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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记得那年的冬天很冷,来的人很多,才刚刚入冬,那个不小的屋子就一度满员。那本是个不错的地方,窗户向阳,通透整洁,容得下许多人,那些人安安静静地到来,由矮小的男管理员脱去包装,盖上白布,在这里或短或长地住上一段时间,再安安静静地离开。他总是迎来它们,再送走它们,因此他称它们为房客。他本想叫它们朋友,可惜他和它们相处的时间往往过短,不足以使他们像朋友一样记住对方。
矮小的男管理员在忧愁着。这是他的常态,他眉头中间的皮肤上永远抹不去的两道皱纹体现着这点。使他忧愁的原因很多,比如他喝茶,而大部分人喝咖啡;比如天花板上他够不着、也去不掉的水渍;比如广播球赛里观众发出的刺耳口哨声;再比如冬季过早黑下去的天。他现在忧愁,是为最近来的人太多,这间小小的客房不再能容得下许多人,尽管它们仍安安静静。他在这儿就像是过日子,他希望他的日子像那些房客可控,少些局迫与拥挤。
矮小的男管理员留着黑色短发,额发偏向一边分开,后脑勺则像军人一样剃上去,看上去像那部名满天下的电影《提坦号》的男主角,但他留这样的发型不是因为喜欢那部电影,而是日久习惯。他算得上眉眼清秀,但很少有人说出这件事,因他的面貌像一座雾中老屋,岁月的痕迹似有似无,也因似有似无让人不敢肯定它仍是美的。他常常双唇紧闭,保持长久的缄默,这令他的雇佣者很中意,对一个在这种地方工作的助理来说,这是很必要的品质。
矮小、清秀、沉默的男管理员抱着双臂,在忧愁着。入冬以来,工作就愈发繁重,更多的老年人和流浪者因严寒来到这里,屋子里挤满了房客。他的神经紧绷着,忙碌着,他知道他讨厌这样。与"忙"相比,他更讨厌"多"。他是能享受忙碌的,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他给房客们化妆的时候会哼歌,有时还会和它们“交谈”,他精心挑选适合的名字来称呼那些无名房客,Alvis,Eric,Roy,而对那些只来了一部分的房客,他统称为Joe。
而“多”则不行。
“多”意味着“拥挤”和“密集”,这是他害怕的。“多”也意味着“重复”,“重复”意味着“痛”。此外“多”还意味着“浓稠”,这是他同样讨厌的,比如咖啡和油垢。“多”是为他发明的专属形容词,“多”是一个集合,包涵了一切他不喜的事物。
那位房客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到来,矮小的男管理员刚刚泡好当天第一壶川宁。利威尔,他听到有人喊自己,利威尔,来帮忙。于是他走出门,看到漫天雪花间两个穿警服的人正气喘吁吁地卸下一个包装袋。利威尔娴熟地拉开包装袋的拉链,看见一头乱发和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又是个流浪汉。
“纽约的冬天越来越冷了。”他们说。
利威尔推着手推车回到房间,为新来的房客寻找一个仓位。他发现房间满员了。
阳光渐渐从窗外照射进来。利威尔坐在桌前,盯着泡好的红茶陷入忧愁。他需要为新来的房客找一个住处。没有住处,那将会是这位房客的危机,他必须先解决这个危机,然后才能给它取名字,整理仪表,唱歌给它,和它说话。
他想到一个主意。
他来到写着Joe①的仓位前,拉开仓门,将里面放着的一只胳膊和半条腿拿出来,又走到写着Joe②的仓位前,拉开门放进去。祝你们相处愉快,他对里面躺着的半截躯干、一只胳膊和半条腿说,合上了仓门。接着他将原先的挂牌取下,涂掉上面的水笔印记。他望向躺在推车上的新房客,转了两下笔对它说:Eren,就叫你Eren吧。
他把Eren搬到屋子中央的不锈钢台子上,揭开盖在它上面的白布,仔细地用消毒液擦拭它。它很硬,全身都很硬,他知道这说明它还新鲜。它个头很长,肌肉坚实、年青,没有任何外伤,在他眼里是少见的漂亮。他擦拭它饱满的胸脯和精壮的腹部,像擦拭一件工艺品;他来到它灰白色的大腿间,托起那个东西,擦拭下面的皮肤,像往常一样,他起了些反应,又很快地消退了。他很有自制力,已懂得该看时间和场所,挑选对象。
