么拼命,是想向宫治证明些什么,然而,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想要证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只有一个MIYA的球场,习惯了没有“宫家兄弟”,习惯了独自一人接受采访、霸占摄像机,习惯了和队友在比赛前的会议上或是比赛中的暂停时间详细地谋划战术并且一板一眼地执行。然而,在黑狼第一次拿到V League1年度冠军时,颁奖典礼上,宫侑低头打量着挂在脖子上的金色的奖牌,还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身侧。目光撞上了兴高采烈朝着观众席挥手的木兔,他的胸口突然一阵钝痛,痛到他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从领奖台上跌下去。另一侧的佐久早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没事吧?”
“没事。”宫治冲对方笑了笑,转过视线,看着体育馆乌压压的观众席,胸口像是被掏了一个大口子,连痛感都是空落落的。宫治现在在干嘛?看直播?捏饭团?想到这里,宫侑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微笑。
去他妈的饭团。

宫侑经常在思考,自己跟宫治究竟是什么关系。
维基百科上写,全世界的新生儿中,只有1%左右是双生子。他跟宫治是双胞胎兄弟,从受精卵阶段就理所应当地跟对方分享自己的一切。他们从小分享父母、房间、衣服、食物,长大一点后,白天在赛场上分享汗水和喜悦,晚上在床上分享罪恶和欲望。他们那样亲密无间,让宫侑曾经真的天真地认为他们可以分享梦想,可以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活着。
两人第一次做完的第二天,稻荷崎的球队和拉拉队从东京启程回兵库。回程的大巴上很吵,没有了比赛的压力,队员们全都在大声嬉闹,有人开着无聊的玩笑,有人因为无聊的玩笑而放声大笑,有人用音响大声放着节奏强劲的音乐,有人则在走廊里跟着音乐跳舞。
安静的只有坐在大巴车角落的他们两个。宫治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宫侑被其他人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去烦宫治,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了降噪耳机戴上,佯装在听歌,却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一眼身旁宫治的侧脸。
我的人生就这样吧。这样就很好。他这样想着。他们可以一起打球,还可以一起做爱。这两件事都可以做到地老天荒,一直到老,一直到死。他不用担心他会离开,因为宫治和他是双生子,他们被老天爷绑定在一起,注定要分享所有的东西。
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吗?
几年过去,当他亲手撕碎宫治相册中两人站在领奖台上的合照时,突然想起了那天坐在大巴车上的自己。太傻了。宫侑,你怎么会那么傻逼?
另一张照片里,球队的成员并排站着,身后是他们学校的横幅。“和回忆说再见。”
说得太好了。
他将宫治那枚银色的奖牌用力摔向地面。奖牌发出脆响,像四重奏乐章的最后一个音符,干净利落。

 

6.
同宫治一样,藤井也有很多秘密。
比如,她曾偷偷去现场看过一场黑狼的主场赛。

黑狼的人气很高,当天的主场比赛更是夸张,一整个体育馆被观众塞得座无虚席。她踏进体育馆抬头望,观众席上乌压压一片,有一大半的人都穿着黑狼队的应援球衣,秩序井然地在黑狼队的球员从体育馆入口依次小跑进球场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宫侑的身材和长相在一群高大的运动员中依然是很显眼的那个。如同她在饭团宫的电视上第一次看到宫侑时一样,出场时他总是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整个人懒洋洋的,冲观众的挥手也是肉眼可见的敷衍,即便如此,藤井身边坐着的几个小女孩在宫侑出场的那一刻还是发出了足以撕破她耳膜的尖叫。
然而,令藤井惊讶的是,比赛的哨声吹响的一瞬间,场上的宫侑如同换了一个人,像一匹苏醒的狼一样抖擞而敏捷地在场上迅速地移动着。他像球队的指挥家站在球场的中央,有时候会在球网前趁对方一个不注意,将球轻巧地拨到对面无人防守的前场,有时候是一个漂亮的骗过全场的假动作,将球传给看似最不可能发起进攻的角落里的队友。整场比赛的第一个高潮是宫侑发球,所有人屏气凝神看着从他手中飞出的排球像一颗炸弹,旋转着飞速轰炸到了对面球场的角落,然后反弹到了观众席上。随着得分的哨声吹响,全场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尖叫,对方迅速技术性暂停。暂停的间隙,体育馆的大屏幕上见缝插针地开始回放刚才的比赛中几个得分的精彩瞬间,藤井抬头,看到大屏幕上的宫侑将球传给队友时兴奋的眉眼,和额角上的汗珠。

而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宫侑和那天赛场上的他很不同,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照片,面色苍白得像是要昏过去。如果他真的晕过去,她是不是还要叫救护车来送他去医院呢?藤井在脑内幻想着那个画面,觉得有些滑稽。
“宫治知道你知道了吗?”对面回过神来问。
她摇了摇头。
宫治自然是不知道的。

