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其实,我也很讨厌告别。
01
“我们……能不能当一天普通的情侣?”
艾达有些茫然,她抬头去看对面坐在轮椅上的里昂:“你说什么?”
她并不是在质疑里昂说的做普通情侣这件事——他们因为工作原因几乎很少能有正常恋人的约会,就算有也会被各种临时的事务所打断。她感到诧异的是,从这样普通的一句话中,她居然听出了几分生离死别的味道。
里昂看着她,眼神意外地有几分称得上是祈求的意味。他在微笑,却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其中隐忍的悲伤:“真的,艾达,我们两个可不可以体验一下做普通情侣的感觉?一天,就一天。”
“……你很少会说这种话的,里昂。”艾达握住茶杯柄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里昂似乎是早有预料,他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神情。
“实际上,我准备对自己实行安乐死,艾达。”
“啪嚓!”
像是触电一般,带着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震惊表情,艾达倏地松开了手,盛有红茶的昂贵骨瓷被打到大理石地板上,瞬间被摔个粉碎。看着四处飞溅的雪白瓷片,里昂不由得叹息,在那场要命的任务之前,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沦落到如今这种境地。
里昂·斯科特·肯尼迪在认真地考虑去死。
这并非某一日的突发奇想,从得知自己高位截瘫的那一刻起,里昂便感觉自己的人生陷入了永冬。从行动自如到不能自理,在常人看来这已然是难以想象的折磨,更不要说真正降临在一个人的身上会是多么恐怖的灾难。当里昂一次又一次经历大小便失禁的尴尬,一次又一次想要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当前来探望的一次同事又一次说起最近工作的经历,那种深深的绝望感和无力感就会在他的心底扎根得更深。从万物枯败的秋日,熬过漫长寒冬,终于到了春天,这个充满生与希望、万物恣||意生长的季节,看着窗外欢闹的人群,里昂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实在不愿如此苟活。
艾达并不是意外到来,昨天他委托护工为他拨打了电话——现在的状态,从前再避讳的事也只能选择妥协。他本以为艾达会像往常一样表示自己有事会推脱,没想到的是在他提出邀请时,她居然答应得十分爽快。
“我以为你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忙呢,super woman。”得到肯定答复后的里昂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我知道你现在的状况,”她的语气听起来有隐隐的担忧,“你身边有护工,我们不好联系。但既然你主动提出了邀请,那我自然是要答应了。”
只是艾达恐怕也没想到,里昂邀请她过来是为了向自己宣布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她全然不顾四溅的碎瓷片和飞溅到自己腿上的滚烫的茶水,直到护工的声音响起时才回过神:“发生什么了,肯尼迪先生?我有听到东西碎掉的声音。”
“没事,不用在意。”里昂的表情没有出现太大变化,就好像这是一件寻常得不能在寻常的事——不管是选择死亡还是她的失态。艾达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沉默许久才努力扯出一丝笑容:“……今天好像不是愚人节,里昂。”
“我知道,这当然不是什么玩笑,”里昂的语气轻松,似乎在说什么家常一般,“这件事我考虑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并不是轻松的话题,但他身上却根本看不到什么沉重的影子。艾达只觉心底更加苦涩,却只能强颜欢笑:“所以你刚才说的话……算是临终清单?”
“你当然可以这么理解,”里昂笑了出来,“毕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们大部分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在处理危险情况,连几次正常的约会都不怎么有过,不是吗?”
约会啊,多么遥远又陌生的词汇。艾达顿时感觉有些哭笑不得:“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更宏大的愿望的,肯尼迪先生。”
里昂的神态依旧轻松:“宏大的愿望太过不切实际,既然是临终清单,还不如想想力所能及的遗憾的事情有什么——”
“所以你是真的在考虑安乐死?”
回复里包含的答案一次比一次笃定,艾达的情绪终于爆发,她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喊出了刚才那句。里昂明显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哦,嘿,甜心,小声点,等下护工又要被你喊过来了,那个小伙子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我……我想不通,里昂。”艾达深吸一口气扶住额头,“为什么……真的一定要到这一步吗?难道你就没有点什么支撑活下去的念想?”