他擦净它的脸,习惯性地扒开它的眼皮查看,这不是必要的工作,只是他惯有的好奇。Eren的眼睛是绿色的,浑浊、没有光泽,像冬天冰冻的湖面,他觉得很好看。他取来浸了消毒液的梳子,将那头深栗色的乱发一寸一寸地梳开、理顺,抖了几下梳子,又用浸了消毒液的毛巾擦拭。接着他接了一盆水,打好一碗泡沫刷在它脸上,开始为它刮那部脏兮兮的络腮胡子。胡子很密,他刮的时候手有些抖,刮出了一道不流血的伤口。刮完第一遍后,他又仔细地刮了第二遍,把漏下的胡茬清理掉。他无意间端详Eren的脸,愣住片刻。刮除胡须后的Eren的脸令他震动。
他看见了一张赫尔墨斯般的脸。
刀锋般的两道剑眉,孤高挺拔的鼻梁,神像般轻瞌着的眼皮,瘦削紧实的双颊,线条坚毅的薄唇。他不敢想像如果那双绿眼睛能够睁开,这张脸将会是多么耀眼。
他觉得,拥有这样一副躯壳,生就这样一张脸庞,又如此年青的人,应该昂首阔步走在那些以某种绿植冠名的大学校园里,身边跟着成群结队的追随者;或是骑着一辆“哈雷”,车后座载着最漂亮的拉拉队长;抑或是站在舞台上大汗淋漓地施展歌喉,承受无数尖叫和飞吻……总之不该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这儿,在一个凄冷的冬日早晨,冷冰冰、孤单单地躺到这个不锈钢台子上。
但他已见惯此类场景,震惊便未持续多久。他见过被送来的青春年少的女孩,腕上干缩的伤口像一道裂谷;他见过自缢的孕妇,直到最后还手挽着手的跨性别情侣;身上唯一能辨认的只剩一身名贵西装的中年男人;人性中最不鲜见的就是自我毁灭的倾向,他认为他已习以为常。他们中的一些人令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另一些则让他想起舅父。他曾在他们身上看到的,也在这些房客们身上看到;它们和自己的亲人实在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母亲和舅父都有明显的自毁倾向。好像他们的家族传统向来就是如此。
Eren躺在那儿,白布盖在腰间,神情平静,肌体灰白,坚硬冰冷,像尊雕在自己石棺上的石像。利威尔又为它梳了一遍头发,让深褐色的发梢整齐地搭在两肩。他端详它,感到一股危险的冲动临近。
他从不把“和房客一起做的那些事”归类为危险的。那对他来说既算不上危险,也称不上离经叛道。比如他曾和Matt在深夜进行过的一次亲密行为。Matt是个秃头的中年男性,不知什么原因送来时那话儿是硬挺着的,这让它成为历位房客里最特殊的一个之一。他在午夜完全的黑暗中骑在Matt的大肚子上(且不忘戴橡胶套),屏着气运动着,感受到一种完全能由自己掌控的痛楚,这种痛不在“多”的集合里,而这至关重要。他释出稀薄的透明液体,他无声地大口呼吸;这种事他也已经习以为常。
现在他想对Eren做同样的事。
但是Eren实在太与众不同了。以至于他能预料,对Eren再做上任何一点事情,他都会陷入到十分危险的境地里,让一切失去控制。Eren是个流浪汉,但在成为流浪汉之前,他一定曾过着正常的生活,曾有一个家,那么现在一定有人正急切寻找他的下落。也许很快他们就会找到这里来,那时他便不得不放手,把这个名字赐予下一位房客,慢慢地忘了这一位。
因此他可以在值夜班时对Matt们为所欲为,但对Eren们却不该多看哪怕一眼,就像未经世故的少女理应警惕过于动人的甜言蜜语一样。
矮小、清秀、惯于沉默的男管理员坐回办公室桌子前,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他不再忧愁了,悠闲地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市政部门捐赠的卡拉瓦乔画册。画册已经被翻得磨了角,因为这里的书很少,他又很喜欢卡拉瓦乔,就像喜欢莫扎特一样,他认为他们创造的都是可以使人不再需要语言的东西。他没有特地翻找那一页,也没有避讳那一页,那一页照例来到他的眼前,即刻又被翻了过去。