在见到宫侑之前,宫治叙述中的很多东西,在藤井心中都是没有实感的。
她和他一起回兵库的那次旅行,除了跟他的父母吃饭聊天、翻阅他们儿时的照片之外,他们还一起回了一趟稻荷崎。下午三四点,他们正巧赶上了稻荷崎排球队的训练,藤井坐在球场边的长凳上,打量着球场上穿着印有“稻荷崎高校”黑色球衣的队员们,好奇地询问宫治:“你当年打哪个位置?”
那时候他们刚刚交往了一段时间,藤井甚至是从他朋友口中听说他从前打排球的,自然对他个人的排球史一无所知。
“我是主攻手,”宫治伸手指了指,“就是那个4号球员的位置。”
“好帅!”四号球员恰好在那个瞬间跳起来扣了一颗漂亮的球,藤井惊呼着感慨,又想起了什么,“那你弟弟呢?”
“他啊,”宫治今天的心情不错,“他是二传,那个3号球员。”
稻荷崎的教练坐在宫治身旁,一直微笑着看球员训练,突然在这个时候插话,“说起宫侑,他前段时间也回来了,还跟他们打了一小会儿。”
“他现在都职业球员了,还需要从欺负小孩儿中获得成就感吗?”宫治有些讥讽地撇了撇嘴。藤井甚少见他语气中的嘲讽如此地明显,有些惊讶地扫了他一眼。
“瞧你这话说的,是我让他上去打的,”教练拍了拍宫治的肩膀,“你们两个人不会最近又在吵架吧,治?”
“谁要跟他吵架啊,”宫治讥笑着,“我都多大人了啊教练,能不能不要小瞧我啊。”
“你也知道自己不小了啊?”教练也笑,“反正侑还是像高中那时候一样,那天还在跟我念叨着你不打排球了的事儿。”
“他是过不去这个坎了,”藤井看宫治摇了摇头,面无表情,“我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了。”
“你们两个毕竟打球打了这么多年,他纠结这个也是正常的…”教练叹了口气,“你是哥哥,从小就比他成熟,还是得对他耐心点,多给他点时间。”
宫治没有再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赛场上奔跑着的球员。

两人离开稻荷崎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八月的末尾,兵库的傍晚依然很热。藤井跟宫治牵着手在路旁的人行道上走着,前方的不远处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学生,一男一女,两人之间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并肩走着,男生会时不时地扭头偷偷打量一眼低头看着路的女生,再迅速扭头回去。
藤井的心情不错,笑眯眯地看着那两个小朋友,跟宫治打趣:“治之前上学的时候有没有跟喜欢的人一起在走这条路上学放学啊?”
宫治安静地思考了一下,淡淡地说了句“有”。
他们之前没怎么讨论过学生时代的事,再加上在宫治的朋友口中,他那时候除了打球念书之外,就是跟宫侑厮打。藤井本来理所应当地认为宫治高中时期就是个毛头小子,在感情方面并未开窍,然而,宫治过于坦荡又令人意外的回答成为了她这次兵库之行的意外之喜。
“我就是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而已啊,”面对藤井的追问,宫治的叙述平淡得如同白开水,“你问我有没有跟喜欢的人一起在这条路上走过,我们的确一起上学放学过啊。然后就没了。”
“没了?”藤井咋舌,“这也太无聊了吧…就没发生点儿别的?你们后来没有联系了?”
“后来吗…我们高中毕业就都不在兵库了,”宫治想了想,“现在反正没有什么联系了。”
“这件事你的朋友们都不知道是吧?”
“对啊他们不知道。”
“那你弟弟呢?”藤井好奇。
“弟弟?哦你说宫侑啊,”宫治愣了愣,“…他知道。”
现在想想,宫治那时候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对她保留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坦诚。

“其实,我很早就猜到了…”藤井看着宫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只是今天才彻底确认而已。”
宫侑皱起了眉头,看上去有些困惑,“很早是多早?”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吧。”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宫侑一字一句重复藤井的话,“你是说几个月以前?”
藤井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犯了错误被老师审问的学生,“嗯。”
“你他妈在逗我吧?…”宫侑倒吸了一口凉气,“搞没搞错啊我的天…你竟然忍了这么久?你是被派来调查我们的特工吗?你是一直在到处收集我们乱搞的证据现在证据到手了你来通知我一声?…下一步是什么?把我们抓起来?”
藤井平静地看着突然怒不可竭的宫侑。
“说真的,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跟宫治能搞到一起了,”宫侑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因为你也是个变态吧藤井优?”
“我‘也是’个变态…”藤井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有心情咬文嚼字,“那另一个变态是你?”
宫侑愣了愣,笑了出来。

一幢大楼的崩塌,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毫无征兆的。可能是天花板上零星落下的几块墙皮,可能是地面如同错觉一般轻微的晃动,也有可能是你安静地坐在房间里,耳边突然响起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咔嚓”。好像有东西碎掉了,你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事后回忆起来,你会突然意识到,一切都是从那一瞬间开始发生改变的。
藤井第一次看到宫侑望着宫治的眼神,就是她隐约听到那声遥远的“咔嚓”的时刻。
跟宫治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人。
可以和宫治一起上学放学的人。
知道宫治所有秘密的人。
因为宫治不能打排球而跟他闹别扭闹到人尽皆知的人。
从见到宫治起就旁若无人将目光死死粘在宫治身上的人。
藤井看着第一次见面的宫侑,打量了一下身旁神色如常甚至有些冷淡的宫治,两人面对面站着,发色和衣服完全不同,但两张面孔相似得难以用肉眼分辨出区别。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谬,但每个人总会有这种冥冥之中明白自己触摸到了真相的时刻吧。