声音明显在颤抖,而她并不是对里昂的选择感到愤怒。艾达不觉得里昂做了个窝囊的决定,高位截瘫的病人在这种状态下决定安乐死并非罕见的事,更何况他从前可是一名天天忙得脚不着地的特工。她只是在里昂平静地向自己宣布决定去死的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恐惧,就算知道两人的结局很可能会以一方死亡而告终,但她没想到这个血淋淋的结局现在就正摆在她面前——更何况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站起身,面向阳台掩面沉默。里昂看着她瘦长的身影沐浴在春日午后的暖阳里,第一次感觉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女人这么无助,这么脆弱。他向前伸了伸脖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动弹,便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看,艾达,”他苦笑,“你现在这么难过,我却连拥抱你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艾达没有吭声,她依然站在阳光下,沉默着。里昂清楚地看到,那只掩面的手正微微颤抖。
“所以……答应我的请求,好吗?”他再次抛出了那个问题,小心地、卑微地,带着哀求的情绪,“就当是满足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让我最后和你体会一次作为普通恋人的约会,可以吗?”
艾达终于转身。她低头看着里昂,仿佛拉斐尔油画中的圣母,沐浴光芒,满面哀戚、怜悯。这是两人相识二十年以来艾达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里昂同样抬头望着她,神情中写满了恳求。
“……当然。”她露出了微笑。
里昂感觉自己看到了春风。
02
第二天,早上 8:00。
艾达昨晚直接留宿在了里昂家中,护工也被里昂以休假的理由支开。她睡在护工平时用的那张折叠床上,里昂本来是想让她睡客卧,却被她以方便照顾的理由婉拒了。“你说现在我们要以普通恋人的方式相处,那么我照顾行动不便的你是应该的。”她这样说着,还调皮地为自己比了一个 wink。里昂只能笑着摇头:“真是服了……那床小,睡觉也不舒服,实在是委屈你了。”
其实对于艾达这样的职业间谍来说,她自己对床的舒适程度并没有太大要求,只要是一个能容身睡觉的地方,哪怕是茅草堆她都甘之如饴。这一晚她在那张小小的折叠床上睡的很踏实,就算中间两次因为职业习惯在半夜自然醒来,也是在确认里昂没有状况后扭头便酣然入睡。她瞥了一眼闹钟,没想到自己能平平稳稳地睡到这个时间,便舒舒服服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伴随着小猫一样满足的哼声。
“你这样还真像一只猫啊。”
艾达抬眼,看到旁边床上的里昂已经醒来。他蓝色的眼睛中盈满了温柔和爱意,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艾达勾勾嘴角,从床上起身,姣好的身材在被当做睡衣的里昂的衬衫下若隐若现。她像蛇一样轻轻游走到里昂身边,伏在他的胸口,琥珀色和蓝色的双眸相对,然后彼此交换了一个慵懒而缱绻的吻。
“……早安吻。”一吻终了,她舔舔嘴唇,微笑着看他,“这是普通恋人之间会做的事。”
里昂此刻很想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但他做不到,片刻的失落让他眼神中本来的光彩稍微黯淡了一些。艾达注意到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便从他的胸口上起身:“说道早安,你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吧,一般我的护工为了方便都是冲的麦片,我已经快把所有口味的都尝过一遍了。”里昂看她拉开窗帘后走向门口,“哦对,柜子里应该还有我以防万一给你准备的大米,你要是愿意可以自由发挥。”
“嗯……那就煮粥吧,牛肉粥。”艾达推开房门扭过头,“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象征着寻常烟火气的声音:刀与砧板接触的闷声、水龙头中流水的哗哗、米粒蹦跳着被倒入锅中的脆响,里昂感觉自己难得如此享受漫长的等候时光。随着电磁炉被点开的电子声响起,艾达回了卧室,一双白皙漂亮的手在刚解下来的围裙上抹了抹:“粥要煮一会儿,我先帮你换衣服,然后再去洗漱。”
艾达打开衣柜,随手抓了合适的衬衫和长裤后坐到了床边。看着她利落地把手臂伸到他的腋下拉他起来,里昂不由得担心起那两条细长的胳膊:“说起来我这样之后没法运动可能胖了不少……你悠着点。”
“可别太小看你身体新陈代谢的能力,肯尼迪先生。”艾达帮他从胳膊上套上衬衫,“……也别太小看了你女朋友的臂力。”
她没敢说出来,虽然只是刚才抱起来了一下,但艾达能明显地感觉到:里昂不但没有变胖,反而比起之前轻了不少,而这自然是长期卧床肌肉退化所造成的。看着原先结实的胸肌腹肌已经变得平坦,艾达情绪有些复杂,手中系纽扣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艾达?”见她愣神,里昂轻声发问。
艾达立刻被这声音拉了回来:“哦,我只是在想等吃完早饭我们出去要做什么。”
“等下出门吗……”里昂低头看艾达帮他穿好袜子,“虽然这样听起来有点无理取闹,但我想自己安排我们的行程。“
“那就听你的。”艾达起身,又架起里昂把他抱到轮椅上,“好了,得抓紧时间给你洗漱,再磨蹭下去粥就要烧糊了。”
不得不说,比起那位护工,艾达的照顾明显要细致耐心得多,里昂简直要怀疑起来她之前卧底是不是做过这类工作相关。在帮他洗漱完毕也喂好早餐后,两人来到了春日的暖阳下。艾达推着轮椅眯起了眼睛:“这种悠闲轻松的心情真是久违了啊。”
“看来你也是有阵子没休假了。”里昂抬头去看种在楼下的那棵日本早樱,“奇怪了,都三月份了,怎么这樱花树还没开花?”
