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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暮落搀扶起来的时候，傀影才发现自己的脚步不太稳当，已经不足以支持他消极就医了。
医疗车的门开启，虽然神志还有些恍惚，但敏锐的菲林感官运作良好，他嗅到了隐约的海鲜气。车内有不少受伤的干员，医疗人手却寥寥，部分更是由重装兼职。傀影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亚叶的踪影，不禁放松了些许。
相反，车内的干员们却因为傀影的到来小小地骚动起来，一半人出于警惕，一半人出于好奇。
暮落挂上安抚性的微笑，将傀影安置进单独的医疗舱，略带歉意地小声说：“请不要介意。”
傀影摇摇头，一路上，他感受到不太善意的视线，毕竟之前打伤了他们，即使是自己，也对才刚恢复清醒、没有检测装置却处在人群中感到不安，如果再度被控制了的话，暮落应该能打醒自己吧。
暮落的移动终端响起来，传出博士命令的专属铃声，他看了一眼，神色凝重起来，随后抄起盾牌匆匆离开，抛下一句：“是紧急作战！”
说是独立的医疗舱，实际上只是用板隔开一张病床而已，傀影一个人坐在床上，Miss.Christine也不见踪影，耳边却充满了器械运作的声音和忍痛的抽气声，以及自他进门起低下来的交谈声。
还有势力残存在古堡里吗？本应该独自消除，却还是让罗德岛被卷了进来，而剧团的实力……毫无疑问会造成更多损失。傀影的愧疚更深了，他现在很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便抱住了膝盖。
“傀影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柔软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娇弱的伊比利亚女性有着精湛的医术，与之交谈如沐春风：“博士带来了备用的感染监控装置，你的源石病灶恶化得很厉害，它可以缓解一点……请换上吧。”
颈部传来熟悉的压迫感，指尖抚上装置凹凸的金属纹路，傀影久违地感到安心。
“还有别的伤口吗？”
“……电击麻痹肌肉，火焰灼烧皮肤，子弹擦伤小腿。”出口的嗓音破碎而沙哑，就像以前一样。
“好的。”
……
“基本的外伤已经处理好了，”絮雨费力地拉来一组装置，“还需要补充一些电解质……傀影先生，你可以躺下吗？这样的话做心电监护会方便一点……嗯，这是为了防止电击的后遗症……”
傀影闻言躺下，电极贴片顺利地贴上大敞的胸口。
“刚开始被召集，听说傀影先生失踪的事情，我吓了一跳，博士看起来很焦急……还好有Miss.Christine留下的信号……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能回来，我很高兴，我想，博士和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贴片冰冰凉凉，静脉注射的液体也同样带着凉意，或许有舒缓神经的作用，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这次他什么也没有梦见。
醒来的时候看见陌生的天花板，但是胸口压着熟悉的重量和温度，双尾的女士团在他身上睡得正熟，脖子上系着蓝色丝巾。
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没有起身，只是扭头观察了一下环境——应该是罗德岛本舰的单人病房，他回来了。
床头叠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傀影这才感受到身上的戏服浸了血，血结块将破损的布条粘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猫是灵敏的生物，即使仅是颈部的细微动作也能让她醒来。
Miss.Christine打了个优雅的哈欠，睁开蓝盈盈的眼睛看他，亲昵地埋颈蹭了蹭，并没有挪动位置。
“我很抱歉，Miss.Christine，让你担心了……也谢谢你。”
女士甩了甩尾巴，接受了傀影的道歉，又将下巴搁回去，打算继续睡，她这几天也累坏了。
“……”还是过一会儿再换衣服吧，傀影想。
————
他很少穿黑色以外的衣服，病服的布料轻薄柔软，这让刺客的状态看起来松弛了不少。单人病房鲜少有人拜访，患者本人又被下了禁足令，除了例行公事的医护人员和每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傀影独自或者与Miss.Christine一起度过。
新的移动终端放在抽屉里，刚开始的时候收到了博士的消息：
「欢迎回来^^单人病房住得习惯吧？给你开了一个月的假，助理的事不用担心，初雪会帮忙的。」
「一个月吗……伤势恢复并不需要这么多时间。」
「絮雨说你的源石病情很危险。而且，你之前也没有被电过的经验吧，电击后遗症可不容小觑。」
「……」
但疗养的日子并不枯燥，特种优越的自愈能力将博士安排的休假缩短了一半，而这十几天里，他每天早上都能收到一壶花果茶，有时黑猫小姐会叼来录影带和娟秀字体写就的推荐语字条，或者一盒蓝色甜品，味道很好。第二天傀影在床底发现了自己装毛毡器具的皮箱，虽然现在不是掉毛的季节，但就着之前储存下来的，足够他凝神戳上好几个半天。皮箱上还系了一个蓝色袋子，罗德岛标准产品，里面装着一沓白纸和彩色笔。
有点类似于软禁，他想，除了没有监控，不过，困于几平方的病房内，却感觉比在偌大的古堡里更自由，而现在的自己也正需要时间来确认剧团的控制究竟离去了多少，在没有下定论以前，他也缺乏信心继续扮演罗德岛干员这一角色。
