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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达拉是在一九三零年被解雇的。那年他也只十几岁,也许是十八,或十九岁,不能再多了。那时候,他和收养他的那个日本商人大野木——他只管他叫老头儿——断绝关系已经差不多两年,只因迪达拉不肯像他一样从商,只专注于自己的新派黏土艺术,其他的什么也不管了。其实,假若只是这样也罢。当时的迪达拉还非常年轻,尚未掌握爆炸同艺术间的微妙联系,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而“那老头儿”不至于因为这样便和他的义孙断绝关系,尽管迪达拉总是不肯好好做那些想方设法为他安排的、在一些日本铺户的工作,而是经常开小差,一头扎进“他的艺术”里。那时,能够在芝加哥这光鲜的下水道里生存下来的日本铺户并不容易;尽管看在荐头是同乡又有点产业的份上,哪间铺户收下了这个一张地道本地面孔、日语也讲不太利落的金发小子,终究也不能白白地养着他。大野木倒是不介意白白地养着这小子,可……公平点说,这方面也不能怪那老人太多。迪达拉是自己跑出去的: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回过家。
大野木是个聪明人,早在经济危机来临之前便隐隐看出势头不对,于是,他带了钱和他收养的另一个男孩——是个混血,有个日本名字叫赤土——和他的亲孙女儿黑土回了日本长崎。临走前,也许终究还是不大放心(尽管那时候,自迪达拉跑出来,他们断绝关系差不多已经有半年),于是用一个包裹寄给迪达拉一些钱:全部都是现金。外乡人,尤其是老派的、来自东洋的外乡人,尽管不至于对银行有多么忌惮,却总是对没法看得见摸得着的股票有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但大野木弄错了地址:迪达拉在两个月前就因为无法支付下个月的房租而搬走了,于是那少年曾经的房东便福至心灵,顺顺当当地收下了那笔数额并不太小的款子,甚至还有包裹里的十枚金元。
但,在“大萧条”还没开始的时候,一个身体还不错的、多少会说点外国话的年轻人总不至于在芝加哥活活地饿死。迪达拉在旅馆做个小工,吃住都在那里,领班留下他的原因是他会说几句法语和西班牙语。他和一个黑人一起帮客人提行李。那是个挺好的人;有时候年轻的迪达拉来了灵感,便整日窝在地窖里做他的泥塑,只留对方一个人在那里扛行李,那人也不说什么。
“大萧条”来了。他终究被解雇了。
其实在一九二九年年底,旅馆的生意还算不错。那是种古怪而有点骇人的生意。由于旅馆地段靠近股票交易所,在当时又算是高层建筑,常有一脸倦容的、衣着还算光鲜的男人上门,开口便要高层套间,只是结账的时候有点麻烦——有时候他们血肉模糊的脸皮会黏在柏油马路上,实在不好辨认谁是谁,钱包里更有可能一分钱也没有。那旅馆主人便摸索出一套乱世生意经,开设钟点房,再交押金,房钱先付。
这几乎算是开创了行业先河!但先按下这个不提吧。他们最辉煌的记录是一九二九年十一月末的一天,顶层套房的钥匙倒了八次手。后来这个方法便有点行不通了。警察跑来插了一脚,楼是不方便跳了。于是有的人只好跑去跳河,有的人跑去跳湖,剩下的人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卷一卷衬衫袖口,努力活下去了。
到了一九三零年,生意渐渐地越来越差。迪达拉便是最先被裁掉的一批人之一。他没什么积蓄,也不太在乎这个——只要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和他的黏土就够了。但现在这也有点成问题。他的身上还有一点钱,但他不能把钱全部花在找个住处上,现在天气还算暖和,在外面睡觉倒不至于有什么问题……
他就是在被解雇的那天晚上,遇见“鼬先生”、“鲨鱼”与“赤砂蝎”的。
就在那个晚上,年轻的迪达拉没吃晚饭,正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打算先睡一觉,再慢慢地考虑应当怎么办。正当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用日语叫他的名字。
“迪达拉君吗?”