“这种事当然不能太心急。不过我前阵子确实在忙,你时间选得不错。”
“哼……我们在某些事情上确实是心有灵犀。”
“大概是吧。”艾达走到前面,仔细帮里昂整理了一下围巾,“那么,肯尼迪先生,你今天想去哪里呢?”
艾达没想到两人第一站居然会是自然博物馆,毕竟坐落在国会山附近,她想着里昂天天上班可能都已经看腻这周边的景点了。里昂却看起来兴致勃勃:“和你出门这么多次都没正经去过什么博物馆,这次当然要好好转转。”
“真是童心未泯啊,里昂。”艾达无奈地看着博物馆里成群的父母,“我以为你已经过了看这种展览的年纪了。”
“倒不如说,人类应该时常保持着孩童般的好奇心,对未知的世界充满敬畏——尤其是生物和自然。”里昂抬头,那些展览柜中陈列的标本似乎也在好奇地盯着他,“如果真是这样,咱们两个这辈子或许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艾达自然明白他在讽刺些什么。二十年来的奋斗,他们见到了无数惨死在生化恐怖袭击下的生命,也看到了多少无辜者在病毒实验的摧残之下失去人性最终变成畸形的怪物,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想要通过病毒去达到永生甚至征服世界的无聊的想法。她和里昂缓缓走过一个又一个玻璃展柜:“人类啊……永远都是在稍稍在探索自然时取得一定进展后便会得意忘形,仿佛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实际这样的进展在自然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的程度罢了。”
“而那些自大的人类也永远无法懂得这个道理。”里昂轻笑,“唉,生物兵器看多了,都快忘记生物原本应该是这样可爱的模样了。”
艾达扭头去看展柜中的标本,路过的是一只看起来十分灵巧的山猫。她想起来一早醒来里昂笑她的那句,忍不住勾勾嘴角:“但要我说,我还是觉得犬科更可爱。”
“虽然别人总是说猫狗在一起会打架,但我们相处的反而很和谐呢。”里昂当然是听出了艾达话里有话,便顺着台阶下打趣起来。
“……傻瓜。”艾达噗嗤一笑。
他们从动物展览室走到昆虫馆,看遍了存于世间的生物万象后最终来到化石展区。化石标本与动物标本不同,那些生物从被发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从世间彻底消失的状态,带着死亡独有的枯萎的美丽。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在世间昙花一现,也为了不被时间遗忘,它们在地下沉寂万年,甘愿与黑暗和岩层为伍,只为有朝一日能让后人阅读自己沉默的故事。这样想想,这些化石标本竟然还多了几分浪漫和悲情的味道。
“你知道那个关于人一共会经历三次死亡的说法吗?”里昂突然开口问她,“第一次是生物学学上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也就是社会上的死亡,第三次就是被人遗忘,从此失去一切存活过的痕迹……”
艾达没有说话,她明白里昂为什么突然提起来这个话题。里昂继续看着化石标本喃喃自语:“这些生物虽然已经灭绝,但是它们的骨骼和过往却用这种方式永远地保留了下来。人们会一直传诵它们的故事,它们用这种方式在人类的记忆中得到了永生……”
里昂突然不再说话,艾达也停下了脚步。她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松开扶手来到了里昂面前。里昂也抬头看她,蓝色的双眼里似乎在渴求着什么答案。
——她当然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
“我不可能会忘记你。”艾达俯身,在里昂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个吻。
虽说艾达对吃汉堡薯条这件事表示非常抗拒,两人还是在里昂常去的餐厅里解决了午饭。当然,她抗拒的不只是汉堡的高热量,毕竟在想办法帮里昂喂他的芝士汉堡时艾达也不可避免地沾了一手芝士酱,一顿饭下来两人的状况都只能用狼狈来形容。到了最后里昂嘲笑艾达满手酱汁,艾达就笑着放下准备擦手的毛巾又给他的脸上添了几笔,幼稚的像是两个小孩,餐馆的那一角回荡着两个人停不下来的笑声。最后艾达只能边笑得喘不过气边给里昂擦脸:“真是的……被你搞的我不仅吃了高热量食品还变成了三岁的小孩子,等下必须去散个步消化一下。”
“那正好,我本来也准备带你一起去公园。”里昂微微抬起下巴方便艾达清洁,“这样一来倒是不用担心你不愿意了。”
“有什么不愿意的,都说好了,今天的行程听你安排。”艾达最后确认了一下没有残留的酱汁,“那我们出发?”
