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十几年来李永钦头一次这么积极主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美国度假。原因是他前不久才分手，在曼谷不论走到哪里都仿佛晃着前男友的影子，十足十的让人不适。
要不是这学期专业课老师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连期末考试都想翘了跑路。
于是最后一门考完那天，当爸爸不经意似的说起哪天出发时他恨不得马上掏出个任意门把全家人一块儿传送去洛杉矶的度假别墅。
虽然没有任意门也不能瞬间移动，但李永钦的积极配合总算是起了作用。一家人在假期第三天就落地美国。
但人生总不可能事事完美。
他带来的唯一一只在跟前男友认识前就养起的宠物狗生病了。
2.
“我找到了。”李永钦摇摇手机，“有家评分挺高的动物诊所在附近。”
于是第一个找到解决方案的人获准带小狗去看病。李永钦没有驾照，司机载着他去诊所，那地方确实不远，就在一处挺开阔的商业区。李永钦一眼看到了招牌，上面印了只戴着画家帽的微笑小狗。
奇奇怪怪的。
但他抱着小狗下车后才发现店门紧闭着，抬起头那只滑稽的小狗在上午的阳光下朝他吐舌头。
“什么啊，太倒霉了吧。”李永钦不服气似的想要把卷闸门的每个角落都仔细查看一遍企图找到个联系方式之类的，但不大的店面一眼就看穿，一无所获的泰国小少爷气鼓鼓地瞪着门生闷气。
幻想里他的眼睛能射出激光，那样他现在就能把这金属帘幕劈开一个大洞，进去拿到药物然后扬长而去。计划十分完美，只可惜医生不在他甚至不知道小狗该吃什么药，镭射眼也无计可施。
李永钦觉得自己等了挺久，但看看影子可能也没多久，他很用力地“啧”了一声，抱着小狗转身准备回车上再找另一家宠物医院。
“怎么，它哪里不舒服？”
声音的主人拿着滑板，另只手拿着一支快吃完的蛋筒，有点长的头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下来，落在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上。
“你是这儿的工作人员？”
他看了李永钦一眼然后直起腰笑笑：“是的，我是这儿的医生。”
他真的很高。
李永钦呆愣愣地点点头，望着他没再说话。医生随手把滑板靠在墙边，摸出钥匙开锁后用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推起卷闸门。
还很壮。
一个医生为什么需要这么发达的肱二头肌？他肌肉分块的小臂不会把小动物弄疼吗？
“不进来吗？”医生从门里探出脑袋看他。
“哦。”
他没有像李永钦猜想的那样穿上白大褂什么的，只是把蛋筒扔到垃圾桶里，洗了两遍手后站到诊台后面朝他勾勾手示意把小狗递过去。
“有什么症状？多久了？”医生抚摸着他的小狗，李永钦盯着他的手，那看上去并不疼，甚至还显得格外温柔，他的小狗头一次这么快地在陌生人面前摇起尾巴。
“嗯……拉稀，吃很少东西，没精神，胸闷，心跳过速还有……”
医生从小狗那儿抬起头看他，了然于他的胡说八道似的挑了挑眉。
“不……”李永钦摆摆手又放下去捏自己的衣角，“那是我，我也有点不舒服。”
“我这儿可不管治疗人类。”他好像是笑了一声，示意李永钦接手小狗然后转过去拿了个发箍随手把头发弄上去。
小狗的体温让他觉得好点儿了：“我知道，抱歉。其实我们前天才从泰国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途旅行，它吃不下东西也不怎么动，昨晚好不容易吃了点，今天早上就拉稀了。”
“或许是。”医生戴上手套后又朝他笑笑，安慰似的说，“听上去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还得再看看。”
李永钦机械地点头，然后把视线死死固定在小狗身上，看着他给它做一系列检查。
他的手好大。
“没什么问题。”不多久之后医生把小狗交给他后取下手套说，“吃点药就行了。”
他甚至没走到里面去，只从身边的柜子里拿了药，然后打了张账单一并递给李永钦：“使用说明写在上面，三天后没有恢复正常的话再来，当然我认为应该是不需要再来了。”