他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人他确实见过的。那是一个会说日语、说话口音又像个白人的高大黑人与一个操着一口流利英音的日本人。他还在旅馆做工的时候,帮了他们一点小忙:一点不是很干净的小忙。黑色皮肤的人与黄色皮肤的人在这里一向不大受待见,但年轻的迪达拉对此毫无概念。在他眼里,只有艺术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例如口袋里有钱没有,皮肤的颜色又怎样,在他看来全部无关紧要。迪达拉很好地完成了那件事,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得到了一笔相当丰厚的小费。他曾听见那个黑人用日语称呼那日本人“鼬先生”,而日本人用英语叫那黑人“鲨鱼”。鲨鱼也是个挺好的黑人。他曾经开玩笑似地对他的同伴表示“这年轻人似乎很适合干这一行”而他东亚面孔的同伴对此不置可否。迪达拉不反感那黑人,却讨厌那东洋人。不是因为那人是东洋人,他才讨厌他,他只是莫名地讨厌那东洋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还有他漆黑深邃的令人不悦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少年——至少在当时,迪达拉是那样以为的。他好像在看迪达拉,又好像没在看他;看上去至多十五六岁,有只假手,是个“生姜”,脸上却不生雀斑,眼睛也不是蓝绿色,而是琥珀色;眼窝很深,睫毛很长,是个相当漂亮的少年。
“你想不想找点活儿干?”
他听见“鲨鱼”这样问。迪达拉本想直接拒绝他——但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占了上风。他把头扭过去,不看那东洋人。
“是的,我想。”他简单地说,“现在就走吗?”
……
那个晚上他们四人穿过污水横流的小巷,嗅着由肉类加工厂吹来的带着臭味的风。路灯的眼睛望着被烤干水分的飞蛾。地面潮湿下陷的污浊眼睛倒映着建筑。老鼠的眼睛在夜里闪闪发光。还有一只苍白而刻毒的眼睛:那是天上惨白的月亮。原来今夜是满月的夜晚,它们是夜晚的眼睛。四个男人穿过夜的目光,最终来到某个偏僻的地下建筑的入口:没有告示牌,也没有任何显眼之处,只在入口上方有小小的一处霓虹灯:东方式的一朵红色的云。
“欢迎来到‘朝霞’。”
“鲨鱼”这样说。
他们沿着台阶一路向下;迪达拉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但他很快就会明白。红发少年走在他身后。他隐隐约约他听见一些声音:属于人群的喧闹的声音。
门被推开。亮光猛地涌出来,仿佛它们想由这个空间逃离:
那是一个地下拳击场。
灯光照耀着整个房间,仿佛一个发着光的太阳悬在半空中。它同时也带来太阳一般的热度,尽管那热度也可能是下方的人们带来的。场地很脏,闻上去像阴沟,却被灯光照得很亮;与之相比,看台仿佛隐藏在阴影之中。那些看台上坐满了人。观众如同罐头里的沙丁鱼;彼此挨挨挤挤,不时因为拥挤和兴奋而爆发出野兽般的喊叫。毫无疑问,他们是场子里那些可怕的气味的最大来源。在看台的边缘,人们被挤得紧紧地贴在那生了锈的铁栏杆上,那些栏杆过于陈旧,以至在如此强烈的灯光照耀下仍旧呈现喑哑的铁锈红褐色。他们自那些高声下注的声音,咒骂与叫喊的后方绕过去。两个打手横在楼梯口。那通向二楼,也就是地上一层,和一个悬在场子上方的看台。当看到他们时,两个打手让在一边。逐级登上台阶,拳击台便一点点显露出来。
台上隐约能看到两个白人,其中一个正在猛击另一个。每一次进攻都会引起台下更高声的喧哗。迪达拉不由得看过去,在这里它看不太清楚,但他想他看见了血。场面相当糟糕。那个处于劣势的人也许会死。他的脑海中猛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但迪达拉不在乎这点,他只觉得这地方过于吵闹。
他们登上二楼的那个小的看台,一个男人靠在那里;高大,缠了阿拉伯式的头巾,戴了面罩,只露出眉眼与那一小块皮肤,因此看不出年龄。他几乎是冷冷地俯视着台下的恶斗——或者说单方面的霸凌更加贴切。当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把头转过来。
“晚上好,角都先生。”
“鲨鱼”抬了抬帽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他用了日语。那高大的男人点点头算是回应。他的皮肤是胡桃色的,但又不像印度人(再说,尽管他缠了头巾,头巾也并不是印度式的),但要说是阿拉伯人却也不太贴切。也不大像黑白混血,更像晒黑了的南欧人,又有着一双绿眼睛,眼白因睡眠不足有些充血。
“这是谁?”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首领需要个男孩子。”“鲨鱼”耸耸肩,“他挺机灵,会说日本话、法国话和西班牙话。”
“呣。”
“他会有用的。”“鲨鱼”说,“我和鼬先生先失陪了。”
“要去西区吗?”