“嗯,走吧。”
公园距离餐厅不远,大约步行十分钟的路程,虽然位于市中心却意外地僻静,或许是名人光环远不及那几个知名旅游景点的缘故。悠闲的午后除了午睡,最适合的便是外出闲逛。零零散散的人群分散在公园内,或闲逛,或只是坐在草坪上享受阳光。两人顺着小径向前,正巧路过一个买冰激凌的小摊。艾达看里昂眼神发亮:“想吃冰激凌?”
“哦……没有。”里昂收回了目光,“毕竟我现在手上没法拿着。而且你有点洁癖,我也不好和你吃一个不是。”
“……这有什么不好的,”艾达伸手去掏钱包,“我就算洁癖又不会嫌你。”
她径直走到冰激凌摊前,正在俯身为其他孩子忙碌的青年微笑着抬头看她:“您好,女士,是要买冰激凌吗?”
“是,麻烦给我一个双球的甜筒……”她回头去问里昂,“你要什么口味?”
“樱桃巧克力碎片!”里昂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回答出来这个问题,“我想吃这个口味的冰激凌。”
艾达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回头去看青年脸上的表情——果然,是尴尬的微笑:“……一般的冰激凌摊不会卖这种奇怪的口味吧?”
“这么好吃的口味哪里很奇怪了!”里昂正要争论,艾达却已经点了单:“一个香草,一个巧克力,谢谢。”
里昂只能郁闷地看着艾达笑盈盈地从青年手中接过甜筒,青年忍不住问了一句:“请问两位是恋人吗?感情真好啊。”
“你当然可以这么称呼我们。”艾达优雅地将钞票夹在指尖递出去,“谢谢,不用找零了。”
当艾达把冰激凌递到里昂嘴边时,里昂的表情就像一个在闹别扭的小孩子。艾达见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你不是想吃冰激凌吗?”
“……我感觉你看我吃瘪的时候好像心情很好。”里昂不情不愿地舔了一口香草味的冰激凌球,“巧克力味的我就不吃了,我知道你喜欢。”
“但是你在这种地方要这么偏门的口味确实很无理取闹啊肯尼迪先生,”艾达把轮椅推到一处长椅旁坐下,“而且你闹别扭的表情真的很可爱。”
“……好吧。”里昂只能又不情不愿地舔了一口。
艾达也开始吃起那颗巧克力口味的冰激凌球:“不过说回来,我们好像之前还没这么一起吃过冰激凌。”
“因为之前我们每次一起出去都要装成普通朋友保持距离啊……不像现在,没什么好顾虑的了。”里昂说着咂咂嘴,“这家的香草味还可以,不是那么甜。”
艾达默默地吃着属于自己的那颗冰激凌,借着低头掩饰自己因为里昂的话语暗淡下来的眼神。他们两人从前没有过约会吗?并不是,只是为数不多的几次约会时都要小心翼翼,提防着暗处的目光,担忧着隔墙有耳,哪怕是情侣如云的场所两人也不敢悄悄牵起彼此的手,像今天这样和普通恋人一般毫无顾忌地互动还是第一次。更多时候,两人还会因为自己的工作而耽误掉应有的约会,曾经两人就有过一次迟到三小时的晚餐,艾达赶到西餐厅时里昂面前的第一道菜连动都没动一下,这让她除了道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仔细回忆起这么多次的所谓约会,他们连一句最简单的“我爱你”都没能对彼此说过。事到如今,他们能这样互动还是多亏了里昂的重伤让他从此告别了特工生涯,多么可笑。
一阵愧疚感涌上心头,正当艾达准备开口之时,里昂突然又像小孩发现新玩具一样亮了眼睛:“快看,有人在喂鸽子,艾达。”
艾达一愣,她顺着里昂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小广场上满是成群的白鸽,一个买鸽食的小贩站在旁边,几个小孩站在中间抛撒着手中的谷物。里昂一脸兴奋:“我小时候最喜欢在广场上追着鸽子跑来跑去了,那时候看它们哗啦啦地飞起一片真的好有趣。”
“……你是来当小孩子的吗?”