“我其实挺羡慕你跟宫治的。”藤井擦掉了眼角在大笑过后的湿润。
“羡慕什么,能跟自己的兄弟上床?”宫侑嗤笑。
“从小我就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同学和朋友,”藤井淡淡地讲,没有理会宫治的嘲笑,“我是单亲家庭,当时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爸在我妈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跟我妈坦白自己爱上了别人,两人决定离婚后,我妈第二天就去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人生如戏,短短几句话,就能一笔带过这期间所有的波澜和曲折。
看着宫侑脸上震惊的表情,藤井笑了笑,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接着说下去。
“他们是协议离婚,我选择跟着我妈,毕竟我爸要跟另一个人结婚了,我不是很想在有陌生人的家里生活…但,这整件事中没有什么闹剧发生,我甚至还去参加了我爸的婚礼,”藤井端起宫侑面前那杯水,绕开了宫侑嘴唇碰过的杯沿,喝了一口,轻轻笑了笑,“我当时坐在婚礼现场,周围的人都在欢声笑语,我也就跟着一起笑,但心里其实挺难受的。当时我就觉得,要是我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起码我不是一个人面对这种,你懂吧?”
藤井想起自己跟心理医生的那些次聊天。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她坐在那个陷进去就不想站起来的沙发里,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我男朋友曾经跟他的哥哥上过床,”她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又吐出来,掩耳盗铃般地希望烟圈能遮住自己的脸,终于将无法再埋在心里的秘密说出口,“但我没那么反感,不觉得恶心,甚至还有点羡慕。”
羡慕他们有彼此的陪伴,羡慕用血缘绑定在一起的纠缠,羡慕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还羡慕他们之间那些只有两人知道的说出来会遭天打雷劈的秘密。
藤井曾翻遍全网,完整看完了网上所有的两人高中时期的比赛录像。金发和银发的双胞胎兄弟在球网的同一侧战斗,宫侑传球给宫治,宫治毫不犹豫地起跳进攻,得分时两人击掌欢呼,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换含有双重意味的拥抱。那时候宫侑的技术显然没有现在更好,性格也更不稳定,就像小孩子一样,得分就狂欢,失分就沮丧。然而,宫治像是那个拥有神奇魔法的人,只要他凑上前去,录像中的宫侑就会迅速恢复平静,重新投入战斗。
正因为曾经那样信赖过对方,所以才忍受不了任何形式的分别吧。
藤井莫名其妙想起爸爸跟他的第二任妻子有了小孩后,她曾有两年的时间不肯再跟他见面。不是不知道他还是会爱自己,只是,还是会伤心而已。

藤井看着眼前的宫侑,知道自己没头没脑又有些沉重的叙述和在那之后莫名其妙的沉默让他有些困惑。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总之,我今天是来还你钱包的。”
她将桌上的钱包和照片朝着对方又推了推。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知道了?”宫侑看着桌上的照片,突然轻轻地问。
因为想让你知道,我并不介意这件事,虽然我本来也没有权利评判和指责你的过去。想让你知道,我也曾经像你一样感觉自己被抛弃被欺骗被背叛。想让你知道,也许我能理解你的那些感受。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藤井看着面前的安静地等待她的答案的宫侑。跟赛场上穿着黑色球衣的他不同,跟平时精心打扮的他也不同,此刻他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T恤,顶着乱蓬蓬的刚洗过的金发,脸色因为宿醉而惨白;时间倒退到昨晚,推开酒吧的门,他比现在还要狼狈,整个人靠在吧台上,像一滩烂泥。
她心里涌上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脑海中浮现的那些一定会被宫侑皱着脸说恶心的真正的原因涌到了嘴边,最后又都被她一一咽了下去。
“我是作为现任来警告你的,”她清了清嗓子,挤出了一个不合时宜也并不好笑的玩笑,“你们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所以请你这个前任不要再来纠缠不休了。”
“我他妈才不是他的前任,”宫侑皱着眉纠正,手指不耐烦地在餐桌上敲着,“那顶多就算是荷尔蒙过剩,精虫上脑。精虫上脑懂吗?”
随你怎么说吧。藤井看着暴躁的宫侑,心里这样想着。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那样,你也不必在生日当晚下意识跑到对方的楼下纠缠,也不必喝醉后躺在我的腿上下意识问出“你为什么一定要跟宫治在一起”这样的问题了。
不过,宫侑没必要知道这些。

其实宫侑没必要知道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他不需要知道自己曾在宫治面前替他辩护过。他也不需要知道在这场双胞胎兄弟间的搏斗中,她下意识站在了宫侑这边,仿佛宫治是那个施暴者。目睹这场漫长而无声的斗争时,所有人一定都认为宫治是洒脱离开的那个,是冷酷无情的那个吧?
藤井想起宫治左手手腕上的那个被护腕覆盖的纹身“MIYA”,和纹身下那道让人无法忽略的、横切过动脉的、已经在慢慢痊愈却还是有些泛红的疤痕。那道伤口在两人交往前就已经存在了,她并不了解前因后果,只知道它还是时常会痛。很多时候,她看着宫治下意识地按着那道疤,像是在封印什么只要放松警惕就会从那道伤疤中跑出来的东西。那可能是某种疼痛,可能是别的。
谁是这场战争中真正的赢家呢?她不知道。
不仅如此,这只是无数她不确定的事情中的其中一件而已。
她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宫治在艰难又疼痛地慢慢愈合。无数个深夜,她坐在床上,看着阳台上宫治一根接一根地在冷风中吸烟,这样想着。
“It will pass.”
伦敦生活里,神父对Fleabag这样说道。那些爱,恨,追问,困惑,不甘和痛苦,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绪和过往,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慢慢过去的。对他们彼此都是。

“你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藤井起身,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又长大了一岁,做哥哥的总是让弟弟给你擦屁股不会觉得很丢脸吗?”
“欸?”宫侑突然间反应过来了什么,从椅背上直起了身,见鬼一样看着藤井,“你怎么知道我是哥哥的?难不成是宫治那个…”
“不是啦,”藤井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小朋友一样吐了吐舌头,忍俊不禁,“是你妈妈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我妈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宫侑一脸懊恼的样子像极了他高中比赛录像中输球了的时候,“那宫治知道你知道吗?”
“你要替我保密啊,”藤井摇了摇头,食指放在唇边,狡黠地冲宫侑做“嘘”的手势,“他什么都不知道。”

 