“……好。”他心不在焉地付了钱嘟嘟囔囔地往外走，“谢谢你。”
“等等。”
李永钦从门口收回脚步转过身，以为自己有哪里弄错了。
“胸闷还心跳过速是吗？”医生趴在柜台上笑着扔给他一罐冰可乐，“我是兽医不懂怎么治人类，先试试这个。”
无效药。
李永钦笃定地想，他的症状分明加重了。
他胡乱说了声谢谢逃也似的跑出店门，停了会儿又一跺脚转回去探头进去：“我想了想还是得说，你招牌上那只狗真挺傻的。”
医生把发箍放下来了，正在往鼻梁上架眼镜，见他又回来诧异地眨眨眼睛后才歪歪头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真的挺傻吗？”
李永钦肯定地点了下头：“是的。”
他露出一整个早上最灿烂的笑容说：“其实我也这么认为，我确实不太会画画。”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李永钦觉得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语言能力又离他远去了，他使劲吞咽一下飞快地说，“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画个logo，我就是做这个的。”
医生望着他的眼睛说：“可你没必要这么做。”
李永钦举起那罐可乐朝他扬了扬：“你也没必要这么做。”
医生愣了一下，拨弄着刘海笑道：“那好啊，这儿每天10点开门5点关门，周日休息，其他时间我都在。以及……”
他从柜台后面长长地伸出手臂：“Johnny。”
李永钦蹦过去握住他的手摇了摇：“Ten。”
3.
Tern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永钦正在埋头作画。
“我从来不知道你连假期都这么乐意工作。”Tern靠在桌旁，随手拿了支笔转着玩，“话说回来你不是每次接单都很烦吗？”
“但这次不是接单，是我自己揽的活。”
“那更奇怪好吗亲爱的哥哥。”她翻了翻眼睛，停了一会儿又犹豫着开口，“如果你想谈谈关于……我随时都可以。”
李永钦难得没有因为她提起前任的事情而发脾气，只是摇摇头说：“谢谢你，但是不提这件事就是最好的帮忙了好吗？”
“少来了你这个双鱼座，你们最擅长的不就是念旧情吗。”
“那是一般情况。”他停下笔转过来对着妹妹摆摆手指，“双鱼座……不，所有人忘掉前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妹妹狐疑地皱起眉头看着他：“……你是说新恋情？在这儿？美国？”
“bingo！”李永钦向她比个小手枪，“不愧是我妹妹，真聪明。”
“更聪明的是什么你知道吗？”Tern拿笔戳他的脑袋，“我们暑假结束前就会回泰国，你和你的新恋情就得彻底说再见。认真的吗ten？”
李永钦没回答，躲着躲着猛然站起来伸长了手臂去打她。Tern扔下他的笔飞快跑出门去他才罢休。
“我来是替爸爸问你，过几天去迪士尼吗？”Tern扒着门终于说正事。
李永钦翻了个白眼：“又迪士尼，我不想去。”
她吐吐舌头哼了一声说不去就不去，然后关上门跑了。
妹妹下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李永钦才重重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上画了一半的的画发呆。
Tern说的他其实都知道，且不说Johnny和他还只不过一面之缘，就算他们现在立刻心意相通干柴烈火那也顶多只有一个多月的相处时间，他暂时没有离家来美国的决心，也不认为兽医先生会追着他去泰国，那么等他开学回到泰国，他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虽然说如今是个无论隔多远都不会轻易失去联系的时代，但他一点也不喜欢异地恋，他需要触碰和拥抱，需要时刻互相倾吐爱意，需要想见面时就能见面。
他一贯是个想做就做的人，所以下一秒他就合上电脑往外跑，才出房门又匆匆折回来，从桌上抓一支笔和速写本，一边喊着“爸爸我要出门”一边“蹬蹬蹬”地跑下楼。
4.