“是的。”
“那个箱子是你们的。”
“好。”
高大的黑人再次碰了碰帽檐,“回见,角都先生。”
“回见。”
黑人和东亚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地走出去了。但那个红发少年还留在那里。迪达拉目送着他们走出去,这时候那男人的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戴着戒指——迪达拉猛然意识到,他们都戴着同样的戒指。不,有一点不一样,上面的汉字不同……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捏了捏。
“会说俄国话吗?”那男人低沉地问。
“我可以学,嗯。”迪达拉平静地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迪达拉。”
“Quel âge as-tu?(你多大了?)”
“Dix - neuf ,Monsieur.(十九岁,先生。)”
“¿Dónde vives? (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迪达拉耸了耸肩。
“Calle.(街上。)”
“行。”被唤作角都的说,“每个月十五块,管吃住。”
随后他转过身去,倚在栏杆旁,像刚才一样向下看。
迪达拉不由得将目光移过去。
……在这里看下面要清楚得多。他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络腮胡男人正猛击一个已经倒在地上的男人。进攻者的胳膊很强壮,耳朵上布满伤痕,已经肿胀变形。一个职业的拳击手,嗯。但这不是普通的拳击。他的对手,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在强烈的灯光下,他的头发与皮肤看上去色彩尽失——倒在地上已经过去了十几秒,却没有裁判读秒或制止进攻者。而且他们的体格也不相当……这几乎是单方面的殴打;那个有着浅淡发色的男人还在挣扎,也许他会被活活打死。迪达拉有些惋惜。并不是因为那男人会死;而是因为从艺术欣赏的角度来看,那差不多是他见到过的最完美的肉体。每一处的比例都很妥当,包括活动之时肌肉的动态——都使他觉得,那人应当做点别的什么,而不是在这里……迪达拉说不好。在这个角度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的五官,尽管那已经被血和淤青弄得一塌糊涂了;他的眼眶里有红色,那也许是血;不对,那是他的虹膜,这是个白化病人,看上去就快断气了——
就在下一秒,那个被压在地上猛击的年轻人的目光转过来了。
迪达拉瞪大了眼睛。
他亲眼看到,朝着看台的方向,那年轻男子露出了一个近乎促狭的笑容,继而富有暗示性地眨了眨眼——随后他的对手一拳猛击在他的脸上。
那银发男人怒吼一声,试图爬起来反击,却又被掀翻在地。场上一片欢呼与吼叫的声音,仿佛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兽笼。刚才那人的笑容与眨眼似乎全都都是一个幻觉,仿佛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迪达拉听见角都低低地哼了一声。他猛然反应过来:那个银发男人并不是在对他眨眼,而是在对他身旁的那个男人角都眨眼。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某种诡异的默契,如果不是他理解错了的话。
角都扭过头去。
“小子,”他用英语对迪达拉说,“蝎会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交给我吗,角都?”
这是迪达拉第一次听见那个红发少年开口。声音清澈,但口吻听上去像个成年人——属于成年人的不耐烦。
“这小子总比‘蛇’好些。”
那年长者仍旧那样低沉地说。
……
那个晚上,迪达拉所看到的银发男人的笑容并非幻觉。在第二天,对方便晃到正在用一台小型油印机印制传单的他眼前了。
“之前没见过你呀,少年仔。”
……说什么少年仔……你也不见得比我大多少啊。迪达拉暗想。但使他惊异的是,这个男人竟然能够这样行动自如——在被那样殴打过后,任何正常人少说也应当卧床两个星期;但他现在看上去除了肌肉稍微有点僵硬、面颊上有几块淤青、鼻梁处贴着块纱布之外,似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我是新来的迪达拉。”他回答,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
“嗯,迪达拉——小迪达拉。”
“那是‘不死的飞段’”。“鲨鱼”的声音从年轻的艺术家身后传来,“当然你也可以叫他僵尸。”
“注意你的用词,鲨鱼!”飞段看上去有些恼火,“‘不死的飞段’就够了。”
“注意你的礼貌,飞段。”鬼鲛相当冷静,“角都要找你。”
“角都?”