7.
宫治将车停在宫侑家楼下,看了一眼手表,还差两分钟就到六点了。
宫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时间观念,从不以守时为荣,自然也不以迟到为耻。宫治已经在心里想好,这次最多等他五分钟,六点五分一到他就准时出发,宫侑要是迟到了,就自己想办法回家。妈妈要求他来接宫侑一起,他的确照做了,但如果宫侑又迟到,那抛下他就不是他的问题了吧。
然而,出乎意料,这次宫侑竟然准时在六点钟下了楼。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耐寒能力。宫治鄙夷地看着宫侑刚出单元门就被冻得一激灵,裹着身上那件单薄得像是纸糊的大衣飞速朝他的车冲过来,拽开了副驾驶的门,一边嘴里咒骂着一边将斜挎包丢到了后座上。
“你能不能先把门关上。”宫治不满地抱怨。
宫侑一把将门拉上,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将空调的暖风开到最大。
“为什么会他妈的这么冷?”他系上了安全带,将两只手堵在空调的吹风口烤着热风。
宫治没有说话,只翻了个白眼,启动了车。
“欸?你女朋友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宫侑扭头看了一眼后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今天心情看上去不错,丝毫没有受到冷淡的宫治的影响。
“嗯,”宫治看着路,“她回家陪她妈妈了。”
“也对啊,”宫侑挑了挑眉,“人家跟你非亲非故的,新年夜干嘛要看着你的死人脸一起过。”
宫治懒得和他斗嘴,没有理他,宫侑也难得不纠缠,掏出了耳机戴上,开始自己听音乐。
东京到兵库,500多公里,车程五到六小时,堵车的话,时间可能会更长。以往两人总会提前两三个月买好机票,然而今年情况有些特殊,他没有找宫侑,宫侑也没有来找他,等到爸妈来催的时候,年末的机票和火车票已经全部售罄,要想过年回家,只能开车。宫治为此头疼了好久,因为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要怎么跟宫侑在车里度过五六个小时而忍住不把对方给推下车。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宫治将车速提到100公里每小时,高速公路上基本没什么车,他扫了一眼副驾驶上已经用风衣罩住脑袋开始睡觉的宫侑,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一点,单手有些笨拙地将厚厚的卫衣脱掉,扔到后座,上身只剩一件T恤。

两人到家的时间跟宫治计划得差不多,刚好赶上了午饭。宫治看着桌上的四副碗筷和坐在自己对面的宫侑,突然意识到上次两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已经是今年年初了。他拿起筷子,边往自己碗里夹菜边跟爸妈闲聊,宫侑则如同失声了一般全程沉默着吃饭。聊起藤井,妈妈好奇地问起宫侑有没有见过她,宫侑点了点头,妈妈又接着话头问他觉得藤井怎样。听到这个问题,宫治脑袋里的一根弦绷得紧了一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宫侑,然而,对方只从嘴里含含糊糊挤出了一句“还可以”,就继续专注地吃饭了。
宫侑从小到大一直是情绪更不稳定的那个,今天这样的情况对宫家来说倒也不算新鲜事了,他们的父母只当他是最近的训练太累,并没有把他的沉默太当回事。宫治倒是能感觉出区别,但没什么精力理会他。宫侑风卷残云吃完,借口坐车坐得头疼,迅速溜进了房间,宫治则边跟爸妈聊天,边不紧不慢地夹菜。吃完后,他将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才犹豫了一下,慢吞吞进了两人的房间。
房间里,宫侑已经爬到了上铺,斜靠在床上悠哉悠哉地低头玩手机。听到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宫治,说了声“嗨”,又低下了头。
宫治面无表情地将房间的门关上,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宫侑:“我觉得小优知道我们两个的事情了。”
宫侑头也没抬,“什么?”
“我说,我觉得她知道我们两个以前的事情了。”宫治压低了声音。
“这样啊。”宫侑抬头又看了一眼宫治,认真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玩手机了。
“你他妈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吗?”宫治看着床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的宫侑,压着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该死,两人的对话才进行了几个回合,他又忍不住想要跟宫侑生气了。
“听懂了啊,”宫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女朋友知道我们两个以前搞在一起过。”
“…这就是你想说的?对这件事?”
“这对我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宫侑云淡风轻地,“我早就知道了。”
宫治感觉自己被人锤了一拳,脑袋发蒙。他的眼睛下意识眯了起来,看着双人床上铺的宫侑,“你说什么?”
宫侑挑衅一般直视他的眼睛,嘴角还带着微笑,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宫治听到自己像机器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声音。
“唔…”宫侑仰起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应该是一个多月之前吧?就我喝醉了那次,你和她把我送回家的那天晚上的第二天。”
“然后呢?”
“她不是当时拿着我的钱夹吗?我的钱夹里有一张我们两个人的照片,她塞卡的时候看到了,所以来给我送钱夹的时候,顺便告诉我她知道了的事情。”宫侑又话多了起来,流水账一样把每个细节掰开揉碎了讲给宫治听。
宫治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上一秒他还在用手指摸索着房间的门锁,下一秒自己已经冲到了上铺,骑在了宫侑身上,迅速压制住了他的手脚,将他死死地按在了身下。与宫侑多年的实战经验让他掌握了快速制服对方的办法,宫治本以为他已经忘记该怎么做了,可他的身体却完好地保存着所有的肌肉记忆,随时听从他的调遣。
“你他妈的不觉得这样的事情应该告诉我一声吗?”碍于外面的父母,宫治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冲身下的宫侑大吼大叫,但他也不知道具体的实施效果到底有多好。他对天发誓,如果宫侑是只猫有九条命的话,他这个时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他从窗口扔出去。
“你有病吧?你女朋友对你保密,来告诉我,你要怪也应该去怪她吧?干嘛要迁怒到我头上?”宫侑被宫治以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压在身下,却丝毫没有想要反抗的意思,只是嘲讽地微笑着。
“你是不是故意的?”宫治看着宫侑,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一拳头把他的脸给打烂。
“我故意的?”宫侑夸张地露出委屈的表情,“治,你可是我亲哥哥,我干嘛要故意对你做这种事啊?我这真的就是尊重你女朋友的意愿而已…”
宫治定定地看着身下的宫侑,胸口突然一痛,“你这样有意思吗,宫侑?”
宫侑没有再回答,脸上带着挑衅的微笑,毫不避让地看着宫治的眼睛。
宫治颓然地松开了宫侑,顺着梯子爬下了床,默不作声地铺好床,将自己埋进了松软的被子里。果然,他跟宫侑之间这种虚假的和平甚至连一天都持续不了,只要他们同在一个空间下,就不可能有什么正常的生活可言。宫侑像是拥有什么独特的天赋,可以随时激起他性格中最恶劣最黑暗的一面。他的性格分明比宫侑要好得多,却总是忍不住对宫侑一些智障的言论冷嘲热讽;他明明从不享受打架,甚至在心里隐隐恐惧打架时拳头捶打皮肉和骨头的那种感觉,却总是无法在宫侑的挑衅面前保持冷静,对着他拳打脚踢;他明明最讨厌伤害别人,可在床上看着身下和平时赛场上截然不同的宫侑,却总是忍不住故意弄痛他,折磨他,并在他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哀求中兴致盎然。
和藤井度过的第一晚后的早晨,宫治看着女生身体上的淤青,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弃。“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会从伤害别人的身体中获得快乐?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变态?”他想起宫侑曾经这样讲过,不由得在心里这样质问自己。后来,他开始尝试努力减轻自己在床上的力道。这个策略在大部分时候奏效,可他偶尔还是会在一些意识模糊的时刻失去控制。比如,掐住藤井脖子的那晚。
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藤井,宫治突然意识到,哪怕他再怎么努力抵抗,他可能的确不是什么正常人。他也不该把责任全部推卸给宫侑。从他在浴缸里进入宫侑的那一晚起,他就永远无法拥有正常的生活了。

