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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美國大學生慶祝完母親節,迎來掌握暑假生殺大權的期末考,平常散發青春洋溢氣息的史丹佛校園,一時間充滿肅殺氛圍。此刻還能在草地上享受加州豔陽的,不是裸考也能安全下庄的神之寵兒,便是看淡一切提早放棄成績的普通人。
阿爾弗雷德是標準的前者,不過今天上午他沒像往常一樣到室外行光合作用,反而在宿舍交誼廳敲打電競筆電,興致勃勃地安排公路旅遊。依照同層舍友們的說法,其他人這幾天會結束期末作業,他們最快下個星期二就能一起出發旅行。
第一版兼最後一版的行程表出爐時,阿爾弗雷德攔住要搬紙箱回房的日本交換生,將螢幕畫面轉方向,熱情分享他制定的計畫。
本田菊看著裡頭從天上飛到海下潛的幾項極限運動,表面不動聲色稱讚對方懂得體驗人生,內心卻默默慶幸自己先前沒有輕率答應同行。聽到後面發現筆電主人有越介紹越激動的趨勢,深怕被二度邀約的日本人連忙轉移話題──
「考試還好嗎?」英語有些日式腔調卻不影響辨識。
「什麼?」
「電子工程學概論。」
這是他們唯一的共同科目,也是認識的起因。
髮量堪憂的中年教授開學時提供兩種期末考法:課堂考一次定生死;或者交報告,字數不限,但會被退件到及格為止。
本田菊上網調查過課堂心得,發現不少烈士前仆後繼挑戰前者卻在考後回頭趕報告,由此可知試題的難度。不想承擔風險的他很快選定後者,又為了更好拿捏整理回國行李的時間,自期中後開始準備資料,成功在五月初完成這堂課。
眼前的美國人選擇課堂考,由於交報告的同學最後兩堂無須到教室,本田菊並不清楚上週考試情況,不過天資聰穎的阿爾弗雷德應該也不需要別人擔心才對,選這話題比較接近社交禮儀的問候。
「哦,那很簡單,今晚再確認一次範圍就夠了。」美國人攤手,相當不以為意。
「那就太好……嗯?」
然後,阿爾弗雷德看見整學期都極度克制情緒的日本人第一次露出震驚的表情。
晚上十一點半,收件截止三十分鐘前按下郵件發送鍵,阿爾弗雷德再度完成一項創舉:九個小時內打完一份從零到有的電子工程學概論報告。
大功告成的他如機關槍掃射般瘋狂傳訊息給本田菊,內容不外乎感嘆自身無限潛能,事後諸葛地表示搞錯考試日也沒什麼大不了,全然不管老人作息的日本人早已熟睡而沒能回覆,也不考慮被教授退件的可能性。
脫下眼鏡,按摩眼皮,閉眼休息十分鐘後興奮心情回穩,短時間用腦過度的飢餓感襲向阿爾弗雷德。他摸了摸飢腸轆轆的腹部,強制休眠桌機,抓起褐色夾克離開單人房,跑到交誼廳找要去夜店的人載他一程。
二手福特車駛進得來速,再開到夜店附近停車,好心駕駛人下車前囑咐已在後座啃漢堡的阿爾弗雷德要負責清理乾淨。
「還有,如果你想提早回去…… 」
「我會自己跳上別台車。玩得開心點,兄弟。」阿爾弗雷德向車主擺擺手,讓他放心跟上其他同伴的腳步。
解決一份經典牛肉漢堡套餐,吃飽喝足的美國人掏出夾克口袋的口香糖和手機,邊吹泡泡邊查看聊天室,卻滑不到幾秒鐘發覺看螢幕看得頗吃力,才意識到自己忘記戴眼鏡。現代人沒手機可滑,娛樂瞬間少了一大半,阿爾弗雷德頓時一秒也待不下去地離開車廂,將口香糖殘渣和連鎖店紙袋塞進路邊垃圾桶,走到夜店旁的候車區等計程車。
然而,在優先禮讓第七輛車給喝到醉爛的女士們之後,阿爾弗雷德斷定這方法行不通。他抬頭遠眺,模糊的視線下勉強看見有位男性靠在不遠處的路燈旁抽煙,此時會在這區徘徊的有很大機率是剛考完來發洩的同校生,值得過去碰碰運氣。
小跑步的路徑過於直線,以至於對方很快注意到有人逼近。相隔剩不到十公尺,阿爾弗雷德減緩速度改用走的,並提高音量喊道:「能載我一趟嗎?我招不到車。」
當距離縮短到能看清彼此時,雙方都愣了幾秒。
這位男性看起來比阿爾弗雷德年長,身高也比他高一點,有頭銀線似的鉑金細髮和一雙紫水晶般的眼眸;蒼白膚色無損俊美如雕像的臉孔,反倒增添虛幻神秘的氛圍;成套的深藍色西裝勾勒出寬肩細腰和筆直長腿,卻在五月份的加州硬是圍了條米色圍巾,成熟中帶高貴的氣質與周遭荒涼的街景格格不入。
對方沒因他露骨的打量視線感到不快,鬆開原先環抱雙臂的姿勢,和善地笑了笑,「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問你能不能載我一程?」阿爾弗雷德重複請求,同時在心裡重重記上一筆:嗓音跟外表更不相合。
「我看起來像司機?」
「你看起來有輛車。」
男人不置可否,「你叫什麼名字?」