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几声，凉爽的空气从门里扑出来，稍微纾解了一点心里的紧张，而令人绷紧神经的声音下一秒就传来。
“Ten？”徐英浩望着匆匆推门进来的人愣了片刻后才叫出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今天穿上白大褂了，长长的前发随手拢到后面用卡子别住了，一看就是毫无想法的随手而为。但就是那样的随意才显得更适合他，仿佛从规整严肃的制服里剥离出初见时那个拎着滑板的大男孩。
李永钦愣了一下才咧开嘴摆出一个笑脸，清清嗓子把酝酿了一路的借口说出来：“嗨Johnny，我想了一下，好像还是得在你这里多待会儿才有灵感，所以……”
“当然没问题。”徐英浩耸耸肩在柜台后面朝他笑笑，又弯下身子趴在柜台上“你的狗好些了吗？”
柜台外除李永钦之外还有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子，扎着利落的马尾，也穿白大褂，正斜靠在柜台上，显然在他推门之前她正在和医生说话。李永钦站在门口觉得实在别扭，如果没有女孩子在的话那他大概已经靠过去答话了，但现在的情况如果那样就显得太过轻佻。于是只好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速写本，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说：“好很多了，我想不需要三天就能痊愈。”
“那太好了。”徐英浩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发觉了他的不自在，两三下从柜台里走出来，手轻轻按在李永钦的背上推着他往前走。
他的手真的好大。
“Shirly，这是Ten，帮我设计新logo的设计师，特别厉害。”他拍拍李永钦的肩膀，“Ten，这是Shirly，我的助手。上次你来的时候她刚好请假。”
李永钦和Shrely握握手，女孩子咯咯笑着说：“你就是Ten，我明白为什么Johnny……”
“嘿！”徐英浩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出声打断她的话。
女孩儿妥协地一摊手，朝徐英浩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而后才对李永钦说：“你可以用我的桌子，反正也快下班了。”
徐英浩没等李永钦回答，就先替他做了决定：“太好了，那就这样。”
他把李永钦带到靠近门口的工作台后让他坐下，自己弯下身子撑在桌面上望着他：“你会一直待到我下班吗？”
他的声音很小，但李永钦还是疑心Shirly听到了，他不安地往那边望了一眼才转回到医生脸上：“当然。”
“太好了，那我……嗯，去工作了。”他迅速眯起眼睛笑笑后站直了，说完才想起来现在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似乎并没有什么工作可以做。尴尬从指尖蔓延出来，徐英浩蜷起手指，又不自在地放进衣兜，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弄刘海，什么也没碰到后虚无地又落下来。
李永钦想这一定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而他也有真正想说的话。
他把速写本端正地放在桌上，轻微的钝响和他轻微的吞咽声重合在一起，声音散去的时候他刚刚张开嘴，铃铛的响声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我去工作了！”医生好像松了口气，快速从桌边跑开了。
5.