因为起了个早,又连着开车开了五六个小时,宫治在床上昏死一般从中午睡到了傍晚,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从床上爬了起来,从衣柜里随便摸出了一件留在家里的外套,打开了房间的门。客厅里的灯光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醒了?”妈妈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笑着问。
“嗯…”他揉着眼睛慢吞吞地回答,看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菜。电视上,红白歌会早已经开始了。
“哎哎哎过来帮帮忙!”
宫治扭头,看到宫侑从厨房走出来,笨拙地用双手捧着一大碗盛得满满当当又热气腾腾的汤。宫治看他龇牙咧嘴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被烫到了,心里觉得好笑,走了过去,娴熟地用手指卡住了温度并不高的碗沿,示意对方放手,然后接过碗转身快步走到了茶几边放下。回过头,宫侑已经嗷嗷叫着去冰箱里拿冰块敷手了。
宫治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也许是刚睡醒的原因,也许是爸妈的原因,也许是桌上饭菜的气味的原因,也许是电视上红白歌会的原因,他发现自己在下午愤怒的情绪就像被魔术师凭空变没的鸽子,彻底消失了,他在此刻,新年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完全没有想着要跟宫侑生气。不仅没有愤怒,他此刻的心情特别平静,甚至有点快乐。

饭桌上,爸爸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陈酿,给每人斟了一杯。这项传统从宫治有记忆开始就存在了。小时候只有爸妈对饮,他和宫侑拿水充数,十八岁后,每年跨年夜,他和宫侑也可以喝上一杯。第一次喝到时,爸爸妈妈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问他们第一次喝酒的感觉如何。他和宫侑对视一眼,镇定地回答有点苦,没有想象中好喝,把爸妈逗笑了。爸妈不知道,他说的其实是实话。爸爸的珍藏的确余味有香甜,但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的记忆太过深刻,导致后来其他的那些都索然无味,不过是买醉而已。
四人举起酒杯碰杯,互相说着祝福的话。宫治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看到爸妈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笑着跟爸妈解释,“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今晚高兴。”
说完,他埋头吃饭,故意忽略掉眼角余光里宫侑若有所思的凝视。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很久,结束时已经十点多了。四人坐在沙发上又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快十一点时,爸妈撑不住要去卧室睡了。爸爸起身,拍了拍宫治的肩膀:“你们不用着急,难得有机会好好聊聊。”
宫治笑着应了一声,听父母卧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心里纳闷,为什么现在每个人说话都他妈像是话里有话的样子。
客厅随着父母的离开又安静了下来。他跟宫侑一人坐在沙发的一头,隔得老远,一句话都不讲,沉默地盯着电视里热热闹闹唱歌跳舞的人,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没有赌注的奇怪的比赛。不过,宫侑显然并没有什么兴趣将这场无聊的比赛推进下去,仅仅坚持了一小会儿,就在歌舞喧嚣中跟宫侑提议:“要不要来一局真心话?”
真心话是他们以前吵架后常做的事。跟酒桌上的真心话大冒险不同,他们两人的版本里没有游戏也没有惩罚,只有两人轮番问对方问题。问题没有限制,什么都可以,唯一的规则是,他们不能撒谎,只能说真话。他们没有测谎仪,无从得知对方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然而,哪怕宫侑平日里鬼话连篇,宫治却没由来地知道,他不会在这个游戏里作弊。他知道宫侑也是这么想的。
“就算是要决裂,也有更好的决裂的方式。”藤井那晚的话在他脑海中又回响了起来。
宫治笑了,“好啊。”