那银发男人的眼睛亮起来了。
“我得走了。”他说,“回见,小迪达拉。”
迪达拉似乎觉得自己应当因那男人对他的态度与称呼发点火,但又莫名觉得对那个男人,只要事情不涉及他的艺术,他是没办法对那人动什么真气的。于是他只得带点无可奈何地说:
“回见,飞段。”
……
迪达拉在这里什么都做。他印刷传单,偶尔提供些简易的口头上的翻译,跑腿,每周三次到角都那里学习俄文。其余的时间,他都呆在储藏间里完成他的黏土作品。这里同时也是他的卧室。蝎很少干涉他——直到来到这里一个月之后,他才知道蝎已经有三十岁了。这使他着实惊讶了一阵。使他略微有点头痛的是飞段偶尔来储藏室找他,大概是想聊聊天;这本来没什么,可飞段来找他的时候,就肯定是角都没空理他的时候。角都之所以没空理他,便是在忙工作,一时半会不会回来;这就说明在这段时间里他不会再派给迪达拉什么工作,他就有整块的时间可以好好地完成他的作品了。这种时候被打扰显然是让人很不愉快的。但渐渐的,他也就习惯了。他曾经以为角都是这家地下拳击场的拥有者——但实际上,他的背后还有一个被称为“佩恩”的人,所有人都叫他“首领”,除了飞段——他的花样多些,常用些诸如“浑蛋首领”“王八蛋首领”此类的称呼。角都只是代为管理这家拳击场,同时为“佩恩”管理财务。
这也是迪达拉学习俄文的原因。
一开始他还对在大萧条时期,这里的生意竟然还这样好一事感到疑惑,但要不了一个月的时间,他便渐渐地意识到,这再正常不过了。这里的门票便宜,来者不拒,提供廉价的酒,而且——比起那些可能存在的同行更加让人振奋精神。事实上飞段算是这里的王牌。并不是说他每次都会赢,而是不管伤得多重,他似乎都不会死。血淋淋的暴力在饥寒交迫的时候总是使人兴奋。虽然飞段的水平并不差(是的,迪达拉发现了这一点),但很多时候,由于速度与策略的不足,以及他的对手——通常是被“不死的飞段”这一名头所吸引过来的亡命徒——总有不少厉害角色;导致他常常在搏斗种处于下风。只不过,无论伤口在这一天怎样骇人,他所受的打击如何能够置最强壮的人于死地,飞段总是能很好地恢复过来,仿佛他真的拥有某种不死之身。角都一开始由大街上将他带回来,只是因为没有拳手愿意冒着风险与当时拳击场的常驻选手对练,他只能去街上找那些看上去身体还蛮结实的闲汉——这很难,因为找不到工作的大多是些瘦弱的人——他找到了飞段,给了他一顿饱饭和几块钱,并惊讶地发现他在“修罗道”手下撑过了十二个回合。
角都把飞段留下了,并对他的能力加以利用。这是种肮脏的生意。现在整个芝加哥几乎每天都有人饿死,警察的薪水甚至也失去了保障;在这种人群聚集的地方,只要没有弄出人命,就不算“影响过于恶劣”,收了贿赂的警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闹出人命的地下拳击场——随它去吧,更何况这样一来,每个月还能多点额外收入。
渐渐地,迪达拉知道了,“鲨鱼”的本名是“干柿鬼鲛”,是日本人和非裔美国人的混血。“鼬先生”宇智波鼬是纯正的日本人。“赤砂蝎”生在埃及,父母却都是欧洲人;角都是西班牙人,但在许多地方呆过;而他们的老板——被称作“首领”的,与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小南,都是从俄国来的。或者说,至少在俄国呆过一段时间。
至于飞段,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
有一次,他在储藏间中做他的泥塑到很晚。他很专注,甚至忘记了吃晚饭。当他想起这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一顿晚饭不吃本来不要紧,但他中午也没有吃饭。现在睡觉还早,更何况他刚刚开始感到饿,于是他决定到厨房(是的,这里有个简易的小厨房)里去弄点吃的。在走出储藏室以后,他发现拳击台的灯似乎亮着。光线从走廊的另一头透进来。
今天没有比赛啊。他想。我该去把灯关了。
“……注意防守,飞段!”