不需要翻找,也不需要回避,那画面一直都在他的脑海里。
黑糊糊的画面中央躺着一个红衣女人,一只胳膊无力地向外瘫开,苍白美丽的脸歪向观众,四周站着一排穿黑袍的男人。是卡拉瓦乔的《溺水的圣母》,但据说实际上模特是一个淹死的妓女。他在头脑中忧沉地凝视它,蓝眼珠不停转动。
他的母亲库谢尔是一个漂亮又脆弱的女人,生下他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心软。利威尔是库谢尔客人的孩子,怀他四个月时,她仍在烟雾缭绕的场所中干陪酒的工作。利威尔在一个孤独的环境中不受欢迎地降生。出生整整两年,他拒绝开口说话,一直到被周围人怀疑有智力缺陷为止。舅父凯尼从异乡赶回来与他们同住,并没有使事情好转,他们搬了一次又一次家,伪装成一个完好无缺的幸福家庭,再一次次暴露无遗:被判患孤独症退学在家的孩子,夜不归宿的母亲,同特殊人群打交道的“父亲”……有一次,有人对在院子里独自呆坐的利威尔说,凯尼是你爸爸,你是他们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所以你傻。
利威尔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凯尼,并叫了他一声“爸爸”。
凯尼抽了利威尔一个耳光。
他们又一次搬了家。
他不排斥回忆这些事,就像当时他对凯尼的那个耳光没有做出太大反应。不是凯尼下手不重,而是那耳光没有落在他的心上。他的人生初期就像做着一个浑浑噩噩的梦,所有痛楚都疼在不该在的位置上。成长过程中他逐渐醒来,痛楚清晰加倍,可他却不能再做梦了。
他甚至对母亲没什么可回忆的。
库谢尔在将近四十岁的时候患上了谵妄症。起初是长期酗酒引起的酒精中毒,于是她试图戒酒,却产生了强烈的戒断反应。她常常夜半惊厥,尖叫着地把利威尔踹下床,对着赶来的凯尼又撕又打,于是凯尼不得不用绳子捆住她。“没关系,”凯尼满头大汗地对瑟缩在墙角的利威尔说,“妈妈明天一早就不记得了。”
可是她真的不记得吗?
利威尔八岁那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库谢尔投河自尽。利威尔清楚地记得全过程,因为她是抱着着他跳下窄颈大桥的。
那天库谢尔穿了一件水红色乔其纱连衣裙,飘舞的裙摆上沾了一点融化的香草冰激凌,那是她刚刚买给利威尔的。他们沿桥散步,库谢尔忽而把他抱到桥栏杆上。利威尔对着夕阳眯起眼,一晃间库谢尔已站在栏杆外面。落日突然向上飘升。霞光浸泡过的河水意外的温暖,利威尔感到在刚刚落水的一瞬间库谢尔还紧紧地抓着他,而后温吞的水便替代了一切,包裹了他的眼睛和口鼻。
再睁开眼时,他的头和胸像炸裂一般疼。一群人围着他,按压他的胸部。他转过头,看到右侧围着一群同样的人,他们的中间是一片湿淋淋的红色,那是库谢尔,她躺在凯尼的怀抱里,一只胳膊无力地向外瘫开,惨白美丽的脸歪向利威尔,双目紧闭,再也没有睁开。
那时凯尼甚至没有朝他看一眼。
库谢尔留了一封遗书给凯尼,在里面写了缘由。她说她无法以这个丑陋的样子活下去,宁可趁尚清醒完整的时候死去。至于为什么要带上利威尔,是因为她不想那孩子继续受苦。不知是她在幻觉中看见了凯尼虐待利威尔,还是本身已对这样的利威尔彻底绝望,总之,利威尔不完全理解她的做法。她是投水而亡,可利威尔一直觉得她亡于谵妄症。
是凯尼为库谢尔入殓归葬的。他坚持要亲自做这些事,因为他无法忍受再有别的人碰他的妹妹。库谢尔的死让凯尼迅速衰老下去。此后他改行做了殡葬师,最后把这门手艺传给了利威尔。凯尼去世的时候,也是利威尔为他收殓。
凯尼同样死于震颤性谵妄。
Eren在这儿待了两个多星期。
起初,利威尔每隔几天就把Eren的仓门拉开,瞧一瞧那张赫尔墨斯般的脸,像小孩子克制不住偷吃饼干一样;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个频率后来变成一天,再后来成了早晚各一次。
早上好Eren,昨天和这里的朋友相处得好吗?
