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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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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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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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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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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9

【彬准】我漂亮地被自己打落

Work Text:

C1.呕吐物、骨灰

 

崔然竣莫名觉得喉咙痒,一直不停咳嗽。换季早晚气温降得快,他自己冲了好几袋感冒药喝,但还是不见好。

雨连绵着下了两天,直到今天早上上学前也还是淅淅沥沥的,崔然竣在后排座位上低头看被泥巴弄脏的崭新球鞋,早读的上课铃已经打过去二十多分钟,他假装背书看讲台旁的位置,崔秀彬没来,黑色保温杯安静站在桌面上代替他监视早读。

太吵了,同桌背书。她是和崔然竣同批回校的艺术生,崔然竣努力想,许知远,女生的名字,她曾经在送艺术生去省会的客车上介绍过自己,之前是叫许知媛的,十三岁时妈妈去算命听先生的话给她改了这个颇有男气的名字。

很困,这几天早读轮到班主任值班点到,他没办法翘,因此晚上也不敢喝安眠药,那样做的话起码会不省人事睡到八点上正课。

许知远背单词的声音也许没那么大,传到他脆弱的神经里好像在冲着耳朵大喊。吵得他躲在英语书后小憩也不得,很拙劣的背单词方法,拆分成几个字母,像念读的机器人一样,然后再无感情地将字母拼凑在一起。这样看起来很努力的方式其实效率极低,他猜她一早读能记住的单词不会超过二十个。

早读这么浑浑噩噩混过去了,听写的时候他把许知远单词拿过来抄,其实抄书也不会怎么样,后排的角落是相当隐蔽的作弊圣地。今天不想认真按部就班学习,因为崔秀彬极罕见地没来上早读,他还不知道原因,莫名有些烦躁。

同学们跑着去吃饭,因为是高三,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在大家心里像教条一样悬挂着,吃饭时间是不允许超过十五分钟的。

崔然竣掏出放在桌洞的手机,正正好好分秒不差的,解锁的一瞬间弹出来崔秀彬的消息:“区派出所,来接我”
崔秀彬不常主动发信息给他,他们的对话通常不知从谁先开始,两个人都是不太主动的类型,因此对话框只有寥寥数语“哦”“嗯”还有几个语音通话,轻松一滑就能翻到头。

他已读了,不回,并没有告诉崔秀彬他会不会去,然后穿上外套慢悠悠向外走。

想知道崔秀彬为什么翘早读,像他这样的人是不愿意丢掉分秒学习时间的,所以好奇他罕见地翘了课去干嘛,又主动发消息给他请他去接,简直是百分之二百的反常。有什么必要大早上去派出所,甚至有手有脚的自己走不回来,还要特地去接。他也没有交通工具,派出所离学校很近,除非是上学路上被人打断了腿,要不怎么会提出这样离谱的要求。

但要显得不太在意,要迟到一点,当他挪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崔秀彬在抱着门口的树狂吐。看样子像是已经吐过几次了,再呕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像很多犯胃病的状况一样,出来的只有液体状酸水。眼睫毛上挂着生理刺激出的泪水,样子有些凄惨落魄。
他还是递给他一包纸巾,恰好装在外套兜里的,已经被抽出了一片。
崔秀彬擦完嘴巴和手,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又将手冲洗一遍,漱漱口,吐掉。

期间崔然竣没动,还站在门口的树下,玩手机,看着无聊的早间新闻,区离学校最近的小区有人跳楼了,放上打了码的照片,依稀可见大片殷红的血。还有几条拉着黄黑色警戒线的照片,像这样的事在网络上很常见了,看了感觉不痛不痒,只是想坠楼死的话,比起其他死法哪个要更痛一点。

在书上看到过,说跳楼自杀的话,很多人会认为这是极简单痛快的方式,其实不然,身体重重坠落在地上不会马上就死,感觉到骨头碎裂、内脏器官在身体内一个接一个爆裂开来,不知道血会从哪里流出来,搞不好还会摔成一滩有意识的血肉烂泥。如果不幸被救活了,白白遭受了这样的痛苦,也没有达成目标,实在是很凄惨很倒霉。

崔秀彬扔了空瓶子,说走吧,但他走的不快,脚步有些虚,崔然竣把手机熄屏,刚才那张厚码坠楼尸体的照片在脑海里有点挥之不去,没吃早饭,路过街口的早点摊还在炸油条,从黑热的油锅里冒出食用油翻滚的味道,跟随北方城市早晨并不干净的空气吸进鼻腔进入肺里,他咳嗽起来,喉咙处像有根羽毛在挠,眼前漂浮的小颗粒和血色的厚码尸体混合着周身油烟味,或许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崔然竣咳得几乎快要呕吐。

他需要一杯水,或者是喝一口什么液体缓一下。但没有,崔秀彬顺了顺他的背,递给他一只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白色医用口罩。口鼻被捂住的感觉好一些,两个人穿着高中校服在路边盲道附近慢悠悠挪动,偶尔有路人侧目,疑惑这两个学生大早上就逃课,还是要迟到了但一点也不着急呢。

“你来派出所干嘛”,崔然竣问起来,只是寒暄一下并不要紧,他想,来这种特殊的地方怎么也得问一下吧。

崔秀彬眉眼有些许上扬,变化虽然不大让崔然竣察觉足够。脱离了日常在教室看见的扑克脸,有了些许难以言说的轻松状。这种表情一般出现在发成绩单、被老师叫讲台上去给同学们讲题、以及事后靠在床头柜发呆,意味着他进入了让他精神放松的舒适领域,实在少见。不仅表情出奇轻松怪异,他甚至去摸裤兜想要掏烟盒,但想起来今天穿的校裤,掏不到又作罢。

“我爸死了,跳楼,我看见报警了,警察让我来做笔录。”

 

崔然竣不知道怎么说好了,不知这时该作何表达,亲眼目睹父亲自杀按理说是件很不幸的事,但是崔秀彬这个人又不能按理说,所以只好不说。回到学校这一天又并无不同,崔然竣甚至怀疑他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轻松,像终于长舒一口气般的,甚至是“他终于死了”这样的表情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虽说不合常理,但这样的事安在崔秀彬身上似乎合情合理。