那是角都的声音,从拳击台的方向传过来。迪达拉听到拳套击打肉体的沉闷声音,继而是飞段进攻时近乎放肆的喊叫。这么说,是角都和飞段在练习搏击……他不知道角都也会这个。鬼使神差地,他想要过去看一看。他也这样做了。他看到灯光下角都裸着上身,头巾也摘掉了,黑色的长发束起来——直到今天,迪达拉才知道他的头发颜色是黑色——但戴了口罩,迪达拉看不见他的脸。但这不重要。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男人背上纵横交错的深色伤疤所吸引了。那像刀伤又像鞭痕,深深烙印在他的后背上。飞段也赤裸着上身,像往常一样。他很兴奋,几乎像是刻意地迎着攻击上去;角都则大声呵斥他,每一次都对准他的要害猛击;这莫名使迪达拉想到驯服某种动物时的场景:扑上来的兽类以及抽打它迫使它回到原地的鞭子。
“记住这个!”年长者低吼,“再来一次。这次记得躲开!”
他看出这是某种借助肌肉记忆的技法传授。也看出角都在这方面要强得多。为什么他不亲自下场呢?迪达拉不明白为什么,正如他不明白对方伤疤的来历,不明白他为什么永远蒙着脸,不明白为什么既然要刻意追求结果的血腥为何他要着重传授飞段躲避的技巧。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只有台上的灯亮着,在深夜中就像太阳。
这不像艺术,年轻的迪达拉依旧只觉得他们吵闹。
……
鼬、鬼鲛和蝎有自己落脚的地方。但偶尔,蝎也会在这里留宿。他在这里有个独立的小房间,而不像迪达拉那样只能住在储藏室。有一次迪达拉去找他,进了他的房间——蝎正在用一把雕刻刀刻一块檀木;他的房间里摆满了木雕。看到他进来后,蝎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就工作上的事情简单交流了一下,问题解决。但迪达拉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想再看看那些木雕。而蝎只是再一次埋头专注于那木料,也并没有下逐客令的意思。于是,年轻人便一件件地看过去。
……这些一定是蝎的作品了。平心而论,它们是艺术品——优秀的艺术品。它们的构思都是那样完美,雕刻的技法又是那样熟练,还有对不同木头材质的深刻理解。迪达拉以艺术家自居。他懂这些。难以相信这些都是仅仅有一只手的蝎完成的……所有的作品表面都刷了清漆和桐油。
在一件作品面前,迪达拉踌躇了一会。
“……如果这一件不上清漆和桐油,只是抛光的话,”年轻的艺术家最终开口,“效果可能好一些,嗯。”
“你说得对。”
迪达拉有点惊讶。蝎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评价。这说明蝎明白这件作品如何做效果才是最好的……蝎懂艺术。他同迪达拉一样是个艺术家。迪达拉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为什么不把作品完成得更完美一些?