Eren你看,又在下雪了,你也是这样的雪天来的。
Eren,我给你新化的妆,你喜欢吗?
矮小清秀的男助理利威尔,自言自语般讲着话。他觉得自己从未这样擅长讲话。
他知道和Eren说太多的话是不对的,但他不能自已。他还想亲吻Eren,但他拿不准主意。他觉得如果他亲吻Eren,后者一定会嫌恶地别过脸去,甚至起身离开,因为他此前一直很招人讨厌。
许多新的房客来了又走,依然没有人来接Eren。
一个月过去了。Eren好像被遗忘在了这儿,没人再提到它,没人来找它,也没人赶它走。仓位紧缺的问题总能在最后得到解决,按照这个国家的法律,无人认领的物品五十天后即可归捡到的人所有,那么某种意义上,Eren不久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算作他的东西了呢。
利威尔偷偷用醛类化合物给Eren的全身做了防腐。他选用红色的填料使Eren的肤色看上去栩栩如生。Eren成了他的一件上好的玩具,永久性的,可无限次使用的玩具。你真漂亮,他抚摸着它的头发,柔声说,像孩童抚摸钟意的洋娃娃。那头发比之前光泽蓬松,散发着香波的味道。利威尔也比之前大胆了些,敢于说话时握着它的手。到了每周休息日,他会把Eren整个取出来,在紧挨着它的旁边放一张担架床,自己躺上去,拉着它的手小睡一会儿。有天下午,利威尔正好那样醒来,这时阳光斜探进屋子很深,刚好给旁边的Eren的脸颊刷上一道橘红,看上去像是他在那儿普通地睡着。他的眼皮很亮,睫毛亦被刷成棕橘色,利威尔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有些东西终于被默许了。利威尔坐起来,凑过去,理了理Eren的头发,俯身下去——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那副冰冷坚毅的唇。
他颤抖得太厉害,手撑错了地方,把担架床推得滑开了,险些跌到地上。他狼狈逃开,等心脏终于不再怦怦跳的时候,他意识到,他可能已经爱上了Eren。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的初恋是谁,如果真有,他也叫不上名来。让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情感的是一只死去的鸟。那只鸟通体蓝色,白腹,两胁各有一抹黄色羽毛,他从没见过那样漂亮的鸟。他发现它的时候,它好像误食了什么有毒的食物,已经奄奄一息。他试图抢救它,把它捧在手心里暖着,轻抚它的头,可于事无补。很快它失了禁,僵硬了。
他为它掉了几滴泪,决定将它埋葬。他来到一处花园,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用自己的玩具铲子为小蓝鸟掘了一个墓穴,在墓穴中摆了几束野花,将它侧放进去,再一铲一铲盖上土。在这个小小的葬礼当中,利威尔逐渐产生了一种令他眩晕的仪式感,当土埋到鸟的脖子时,那只鸟闭着眼的神态、半掩的土堆、被一同掩埋的野花,令他一瞬间产生了性冲动。后来他学会了自慰,当高潮快要来临时,他眼前总会浮现出那场小小的葬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很长的梦。他在一间屋子里守着Eren,牵着它修长的手向上抬起,引到他的脸侧,用脸摩挲它的手背。Eren任他摆布。他解开上衣扣子,牵着那只手放到自己胸前,让它爱抚自己。他让它滑过他的胸膛,他的乳首,他瘦削的肋骨,让那只大手搭在他的腰上,再向上,向后。那只手并不僵硬,反而有着生的弹性,手指关节灵活,像一台老钢琴的琴键一样随着他身体的线条抬起落下。于是他沉迷了,让那只手绕到他的臀部下面,手指慢慢探入隐秘的内道。他逐渐口干舌燥,渴望更多更深,而那只手似乎懂得他似的,比他引导的做得还要好。他呻吟着,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发现Eren睁着眼看着自己,绿眼睛清澈闪亮,脸上带着下午那种红润,而那只手上取悦他的动作并不是他在控制,而是由Eren自主进行的……