正巧两人都解决掉了最后一口冰激凌,艾达掏出纸巾为彼此擦了擦嘴,随后起身将里昂推向广场:“那就走吧,去买鸽食。”
“别搞得这么冷淡嘛,说老实话,你自己是不是也想喂?”
“Shut up.”
艾达把轮椅停好后便走向小贩,不一会儿,她拎着满满一包的谷物走到里昂面前,把里昂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将谷物的包裹在他的手上打开:“好了,这下可以等鸽子来你的手上觅食了。”
说着,她拿起一把谷物向鸽群撒去。鸽群被新的食物来源吸引,迅速追随着抛撒的方向飞了过来。在注意到里昂手上的更多的食物后,它们争先恐后地飞到了轮椅上,站在里昂的手臂上开始争抢食物。等食物争抢完毕后,鸽子们发现这个“食盆”居然静止不动,便纷纷决定停留在里昂这边休息。不一会儿,里昂的肩膀和手臂上便停满了雪白的鸽子,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想象到他现在一定是带着尴尬又无助的表情。
“那个轮椅大叔的样子好像《小鬼当家 2》里的那个鸽子怪人哦。”几个小孩对着里昂的造型开始窃窃私语。
她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里昂听到了她的反应,只能艰难地在鸽子的包围下向她求助:“艾达……帮我……”
“好,好,我来了,”声音这么委屈,再不帮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艾达快步上前,鸽群一下被她惊得一哄而散。终于得到解脱的里昂一脸的不爽:“早知道会被当成鸟架就不喂鸽子了。”
“但是我觉得那几个小孩评价你很形象。”艾达边说边帮里昂拍掉身上被鸽子蹭上的泥土。里昂有些疑惑:“评价?他们评价我什么了?”
“你刚才那样子特别像《小鬼当家 2》里面那个鸽子怪人。”
里昂露出了艾达自和他认识以来她见过的最精彩的表情。
03
待两人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深夜。进门后艾达帮里昂解开脖子上的围巾,又小心地帮他脱下外衣:“那……我是帮你洗漱好就回去?还是等明天你的护工回来我再走?”
“……先别走,”里昂突然抬头看她,“还有件事需要你帮我一下。”
“嗯?”艾达把他的外衣挂好,“是什么事?”
里昂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纠结着什么。艾达在他面前蹲下:“怎么了,里昂?
“……艾达。”里昂似乎下定了决心。
“你说,我在听。”艾达轻轻握住了里昂的手——虽然她知道他并没有知觉。
“你帮我找一件西装……然后把我衣柜旁边最前面抽屉里的那个盒子拿出来。”里昂最终看着艾达的双眼,语气坚定地开口。
“……好好的要穿西装干什么?”艾达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手在颤抖,但依然尽力保持着微笑,“不是准备休息了吗?”
“你帮我拿就是了,”里昂的神情里带着几分恳求,“就当是我作为恋人提的要求,好么?”
“……好,我去给你拿。”
艾达慢慢松开手,起身走向里昂的卧室,心中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她为里昂仔细挑选了一件墨蓝色的西装,又按照他的指示打开了那个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个黑色的系了红色丝带的礼盒——不难看出,这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她拿着两件物品走出房门:“看起来你还为我准备了礼物,肯尼迪先生。”
“被你看出来了啊。”被看穿的里昂有些不好意思,“是了,之前就给你准备好的,正好借这次机会给你。”
“所以……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我先帮你换上西装,还是先拆开礼物?”
“先帮我穿上西装吧。”里昂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样的话也能节省一点时间。”
艾达从他的语气中她大概猜到了里昂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但是她不敢确认,更不愿去确认。她怕一旦确认,她最恐惧的事情会就此成真,而她现在也并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甚至连面对的准备都没有。她认得这件墨蓝色的西装,这是一次两人一次出门购物时她为他挑选的。当时里昂刚刚经历过一次宴会袭击,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在丧尸的毒手下被扯得稀烂,她便为他选了这套让他作为新的正装在宴会上穿戴。遗憾的是这之后她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里昂穿这身西服,直到今天……本来也不该是这个场景。
因为肌肉的退化,西装穿在里昂身上没有当初合身,但也衬得他精神不少。里昂低头看看身上:“不错,还以为我穿不上了呢。”
“都说了不要低估你身体新陈代谢的能力。”艾达帮他理平皱褶,“那么,现在轮到我打开礼物咯?”
