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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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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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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4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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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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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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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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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5

〔胖雨〕千秋岁引

Summary: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Work Text:

*循环流 双视角 先东后雨 BE转HE 先虐后甜

*请尽量将两个视角一次性看完 否则会虐

*现实向 主PU 副恺彦 1.8w+ 不上升

*非常欢迎大家来评论区讨论剧情 细节 伏笔等

 

————

2028年,我从洛杉矶回来没几天,队里给我安排了很多例行的采访,无非是问我达成双圈全满贯的心路历程,问我场上的技战术安排,问我以后的打算,都还算好回答。应该是那天最后一个问题,有位记者问我,“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这问题不算出格,也很熟悉,她应该是问过很多人,我也看过我很多队友的回答,有人给出了确切的时间,有人打着哈哈含混过去。七年前周雨退队的时候,也有人拿这问题问过周雨,周雨说他不会选择,他不希望回到过去,他觉得自己没有错过什么,所以他想往前走。我都不需要过多的回忆,这些话就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我是看的周雨采访的文字稿,可是我能想象出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应该是不假思索、毫不犹豫的。

 

我要怎么说呢?我完全可以像周雨一样说我不想回到过去,事实上以我今天的实绩,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媒体说,我不需要回首过去,我只希望放眼未来。但我已经忍不住专注且沉浸地思考这个问题了,这个问题过于吸引我,我不想就这样放掉。

 

“大概是16到21年吧。”我给出了我的回答,中间因为失神,应该是沉默了挺久的,记者见我想得入神,也没有出声提醒,我笑了笑以示歉意。

 

“这么精确?”她有些讶异,应该没有哪一位采访对象给出的答案是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吧。“这是你职业生涯的前期,是为了拿更多冠军早日达成大满贯吗?”

 

“不是,我不想改变任何一场比赛的结果。”我诚恳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回答得十分果断。

 

既然我不想更改东京周期任何一场失利的赛果,那我回去做什么。她看出此间或是有些难言之隐,于是没有接着问下去。

 

为了留住错过的人。我在心里说。世界上没有如果,时间不可能倒流,可是说真话无罪,我只是做个梦给我。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梦到了周雨,我不清楚那是哪一次直通赛还是大循环,可是既然他还在,那时间可能是拨回了七年多以前。整个国家队站在一起合影,除了周雨,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他站在我的右后边。合影结束后散场,我习惯性地去挽他的手,可是他没有等我,他走得好快,我觉得委屈,于是赌气没有叫住他,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场地。

 

醒来觉得荒谬,至少在我的记忆中,周雨在国家队的时候,每一次散场,他都没有丢下我一个人过。这梦境怪异,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到了我的梦里,这时候我的意识一半在清醒一半在游离,我没有完全沉浸在梦里自己的身体里,更像一个旁观者。这次我能准确判断出时间和地点,是2021乒超联赛决赛的第二天,那天飘着一点雨丝,周雨一个人拎着箱子和球包去了高铁站,没有人来送他,他也不像在等一个告别。这是我没有见过的他,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周雨在队内的最后一场比赛,我在半决赛后回了广州,他没有告诉我他要退队,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在我的视角里,我离周雨的背影并不远,如果只有一个人去为他送行,那个人也应该是我。但是我没有叫住他,当时他只想让我把这当作一次短暂的分别,如果我叫住他,他也不会为我留下。

 

这天醒来后我恍惚了很久,跟周雨分开的这些年,我根本不常梦见他,可是我连着梦见他两天,还都是我没见过的场景。不出意料,第三天晚上仍然是他,我已经不是我梦里的人物,因为我在球场中央看到了我自己,漫天的金色丝带飘洒一地,挡板的电子屏上滚动着“2025相约粤港澳大湾区”的字样。领奖台上无暇顾及四周的是当时的我,观众席上看到全副武装的周雨的是现在的我,我从来不知道他来看了我的比赛,口罩遮住了他本就不大的脸,但是我感觉到他笑了,他终于笑了,不用再像2017年,他丢了应援棒又捡起来。

 

周雨要离开观众席了,我突然觉得很害怕,这三次梦境,好像时间越来越接近所谓的“现在”,我不知道我和周雨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走散的,这不是一个节点,这是一个过程。时间线越来越向后推,我不知道这样的梦境还有多少次,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梦境逼近现实,下一次闪回已经是无可挽回的“现在”。

 

我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迫切感占据着,像总有一个人在不住地提醒我,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来不及了,但是在当下,我知道,如果我不叫住周雨,他又会一个人离开了。

 