 

 

放学后坐72路公交车去殡仪馆,在城郊西北,上午刚见过的小民警在殡仪馆大门前等崔秀彬。他先入为主地感觉崔秀彬此时应该很悲痛,从十七岁少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硬是端详出来一点年少失孤、此去何所依的意味来,拍拍他的肩头,带他去取父亲的骨灰盒。他们办事效率很快,早上接到崔秀彬报案,因为有了他这个儿子做目击证人,自杀很快就定下来了,然后马不停蹄的就从太平间拉到殡仪馆,火化,虽然这么说尚且不妥,好像生怕崔秀彬父亲突然死而复生一样的,给这桩简单明了的自杀案再升一级,那就不是一天内能办完的事了。

 

崔秀彬拿到盒子,很普通的木盒,漆着枣红色的漆,没有过多装饰。父亲正委身于这个鞋盒一般大小的,不甚庄重的木头盒子里。警察从公安系统调取档案,顺带给了他一张遗照,也是用极其普通的相框装着,那张照片大概是多年前父亲坐牢时拍的,眼神阴翳盯着镜头,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淡泊的表情同崔秀彬一模一样。

他坐在方屁股警车的后座,抱着父亲的骨灰盒,才意识到父亲是真的死了。打开盒子看到几块没有烧掉的头盖骨,摸起来相当的硬,以为从十一层楼的高度坠下怎么也得粉身碎骨才对。有点记不清了,分明才短短一天不过,他看到父亲的血,掺杂着脑浆,可能就在离他不过二十米远的距离前呢,那时候还能看到父亲眼睛睁着,死人的眼睛能有什么光亮,呆呆木木地看着这个世界,儿子、邻居、救护车、警察医生,暂存在和他一样状态的满是尸体的太平间,然后送进殡仪馆,这一路上什么声音都没有的,他变成了儿子怀里的一盒灰土。

 

没有味道,他捻起一些闻了闻,动作吓到了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他的小民警,不得不把盒子重新盖回去。

天色没有很黑,他仍抱着人高马大的父亲坐在后座看车驶过红绿灯然后转弯,距离父亲坠落的地方愈来愈近。想着把盒子放在母亲的旁边,照片也是,要两张脸靠在一起,三个人的家成为两个人的坟茔。

 

 

C2.脐带血

 

崔秀彬捡回家一只猫,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崔然竣一起徒步走到社区附近的林荫小路的时候,听见路边花坛里有猫的哀嚎,凄厉的细微的,不断求救。他们走过去,拨开灌木从枝叶,在一块因转栽不善枯萎的小小灌木丛空地,一只满身血的母猫侧躺着还没死透,虚弱地叫着。从血淋淋的下体牵扯出细细脐带一样的东西,连接着三只小肉团,被羊膜包裹着,母猫甚至来不及没有力气低下身咬断脐带舔掉羊膜,任由这些肉色的小东西死了两只。

应该是怀孕尚未足月的母猫被车撞了,勉强拖着残破的身体扎进最近的灌木丛,生下小猫,然后带着其中两个孩子死去了。崔秀彬蹲下来掏出纸巾包裹住还有气息的幸存的小东西,书包里没有剪刀,幼猫的脐带用手一掐就断了,他捧起来,想要找最近的宠物医院。

这期间崔然竣一直袖手旁观站着,这些死物,未死透的、虚弱的活物,血貌似还是温热的,他看到死了的猫,头痛得将要裂开,感觉喉咙被掐住,不知这时该作何动作,失声一样讲不出话,木头一样跟着崔秀彬跑,跑到距离不远的宠物医院,看到满屋子的猫狗,或许实际并没有那么多,这些住在透明盒子里的小活物,仿佛从崔然竣进门开始一直直勾勾盯着他的,叫声被无限放大,把崔然竣挤到逼窘的空间里,他感觉透不过来气。

崔秀彬跑到里面去了,在崔然竣的视线里看不到,也听不到除了凄厉刺耳的猫叫之外的声音。其实猫在各自的格间里很安静待着,当然不止猫,其他宠物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无端退到门口墙角蹲在地上捂着耳朵发抖的男孩,都在玩自己的玩具,各做各自要忙的事。

崔秀彬提着扎完脐带清理完血膜的小猫笼子出来的时候,看到崔然竣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发呆,碰碰他,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抖了一下。

他提着笼子,幼猫这时只能喝羊奶,从医生那里买了羊奶粉,还有给猫用的小小的奶瓶,两只手满满当当走在前面,崔然竣跟在身后,距离猫数米远始终不凑近过来,不多回头看几次的话怕是会走丢。他不知道崔然竣突然魂不守舍的原因,只当他是讨厌猫这种东西,遗憾了一下不知道以后能把猫托付给谁了。

在小区门口道别,崔然竣仍一句话都不说,这种天气里额角甚至有些汗,眼睛聚不上焦一样的,抓着校服外套下摆的手有些发抖。不知道他这种状态下能不能安全到家,看着他打到车,崔秀彬帮他告诉司机目的地,然后隔着开了半扇的车窗玻璃,对他说到家了打电话给我。

 

死气沉沉的家里突然迎进来一只没出生多久的生命,找出来一个不用的软枕头,一些旧毛衣,简易垫出一个猫窝,虽然小猫暂时只能呆在铺了海绵纸的笼子里,很小很丑,没有很长的毛,还是肉色的一块团状物,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养了一只猫,一个活的小负担。

崔然竣的电话没多久就打来了,接通只能听见紊乱紧张的呼吸,他仍旧开不了口说话,突然变得莫名其妙。崔秀彬明知故问,“到家了?”,良久等不到回音,只好说“知道了”,确认完后崔然竣挂断了电话。崔秀彬来不及去细想,眼下还有要紧的事就是喂猫,拆开羊奶粉的包装,上网搜了一下怎么喂刚出生的幼猫,便放下手机冲奶粉去了。

 

 