“嗯,打开吧,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里昂说着,神情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艾达轻轻拉开了包装上的红丝带,小心掀开盖子,一件红色的高级定制礼服裙映入眼帘,点缀着精致的刺绣。她小小地惊喜了一下,正准备拿出礼服,却发现在礼服裙上方还安静地放着一个细长的盒子,看起来像是钢笔盒,和下方的礼服摆在一起显得是那样突兀。
这绝对不会是钢笔,艾达几乎是在瞬间冒出了这个想法。她立刻拿出了这个盒子,里昂似乎是想拦她,正要出声,艾达却已经把盖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注射针筒,旁边的药瓶里盛着少量的透明的液体。
毫无疑问,这是安乐死药。
艾达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里昂只能尴尬微笑:“我本来想让你等下再打开这个的……没想到你会这么迫不及待。”
“……所以你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艾达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让我安心陪你度过生命中的最后一天,然后亲自送你上路?”
里昂沉默着垂下头,算是默许了这个答案。艾达只感觉自己现在如坠深海,浑身浸透了冰冷黏腻的汗水,近乎窒息,她只能努力地呼吸:“……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对我这样,里昂。”
这种本以为只会出现在影视作品中的桥段有朝一日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在了他们的头上,两人从相遇到别离,真真是戏剧性的开端,戏剧性的落幕。
“……我知道这很残忍,也很困难,艾达。”沉默片刻后里昂终于开口,他抬头看着艾达,神色是意外地平静,“我预料到你知道这件事后会一定有这样的反应,你肯定不会接受自己做出这样的行为。但是……如果不这么做,我只怕我最后会不甘心——我不想就这样带着遗憾离开。”
他叹了一口气,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带着复杂的情绪:“知道么,艾达,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就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想到你。都说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要最爱的人陪伴在自己身边,但回忆起这么多年,我们又有过多长的时间陪伴在一起?艾达,你总是喜欢从我的身边不告而别,甚至经常杳无音讯之后再突然出现。如果不是我主动联络,是不是只有在我离开之后你才能知道我决定安乐死的这个消息?我只是希望不管怎样,至少在最后——在这个我可以自主决定做出选择的时刻,你可以和我一同面对……”
艾达死死地握住那个盒子,她的眼角微微发红,漂亮的指关节也因为过于用力泛起了白色。难道她不理解里昂的决定吗?并不是,她也没有任何理由指责里昂对自己提出这样残忍的要求,因为她很清楚这些年她对里昂有多少亏欠。但就算这样——就算自己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她也依然无法做到亲手送自己最爱的人离去。她终究只能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将头深深埋进手臂间,装有药物的盒子紧紧抵在额前,明明是天鹅绒的外壳,此刻她却只感觉它是那样冰冷、那样沉重。
“……所以,艾达,”里昂看着他,蓝色的双眼中满是深情与决绝,“至少满足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心愿吧,拜托了。”
——他最后的心愿仅仅是希望自己可以陪着他而已。
“……真是败给你了啊,肯尼迪先生。”
艾达发出一声苦笑。她慢慢抬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些:“好吧……既然是帮你实现最后的心愿,也是帮你解脱,至少我应该把它当成一件值得为你庆祝的事,不是吗?”
她放下药物起身,从礼盒中拿出那件精致的红色礼服裙——是包身的鱼尾式设计,看起来剪裁得体,精致的刺绣和花边衬的它更加优雅大气。艾达笑着看他:“我很喜欢!所以你是想让我穿着这件礼服陪你跳一支舞吗,里昂?”
“为什么不呢,艾达?”里昂也露出了笑容,“我敢说你穿着这件裙子跳舞一定很好看。”
“那么……请允许我失陪一会儿,我去换上它。”艾达轻吻了一下里昂的嘴角。
那身礼服意外地合身,艾达又本就适合红色,穿上后更是显得明艳动人,脚边的裙摆随她的步伐摇曳,宛如细嫩的花瓣。她来到里昂面前,像是小女孩炫耀新买的连衣裙似的转了个圈:“There?How do I look?”
“很美,亲爱的,”里昂看着她走向自己,“和我想象中你穿上它的样子一模一样——甚至要更好看。”
“谢谢。”艾达挽了挽耳边的碎发,“那么……要听什么音乐?”