“你是怎么知道你女朋友知道了的?”
“她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每次治疗之后都会记日记,”宫治坦白,“她有一次出门出得急,忘记把她的日记收起来了,就被我不小心看到了。”
“偷看人家日记啊,要不要脸啊你?”他们两人分享过彼此太多黑暗的秘密,如果要搞一个排行榜,“偷看日记”甚至连前一百都不一定排得上。宫侑笑嘻嘻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气却丝毫没有责备,“既然偷看了她的日记,你怎么没看到她来找我的事情啊?”
“每次只能问一个问题吧。”宫治冷淡地回答。
事实是,他真的就只看了藤井的日记本一眼。然而,就在他随手翻开的那一页里,那句“看到宫侑的那一瞬间我基本已经确定他们之前在一起过”就赫然摆在正中央。如同有人将一块烙铁直戳戳地插进了他的眼睛后开始在他的脑袋里旋转和搅拌,宫治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了桌角才勉力站稳,头痛得仿佛有烟花在他眼前炸开。
“那我先预支一个问题吧,”宫侑也不恼,面不改色堂而皇之地扰乱游戏秩序,“那你告诉她你知道了吗?”
“没有。”宫治面无表情。
“挺好的,”宫侑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实话,你们两个都挺变态的,正好凑一对,也不用祸害别人了。”
“你真的好意思说别人是变态吗?”宫治白了对方一眼。
“这是你的问题吗?”宫侑反击,“答案是,好意思。”
宫治抓起身边一个抱枕砸到宫侑脑袋上,被宫侑头也没抬一把接住:“省点儿力气吧,治。”
说得有理。宫侑现在可是专业的。想到这儿,宫治摇了摇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她来找你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他接着问。
“你的问题可真够无聊的…”宫侑撇了撇嘴,“无非就是她很早就知道了但她没有觉得我们俩变态我们俩恶心这类的话,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楚了…然后就是她其实早就知道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了…是妈妈说漏嘴的。”想到这儿,宫侑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宫治这次笑出了声,“原来那么早就露馅了吗?”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饭团宫外给藤井介绍宫侑时对方玩味的眼神。天哪,他们可真是破绽百出。那些更衣室里的吻,球馆浴室里的嬉闹,卧室里的缠绵…说真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下来,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端倪的?又或者说,他们身边到底有多少人像藤井一样,其实发现了什么,但最终却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来跟他们对峙?
“是啊…”宫侑也纳闷,“我们真他妈走运,身边的人都是一群傻逼,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也许宫侑的球技的确是越来越好了,可他的智商,可能永远只能停留在十几岁那个年纪了。十几岁的他怎么想问题,现在二十几岁的他依然会怎么想问题。宫治无奈地想着,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笑声被电视机里高亢的歌声盖住了。
他从茶几下摸出了一瓶罐装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问宫侑,“你要吗?”宫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不过,说到这儿啊宫治,就算妈妈没有发现你藏在抽屉里的烟,这都几年了啊,烟瘾真的犯了也不要那么寒酸再抽高中时候买的了吧?”宫侑将啤酒咽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啤酒沫,语气尖酸刻薄,“你生意不是挺好的吗?难不成都被你女朋友没收了,你连买烟的零花钱都没有?”
宫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了一把,他看着宫侑,“你怎么知道我抽过那盒烟?”
“该换我提问了吧?”宫侑露出了一个阴险的微笑,“我的问题是…”
“我也要预支一个问题,”宫治冷静地打断了对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宫侑看着他,顿了顿,随即耸了耸肩,撇着嘴,“我猜的,前段时间回家的时候发现那盒烟还在那里放着,我就觉得吧,你要是回来过的话,肯定会忍不住怀念我们两个美好的时光,然后抽一根。没想到还真给我猜对了啊?宫治,你要是过得不快乐的话,还是随时可以回头的啊…哎哟!”
因为宫侑忙着贫嘴,宫治这次一发命中,抱枕正中红心甩到了他的脑袋上。碍于爸妈在屋里睡觉,他们又刚刚吃饱,双方一致认为现在打架并不是什么理想的选择。于是宫侑踹了宫治一脚,两人算扯平了。

“那换我了…”宫侑想了想,“你喜欢她什么?”
“我还是低估你了,”宫治发觉自己的尖酸刻薄的确是只针对宫侑的,“我本以为你会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这类问题。”
“哈哈哈哈,”宫侑倒是笑得挺开心,“说实话,不是没想过,但我又觉得你不是那种能忍辱负重,对着不喜欢的人也硬得起来的类型,”说完这句,他又嘴贱,意味深长地看着宫治,“不过现在想想,好像也不一定。你要真的饥渴了,的确也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事。”
宫治皱了皱眉,不想搭理他的恶意调侃,“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特别轻松,完全不用担心她随时可能会跟我吵架跟我打架,”说到这儿,他扭头看沙发另一头突然紧盯着盯着电视、脸色不太好看的宫侑,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感,“说实话,跟她在一块之前我都不知道原来跟另一个人在一起还能这么求同存异。就,哪怕我跟她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她会跟我聊,想办法理解我,跟我沟通,解决问题,你懂吗?”
宫侑有些僵硬地看着电视机上闪烁的画面,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好吧,随便他,随便他理不理解,随便他怎么在心里骂自己。宫治无奈地想着。他已经过了那个觉得可以改变对方,或者可以为对方改变的年纪。他尽全力尝试过了,但最后每次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我遇到她那时候状态很差,”宫治笑了笑,回想起他第一次见藤井的时候她身上混合着蜂蜜和不知道什么花朵的香水的味道,接着说下去,“她是那种特别容易能让身边的人都高兴的人,我跟她在一块特别快乐。真的。”