崔然竣闭上眼睛的时候记忆在倒带,
“你看到了吗?贝贝”,是妈妈在叫他,不能说是乳名,这个世界上叫他宝贝的时候非要喊后两个叠字唯独只有她了。

妈妈放下那只停止挣扎的小猫,扔在地板上,像扔一个破烂的旧玩具。
他跪在地上扑过去,脸上哭得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猫的眼皮半耷着,并没有完全闭上,粉色的小舌头掉出来一半,猫死了。

“你不应该带它回来的,我跟你讲过家里不允许养这种东西”,妈妈用刚才掐住猫脖子的手轻轻抚摸崔然竣的头,小朋友细软头发摸起来和猫毛差不太多。然后她收手,从桌上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擦手,“是你害了它,宝贝”

崔然竣的精神不断游离,他躺在软的大床上,像在做梦,好像又不是,小猫的头不过成人一个拳头大,脖子细得妈妈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他听见哭声,他的求饶,他跪在地上拽着妈妈衣服求她不要,以后再也不会了,她听不见,猫仍然在挣扎尖叫,还没有一周岁的小猫,濒死时叫声就像婴儿啼哭,但又刺耳,在主观上划破他的耳膜。

他轻而易举地就与腾空的猫共感,被掐住脖子的是他,猫爪去拱脖颈前的手,可能划破了加害人的皮肤,耳膜真的要炸裂了,幼年崔然竣的哭声、猫嘶叫、什么人在喘息、他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大脑缺氧导致他进入短暂的意识空白,他张口想要呼吸,但不行,舌头也像那只猫一样堪堪伸出半截,“是你害死它的,是你害了它”。

他真的就这么死了也没所谓,窒息带来濒死的快感冲入颅内,没有挣扎地,他可能将要死了。
从来没有料想过死有这么简单,没有流血甚至没有太多痛感,单纯享受地机械性窒息,死亡来的迅疾且猛烈,实在是绝妙的死法。
一想到马上死了,精神开始放松,享受从活人过度为一具尸体的阶段,这种体感一生不能再有第二次,很珍贵。所以更要记得清楚一些,死后如果有灵魂的话,被问起怎么死的,不至于哑口无言,而且还会极其回味地说,“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呢”

扼住他喉咙的手突然被松开,大口新鲜空气冲入肺部,他平躺在床上咳嗽,被人从云端又丢回地面,没有成为砸在地板上的猫。

 

没有休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得到短暂的意识回笼,胸膛起伏换气,眼前混沌逐渐晃动着清晰起来,很遗憾那样痛快的死是在做梦。但穿插着真实的记忆,所以不能说是美梦,也不是噩梦,是艺术加工过的记忆倒带,掺杂着他奢求不得的死,心脏频率跳动极快久久无法平静,是梦,崔然竣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遗憾般地长叹一口气。

 

 

C3.知远

 

养猫后的无所适从和刚跟崔然竣确立稳定性伴侣关系的感觉一模一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离开的时候应该是要两手空空毫无牵挂的,没有其他的亲人,和邻居们关系也不甚亲密,和同学朋友尚且停留在点头之交,起码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打算的,崔然竣和猫,像突然出现在崔秀彬这个原本按照规定路线行驶的列车轨道上两个活体障碍物,为了避免伤害到他们不得不切换岔道。

猫已经长大很多了,能颤颤巍巍伫着头走路,但走不长,总因为头太大脸整个栽在地上,所以也很少让它走路,多数是呆在拼装塑料板框起的属于猫的小小区域。崔然竣因为猫已经很久没来过家里了,从捡到猫那天开始,状态不能说明显变差,但肉眼可见的刻意躲避他,减少交流,仿佛捡回猫是他的原罪。

有时觉得崔然竣跟猫很像,没睡醒意识不清的时候很粘人,喜欢拥抱,赖床要哼唧半个钟,这么说给他听肯定是不会承认的,还会像大多数时候露着尖牙唬人,捡崔然竣就像捡猫,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奇怪的巧合。

他们在学校里交流一向不是很多,崔然竣人缘很好,但要问起谁是他最好的朋友,一时间竟找不出确切具体的某个人,崔秀彬则恰如其反,他好像没有几个朋友,一直以来独来独往,话少、成绩优异、好像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跟任何人都不太深交,很符合有些人对天才人群的刻板印象。虽不能说他孤僻,问起谁是他关系最好的朋友的话,几乎所有人都会肯定地说,他这个人没什么朋友。

没有朋友的崔秀彬被邀请去参加崔然竣的生日聚会,那是在九月中上旬,开学才不过几天,崔然竣作为艺术生插班进来补文化课。邀请了尚且不熟悉的全班同学,还有在集训时认识的同为艺术生的朋友,到底最后来了多少人不知道,这么多未成年在熟人开的酒吧包厢,他不想回家,要说是家,夜晚来临的话,整栋别墅只有他房间亮着灯,倒不如说是被黑暗吞噬掉的樊笼。家里还有摄像头,如果在家,很难完成狩猎崔秀彬的计划。

“狩猎”二字听起来有些夸张了,不过目的相同,他挑来选去,觉得崔秀彬最合适,大多时间缄默不言,很难看出他城府深浅,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不会有流言蜚语的麻烦。最重要的是,凭借难以说明的第六感,觉得崔秀彬这人有病,倒不是说他们俩是什么同样罹患精神疾病的病友,只是因为他不会按常理出牌。内归因于崔秀彬这个人本身,因为相当孤立与外界隔膜,觉得跟他建立关系既安全又刺激。

因为很少有机会来这种地方,隔天还是周日,不能喝或者有门禁的早走了,意外的是崔秀彬竟然赴邀来了到门禁时间也没走,乖乖的窝在卡座里玩手机,剩下几个男生学大人玩喝酒游戏,都喝了一些,然后散局,在一片狼藉里崔然竣找到被灌了一些的崔秀彬。两个人都没有很醉,但是崔然竣十分必要装成烂醉如泥的样子拜托他去开个房间,闹着不要回家。