“但那样木雕总有一天会腐烂。”他听见蝎平静的声音,“真正的艺术是永恒的不会腐朽的美。”
年轻的迪达拉尚未参透瞬间之艺术的真谛,但他隐隐觉得这有些不对。
……
在一九三零年的年末到来之前,迪达拉已经能讲些俄文了。但自那以后,他的俄文水平就再也没有提升过。那始于一个比赛夜。飞段照例下场,迪达拉站在二楼看台上,与蝎以及鬼鲛同鼬一起。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拳击台,也正对着角都的位子。角都没有和他们一同站在看台上。今晚的情况有些不同——二十分钟前角都便由看台上走下来,走到拳击台的边上了。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台上看。飞段之前也经历过残酷的比赛,但是这一次情况似乎格外糟糕。
他的对手太强大了。
飞段被制服于地上。场面较平常更为血腥,在此无法加以赘述,可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似一浪。那几乎像是一场狂欢,不,一场暴动。人们尝到了血的气味和颜色,他们想要更多。宇智波鼬在看到第八个回合的时候就独自离开了。迪达拉出于某种少年的自傲留下来,但他看得有些不舒服——这毕竟是飞段,会和他开玩笑的那个飞段。但除了这点“不舒服”外,他便没有太多其他的感受了。蝎依旧冷着一张脸,仿佛拳击台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事实上,似乎确实是这样的。
只有“鲨鱼”带几分玩笑似地感慨:
“他也真舍得。”
迪达拉知道他是指角都。也隐隐约约地知道角都和飞段也许睡过了,但迪达拉不在乎。这些都不能打动他,因为他还陷在长久的对艺术的狂热与迷茫中。他能隐隐约约地抓到一点艺术的真谛,可它总是很快便溜走了。对蝎艺术观的否定只能徒劳地加剧这一点。迪达拉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无”中创造,黏土能够无限地修改而塑形,这是造物主的无边界之力量;而蝎只是在“有”的基础上一分分向下削减,再无回头之路,因此他的艺术格局只是“人间”。所以,他们永远不可能理解彼此的艺术。但他总感到自己的艺术是不完整的,有一环缺失了——最重要的一环缺失了。
迪达拉看到台子边的角都,尽管他仍旧带着面罩,眉头永远是那样皱着,但他的神色不对。有几次他似乎都想站起来——迪达拉知道,假如角都上台,也许会费点力气,但他是能够把飞段和他的对手分开的。
可角都最终还是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情况越来越糟。飞段看上去已经无力招架,血由他的牙齿缝隙中涌出来,泛起无数红色的细小泡沫。“鲨鱼”也不再说俏皮话了。迪达拉突然觉得那灯光过于刺眼,他不再看飞段,而是盯着角都,可角都没有看他。似乎再也无法忍耐,那年长的男人站起来了,终于——
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
“警察!”
人群混乱了,所有人都在向外冲撞,仿佛海洋中躲避捕食者的鱼群,只不过要吵闹得多——肮脏得多。没有第二个为佩恩做事的人知晓宇智波鼬是警方的卧底,而佩恩的罪名远远不止非法经营一家拳击场这样简单。他们掌握了证据,打算在最近以这里作为突破口,一举拿下其党羽。现在的时机本不是最恰当的;然而宇智波鼬终究不像他看上去的那般冷漠,他早已预料了可能到来的结果:飞段在这一次很有可能会被活活打死,倘若他不提前发出消息对这场比赛进行干预的话。这就是他在第八回合离开的原因。几个人冲上来分开了飞段和他的对手;他们几乎是将那人从浑身是血的飞段身上拖开,迪达拉嘴巴略微张着,如同梦游者一般观望着台下的场景,直到什么人用力扯了他一把。
是蝎!
“快走,迪达拉!”
那是年轻的迪达拉第一次听见蝎以一种近乎急迫的语气说些什么。
在被蝎拉走之前,他看了角都最后一眼。他的面罩被扯掉了。年轻的艺术家第一次看到他的面罩被拿掉的样子;一道骇人的伤疤横贯他的面颊使他看上去几乎像是在狞笑,那是如此恐怖的一道伤痕,但那伤疤与他看着飞段时的表情相比,给迪达拉留下的印象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了。正当他为此而萌生一瞬间的茫然之时,其中一个警察把那已经一动不动的银发男人翻了过来,俯下身去摸他的脉搏。
“他死了!”