利威尔大叫一声醒过来。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噩梦。
他愣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跳下床,草草穿上衣服,出门驱车驶向他的工作场所。深夜的漆黑寒冷中,一盏盏路灯孤独地为他亮起。他急匆匆来到那间屋子,慌慌张张地用钥匙开了门,没来得及开灯就奔向Eren的仓门。发现它还好好地躺在那儿,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地坐下。然后他笑了,笑到咳嗽起来。
他没走,靠在那儿睡着了,呆到天亮。
转眼间,Eren在这儿已经呆了快两个月。也曾有一些想要寻人的家属前来,看了Eren,只是摇头。久而久之,利威尔开始确信Eren是一个长久与这个世界脱节的人,他很可能没有过家,没有过朋友,长期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他靠着顽强的生命力在各种极端的环境中长大成人,却最终死于一场流感。想像到这儿利威尔就感到些许难过,因此也就想对Eren更好一点。他定期为它修剪指甲,将指甲打磨成光洁的月牙形,他将它脸上被剃胡刀剃出的那道伤口用粉底仔细地遮起来,他唱歌给它听。他斟酌再三,终于在一天晚上对它表白出自己的爱情,他双手握着它的手,说完后舌头好像被烫了一样,撒手跑出门外,靠在墙上擦去满头的细密汗珠。他原本不懂,也从来无法这样说话。
同凯尼这样的酒鬼生活在一起常让利威尔忘记自己有孤独症。通常,酒后的凯尼会变得快活、聒噪,会对着利威尔滔滔不绝地说话,利威尔便安安静静听着,听那些夹带脏字的粗鄙之言。凯尼醉酒后,家务就只得由利威尔承担,他加热速冻食品给自己吃,收拾地上的呕吐物,帮凯尼换下衣服。然后他整夜浅浅地睡着,时时被隔壁房间的梦呓声扰醒。那呓语时低时高,有长有短,凯尼的梦仿佛刀光剑影的西部片,让他发出一阵阵介于英雄和匪徒之间的呼喝声。
那些梦也有时是恶梦。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利威尔惊醒,听见隔壁房间传出让他心惊肉跳的呜咽声。他不安地起身来到凯尼的房间,悄悄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俯视床上的男人。那个凯尼,那个铁骨铮铮的凯尼竟然在哭。窗外鬼泣般的风声让这男人的呜咽听起来倍加骇人凄凉。突然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立着的利威尔,先是大叫一声坐起身来,而后便抱住了他。
“库谢尔,库谢尔……”利威尔听见他喊道,感到眼泪和乱纷纷的吻一同落到他脸上。很快凯尼便清醒,猛地将他推到一边。两人面面相对沉默许久,最终利威尔像来时那样轻轻退出房间。
第二天一早,凯尼把利威尔摁在椅子上,将他几个月没理的半长头发剃到极短。又过了一些时日,利威尔被送去了寄宿学校,一待就是好几年。他在寄宿学校里学会了和人交谈,闭嘴挨打和与同性打炮。至今他在同样的深夜醒来,还是会想起那一夜凯尼的举动,和那个近亲生子的传言。
十二月降临的时候,利威尔已经想好了要给自己和Eren买什么礼物,以及怎么度过这个生日兼圣诞节。圣诞前夜,办公室内立起一棵圣诞树,上面装点着廉价装饰物和小灯泡。利威尔把Eren推到圣诞树旁,在摄像头照不到的角度,点起蜡烛,让暖暖的光笼罩着他。他从身后掏出一个系着腥红丝带的墨绿色小盒子,递到Eren手上。这是送给你的礼物,Eren。他握着Eren的手打开盒子,取出一块白色塑料遥控器,接着打开他自己的那份:一个粉红色的塑胶跳蛋。这是他跨越了纽约的三个区,在一家完全陌生的性用品商店里偷偷买的。他取出整只跳蛋,将外包装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抽屉,将连接线接上那块白色塑料开关,打开试了试通电效果,便把开关塞到Eren手里。而后他满面羞赧地褪掉一半裤子,在Eren面前斜靠在椅子上,挺起腰部,咬着嘴唇从后面将那枚跳蛋塞进自己涂满润滑液的内穴中。