因为未成年,拖着刚刚成年没几分钟的崔然竣不得已落脚在很朴素的小旅馆里,崔然竣抱着脖子要接吻,他尝试把身体放软,不知道这人醉了怎么会是这种德行,眼睛一汪水儿似的。

真的是很普通很廉价的房间,隔音也不好,或许布局是两个房间的床头对着床头,隔壁房间床晃动敲击墙板,声音也没有多少遮拦地通通传递过来,他和崔然竣在这边床上接吻,没有床头灯,墙上两个影壁的人造水晶吊坠轻轻晃动着,那样暖黄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光透过不规则吊坠打在崔然竣脸上,他头发软软地散在白色枕头,接了好久的吻,他猜这是崔秀彬的初吻,没有太醉唇齿纠缠下来也有些莫名的醉意了。

停止接吻后,崔然竣以下位的姿势捧着崔秀彬的脸,他敛起一半眼睛,头顶影壁的吊坠碰撞发出叮当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到隔壁女人的叫床声,他这么看着崔秀彬,因为喝了一些酒再接吻脸颊飞红,崔秀彬的吻再次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兔子撞到树桩上的喜悦,崔然竣守株待兔大获全胜。

 

回忆暂时到这里,觉得崔然竣这人有时候耍赖得莫名其妙,因为捡回一只猫就不理他了,好比午门问斩还不告诉你犯了什么罪,崔秀彬一时觉得冤枉的很。帐若是一笔一笔地算更算不清了,从崔然竣别有用心地招惹他开始,身份定位为炮友,要说算账,没有明确的资格,更不要说沟通自己的想法。他认为崔然竣这样擅长交际的人,想要重新换一个炮友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自己应该是众多备选方案中的一个,没有他的话换成别人也可以,所以不太想去关心崔然竣忽然躲避的原因,不想刨根问底地替他共情。

迄今为止十七年的人生概括来是一个大写的随便,崔秀彬在空荡荡的家里吸烟,随随便便地投胎到这个家,长大,从未感知到类似于儿童绘本中讲述的相亲相爱的家庭氛围。父母也都是相当随便冷血的人,少有欢声笑语,记忆里储存极少关于一家三口的片段也都是寡淡无味的,活脱脱黑白默片。很难想象他们这样的两个人能够结合,生下一个同样冷漠的儿子,一家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死。

现在看来,父亲母亲的死相当罗曼蒂克,喷溅出带有人体温度的血终于给黑白默片添上一点颜色,实在想不到竟然有这样的浪漫细胞,如果放在罗马史诗里一定是顶顶澎湃激扬的爱情片段,但可惜的是崔秀彬的父母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爱这种东西,在这个家庭里极度缺失。
父亲是否爱母亲,父母是否爱儿子,感知不到,所以他不理解爱以何种方式存在,又通过什么渠道传递给别人,像崔秀彬这样类似于高功能障碍,智力超出常人之后,对感情的处理还比不上几岁孩童。

想了很久思考了很久,脑海里才缓缓做出这个决定,随便吧,或许猫和崔然竣两者不可兼得。他处于被动的地位,如果崔然竣下一秒来说,“我们的关系就到这里吧”也未尝不可,谈不上多么气馁,崔秀彬的处理方式会是“哦,好”,满口答应,然后着手让崔然竣退出他的生活,列车依旧照常行驶,起码他现在是这样想的。

 

崔然竣当然不知道崔秀彬的脑瓜已经将决裂的打算都做好了,只等他一句话,好像能抱着猫笼子卷铺盖滚蛋。

那天窒息着醒来之后,久违的接到了妈妈的电话,他听着默不作声。电话那头还是重复以前的问题,钱够花,有在认真学习,他觉得这些都是明知故问,他在别墅里的一举一动通过数个摄像头现场直播给妈妈看,阿姨做的什么菜、一周倒几次垃圾......她掌控得实在事无巨细。突然打来肯定是有事要问,在这个小小的楚门的世界里被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变化。

“然竣”,她的声音顺着手机听筒传过来,有些失真,不知道是太久没听还是她苍老体现在声音上了,总之和几个月前亲耳听到的有些不一样,和记忆中的也相去甚远,倒是保持着一贯假惺惺的平和

“你最近怎么总不住家里呢?晚上也不常回家。”

“在朋友家住了”,他平静地撒谎,五五开的假话,确实是在崔秀彬家睡过几个晚上,同样也在各个旅馆睡过不知道多少次。

妈妈聚焦于他交了可以住在对方家里的朋友,“哦,交朋友是好事...我们然竣有好朋友了”,嘴上这么说,实在很难猜测出她的意味,开心与否,崔然竣也懒得去猜。

挂掉电话后发现手抖得厉害,想起来没有喝药,又起身去倒水,玻璃杯打碎在地上,崔然竣手里握着没喝下去的药片,大的小的,手心的汗快要把胶囊衣湿化了。他好像没有什么痛觉,把药扔进垃圾桶,去拿扫把,光脚踩过满是玻璃碎渣的地面。地板是浅色的,从卧室到卫生间的路上星星点点的血迹,然后看着墙角亮着红灯的摄像头,崔然竣找出药箱把伤口处理。

 

环顾房间,尝试体会母亲通过摄像头监视的视角,书桌侧边的墙上很突兀地挂着一幅画,色调和屋内的装潢格格不入。那是知远在生日时送给他的,她画静态油画相当拿手,在这方面的天赋要比学习文化课时生吞硬背高出许多。
色彩很浓烈的一副画,赤红混杂着橙色大面积扑洒,画的是落日余晖,天色瑰丽,连云朵都是细小的仿佛仅仅是陪衬。在这样的天色中出现了一只鸟,画面分割,如果这只鸟向上是翱翔,向下则是坠落,可在知远的笔下看不出鸟究竟向何处飞去,只是张着翅膀,做跃跃欲飞之势。

知远在画框后夹了一个信封,摸一摸感觉装了像明信片一样的东西,并且再三嘱咐他一定要拿回家才能看,不要当她面打开。回到家打开信封,确实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硬卡纸,知远的字写在上面,她写:生日快乐然竣,祝你能自由一点。