那是他第一次划开自己手腕的两个月后。他大病了一场,人不人鬼不鬼地撑着,食不知味,整晚整晚的失眠,有时候盯着天花板放空,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吹着冷风抽烟。四季的更迭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概念,他每天只是麻木地根据天气预报上温度的变化更换身上衣服的厚薄和长短,感觉自己就像行尸走肉里一大群僵尸中的其中一只。
那一晚是早春,他印象中风还很凉,藤井穿着对那个季节来说明显还太单薄的裙子,进了店门还在瑟瑟发抖。给她端上饭团,他看着电视里一闪而过宫侑的脸和他的金发,眼角的余光里是藤井咬着饭团,轻声地感慨“好吃欸”。她香水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像是在粗暴地告诉他,春天来了。
“原来已经三月了。”当时的他按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日期。竟然已经三月了。
宫治不信教,但他莫名其妙地觉得那一晚,她是在某个神灵的指引下赶在饭团宫打烊前到了他面前,拉了他一把。同样的道理,当他只一眼就瞥到藤井日记上的关键词时,他觉得这可能是相同的那个神灵给他开的一个玩笑,又或者说,是一个惩罚。
这话如果告诉宫侑,他肯定会嘲笑自己吧。毕竟宫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小到大,他每次看到关于双胞胎之间有心电感应的文章或者帖子,总会第一时间发给宫治,附带着一串嘲讽的表情和评论。
宫侑不懂的事其实还有很多。

“你那时候状态很差?”宫侑扭头看着他。
“该换我提问了吧?”宫治也看着他。
“你他妈的…”宫侑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恼怒,但他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电视,拒绝再跟宫治对视,“那你说吧。”
“你为什么会因为我不打排球那么生气?”
这是宫治一直想问的问题,然而,他跟宫侑每次针对这件事的对话都会以争吵和厮打收尾。久而久之,两人开始采取鸵鸟策略,很有默契地将这个话题藏在抽屉里,不再拿出来,仿佛它凭空消失了,然而,黑狼夺冠的那个晚上,宫侑醉醺醺地回到了公寓,还是爆发了。
宫治看着他拿剪刀剪掉了他们有关打排球的所有照片,剪掉了他选给他的11号队服(理由是两人的号码可以组成“711”组合,好他妈愚蠢),几次想要摔碎那块奖牌却最终因为摔不碎而气急败坏地作罢。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原谅你对我做出的事!”宫侑歇斯底里地冲着他吼。
宫治看着发狂的他和一地狼藉,绝望地意识到,宫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他,起码是在这件事上。他们终究会因为这件事分开。他可以迁就宫侑,可以陪在他身边,可以打排球,就像他以前做的那样。但他不想了。
“你滚吧。”他看着对方,画上了这段其实从未正式开始过的关系的句号。
他以为他已经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失去了兴趣,但此刻,宫治发现自己还是想知道那个让宫侑如此痛苦如此纠结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宫侑沉默了。最初,宫治以为他在思考答案,然而,这段空白长到宫治完整地听完了一首电视里的歌。就在他想要提醒宫侑真心话的规则是不能跳过问题时,他突然开口:“高二的时候,我不是被国青选中了去参加合宿吗?”
“嗯。”宫治记得那时候宫侑还追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不甘心。
“有一件事我其实一直没告诉过你。我去东京合宿的时候,特意找到过云雀教练,质问他为什么没有选你进国青队,”宫侑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很好笑吧?”
宫治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宫侑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特别是有关排球的事,然而,他竟然瞒了这么久。宫治有些震惊地看着宫侑。
“云雀教练跟我说,他仔细研究过我们的比赛。论天赋,论身体素质,论实力,其实你都是要胜于我的,”宫侑平静地复述着当时的对话,“但他能看出来,你没有那么喜欢打排球。他跟我讲,排球这项运动到最后,靠的是热爱,没有热爱就永远都碰不到天花板,他觉得我有那份热爱,但你明显就没有。”
“……”
“我当时还跟云雀教练争论,说你对排球的喜欢,绝不逊于我,”宫侑看着宫治,眼神里都是嘲讽,“然而,那年春高我们被飞雄和翔阳的队伍打败后,你竟然真的告诉我你以后不想打排球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震惊吗,治?”
“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打排球,一起比赛,还他妈一起上床…结果一个外人,只看了我们几场比赛,就能一眼看出你不喜欢打排球…”宫侑嘴角的笑容有点苦涩,“我当时觉得我自己就是个傻逼,天大的傻逼,你懂吗?我竟然还信誓旦旦拉着你跟你说我们要打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做全世界最厉害的双胞胎…”
“够了,”宫治不忍再听下去,打断了他,“你竟然在生自己的气?”
“我当然在生自己的气,”宫侑的眼神像猝了毒的刀子,“但我也生你的气,你他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肯告诉我真相啊?你是在施舍我还是自认为在保护我?你觉得你忍辱负重陪我打排球我就该对你宫治感恩戴德是不是?…”
“你是不是疯了?”宫治冲宫侑吼,随即又望了一眼父母的卧室,压低了声音,“我他妈也是在后来才发现比起打排球,我还有别的事情可做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告诉你?你能不能讲点儿理啊宫侑?”
宫侑意外地安静了下来,看着他。
“就算我不打排球了,我们之间也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什么真的改变了,”宫治也冷静下来,“我们是双胞胎,我永远会在你生活里,不管是不是真的和你并肩站在球场上。”
“我们两个现在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宫侑用一种“你骗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心里清楚我们分开不是因为这个,”宫治瞪着他,“说真的,宫侑你真的很不讲理,你自己知道的吧?”
“这是你要问我的问题吗?”宫侑缓慢地眨了眨眼,“那我的答案是,不知道。”
“滚。”
两人都笑了。宫治锤了宫侑的左臂一拳,拿起茶几上的啤酒又喝了一大口。