“雨哥。”我喊他。他好像听见了,因为他停住了脚步,也好像没听见,因为他并没有回头。待会为我庆功吧,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对他说,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我就被一阵令人目眩的强烈光芒吞噬,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我一点点羽化消失,最后丧失的是视觉,我看到当时万人中央的我正捧着鲜花和玩偶接受采访,我意识到,我不知道周雨来过,也没有对他说什么。

 

我应该是哭了,但是我很快就失去五感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知道在求谁,我错过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并不狭小,可是没有一点光源,我拉开灯,发现这是一个普通的双人间,冰冷整洁,像是酒店。另一张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十分整齐,我的头陡然刺痛起来,这是扑面而来的熟悉,但没有熟悉到让我迅速回忆起。酒店的墙上贴着一应物品的索赔价位,显眼的地方赫然写着“滨州”,滨州,滨州,这里是滨州,我来过很多次滨州,但是此刻我不应该在滨州。

 

靠窗的床上散了一袋子药物,瓶瓶罐罐和盒子都有,旁边是刚刚闪了一下的手机,手机有密码,我只能看到锁屏,锁屏上写着,丙申猴年,11月12日,3:48分。

 

我的上一次对日期有记忆是2028年8月12号的晚上,我在梦里叫住了偷偷去看25年全运会的周雨。手机上却是丙申猴年的十一月,我接着去翻桌上酒店的台历,2016年11月12日被圈了起来,上面用红笔写着批注,“雨哥四点去济南”,虽然稚嫩,但我认出是我自己的字迹。

 

我冲到卫生间的半身镜前,虽然镜子里的我一脸的不可置信,但我身上是八一大商统一发放的黑色羽绒服,那件羽绒服被我藏在衣帽间,已经很久不穿了。我眼睛清澈,面容稚嫩,头上的一绺呆毛固执地翘起,还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样子。

 

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我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我无法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梦境,但是这个时间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2016年的11月12日,是那年乒超我们打山东魏桥的第二天,我应该是刚刚跟队友们吃饭回来,这一天的凌晨四点周雨要从滨州去济南,他要去打瑞典公开赛。

 

楼下的汽车鸣了一声笛,已经发动了。床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是一个凌晨四点的闹钟,我看着散了一床的药,想起这一天周雨高烧,我应该是上来为他找药,而凌晨有雾,我怕司机夜里开车精神不济,于是在副驾跟师傅聊了一路的天。

 

我猛地推开窗子,那天夜里确实雾色浓重,我连车灯都看得模模糊糊,“先别走!等我!”我大喊,在空寂的夜里显得好突兀,我把床上的药全部塞进手边最近的塑料袋里,飞奔着冲下楼去。

 

喘息未定,我让后座的宋旭换到副驾,自己开门坐到了周雨身边,跟师傅说不好意思,可以开了。周雨虚弱地靠在座椅上,脸上潮红一片,问我来干什么。眼前是二十四岁的周雨,我的眼睛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我甚至不敢眨眼,我怕再次睁眼,眼前的周雨就会消失。我突然把他搂进怀里,尽我所能收紧了手臂,他不知道我唱的是哪一出,但是没有挣开。直到他有些发烫的呼吸扑在我的侧颈,我才感觉到他高热的体温,想起他此刻应该是发着高烧的。

 

我翻找起带下来的一大个药包,下楼时仓促,我把所有药都带了,手忙脚乱地翻出了退烧药试剂和药片,又给他拧矿泉水,拧瓶盖时手上发力的方向都错了。我脸上大概全是担心和慌乱,他看得都笑了,一边咳嗽一边轻声说,神医在这儿呢,没事儿,我都多大的人了,你不用这么担心我。

 

我喂他吃了药,他自然地歪倒在我的肩上睡着了,我调整了一个他舒服的姿势,伸出左手揽住他的肩膀,防止车在颠簸和急刹时晃到他。因为发烧他稍稍蹙着眉,我感受着怀抱里切实存在的体温和重量,第一次领会到了失而复得这个词的意义。无论这是不是梦,无论这个梦能持续多久,就算我随时有可能醒来,随时有可能得而复失,这一刻于我,就是莫大的恩赐。

 

他睡得很沉,我不住地用额头去贴他的额头试他的体温,天亮时分他的体温才终于降了下来。神医笑着看我说你何必呢,我这儿带着体温计呢,你又不去瑞典,四点爬起来陪周雨受这一路的罪。

 

我没有说话,但是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无论遭遇了什么,喜悦还是痛苦,我都愿意再来一遍。

 

我逐渐开始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梦了,因为过了很久我都没有醒来。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但我适时地想起了那位记者问我的问题,在那之后我的连续三个梦境都与我的回答有关,时间线由过去向着“现在”推进,而在某个过去我改变了我认知中不可能发生的事,于是所有的不可能都变成可能了。