祝你能自由一点,这比起长篇大论或者俗套的生日祝福模板来得更简洁实在。一把钝钝的刀刺进崔然竣胸口,放出一点血,感觉憋闷的胸口变得轻松一些,不是祝你早些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废话,而是自由,他这时理解了那只鸟,不管是展翅翱翔还是下坠,在瑰丽天色中脱离樊笼,能够自如掌握自己生或死的权利。

相机对焦在画上,崔然竣将照片传送到社交软件动态,没有配文

 

 

C4.烟疤

 

这样不明不白的冷战足足持续了一个星期,意味着有一个星期没做了,崔然竣不得不把每天一片的药加到两片,副作用随之愈加猛烈,上体育课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倒在塑胶操场上,被身旁的同学扶了一把之后想想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问题在哪呢?问题在于那只幼猫,还有见不得猫的崔然竣,解决方法很简单,把猫关起来,或者不去崔秀彬家,照往常那样去外面开房,只要能远离那只猫。

实干家崔然竣想到就去做了,找出久远的对话框,给崔秀彬发消息:“放学去开房不”。虽然是疑问句,没有添加标点符号,不是询问而是通知。对方发来一个“ok”,就坡下驴,冷战宣告结束。

身份证上显示已成年的崔然竣带着从身高来看应该是成年了的十七岁崔秀彬,大大方方开了酒店的情侣套房,这次要高档一些,虽说两人不是情侣,冷战的作用体现在两个人莫名出现的“小别胜新婚”的奇怪氛围,心情都相当不错。

情侣套房,粉色帷帐一放下来有点像三级片里会出现的场景,更过分的是床品上居然撒了玫瑰花瓣,组成大大的爱心形状,床头还点着熏香,烛光一跳一跳的。崔然竣一进房间看到这样的布置有些想笑,穿校服酒店不会让进,崔然竣今天穿的t恤后背剪成条形的肋骨一般的形状,腰线和蝴蝶骨在弯腰动作的时候若隐若现。

进门插了房卡,崔然竣坐在吧台上和崔秀彬接吻,胳膊环搭在崔秀彬肩膀上,崔秀彬手顺着衣服下摆伸进去抚摸他的腰,很细,比量的话感觉一只手就能搂住,向上把崔然竣整个抱在怀里,失而复得的感觉很惊喜,抱的很紧也不愿撒手,因为哥哥太瘦轻而易举就抱起来了,突然的动作惊得崔然竣双腿夹紧崔秀彬的腰,被崔秀彬摔在软软的大床上,摔进玫瑰花瓣里。

在激烈的呼吸交缠中t恤不知脱到哪里去了,此时的崔然竣上身赤裸仰躺在红色的花瓣里,红的花瓣点缀在裸体上,崔然竣又凑过去索吻。
与简单粗暴的活塞式运动相比起来,崔然竣非常喜欢接吻、拥抱,而这些暧昧不清的方式总是给两个人在虔诚相爱的错觉,在这样缠绵的时候好像真的成为爱人了,在情侣套房里,以既不是情侣也不是爱人的身份做爱。发展到这一阶段,感觉有些东西在疯狂蔓延到难以控制的地步了。

房间内装备齐全,应有尽有,在床头柜翻找避孕套的时候,竟然发现有皮鞭、情趣用品以及一些从未尝试过的工具。越过那些去拿润滑,交到崔然竣手里,让他自己扩张。彼时的崔然竣靠在床头,双腿大开低着头给自己扩张,崔然竣的双腿极其匀称,因为体型偏瘦,从脚腕至小腿再到大腿根都没有多余的赘肉,线条流畅的漂亮,脚腕细到一只手握住的程度。身下是红艳的玫瑰花瓣,撒乱在酒店白色床品上,崔然竣的裸体又是另一种白。

他把手指伸进去捣弄,过程像极了自慰,旁若无人一般地自己用手指,咬着下唇有断断续续无法控制的紊乱喘息溢出来,不够,手指不够。崔秀彬坐在面前没有动作,大方欣赏他自慰的场面,崔然竣跪着探过身去,去吻崔秀彬,像小猫舔舐另一只小动物。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去解崔秀彬的腰带,拉开牛仔裤的拉链,纤长的手指去揉捏裤裆鼓起的性器,崔秀彬抱过他,姿势调成面对面跪着上身挺直交缠拥抱接吻。嘴巴很软,舌头湿漉漉软乎乎,喜欢接吻。

撕开避孕套包装,崔然竣躺倒在床上,双腿大开呈M形,感觉崔秀彬这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性感,性器顶入身体,早扩张到位的甬道便缠上去,酥麻的感觉不断攀升,刚才明明什么动作都不做呢,冷冰冰看着崔然竣自渎,这会儿又像换了个人一样,虽然始终面无表情闭着嘴巴不言语。他是不需要言语的,需要发出声音的是崔然竣,被顶得频率太快了,又深又重,操弄得他来不及喘完上一声又要呻吟下一声,于是断断续续的,他叫床的声音很好听,平白长了三千媚骨,说很痛,止不住的喘,好痛啊,能不能慢一点,秀彬......胡言乱语崔秀彬是不会听的,知道他喜欢痛,发狠地挺弄,求饶一万遍也是适得其反。

崔然竣被操得张开嘴巴大口呼吸,遮掩不住的呻吟,好像快没有意识了,不知道崔秀彬今天怎么格外顽固狠戾呢,他嘴上求饶,最后被操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崔秀彬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的烟,掏出一根点燃,吸烟的时候下身也在用力顶弄,崔然竣想咳嗽,但是喉咙用来叫床,鼻子闻到烟味不自主的屏息了,这时候巧合地造成了小小的窒息,喘不上来气是真的,眼前漂浮的画面是崔秀彬冷脸叼着烟,双手扶着他的腰面对面操他,很迷恋,在这种情况下意识分裂成数块碎片开始偏离。

崔秀彬的视角看去,崔然竣的舌头搭在嘴边,张着嘴巴呼吸,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翻白眼翻过去了。从胸口点缀着杂乱的花瓣,和胴体颜色鲜明对比,到腰,到大腿,没有多少肉感的大腿,张开迎接他,刚才被崔秀彬手揉捏的泛出被用力对待的粉红,很好看,极好看,恨手边没有手机无法拍下来保存这样的画面。

