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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来当应天府时，这个地方还荒凉得紧，文征明拿着一把锄头去种地时敲到石头的情景而历历在目。而如今的应天府，秦淮河畔，桃红柳绿，地上偶尔拂过黑龙的影子，这似乎处在一个永恒的春天。
徐霞客坐在应天府的门槛上咬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狗尾巴草也这么跟我说：“这个地方……会有冬天的景象吗？”
徐霞客是比较早投靠我的卿客，明明说穿红配绿赛狗屁，穿在其他人身上肯定又俗又艳，但他不一样，他真好看。
“……桃花开在春天，而荷花开在夏天，郊外的枫叶红在秋天，再来数枝寒梅，我们便活在四季之中了。”我这般回答他，望着飞起的檐角下嘲风的轮廓，又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还会有女知府？”徐霞客歪了歪脑袋，对我笑，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能够准确在一片荆棘中，找到该走的路。
“我来自的世界是这样的啦……而且我对你还不好吗？我给你安排了河景房还有桃花林竹叶林……你对我这个知府有什么不满意？”我在心里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就是活比较多，让你一直探险建造制作种田……之类的。
徐霞客站起身，他笑眯眯地对我一揖，动作并不那么标准：“知府姑娘说得对，驿站粮草似乎备齐了，我这便走了。”
不等我再说什么，他便拍拍身上的尘灰，转身便走。
过了一会儿，天更加阴沉了。
“喂，要下雨了……”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拿起放着的斗笠，循着他的踪迹奔了过去，可是徐霞客已经离我很远，他走得又稳又快，我完全跟不上了。正当我抱着斗笠站在驿站边上，看着尘烟弥漫的马路唉声叹气时，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
“你怎么在这，知府大人？”徐霞客不知为何出现在我身侧，他有些惊讶。
“嗳？你怎么没走！”我更惊讶。
“……笨蛋。”徐霞客叹了一口气，“我去驿站时，拐了另外一条小道。”
“……我说你怎么忽然不见了！”我懊恼道。
“知府大人也要一起去探险？”徐霞客熟练地检查着马具，他亲昵地抚摸着马儿，又凑到马边上与它低语些什么。
“给你送……啊，不是……”我把本来要说的话吞了下去，换了一个说辞，“上回听你说汤显祖遇上了一位可人儿，我也想去看看是谁迷住了汤显祖呢！”
“那便去吧。”徐霞客思虑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来吧，知府大人，我带你摘花。”
说着他拉住了我的手，将我拉上了马车。
他的手宽大且厚实，有茧，他身上有温暖的，干燥的，青草的气息，是春日晴天的气息。
我的心莫名其妙发痒，在颠簸里看向床帘外熟悉的应天城景，由衷期待此刻城郊的花，会开得怎样烂漫。
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徐霞客所说的摘花——是真的摘花啊！
为什么牡丹花里没有牡丹花啊！
为什么牡丹花里会有草绳啊！
为什么牡丹花里没有牡丹花只有草绳啊！
徐霞客依旧对我微微一笑，而视线的尽头，是汤显祖和丽娘成双成对的身影，正穿过倒塌了的旗帜，前往迷雾重重的远方去。
我从牡丹里挖出一堆草绳后，我抹了抹脸上的汗，拿鞋尖踢了踢身旁男人的靴子。
“你骗我！”
“我哪有骗你？我哪敢呀？”
“你说带我来摘花？”
“我是带你来摘花啊……快看，这牡丹，多么鲜艳啊，咱们得拿去换颜料呢？”
“我以为、我以为……”
“这不是为了帮汤显祖追丽娘嘛，知府大人忍忍，以后要习惯。”
“什么？你意思是我下回还得来？”
“嗯？”
徐霞客依旧对我笑，他这回摘来了柳叶含在嘴角，轻轻地吹了一小段口哨，很好听，是我没听过的旋律。
“好吧好吧。”我从草绳里拣出一朵牡丹花，开得繁盛而艳丽，递给了他，感叹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啊！”
徐霞客反手接过，他俯下身，举起牡丹，悬在我发边。
“知府大人，这朵牡丹戴在你发上也好看，学学我隔壁住的潘安，簪花戴柳嘛！”
“不，要拿来换颜料。”我按住了徐霞客的手，认真地说。
后来，我看见丽娘拿着绣帕，踮脚摘低处的梨花。她一边满脸羞红地摘花，一边又回过头，脆生生喊汤显祖小哥哥。
有谁有一首诗，怎么说来着。
渐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牡丹会有的，梨花会有的，杜鹃花会有的，桃花，也会有的。
又被打发去换颜料的我和徐霞客徜徉在春日的应天城郊，湖雁高鸣，鹧鸪低飞，望见红红绿绿粉粉白白的一片。江南之景，尽在眼前，我不会说话，只会说，真好看，和他一样好看。
暖风熏人，在花丛中摘花的我几乎要睡去，兴许是出来太久，有些体力不支。徐霞客扔下咬了一半的柳叶，揉了揉我的脑袋。
“你呀，不用这么拼命。”
“可是饭不管怎么样都不够用！你这边探险完之后赶快给我回去做饭！我还有个苏州府二胎要养呢！”
“二胎？那是什么？”
“就是……算了算了解释起来很麻烦……下回带你去那边开荒，等苏州府外围可以走之后。”
我打了个哈欠，踢了踢他的小腿。
“你快去摘花啦。”
雨一直没落下，反而放晴了，这天气真奇怪，我的斗笠白带了，汤显祖和丽娘又跑去哪儿了，飞泉绿要用什么东西换，我的应天府什么时候能够有夜景，灯火通明应当好看——嗳，徐霞客真好看，我真喜欢他。心里想着有的没的，忍不住叹气。
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接着轰隆隆的——一阵惊雷。
是暗红尘霎时雪亮。
是他凑过来，嘴唇碰了碰我的侧脸。
“遵命，知府大人。”
这是不会过去的瞬间，这是永恒不灭的春天。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