面對唐突的問話,阿爾弗雷德神色自若地回拋假名,見對方好看的薄唇彷彿在品味寓意地輕聲複讀,下半身的海綿體不合時宜地彈了一下。
「紐曼,新人,聽起來是個朝氣蓬勃的好名字。」男人說完,禮貌性側頭吸吐菸。再次眼神交會時,紫色瞳仁閃動戲弄的光輝,笑著問他:「假如我真的有車能載你好了,你不擔心我把你載到其他地方做些什麼?」
阿爾弗雷德聳聳肩,「譬如汽車旅館?」
「哈,真樂觀,典型的美國人。」
「那你呢,俄國人?你又叫什麼?」
「為什麼認為我是俄國人?」
「聽口音猜的。」
「直覺不錯。」男人抽出西裝內袋的熄菸盒,將菸滅於盒內,「我叫歐德曼。」
這也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假名,還跟他取的相對應。阿爾弗雷德忍不住笑出聲,「所以,歐德曼,你會載我對嗎?」
「紐曼,很抱歉要令你失望。我今天沒有開車,正跟你處在一樣的窘境,而我的司機要明天早上才能來載我……」
聽著那刻意放慢的語調,阿爾弗雷德試著維持視線在臉頰上方,而不是對方的鼻樑、人中、唇紋、下巴弧線、圍巾下一小塊頸部肌膚……好吧,顯然失敗得徹底。
「──不過,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請他明天來接我時順道送你回去。」
阿爾弗雷德展露勝券在握的微笑。
僅有不到半張月亮露臉的深夜,兩人一邊若有似無地調情,一邊在阿爾弗雷德熟門熟路的帶領下拐近夜店隔壁街的廉價旅館──這家店低廉到需要先付錢才給房卡,據說是因為當地學生退房掏不出現金只能靠洗碗抵債的案例過多。
理所當然完成付款動作的男人拿起老舊房門鑰匙,先一步走在前頭,他們在隔音不佳的走廊上找房間,對此起彼落的放蕩呻吟充耳不聞,盡可能佯裝漫不經心,保持最後的體面。
房號對上時,兩人不約而同對看一眼。
插入鑰匙孔,喀啦一聲解鎖,抽回鑰匙。門把轉動到一半,男人猛然反身擋在門前,鉑金色碎瀏海散在眼睛上方,笑容依然和煦卻有股易碎感。
「紐曼,告訴我,我必須讓你進來的理由。」
這突如其來的把戲逼得阿爾弗雷德快抓狂,雙方心照不宣沒有說破,不過都知道將發生些什麼,否則為何兩個成年人要相伴走這麼一段路?他剛才甚至檢查皮夾裡的保險套,就在對方面前!
一向直來直往的阿爾弗雷德厭惡欲擒故縱的戲碼,可是他按捺住大吼的衝動,只因為他從沒像現在這樣被一個人吸引過,也許考試週累積的性慾放大了效果,但掩蓋不住相互吸引的事實,好似沙漠中的綠洲、雪地裡的星火,他不相信對方感覺不到。美國人嘗試找回平時的步調,清了清喉嚨,卻發現自己比想像的還要乾渴。
「因為我能用房內的毛巾折一朵玫瑰給你?」
男人眼中迸發某種熱情,「如果我想要向日葵呢?你會嗎,紐曼?」
「歐德曼,你不讓我進去的話,又怎麼會知道呢?」
門迅速開闔,兩人順理成章地靠在門板上熱吻,連開燈都等不及。阿爾弗雷德認為他等這刻等太久,柔軟的嘴唇,靈活的舌頭,綿密的糾纏,一切都愉悅得令人頭皮發麻。想進一步肌膚相貼,手肘卻捅到牆,兩人注意到門口空間之狹窄,難分難捨地又吻了一會後轉移陣地。
扯著衣服往床走的路上,阿爾弗雷德找回一些理智,明知為時已晚卻仍抱一絲希望地開口:「歐德曼,你應該不是老師吧?」
「嗯?」
「呃,至少不是大學教授?」
男人解著襯衫鈕扣,街燈照進來的光線為那肉感飽滿的身型鑲了道金邊,剛接吻過的唇瓣閃著水光,挑釁地送他一個你猜啊的口型。
阿爾弗雷德為這性感得要命的景象爆了句粗口。
經歷連續幾場酣暢淋漓的性愛,進入賢者時間的阿爾弗雷德呈大字平躺在床上,耳聽浴室傳來的陣陣淋浴聲,喘息未平地望向旅館斑駁的天花板,想著雖然有違他來者不拒去者不留的信念,但或許他該留下男人的聯絡方式。
兩人做起來實在太契合,如果男性以下半身思考的論點成立,阿爾弗雷德覺得這幾乎稱得上愛情。
男人藏在深色顯瘦西裝下的身軀厚實卻柔軟,大腿甚至能摺到胸前;偏軟的聲線在動情時變得更為甜膩,阿爾弗雷德有好幾度差點繳械在呻吟之下;頸部纏一層細緻繃帶,不確定底下是否有傷口,但當手指擦過那塊區域便會敏感地夾緊內穴……
浴室水聲戛然而止,阿爾弗雷德的思緒從黃色核廢料中抽離,突然莫名緊張。他該先更正真實姓名?還是直接問對方有沒有興趣成為固定砲友?拿不定主意的美國人試圖回想那些曾挽留他的女孩們說了什麼。
走出淋浴間的男人沒有披浴袍,任憑滿身歡愛過的痕跡暴露在空氣中,他似乎疲倦到無法維持表情,冷漠得像沒有七情六慾的神祇般佇立於床側,在阿爾弗雷德擠出半句話前,右手比出指槍的手勢──
1, 2, drop f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