崔然竣感受到大腿内侧被高温灼烧的剧痛,游离在意识边缘的他一下子尖叫出来,极大的痛感刺激他直接射出来,感觉到是崔秀彬拿烟头烫他,来不及做出其他判断,下意识往崔秀彬脸上甩了一巴掌。
很重的一巴掌,崔秀彬的左脸很快就泛红了,他仍旧不说话,烟头按灭在床头,扔到地上去。发了疯一样的去操崔然竣,贯穿他的身体,疼痛格外强烈格外逼真。崔然竣呻吟的空隙中夹杂着脏话骂他,被崔秀彬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再讲不出话来只能闷哼,记不得做了几次,他最终晕过去,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因为程度剧烈的性交。

 

 

C5.天台

 

随着走路的姿势校裤略带粗糙的布料摩擦大腿根部那块未完全结痂的伤口,有些灼烧的疼痛,要想不那么痛的话就要岔开一些腿走路,姿势很奇怪,而且说不出来的羞耻难看,崔然竣干脆不去管它,任由一层薄薄血痂被随意磨破,然后流出潮湿粘腻的脓水。

因为痛,不是很想搭理崔秀彬。有点后悔没再扇他一巴掌,要想一个办法报复回去,崔然竣不抽烟,没有机会用烟头在同样的地方烫回去,打架的话,以他现在的体格不一定打得过崔秀彬,又因为打架太浪费时间,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否决了。不再给他操,然后继续这场单方面的冷暴力,绝对是最省时省力的方式。

但大腿的伤口让他心情不错,久违的疼痛,伴随着灼烧的隐隐快感,自己的皮肉先是被烟头烫得破绽开了,没有被烫破的伤口边缘肿起脓泡,如果当时有第一时间打开灯看的话,一些烟灰还嵌在里面,血肉模糊的小圆点对他自己来说会很赏心悦目。

这之类的行为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因为不能让妈妈看到,用小刀划的话会留下极其明显的伤疤,特别是手腕、胳膊、脚腕、小腿之类衣物不怎么包裹得严实的地方,留下类似自残的痕迹就会被拉去戒断治疗,绝食、冷暴力或者是电击,非要到那种恳求她再也不会这样做了的程度,一来二去没有她在的时候也不会再那样做了。

那对疼痛的需求要从哪里解决呢,买极细的针管碳素笔,用掉墨水之后再装进笔筒里,在胳膊内侧划。这是换了很多种工具和实验了很多次才得出的最优方案。

不轻不重的划,不会有成条状的伤口,而是数十颗极小的血珠连接在一起,因为皮肤表面被破损所以会高高肿起一段时期,然后结成细小的以点为单位的痂,效果虽远不及刀具痛快,但发炎肿起隐隐作痛的灼烧感痒人又折磨人,等血痂褪去又是完好皮肤一块。这种方法算得上是屡试不爽。

再后来是集训回来修文化课,遇到崔秀彬,虽然多数人看不出来他们多熟悉,关系多么密切,性也成为索取疼痛的方式。再怎么样离谱的施虐方式都能够接受,在这种时候身体的感官是最清晰的,被烟头烫虽说毫无准备,甚至下意识甩了他一巴掌,但也欣然接受了,说实话他并没有生气。但是说不清楚的,感觉和崔秀彬的关系有些变质了,性的中间掺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难以言喻,徒增烦恼。

 

周五下午的自习,今天的值日班长是崔秀彬,也就是几个班委轮流站在讲台上管理纪律。崔然竣感受到注视,从书堆里抬起头,环顾四周大家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包括许知远也是,在演算纸上不停地算她那几个代不明白的公式。是讲台上的崔秀彬在看着他,又低头,手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摆弄,然后崔然竣放在桌洞的手机震动一下

“放学去我家吗”

他点开输入框,又退回去,实在不想理他

“干什么已读不回”

“不去,滚”

把手机静音,然后打开做了一半也不甚明白的数学卷子,看起来像是在专心做题。但今天时间快得格外奇怪,下课铃很快就响了,像催命鬼,告诉崔然竣放学之后要赶着去崔秀彬家挨操呢,还在思考到底去不去的时候偌大教室里就只剩他跟值日的崔秀彬了。

崔秀彬擦完黑板,把板擦放在讲台桌上抽出湿巾擦手,崔然竣冷暴力的信号看来是没给他接收到,他装了几本对他来说可做可不做的试题书好让书包看起来瘪得没那么可怜,然后走到后门等崔然竣,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自如跟他说:“走吧”

走了,出学校没几步路就是崔秀彬家小区,从崔秀彬爸爸自杀之后来过不止一次,以前是在随便什么小旅馆,不会总在一个地方,睡过这个城市的中低档小旅馆可能不下五六家,但没睡出什么差别,无非也就是一张床上放着普通床上用品,床头柜放着套子,一进门就丢下书包开干,经常不能体会出各个旅馆有什么不一样。

崔秀彬家在小区最外一个单元楼,十一层高,普通的居民住宅,临近马路,所以有些家外侧窗户贴着大字广告,类似于家政服务、高中辅导班、美术画室......和崔然竣家那边隔几百米才能遇到一户的别墅区相比人间烟火气甚浓

拐门口便利店买了一只雪糕,奶油巧克力做成大帽子雪人的形状,崔秀彬递给崔然竣,他自己掏出一包烟。

坐电梯可以到顶层家门口,然后有楼梯通往天台,崔秀彬父亲跳楼前通往天台的铁门是开着的,二楼的邻居老太甚至在楼顶放了鸡笼养鸡。崔秀彬父亲坠楼之后物业将铁门锁住了,老太太担心鸡会饿死,找人来撬了锁,物业不查,门也就一直开着。

第一次上天台,探头往下看可以直观感受崔秀彬父亲决意坠落前的视角,特别高,行人车辆像蚂蚁,

“来这干嘛呢?”
“看看”,崔秀彬坐在天台留出的水泥砌成半人高台子上,把爆珠挤进香烟滤嘴里,“感觉景色很不错,尤其是下午太阳落山之前”