 

这是我已经经历过的时间,但我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一成不变地按照过去的剧本上演。在我的记忆里,2016年的11月12日,我比周雨先下楼,我坐的是副驾,喂他吃药的是队医。我好像真的是留存着三十一岁的记忆回到了过去。我没有完全地重复着什么,我可以做出想要的改变。无论我在经历什么,我都愿意搏一把,因为不会有什么结局比我后来经历的更差了。而如果我能改变某些重要的节点,会不会能够达成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2016年的最后一天,我们拿到了乒超联赛的冠军,活到三十一岁我都可以说,那一刻是我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刻之一。我记得那天晚上跨年,我们请了球迷吃火锅,挨个出去敬酒,我跟他们说,谢谢大家对八一队的支持,明年全运会见。周雨酒量不好,喝得七荤八素,我也喝了不少,但是不至于成周雨那样。那天晚上是我送周雨回的房间,他软得浑身没骨头一样,揽着我的脖子挂在我身上,他柔软的头发蹭得我心痒,在电梯里我没忍住亲了他一口。当时我做出这样的举动自己都吓一跳,可是那点酒不够我对朝夕相处的哥哥耍酒疯的,我认清了,我就是喜欢他。

 

他是真的喝多了,半夜胃疼,吐了一晚上不说,脸色也白得吓人,我照着皓哥说的给他兑蜂蜜水,买止疼药,他疼得抱着被子蜷成一团,当时我就发誓,只要我在一天,周雨喝到胃疼这种事,没有下一回了。第二天他应该是不记得我在电梯里对他做了什么,我们后来也再没有契机提起了。

 

这一回那天晚上我就没怎么让周雨碰酒,能不喝的就不喝,非要喝的我就替他喝了。宋旭敬过来的酒我一杯没让周雨碰,宋旭气得说我明明比周雨小五岁,周雨像给自己找了个妈一样。周雨年轻的时候脾气也不好,我竟然管得住他,我虽然比他小,但是他很听我的话。那天晚上出去给球迷敬酒的时候,我跟周雨一起,跟着来看比赛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我怕周雨被她们忽悠喝多了。周雨端着杯子说,祝大家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接着淡淡地抿了一口酒略表心意,球迷们起哄说没诚意,我就着周雨的手喝了剩下的大半杯酒,我不一样,那一年我不到二十岁,球迷只会让我少喝点,这下诚意够了。

 

我说,非常开心这几个月有大家陪伴着我们,希望最后的这个结果能给大家一个很好的回报,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2017年全运会见。我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也一饮而尽,后来想了想,再补两句说,想要来看八一队打球的,请大家都尽量来看明年的全运会。

 

这回我知道,2017那是在座的诸位最后一次一起代表解放军队参加全运会了,没有下一届了。

 

还是我送周雨回房间,这次周雨几乎是完全清醒的,反而是我喝得有点多,他扶着我进了电梯,我身高已经不比他矮了,体重更是货真价实,他有点扶不住我,进电梯的时候被我混乱的脚步带得踉跄了几步,我顺势把他逼到了角落,按住他的肩膀,他退无可退,我俯下身吻了他的嘴唇。可能是我酒后力气太大,我觉得他的反抗几乎等于没有。我跟他说,周雨,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问他,我在电梯里问的问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波澜不惊地说我喝多了。可是我根本没法跟他证明,我没有喝醉,我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这两次,我都没有在耍酒疯,我说的、我做的都是出自我的本意。

 

那年的国乒春晚是我第一次唱《十年》,周雨说这是我欠他的歌,有人问我拿什么歌形容爱情,好死不死,我也说的《十年》。说这首歌干嘛,情人最终沦为朋友,多不祥的预兆,正好从2011年开始算,十年之后一无所有。间奏的时候周雨给我递了一杯酒,唱完之后我拿这杯酒敬了满座高朋师友。

 

我想这次我要换首歌,我不给任何人一语成谶的机会。我找了首《以你为荣》,是我擅长的粤语歌,我唱的时候周雨的神情一直淡淡的,这回他没有给我递酒。我下台之后他靠过来问我,这歌是唱给谁的,我说唱给你的。他笑了笑,显然没信,说你有了女朋友要跟我说啊。我说真是唱给你的,他神色也认真了起来,问我,你不是欠我《十年》吗,为什么不是《十年》?