那警察于一片混乱之中高声宣布。
在那个瞬间,他看到角都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熄灭了。
……人的眼睛是没有办法发出光来的。那是只是光的反射。那盏明亮的、悬在场上的巨大照明灯在此时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它的轨迹倒映在角都的眼中,产生了那道光。当它粉碎在拳击台上的时候整个场地于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仿佛彗星划过夜空,仿佛瞬间爆燃随即熄灭的火柴,仿佛太阳坠落于地上。
这就是一九三零年末发生的事情。后来,迪达拉只得离开那里。他不愿意回到日本投奔大野木,总算辗转找到了个工作——和蝎一起。在那个黑暗而混乱的夜晚他唯一的一只手紧紧地钳住那个年轻人的手腕,带他穿越那个黑夜。他们在一起共事了很多年。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角都最后上了绞刑架。因为他是个在逃的杀人犯,多年前,他杀了想要陷害他的上司,自那之后不再以真面目示人。这也许解释了他身上的伤疤。“佩恩”发现了他的才能,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听说在他被绞死的时候,观看行刑的人将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垃圾、喧闹声与人群的臭味,开了锅似的爆发出的叫好声,从人群的头顶向上冒的热气,仿佛粘稠沸腾的泥浆,仿佛那是“朝霞”的拳击场。迪达拉不知道他应不应当去看,为此还着实犹豫了几天——但他记错了日子。一天晚上,当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在沙发上看报的蝎平静地对他说:
“角都被绞死了。”
“是今天吗?”迪达拉有点惊讶。
“是今天。”蝎回答他。
自那以后,没有人再提起他了。但他们知道,角都大概同飞段埋在一处,在公墓的西北角,政府收殓那些无主的尸体,为它们下葬。罗斯福又一次连任,战争在东方爆发,但迪达拉不在乎。他仿佛已经是个超越日常生活的某种存在,试图探寻他的艺术——毁灭的艺术。在一九三零年末的那个晚上他于飞段被宣布死亡的那个瞬间看到角都眼中的光,那就是毁灭,使他因难以抑制的持久狂热于夜间惊醒,活着的东西在他的胃里灼烧,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咀嚼,毁灭,如何毁灭?他昼夜颠倒,制作泥塑,甚至不待烧制完成便将它们砸在墙面上,仿佛孩子堆砌积木再将它们推到,蝎对此不闻不问,只是用那琥珀色的眼睛间或一轮。作为艺术家,迪达拉仍旧尊重他,但蝎的艺术已经过时了;不,那并不是真正的艺术。泥塑是由虚无之中塑造有形的艺术,是新生,而木雕只是在既有的事物之上削减;可是他终于明白了新生也对应着毁灭,仿佛吞食自身尾巴的蛇。只有毁灭已存在的事物;塑造黏土是神的行为,神创造,可神也毁灭。在过去的十九年中他忽视了毁灭,只有创造的同时毁灭着才能够真正地完成属于他的究极艺术。
但如何做?要如何做?
……
直到一九四五年,已经不再年轻的迪达拉听说了一件事。政府为了修路,打算迁走一部分无主的坟墓。当他们不慎挖开飞段的棺材时,发现那些骨骼可怕地扭曲着,残余的棺材板上有深深的抓痕——
飞段是被活埋的。
他没有死在拳击场上,所有人都误读了他的死亡。那只是暂时性的休克。“不死的飞段”活着被抬下了拳击场,再被抬进坟墓。那本会在迪达拉的记忆中留下更深刻的一笔。然而一九四五年……一九四五年!
美国在广岛和长崎制造了人类历史上最为辉煌的爆炸,一切于死亡的光华之中在瞬间走向毁灭。仿佛太阳坠落于地上。人类发现了原子能,却最先将它应用于战争。这是胜利,也是耻辱。但这对迪达拉来说不重要。在很久以前,在一九三一年,在芝加哥某个肮脏的地下拳击场上,十九岁的迪达拉便初步理解了毁灭与艺术之间的关联;因为他看到了角都眼中那在之前从未出现的光,他的绿眼睛里映着被所有人认定为毁灭了的飞段的影子。这也许是艺术,他就要抓到了,他几乎就要抓到了;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艺术就是爆炸。那个在小的时候喜欢穿男孩衬衫的叫着他哥哥的黑土,那个质朴地笑着把食物塞给他的赤土,收养他的、将他当成孙子一样的大野木,在那惊世的巨大爆炸中瞬间消逝,化为茫茫宇宙中飘荡着的行星尘埃。但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彻底理解了艺术;艺术便是那道光,那毁灭创造物之时辉煌灿烂的一瞬,是太阳坠落于地上的那一秒,艺术就是爆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