“你来选吧,”里昂看向一边的音响,“毕竟你的品位一直很好。而且都对你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了,这种选择音乐的机会还是交给你吧。”
“……说什么傻话。”艾达哑然失笑。她转身走向音响,从旁边一众碟片中抽出一张:“不过既然是跳舞,我想这首歌应该很合适……”
碟片旋转,悠扬婉转的弦乐声在屋内流淌。艾达走上前,轻轻拉起里昂的一双手:“那么……接下来请多关照,肯尼迪先生。”
“我这边才是。”里昂也露出了温柔的笑。
伴着歌手的吟唱,里昂和艾达开始了舞蹈——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只是简单地转圈。在不算宽敞的客厅内,艾达牵着里昂的手,带着他身下的轮椅一同旋转,伴着音乐的节奏,轻轻踏着尽力做到优雅却依然有些笨拙的步伐,缓慢地摇摆着。
“Fly me to the moon/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 on Jupiter and Mars……”
这是他们两人相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一起跳舞,过程中他们都表现得小心翼翼,似乎生怕会出什么差错破坏这一刻的美好。但就算这样,在旋转的同时,他们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撞到什么:立柜、台灯、沙发、桌角,客厅里每一件东西都会被不小心受到他们舞蹈的牵连。但两人也对此表示无所谓,总是会先忍不住一同发笑,然后对彼此轻声说一句“抱歉”,之后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沉浸在当下浪漫里。
“In other words/Hold my hand/In other words/Darling kiss me……”
“现在你就在紧紧抓着我的手啊。”里昂笑出了声,“我们意外地和歌词同步了。”
“但是我没法吻你……”艾达也低低地笑着,“不如我们暂停一下?”
“这样就很好。”里昂闭上了眼睛,一脸享受,“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Fill my heart with song/And let me sing forever more/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他们此刻不再是带着敌对身份的地下情侣,只是一对普通的恋人,在一起互诉衷肠,惺惺相惜,表达着自己无尽的爱意。就算没有知觉,里昂依然能感受到艾达握紧的手中所传达的力量与温暖,以及那份即使是如履薄冰般谨慎,也依然无法掩盖的浓厚而热烈的爱意。哦,她爱我,里昂这么想着,在最后我能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他看着艾达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如当年他在浣熊市警局地下车库第一次看到它们时一般清澈动人。无情的岁月在他的身体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而她却仿佛受到了时光的青睐,甚至更胜当年。
“怎么了?”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失神,艾达低头去问。里昂愣了一下:“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们当初刚认识的时候……你和过去相比真的一点都没变。”
“胡说八道。”艾达笑出了声,“不过,你在我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我明明——”
“不管怎样,你永远都是我当年认识的善良有富有正义感的小警察,”艾达出声打断,“时至今日,从未改变。”
音乐慢慢接近尾声,舞蹈也即将结束。快到结尾之时,艾达突然松开了里昂的一只手,旋转着向后退去,裙摆绽放,好似一朵盛放的玫瑰。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里昂,同样的,带着决意与深情。
“In other words/Please be true .”
最后一句歌词响起,艾达旋回里昂的怀中,就像华尔兹舞的收尾一般,迈着优雅而自信的步伐,迫不及待地奔向自己心爱的人——然后,牢牢地坐在了他的怀里。
“In other words……I love you.”
伴随着收尾的管弦乐,艾达与里昂再次四目相对。她的手扶在里昂的胸口上,清晰地感觉到此刻他加速的心跳。那双海蓝色的眼中闪着光,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其他情感——但她也清楚地明白,她此刻已然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于是,她闭上双眼,吻住了里昂的唇。
不同于早安吻时的慵懒缱绻,这是一个热烈的吻,无关情欲,他们只是在撕扯,宛如两只饥渴的饿兽,用力宣泄着自己的爱意。她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去吻过一个人,好像如果不这么做下一秒他就会消失殆尽一般,但随着舞蹈的结束,死亡也在一步一步地逼近。她感到害怕,不是因为自己的安危,而是担忧着永远的失去。
“……我爱你,里昂。”她看着他,“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情感从未改变。”
里昂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凄凉的欢喜,似乎是惊讶,又似乎是释然。那双眼里的光芒愈发明显,像是要落泪,最终却只化作唇角的一抹温柔的笑意。
“Ditto.”他笑着回应,“从认识你到现在……这二十多年,我也始终爱着你。”
艾达紧紧地抱住里昂的脖子,努力不让泪水落下。她突然感觉这是自己从前这么多次对里昂不告而别的报应,在让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次的离别后,今天终于要由自己亲手为两人的关系画上句号。她开始后悔,如果从前自己可以大胆一点,愿意为了两个人再多冒险一点,是不是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自己在此刻是不是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悔意?但是生活没有如果,两人的一切已成定局,她只能用这种堪称懦夫的方式为过去忏悔——为自己的作为和胆怯忏悔。她把头埋进里昂的颈间,许久,才鼓起勇气开了口。
“……就算我总是那个把你扔下的人,”她的声音哽咽,“但其实,真的——我也很讨厌告别啊!”