他深吸一口气攥住Eren的手,按下开关,让那个小玩具在自己的身体里嗡嗡振动起来。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回想那只鸟,而是想着Eren。跳蛋还在第一档,细微的振动像一只不安分的蜜蜂叮咬着他,他闭上眼,眼前出现一片海。阳光普照,碧绿的海浪扑打白色沙滩,沙滩上纹丝不动地躺着一个男人,那是Eren。他走向他,伏在他身上,亲吻他俊朗的脸庞。阳光炙热,沙地滚烫,可Eren的身体是冰的,这让利威尔打了个惬意的寒颤。他扶住Eren胀硬的阳具坐下去,一寸寸吞吃它,然后上下动起腰来。
档位切换到第二档。利威尔的脸短暂地出现了扭曲,不由自主发出尖细的哼声。起先他还抓得住椅子把手,后来逐渐连坐姿都无法维持,他不得不睁开眼靠在Eren身上。啊,Eren,他握着它的手低声唤道,左右扭动身体,压抑着呻吟。海浪又来了,阳光透过眼皮聚起一团橘色的光源,海水溅上他的睫毛,他的手脚、大腿、满是薄汗的臀部都沾上了沙粒。他摇动着,喘息着,掐着Eren的双臂以抵抗体内那股快要震碎他的洪流。振动加速加剧,他趴在了Eren身上,脸枕着那肌肉分明的胸膛,大口喘着气,浑身无法控制地痉挛。温暖的、碧绿的海潮漫上来,淹没了他们,他们落入温暖的大海之中,化作了窄颈大桥下漂浮的泡沫。
Eren冰冷的身体被他捂热了一部分,让汗腌得湿乎乎的。这让他感觉不太好,可他舍不得离开Eren。像冬天清晨钻回温暖的被窝那样,他抬了抬头,又趴回到Eren身上。
Eren,不要离开我好吗?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利威尔说。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吗?我真的很寂寞。他用鼻尖摩挲Eren的下巴,抚摸它的头发,亲吻它。我爱你,一直陪我好吗?
他的爱人以沉默来回应他。
利威尔一直没把那棵圣诞树从办公室挪走。
利威尔认为这种在圣诞树后面的行为亦是一种完美的性爱。Eren是他拥有过的最棒的伴侣,只要想起它他就会兴奋。它合作、温顺,永远不会伤害到他,让他感到安全。同时它又那么性感、漂亮,每一个部位都让他无限迷恋。它是他最心爱的人偶,他的玩具,也是他的佳眷,它能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也不会带来任何他不需要的,它懂得他。他在寄宿学校里经历过的人从不是这样。他们总喜欢从背后控制他,抓他的头发,掐他的脖子,拍打他的屁股,让他无法摆脱紧张和对疼痛的恐惧。他曾经在一些房客的身上找到过克制的宽慰,但终究只有Eren是特别的。Eren是特别的。
他把Eren的身体想像成一片旷野。胸膛是雄伟壮观的山脉,山石起伏,山脉的中间是河谷,雨季时有水流过;腹部是紧实的田地,一道道田埂横亘其间;双臂是冰川,随着十指汇入海中;脸则是祭坛,供奉遥不可见的神祇。
在那棵圣诞树后,利威尔与Eren尝试了其它各种各样的游戏。他给Eren穿上衣服,把他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而自己则身着松垮的衬衫,裸着两腿与它交欢。他给它穿上黑色的情趣皮裤,坐在橡胶阳具上投入地动腰。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力道,不让指甲抓伤Eren的皮肤,高潮时盘住Eren的腰忘情地吮吸它的嘴唇。他一丝不苟地给Eren做事后清理,比清洗他自己还要仔细,他给它全身涂上香膏,头发喷上淡香水,再补上被蹭掉了的妆。日复一日地,他重复着这样繁琐的过程,他像爱上Eren一样爱上这样的日子。
他感到这样的日子是幸福的,甚至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
他们一起度过了三个多月,熬过了冬天最冷的时候。房间里日照的时间渐渐缩短了,偶尔打开窗户,空气也不再带着寒烟气。利威尔已经很久没回过自己的家。他每晚都在办公室度过,与Eren放纵亲昵,白天则继续尽心工作。他没发现自己的脸上每天都带着微笑,好像春色提前到来,滋养着他。楼下公园里的迎春花开了,他折上一枝编成花环,给Eren戴上。Eren的栗色长发同黄色的小花很相配,这让它看上去像是童话中的睡美人,只不过不是睡在蔷薇从里。