那不就是现在么,楼层不低,四周又没什么比这更高大的建筑物遮挡,晚霞毫无遮拦的全部映入眼帘,很瑰丽的漂亮。还有鸟飞,虽然是极小的麻雀,停在天台地面上一蹦一跳地找可以吃的东西。这画面很像知远在他生日时送的那幅画,看不出是在翱翔还是在下坠的鸟,也是在这样的天色里。

崔秀彬眼神没有聚焦,满满当当地把这里的一切全部接收,他的五官钝钝圆圆的,看起来很没有攻击力,表情放松的时候甚至是有些弱态的,让人绝对想不到他还抽烟,还会用烟头烫人,做爱的时候又很凶,偶尔会露出狠戾的三白眼,首因效应使这张温良无害的皮囊成为崔秀彬这个少年诈骗犯最好的行骗工具。

他和崔秀彬,不正常的诈骗犯吸引不正常的受虐狂上当,算是两个神经病内部消化,谁也不出去祸害别人。

看着崔秀彬放空的眼睛,“你爸死的时候你哭了吗?”,崔然竣无端问出这个没有头绪的奇怪问题,崔秀彬扭头看他又扭回去,不说话,那就是没有。

“那我死的时候你能不能给我哭一个,假哭也行”

崔秀彬烟要吸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手边水泥地上,站起来。崔然竣刚吃完的雪糕棍丢在地上,他用脚踢,踢到天台的边缘。这里没有围栏,有的是到崔秀彬脚踝高度的被加固在楼体中的钢筋,怪不得这里跳楼很容易。

崔然竣跟过去,崔秀彬的球鞋把雪糕棍踢到边缘,踩住。
崔秀彬说,“你可不要喜欢我啊”
“因为我是会丢下你一个人离开的坏蛋”
他松脚,雪糕棍因为重力坠下去,在眼下半空中看不到了。

“废什么话呢?做不做,不做走了”,崔然竣说

做呢,离开雪糕棍掉落的天台,回家,这次没有在崔秀彬的房间,而是在主卧,床的正对面放着半身柜,崔秀彬父母的骨灰盒,和两张黑白遗照。地热供暖的房间有一些干燥,遮光窗帘严严实实拉着,以至于不知道外面天色怎样,四面墙上很素净的白,没有任何指向时间的代表物,所以也不知道现在几点。

 

崔秀彬身上的烟味还没有彻底散,接吻的时候有一些苦涩,还有一些薄荷爆珠留下的味道。崔然竣从前极其讨厌烟味,他吃的药里也是有一种,虽说能抑制情绪,也用来帮助戒烟。崔然竣从来不抽烟,闻到烟味会不自主地屏息憋气,很奇怪并不排斥崔秀彬身上的烟味。在学校他是很少抽的,那时身上是普通的皂粉味,也有些阳光,更准确地说是阳光暴晒过螨虫尸体的味道,极普通但好闻。

躺倒在床上,想到崔秀彬父亲血淋淋的尸体或许在身体完好的时候也躺在同样的地方,甚至是崔秀彬早亡的母亲,早亡了多少年他也不知道,巧合的是父母二人死法都是一样的,跳楼,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也在这栋楼的天台,同样的位置像雪糕棍,或是像折翼的鸟一样坠落呢。

位置调换,先前骑在崔秀彬身上与他接吻的崔然竣被托着腰仰躺在柔软床品里,手还勾着崔秀彬的脖子。校裤被扒下来的时候因为不自觉岔开腿,化脓的伤口被他看见了,崔秀彬才终于明白今天白天他冷淡的原因。在这种时候说不做了,起身要去拿药棉和酒精,被崔然竣勾着脖子狠狠拽回去,
“什么意思啊,要操我跟着你来了,现在说不操了,就算买逼的也不带这么放鸽子吧"

那还是安生操他,因为房间里没有任何能拿来润滑的东西,也没有准备好套子,生涩地扩张后从正面掰着大腿挺进去,疼痛感剧烈,从下体往上似乎要把崔然竣劈成两半。

两个人都流了很多汗,动起来才不那么难受,然后从尾椎骨开始蔓延密密麻麻的快感,很痒,大方地索取然后承受,崔然竣有些睁不开眼睛了。睥睨地向眼下前方看去,频率晃动中看到崔秀彬父亲那张脸,直勾勾阴翳地盯着床上的儿子,而崔然竣正在被他的儿子贯穿,死人的视线对上活人的。崔然竣感到被偷窥,更像是捉奸,父亲在捉儿子和同学的奸,他想笑,想让崔秀彬爸爸不要再看了,这种感觉奇妙又痛快的很。

崔秀彬抱着他,当着他死去的父亲母亲的面,毫无遮拦的两具光裸肉体交合,这种场面一定不觉得色情,因为他们是两个少年。

少年崔秀彬毛茸茸的头埋进少年崔然竣的怀里,去咬他的乳珠,脸贴着平坦的胸部,有什么东西滴在心口湿湿热热的,崔秀彬依旧在操他,但听见他埋在怀里的头颅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究竟为什么感到抱歉,愧疚得至于哭了,流出了父亲死的时候都没能流出的泪水,蒸发在活人的胸口,心脏咚咚地规律跳着。

 

你看着吧,你看到了吧,他对上照片上和崔秀彬极为相像、更加冷漠一些的那张脸的视线,你儿子为我哭了。

 

 

C6.猫与草莓冰沙

 

重归于好还是老样子,临近高考,气氛变得愈发紧张起来,大考小考,埋在卷子堆里,看起来大家都很忙。因为在校时学习很累,做的次数和频率变少了,也不再谈论关于各自的私事,觉得麻烦。本就淡薄的关系靠着做爱维系,相互之间话变得更少了,唯一值得庆祝的是崔然竣和猫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崔然竣在崔秀彬家留宿,半梦半醒间觉得手心湿湿热热的,有东西在舔舐一样,时不时有柔软的毛蹭到手指,他半睁开眼睛发现是那只猫,亲密地舔他的手心,见他醒来,讨好一般的喵喵叫。
崔然竣吓得尖叫,手把猫甩开,小猫摔下床。正在卫生间刷牙的崔秀彬凑过来看,惊讶一向对两脚兽人类爱答不理的猫竟然讨好崔然竣,被甩下床也不生气,打个滚仍顺着床头柜跳到床上意欲用毛茸茸的头蹭崔然竣的胳膊。