李永钦觉得于心有愧。
实际上这半个下午他根本没在用心做设计，注意力百分百都落在医生身上，无论工作还是休息的时候。他不太擅长画人物，但还是在速写本上潦草地画了许许多多他的身影。直到Shirly开始收拾东西他才做贼心虚似的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又往后翻几页，把离开家之前做了一半的设计匆匆画在本子上。
“那么……”徐英浩的手指在他的速写本旁边轻轻敲下去，等李永钦抬起头才望着他的眼睛说，“我在想一会儿你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餐？”
李永钦眨眨眼睛站起来，把笔放回口袋里，速写本攥在手里说：“我有空。”
“抱歉这不是个计划好的感谢晚餐，所以……”徐英浩帮李永钦拉开椅子，一边在对面坐下一边说。
空调的凉意和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层叠包裹着他，放松下来的氛围让李永钦觉得自信又回来了。他歪歪头冲徐英浩笑笑：“怪我突然跑来，但是我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他把手机递过去：“可以吗？”
徐英浩把自己的号码存好，给自己拨了个电话后又递回去：“任何时候你想来就打给我。”
李永钦露出一个他最引以为傲的笑容，他的前男友曾经说“不可能有人抵挡着住，所以不要随便对别人这样笑”。
于是点完餐的徐英浩再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突然变得闷闷不乐的李永钦。
他思考的时候习惯玩自己的手指，于是他用指腹蹭着指甲下方的一片倒刺，斟酌一会儿才开口：“其实还有件想问的事，你好些了吗？”
李永钦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那罐可乐他没喝，现在还放在他的床头柜上。不遵医嘱服用药物，所以当然是无效。
但他见到Johnny之后确实感觉轻松多了，前男友背叛的痛和Tern说的他也明白的担忧全都抛诸脑后。或许药物不是重点，医生本人才是他的止痛剂。
“好一些了，但还有些不太好的地方。”
徐英浩一本正经地把手放在桌上点点头：“说来听听？”
“可你不是说兽医不管治疗人类吗？”李永钦也把手放在桌上，前倾身子望着他的眼睛说。
“只有上班的时候我才是个纯粹的兽医。”他快速眨了下眼睛，“现在下班了，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李永钦难以克制自己一瞬间开始到处乱爬的思绪，怔愣着冷静片刻才垂下眼睛笑笑。
“评价app上的高分果然没骗人，我真是遇到个好医生呢。”
6.
他们就着李永钦的烂俗爱情故事吃了顿简餐，一直到全部讲完李永钦仍然平静如常，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不得不承认“徐英浩坐在对面听他说话”这件事确实让他感到疗愈。好像那些曾经让他濒临崩溃歇斯底里的事情都变得不再重要了。他们只是随心所欲地喝着饮料聊聊天，一切悲伤痛苦煎熬就都会随着话语消散在喧嚣的冷气里。
“我一直不太明白美剧里电影里那些，互相看几眼聊几句就能自然而然拥抱接吻然后交往的情节。”李永钦搅着奶昔说。
徐英浩抬起眉毛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也许是什么美国规矩？”
“美国规矩？很有趣。但是人怎么会那么快爱上一个陌生人呢？”李永钦快速瞟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睛继续说，“那只是好感，或者是冲动，你知道，我觉得那不算是爱。”
“啊哈……”徐英浩发出意味不明的附和，没肯定也不否认。
“我是说。”李永钦吞下一口奶昔又解释，“我理解也接受第一眼就产生的好感和冲动，但我不相信太快说爱，你懂吗？”
徐英浩点点头：“我懂，意思是你很谨慎。”
“Maybe I’m not.”李永钦歪歪头向他wink一个，他不想让话题变得严肃，也怕徐英浩误会他的意思。
徐英浩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只笑笑就换了话题。
他可能懂他的意思，李永钦想。
他坐徐英浩的车回家，据他本人说是刚成年时买的便宜三手车，但被现任车主收拾得干净整洁，挡风玻璃下摆的车载香水散发出清爽的木质香气，混在吹进来的夜风里好像又带着点轻轻轻轻的甜味。
回家的路并不算多远，徐英浩说起小时候跟家长去曼谷旅游的事情，他们七七八八交换了一些问题和回答，最后车停下来前李永钦说下次你再去找我呀，徐英浩说当然了你不说我也会的。
然后车停下来，风停下来，空气也静下来。
李永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舍得下车所以不想说再见，但赖着不走又像是什么过于明显的暗示。虽然他确实想要跟徐英浩发生点什么，但起码不是此时此刻此地。
“So…”李永钦拖了个长音没想好继续说什么。
“So.”徐英浩重复一遍把话接过去，“你想试试吗？”
“什么？”李永钦扭过脸看他。
徐英浩也转过来，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耸耸肩：“你知道……美国规矩。”
李永钦肯定自己绝对脸红了，庆幸夜色太暗他慌张狼狈的样子的不至于太难看。但他怀疑徐英浩还是看到了，因为他轻声笑了笑，然后说那只是个玩笑。
“回去吧，晚安。”他说。
李永钦关上车门往家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从车窗里看他：“我明天还能去吗？”
徐英浩点点头：“随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