奇怪的是，在病房里的这几天，梦魇始终没有找上他。
反而在博士再度发来消息，让他回办公室复命的前一天晚上，他梦见了一束源石鸢尾花。
————
傀影换回制服，提着皮箱，等待办公室的门滑开，博士桌上的文件好像又高了几分，蓝色水壶咕噜噜地烧着水，博士就像他离开前那样，坐在那里审阅文件。
“博士。”
“啊，你来了，欢迎出院。怎么样，医疗部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吧？……除了不加监控的单人病房实在是有点难申请。”
“……”谢谢。
“住在那里会无聊吗？”
傀影摇头。
“听说有些干员送了点东西过去呢，其实我也……”
“感谢你的好意，博士。但是征求过Miss.Christine的意见，再加上个人考虑，一百张摸摸券有违淑女的原意，她也不应为我承受如此超出礼节的对待……”
“……不过，作为赔礼，博士可以把这个挂在移动终端上。”
傀影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小物件递上，躺在手心里的是一只迷你版的Miss.Christine，玻璃眼珠毫无色差，栩栩如生。博士注意到他的指尖有褐色的小点。
博士讪讪接过毛毡，但是很快就爱不释手，连工作都停下了。
二十分钟过去，博士还在揉捏那只挂件，傀影不得不咳嗽了一声，对方才如梦初醒，把小玩偶挂到移动终端上。
博士平素为人沉稳，但是工作太久，就会自言自语，思绪紊乱，每个人都这样，只是博士的报告和文书质量永远不会下降，即使已经开始斗胆抱怨凯尔希。
因此助理也都是博士足够信任、嘴足够严密的人。
“加固罗德岛安保系统……这归后勤和防卫部门管吧？而且成本太高……防止干员被潜入的不明势力拐走……其实多点成本也不是不可以。”
“三四星级训练计划……关于加强重装干员医疗水平提议……嗯……寻梦古堡2.0？别再是古堡了……”
助理的工作一般是整理文件，傀影粗略浏览文书，期间听博士絮絮叨叨，感觉如坐针毡，仿佛被针对。
到了午后，上午份的资料才全部批完，博士面前剩下一份空白文档。
“古堡笔记总结报告，傀影，我可是写了50页。”博士欲哭无泪，投来求助的目光。
傀影好像一只毛毡娃娃，被扎上千针，反而不复柔软，变得硬实起来：“非常抱歉，博士……我想，我对古堡，反而没有你熟悉。”
“咳，那……那就帮我泡份泡面吧。”
以往为了保护嗓音，泡面是绝对不能吃的，但是来到罗德岛，傀影发现这种飘香满屋的东西味道不错。
在泡面的时间里，博士解决了报告，刚好是一点，距离下午的文件送来还有半小时。趁时间，博士摘下兜帽吃面，露出更加浓厚的黑眼圈。
趁着博士嘴里的面还未咽下，傀影开口：“博士，非常抱歉。因为我的过去，将罗德岛牵扯进来。为了补偿，我可以用加倍的行动来……”
“你说过「对博士念诵台词只会增加我的愧疚」”博士还是打断了他。
“我并没有——”
“但这很像你打了半个月的腹稿。卢西恩，真的不知道自己哪做错了？”
“……”
“可以摸摸你的脖子吗？”博士唐突说道。
傀影迟疑地点了点头，冰凉的手立马覆上他的颈，指尖从紧实贴合的监测环下面挤进去，抚摸皮肤表面的源石结晶，带来些许窒息和刺痛感。
博士轻声说：“我们不会多加干涉干员的隐私，但关系到罗德岛的利益问题，就不能束手旁观了。傀影干员，你作为博士的长期助理以及贴身护卫，擅自消失的影响不小呢。”
另一只手也扣上来，慢慢地掐紧傀影的喉咙，内嵌的源石碎片抵上深层粘膜，将将刺入。
“……如果要感到抱歉的话，那就是——即使给予你那么多信赖，还是不愿意依靠我一下吗，哪怕只是通知一声。现在也是，讨厌的话直接说出来，攻击我也行，我不会做有违你意愿的事。”
眼前浮起黑白噪点，傀影有点缺氧，但他并没有回应，默默感受喉部的刺痛。在源石结晶破碎之前，博士收回了手，让空气灌回他的肺叶。
“咳咳……有罪者，当受罚。”
“这不是惩罚，个人癖好而已。”
“……”傀影有些担忧地望向博士，今天的应急理智合剂还有剩吗？
“不用担心，过去的阴影不管多么强大，对于没有（shi）过去（yi）的人，也是无计可施的吧……而且，巴别塔的恶灵即使失忆，没有部署，也不一定会输……那个喉舌还蛮好对付的。”
“当心盲目的自信，博士。剧团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博士摸了摸他的耳朵尖，语气浮起笑意：“那你还打算一个人解决？”
“博士，我——”傀影转动耳朵，躲开手的捏弄。
“不过你说的也对，现在再来一个酒神报复的话，我一定会过劳死的。奇怪啊，作战的时候明明感觉不到疲惫，却被后续的文书工作折磨。肩膀好酸。”
“非常抱歉。”
“今天的「非常抱歉」次数用完了。真想表达歉意的话就用行动来补偿吧，傀影干员，请你并腿坐在沙发上，对，就这样。”
奇怪的建议，但是傀影照做了，博士手脚利落地爬上沙发，躺下来，头刚好枕上他的大腿。
博士惬意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就先从让博士睡个好觉开始……借我靠会儿……其实，比起道歉，更想听到你的感谢呢……”3秒钟后，屋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傀影无措地举着手，一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最后他犹豫地覆上博士的头发，以撸猫的手法小心顺毛。
耳朵有些发烫，估计是被阳光照久了的缘故，他叫出虚影，拉上了窗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