情人节那天,利威尔去了第五大道,带回了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他在Eren面前打开小盒子,向他展示里面的一对银戒。我挑了最适合你的款,希望你喜欢,他说着,将其中一枚套在Eren的左手中指上,另一枚给自己戴上。他握住Eren戴着银戒的那只手,俯身轻轻吻他的手指。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他喃喃地说,而后哭了出来。
他决定把Eren偷回自己的家,与他共度后半生。
正当利威尔下决心实施这个计划时,那个叫阿尔敏的年轻人出现了。
他长着一头淡黄头发,脸上有些许雀斑,一对平和中带些忧郁的蓝眼睛。是警察带阿尔敏前来的,说他在寻找一名叫艾伦的朋友,几乎已经访遍这个城市。利威尔为他们挨个打开每一位无名房客的仓门,阿尔敏一直摇头,直到他看见Eren。
就是他。阿尔敏轻声说,声音平静,嘴唇微微颤抖。
利威尔那时唯一的想法是,他给房客起的名字从未如此巧合过。
一天后,一对自称是艾伦家属的母子也来到这里。两人都长着麻灰色的头发,苍白瘦长的脸,灰蓝眼睛,看上去同艾伦没有一点血统上的联系。他们查看这里的艾伦后,也确认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只不过和阿尔敏相比,他们的表现更加冷静,或者说冷漠。母亲自我介绍称是艾伦的继母,儿子则是艾伦同父异母的哥哥。利威尔不是很明白这样的家庭关系是怎么形成的,但他也顾不上去理解了。
他们礼貌地感谢利威尔这些日子对艾伦的照顾,说会为艾伦准备后事,等准备好了就接他回家乡下葬,这段时间还有劳利威尔了。
他们走后许久,利威尔才从木讷中回过神来,慢慢软倒在椅子上。
他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到晚上,然后拨通了阿尔敏的电话。
在电话里,利威尔结结巴巴地对阿尔敏表示,自己毕竟照顾了艾伦这么久,感觉艾伦就像一个老朋友,想了解一些他生前的往事。不知是因为这个请求,还是因为利威尔的口吃,阿尔敏那边愣了一会儿,随即表示了理解。
艾伦出生在一个保守的军人家庭,母亲在他上中学时不幸去世,之后父亲和前妻复婚,带回之前生下的儿子。“艾伦和这母子俩不是很合得来,”阿尔敏说,“他那时开始就经常不在家住,而是轮番在朋友家过夜。”彼时艾伦大约十五岁,开始蓄长发,听摇滚,做一些叛逆的事,尤其是父亲离家去了越南,哥哥应征入伍,家里人希望他今后也报考军校之后。他认为战争是罪恶,厌恶被安排好的未来,憎恨同时做出这两件事的自己的家人。
肯特大学惨案发生后,艾伦彻底地成为了一个反战主义者。他和朋友们一起罢课,离家出走,参加示威游行,往返于一场场运动和摇滚演唱会之间。他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男有女,大多是嬉皮士,受这些朋友影响,他叛逆得越发厉害,甚至开始频繁地嗑药。阿尔敏曾经在某场游行中碰到过他一次,几乎要认不出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个子长高了,瘦了很多,脸上化着朋克妆,甩着过肩的长发,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变革、下台之类异常激进的口号,身边还跟着似乎是他女友的印第安裔姑娘。“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阿尔敏说道,“我听说他和那群嬉皮士朋友们一起走了,他要浪迹天涯。”