崔然竣应激,穿上拖鞋连滚带爬逃出卧室,把自己锁在阳台上。然而猫依旧不折不挠,这时候不能单用舔狗形容狗了,它应该算是舔猫一只。舔猫有些能耐,一来二去崔然竣与猫二者不可兼得的场面有所缓和,能够共处一室了,这在猫与两脚兽外交界是前所未有的大进步,崔秀彬对这样的进步很满意。

从来没问过猫的名字,有天回家路上崔然竣问起,崔秀彬想了想说,还没有起名字呢。养了将近一个半月,猫的名字就是猫,也可以是烂大街的咪咪,总之一直没有名字,这样一提倒是才想起来。叫脐带吧,古怪的名字,崔秀彬决定给猫起名为脐带,很随便,没有任何特殊寓意,单单是因为想到猫就想起它那根被掐断的脐带。

小脐带很有艺术天赋,有天崔然竣收拾放在学校画室的画板颜料,暂时放到崔秀彬家,没来得及留意的功夫,崔秀彬像看到网上宠物猫狗作画那样,挤了蓝白的颜料到小画板上,包上透明保鲜膜,让猫踩着作画。
临作画前崔秀彬嘱咐脐带:“做的好一些给然竣哥哥看看”,猫好像听得懂似的,表现优异,踩出一片泛着白色浪花泡沫的大海,右上角空白处,揭开保鲜膜留下猫的爪印,小小的一个,猫粉色的肉垫子和脚上的猫毛被染成大海的蓝色,盖章:幼猫脐带作。

崔然竣对脐带的艺术细胞感到吃惊,从来没有摸过它,今天因为惊喜破天荒地撸了一把猫的头,手牵起脐带天才的左前脚,握手,予以艺术家的肯定。大作被崔然竣拿回家,挂在知远的画旁边。

 

崔秀彬有事相求,繁忙的备考结束,高考完的那天晚上,崔秀彬邀请崔然竣一定要去家里。因为太累了,卸下学业的大山后全身使不上力气,所以难得来他家不是做爱。崔秀彬把家收拾得格外干净,整洁光亮到人不舍得下脚,崔秀彬把猫和用品打包递给他,拜托他照顾几天。

“我要出趟远门”,他说,“不知道去多久呢,可能过几天就会回来了,麻烦你照顾它,到时我会把它接回来”

崔然竣有些为难,他从来没有养过活着的猫,如果养了不到一天被妈妈掐死的那只不算在内的话。“它会自己玩的,不需要你陪着它,你只需要给它喂足够的猫粮和水”,崔秀彬的语气濒近祈求了,他说,求求你了。

那好吧,反正也就养几天而已,崔然竣接过猫的笼子,带回家。只要不理它,不抚摸它,活着挨到崔秀彬来接它就行。

 

到高中生涯真正结束之前,学生们搬离教室,家人来帮忙收拾课桌,崔然竣一个人抱着书包坐在后排。教室一团乱,他仍然在看着崔秀彬的座位,没人来,崔秀彬从高考结束后再也没来过学校了,黑色保温杯还在桌角站着,他走过去,把崔秀彬的杯子扔进垃圾桶,不小的动静。

扎高马尾的班长过来发给他照片,是他们上周拍的毕业集体照和单人照。“把崔秀彬的也给我吧”,他说,“我把他的书和照片一起带回去”。一张五寸的照片,他一排一排找崔秀彬的脸,在右上角的边缘。大家好像都在微笑,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崔然竣笑没笑也记不清了,崔秀彬也在笑,他抿着嘴,有些肉感的脸颊挤出两个小酒窝。

没想到妈妈会来了,在学校伸缩门前等着他,和周围同样等待孩子的中年妇女并无不同,只是她更瘦削高挑一些,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并不熟络地走过去,不知道她这次回来是因为什么,她接过崔然竣手中的书包,打开后备箱放进去,崔然竣径直打开车门坐在后座。

头天下了难得的大雪,路面积雪被清到一旁,路仍然很滑。学生放假的时候公路口照常堵塞,车辆像甲壳虫伏在地上一样缓慢移动,路过崔秀彬的小区,熟悉的警戒线拉着,视线越过乌泱泱围观的人群,五楼窗户上家政的红底黄字的广告依旧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他看不到,不过也能猜想出人在围观什么场景,隔着一条马路,本应该是气味传播不到的距离。他似乎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还有崔秀彬身上熟悉的普通皂粉味,掺杂着阳光暴晒过螨虫尸体的味道,从胃部顶上来,顶得舌根发硬。汽车启动,依旧随着车流前行,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形成了蒙蒙的雾状,他听见妈妈在喊他

“然竣”

行人,陌生的、老的少的、有笑着的有紧皱眉头的,有人行色匆匆有人背着手围观,拿手机按下快门,可能要像上次那样传送崔秀彬父亲的照片,那么远的距离他好像都能听见,很多人在交谈,死了,跳楼死了,还是那栋楼的天台,很年轻的孩子,听说成绩不错呢。

有眼熟的邻居疑问中带着肯定地谈起,说前几个月跳楼那个是不是他爸爸,两父子的死状一样,满地是血,甚至被开了瓢了,脑浆混着血浆迸裂。

听人描述,说那孩子的血浸入还没来得及清扫的雪上,很快就没有温度了,救护车抬走尸体,留下地面上鲜红血迹和白雪混杂在一起,颜色漂亮像草莓冰沙……讯息伴随着强烈的耳鸣传至大脑,突然什么都看不清了,从眼眶里慌乱滚出止不住的热泪,一切都模糊成辨别不清的色块。

“然竣,然竣”,妈妈还在叫他,她没有扭过头,保养得当的手去打转向灯,绿色箭头闪动着发出滴滴的声音

妈妈问,

“你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一只小猫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