“所以,你的左手手腕到底怎么了?”宫侑凑近了一些,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护腕,“你以前打球的时候都不带护腕,现在捏饭团反而戴上护腕了…”
“前段时间进货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宫治面不改色,“戴习惯了,反倒觉得戴着挺好的。”
抱歉,侑,我发誓,这会是我唯一一次在这个游戏里撒谎。宫治在心里默默地想。
“好吧,”还好宫侑没有纠缠,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伸手去扯他的护腕,只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电视里红白歌会的谢幕舞台,和电视机右上角的时钟,一惊一乍,“哎呀,都十一点四十五了啊,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他们都长大了。宫治缓缓打量着并没有什么变化的家,和身边依然那么喜欢咋咋唬唬的宫侑,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欸,要不要去家旁边那个神社倒计时啊?”
“现在?”宫侑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宫治,“你疯了啊?外面那么冷那么黑…”
确实,宫治也觉得自己现在的脑袋不太正常。他们之间,宫侑一直以来是更疯的那个,会提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他一直扮演着那个否定者的角色,控制着两人的方向。这一刻,他的灵魂好像跟身边的宫侑调换了,就像两人从小约定好要将哥哥弟弟的身份调换来欺骗全世界一样。
“去嘛,机会难得,”宫治直起身子,怂恿着对方,自信从小经不起劝说的宫侑这次还是会向他妥协,“可以在神社倒计时,参拜,还可以许愿,你可以许愿你们黑狼今年再得一次冠军什么的…”
果不其然,宫侑还是被说动了。两人快速冲进房间,像小时候一样打打闹闹抢夺着最厚最好看的衣服。宫治力气更大,通常在这种博弈中都会获胜,然而,他知道宫侑更怕冷,于是在争夺外套时放了点儿水,让宫侑套上了他带来的那件羽绒服,自己则骂骂咧咧裹上了宫侑那件屁用没有的风衣。

宫治率先收拾好了自己,轻手轻脚地套上了鞋子,先宫侑一步推开了家门。冷空气穿过风衣扑向了他的皮肤,他打了个寒颤,刚才在温暖的客厅里积攒的一点酒意顿时荡然无存。宫侑依然磨磨蹭蹭,慢吞吞地从房间出来,慢吞吞地坐在玄关处开始慢条斯理地穿他那双一看没个五分钟就穿不好的鞋子。
宫治边在心里咒骂着宫侑,边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取暖,突然间听到宫侑叫了自己一声“治”。他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宫侑坐在玄关处,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爱我吗?”
宫治的胸口漏了一拍,心脏仿佛停跳了一秒。他看着坐在那里一边漫不经心系鞋带一边望向自己的宫侑,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候,两人一起上学,自己也永远是先准备好的那个,而宫侑则永远是什么都慢一拍的那个。很多个早晨,他都像现在这样站在院子里等着他,而对方从不领情,永远不紧不慢地坐在玄关处系鞋带。
与他的一走了之截然相反,宫侑一直是没有变化的那个。依然留金发,依然打排球,依然性格阴晴不定,依然会惹他生气。像是故意的,宫侑固执地将自己的一切维持在了高中时代,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他回过头,看到对方坐在时光的十字路口看着他,提醒着他:宫侑没变。
然而,就算在那时候,宫侑也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两人十五岁懵懵懂懂地搞在了一起,自始至终默契地绕开这个话题,任凭他们的关系超出正常的范围,超过世俗理解的界线,吞噬着道德和伦理纲常,在无人知晓的黑色地带茁壮生长着。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他们这种畸形的感情不配“爱”这种正常的字眼吧,宫治心知肚明,自己一直在将两人之间的一切归罪于荷尔蒙,一直在逃避。可他今天突然意识到,连宫侑这样离谱的人,竟然在过去这些年里也从未提过这个。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他沉默地看着宫侑,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在他以为这个像是从神明那里偷来的一样的美好的夜晚要被自己的沉默毁掉时,宫侑系好了鞋带,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冲他笑了笑,“好啦,我开玩笑的。”他没有发火,语气很轻松,轻松到宫治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扎了一刀。
宫治看着宫侑的脸,逆光中,他只能看清对方上扬的嘴角,却看不清宫侑的眼神。
宫治哆哆嗦嗦将手从口袋中伸了出来,看了一眼手表。23:56,托宫侑的福,他们也许在新年到来前赶不到神社了。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宫治心知肚明,这一晚结束后,他们都要继续向前走了。虽然其实两人已经在这样做了,但,那不一样。他们原本需要一个正式的告别的。
先前是他自私地先一步退出,先一步进入别的关系,先一步抛下了对方。为了避免纠结,避免重犯,他将“宫侑”这个关键词在自己的系统中彻底删除屏蔽了。这对宫侑不公平。他其实一直知道这一点。
而今晚,是那个告别。没有人商量,没有人提及,但这段关系的双方都知道。
他们都知道,今晚过后,自己跟面前这个人会一起翻掉这个篇章,进入下一本日历。那本日历中,他们依然相亲相爱,但这次仅仅是以双胞胎兄弟和亲人的身份。没有别的。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宫治似乎听到了远处的烟火声,也许还有神社门口的倒计时声。新的一年真的要来了。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院门走去,抬手拭掉了眼角的湿润。
“我爱你,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