一年多后阿尔敏偶然遇见了当年和艾伦一起出走的朋友之一,基尔斯坦,才知道艾伦早已和那些朋友分道扬镳。“他发现他和那群人同样格格不入,”阿尔敏转述基尔斯坦的话,“我们到底都是保守家庭长大的人,看不下去那些人的糜烂的精神、无底线的堕落和随时随地的乱交。”基尔斯坦和他一样没能融入这个群体,但和艾伦不同,他是个随便跟来玩玩的富家子弟,家里还有产业等着回去继承,而艾伦经历的精神痛苦则多得多。“他发现他要的理想既不存于保守主义,也不存于左派,在任何地方都没有。他是孤身一人。”阿尔敏总结说。
也许因此,艾伦没有像基尔斯坦那样坦然地回家,而是选择了继续流浪。“这真是糟糕而愚蠢透顶的决定,可我劝不回他。”基尔斯坦这么对阿尔敏说。“做一个人,总要归属于一个群体,不管是什么。人是社会的一份子。要么纳税养别人,要么被税养着,不去打仗,那就做一个嬉皮士。你总得选一个角色。”
“我哪个都不选。”艾伦说。“我要跟这个社会顽抗到底。”
“说不定这是艾伦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电话那头说。
利威尔沉默许久。在阿尔敏刚准备问他还有什么事想问的时候,他说话了。
他问艾伦最喜欢听什么歌曲。
“他是皇后乐队的超级粉丝,最喜欢的是《波西米亚狂想曲》。”
利威尔对他道了谢,挂了电话。
艾伦将在三天后被正式带走。
当天晚上,利威尔将一盒皇后乐队的磁带插进收音机,一遍一遍地循环那首《波西米亚狂想曲》。
Mama, life had just begun,
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
他在地上坐下,背靠着艾伦的仓门,想像着年少的艾伦听这首歌的样子。
Mama, ooo,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
他看到艾伦的一生,想像他出生时躺在母亲怀里。母亲长得与他一样,有一双温柔的绿眼睛,婴儿艾伦紧闭双眼,长长的栗色睫毛随着摇篮曲的节奏抖动着;
他看见七八岁的艾伦在草地上奔跑,玩着气球,一不小心气球飘远了,艾伦却拍手雀跃,喊着“它自由了”;
他看见十五岁的艾伦一身黑色西装,参加母亲的葬礼,稚气未脱的脸上开始有了空洞的神色;
十六岁的艾伦,开始与继母和父亲吵架,与兄长大打出手,痛苦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和此刻一样的旋律;
十八岁的艾伦,在破旧的汽车旅馆,被陌生女孩骑在身上律动,心思却似乎不在此地,绿眼睛无比迷茫;
二十岁的严冬,艾伦躲在纽约地铁里,嗑药的后遗症不时发作,他的身体越来越衰弱,最后得了伤寒,发起高烧,浑身哆嗦着停止了呼吸。
Too late, my time has come,
Goodbye everybody - I've got to go
Gotta leave you all behind and face the truth
喂,艾伦,利威尔笑了,问身后躺着的早逝的青年,你流浪,是因为看穿了这个世界其实是沆瀣一气的吗?
他站起身,穿上外衣,将艾伦推出来,推到外面的运输车上。然后他跳上驾驶座,将磁带插进驾驶台音响,让那首曲子继续播放下去。
Mama, ooo -
I don't wanna die,
I sometimes wish I'd never been born at all ……
利威尔想起凯尼,想起在他带领下干的第一份工作——应纽约黑帮的委托一起把一具尸体抛进哈德逊河。干完后,凯尼对着惊恐不已的利威尔哈哈大笑,然后带他吃了一顿大餐。他记得,那天是感恩节。
利威尔此刻也想哈哈大笑。
当黎明时分警察接到报案时,利威尔已经把运输车开出了纽约市。他驾车在朝霞照耀下的高速公路上狂奔,身后紧追着数辆笛声大作的警车。《波西米亚狂想曲》仍在循环。利威尔跟着音乐唱着,眼泪又流下来。如果明天的明天到来,有人找到了他,会有人带他回到那间屋子里,照顾他,给他取名叫Levi吗?
我们究竟去哪儿好呢,艾伦?他转头向身后问。
“就去大海吧。”——一个声音回答。
利威尔回过头,看见艾伦坐在副驾上,漂亮的绿眼睛快活地望着他。
“好,就去大海。”他也微笑着回答,将油门踩到了底。
他们驶出高速公路,驶上大桥,驶过农田,驶上悬崖,驶入了大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