像是小女孩撒娇一般的话语,本该是可爱的发言,里昂听起来却也是满心酸楚。但他只能尽力去安慰她:“好了……别这么难过,你也说了,这对我来也是一种解脱,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不是吗?”
艾达没有吭声,只能慢慢从里昂的肩头起身。她双唇颤抖,琥珀色的眸子中盈满了泪水,宛如宝石一般闪亮。里昂叹了一口气:“哦……别哭,艾达,我现在这样也没办法帮你擦掉眼泪,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没用。稍微轻松点,至少让我自己能安心地离开,好吗?”
似乎是平复了情绪,艾达闭上了眼睛。她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反复深呼吸了几次,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再次去看里昂。
“……我去帮你拿药吧。”
只是简单的一句,她却感觉已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勇气。艾达小心地将药液装满针管,努力让双手看起来不那么颤抖,银色的针尖在室内温暖的灯光下泛出冰冷锋利的光芒。她脱下里昂的一支西装袖管,轻轻卷起衬衫的袖子,将针管慢慢靠近皮肤,却迟迟没能下手。
“这很快吗……?”艾达轻声发问。
“很快,也不会有什么痛苦。”里昂柔声宽慰,“没关系的,艾达,真的没关系的。”
艾达沉默着,注射器的针尖几次轻轻从皮肤上划过,里昂却也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再多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最终是艾达狠下了决心,她咬咬牙,将针管埋入了皮肤内。
里昂发出了一声雀跃的叹息:“谢谢你,艾达。”
她不敢再去看里昂的脸,在将注射器内最后一点液体推尽后便匆忙拔掉针管,像是做错事怕被人发现的小孩一样,狼狈地再次将自己的头埋进里昂颈间。她只能像个懦夫一样紧紧闭上眼睛,不听,不看,不想,似乎这样就能逃避掉接下来注定发生的一切——只可惜,在更多时候,对现实的逃避不仅可耻,更是无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空微微浮现一丝赤色的霞光,深邃的墨蓝悄然褪去,寂静的城市渐渐苏醒。楼下传来了送奶工自行车的叮铃声,马路上的施工声也开始聒噪。恍惚间,似乎听见一个老妇推开了阳台的大门,她深吸一口气,语调里带着难以忽视的雀跃:“哦,楼下的早樱终于开花了!这是个出门遛弯的好天气!”
太阳渐渐升起,万物在这明媚的春光下焕发了活力。街边一群孩童牵着手奔向学校,准备迎接今天的校外春游。道路上川流不息,汽车的鸣笛声彼此交织。匆忙赶路的上班族在路过姹紫嫣红的花坛时忍不住留步,拿出手机记录这片刻的美好。路边的流浪猫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似乎是心情不错,主动给路过的妇人露出肚皮方便抚摸。一切都欣欣向荣,在这富有生命力的春光的感召下,艾达也终于苏醒,缓缓睁开了眼。
“里昂?”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没有任何回应。
艾达慢慢起身,抬头去看里昂的状况。里昂垂着头,闭着双眼,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面庞上,带着金子般的光芒,衬得他长而密的睫毛闪闪发亮。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神情安详,似乎还在做一个美梦。艾达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然,除了冰冷与沉寂,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不在了。
心脏好像被挖空了一部分,她几乎是瞬间就要落下泪来。艾达努力忍住泪水,仔细放下衬衫的袖口,又为他整理好那件漂亮的墨蓝色西装。她望着里昂恬静的睡颜,最后一次轻吻了他的额头,纵使万般不舍,依然凭借着理智缓缓向阳台退去。她站在窗前,沐浴着阳光,瘦长的身材恰好将里昂挡在了阴影里。她深情地看向他,幻想着他会抬头对她微笑,说这只是他的恶作剧,但此刻的屋内安静的可怕,里昂也依旧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没有任何反应。
——罢了,就当他是睡着了吧!他或许是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在那里,他没有重伤,也没有生化恐怖袭击和生物兵器。他还是当年那个普通的小警察,而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职员。他们相识,相爱,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相濡以沫,共度一生……只是这个梦太过美好,他沉醉其中,像个贪玩的小孩一样,不愿醒来罢了。
想到这里,艾达终于释怀。她露出了笑容,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潸然落下。
“那么,晚安,我最亲爱的肯尼迪先生。”
她轻声告别,消失在了春日的阳光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