 

我脱口而出,十年太短,我嫌不够。

 

2017年全运会我俩蝉联了男双冠军,那时我们正值青春,无所畏惧。我郑重地说,期待三连冠,好像那就是一场近在咫尺的普通比赛,只要我和他全力以赴,那么就一定能够做到。他说什么来着,下一届打不动了,专攻双打,哪怕别的可以稍微放一放,男双他也会全竭尽全力。没有任何一对男双在全运会实现过三连冠,我想让我俩的名字成为新的记录和历史,在某项不朽的事业上齐平比肩,我想他也是。

 

这次我们也赢了,面对媒体的镜头,我在考虑我要说什么。我知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我不会轻易说出对任何一场比赛的期待,可周雨就站在我的左边,媒体的长枪短跑对准我的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喜悦,温柔,满含期待,于是我说只要我跟周雨配,那就是冲着冠军来的,期待三连冠。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附和我,应该是认可了我的许诺。

 

他那时候二十五岁,伤病缠身,虽然没有大碍,但也绝对称不上轻松,我给他掀掉手上的肌肉贴,一点一点耐心地撬,怕粘着皮肤疼,我是半蹲着,比他矮一点,抬头恰好看见他低垂的眼睛,他开玩笑说,我要是坚持不到下一届,你记得千万给自己物色一个好搭档,跨省也行,你要实现三连冠啊,你的就算我的。我有点生气他拿这个开玩笑,赌气给他把已经掀开的肌肉贴又一圈一圈粘了回去,“相信我,你21年状态特别好,我不骗你,还有,只有跟你的三连冠才是三连冠。”

 

按照我的记忆,17年全运会我男单输给马龙之后,进入了一个职业生涯的小低谷,德公输了奥恰洛夫,瑞公输了许昕,舆论对我并不宽容,伤病也找了上来,我一度觉得打球很没意思。后面乒超赢了马龙,又拿下了国际乒联总决赛,才渐渐觉得好一些。后面是瑞典世团赛,国家队在厦门封训,有天晚上下训我接受了乒乓世界的一个采访,主题是我从17全运会到现在状态的低落与回升,我在记者的诱导下回溯了这几个月的心路历程,我明白,我随时具有无限的爆发力和冲击力,可是相较于那些功成名就、鲜花满怀的对手和前辈,我仍称得上一无所有。那天周雨在等我,也没看手机,一个人愣愣地发呆,我跟他一起关了医务室的灯,楼道里的灯都灭了,只有体能训练馆里的电子屏亮着,上面写着:英雄要敢于争先,敢于争第一。我盯着这句天天都能看见的话,心里盘算着,明年有布达佩斯世乒赛,后年有东京奥运会,等我打成大满贯,我就跟周雨表白。天太晚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上楼梯的时候我牵起了周雨的手,心里窃喜,下一次我牵他的手,一定不需要这样那样的理由。

 

然后布达佩斯失利,疫情来袭,奥运推迟,男单折戟,那些我原定的计划和期许,无一例外,全部落空。

 

这次我没有改变任何比赛的结果,因为到了2028年我明白,关于乒乓球,曾经失去的我都得到了,那些都不是我真正在意和悔恨的东西。

 

我跟周雨一起看着训练馆里电子屏上的那句话,好亮好刺眼,楼道里的声控灯前几天被人修好了,照得楼梯阶阶分明,夜里亮如白昼,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还是牵起了周雨的手。厦门湿热,两个成年男人的手心粘腻,可是没有人主动放开。他明白这不是回酒店的路,问我要带他去哪儿,我说陪我出去走走。他以为记者问了我什么刁钻伤心的问题,说你一定会拿很多冠军,让我不要往心里去。我带他随便去了一片沙滩,天与海浑然一体,海浪无声地呼吸,运动鞋走在沙子上深一脚浅一脚,很快就进了泥沙,我说,周雨,我喜欢乒乓球和你,最喜欢打乒乓球的你,你能跟我在一起吗,以后别轻易离开。我很注意地没有让海浪的哀鸣盖过我讲话的声音,表意清晰,口齿清楚。周雨抽回了他的手,说,我在这一天,我就陪你一天,别的我没法答应。他听懂了,他回绝了。我不知道这与上一次我没开口表白,有没有什么实质的分别。他拒绝是因为时机不对,还是因为对象是我。

 

时间越来越快,很快到了19年的军运会,这是真正意义上我主队的末世,格外悲壮,格外辉煌。所有的细节都与我第一次经历的一样,男团,混双,男双,男单。周恺输给郑荣植之后,在看台上像是在找什么人,他还问了皓哥,皓哥摇了摇头。我记忆里的一根导火线好像突然被点燃了,我跑进挡板拦住周恺,我问他前几周是不是去相亲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我脑子里的某几根神经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有些画面走马灯一样在我面前闪回,拼凑起来的闲言碎语,闪着亮光转瞬即逝,后来26年左右周恺在德国打球,我去打公开赛,他在当地的酒馆请我吃饭,他一向什么事都不动声色,喝酒也很难上头上脸,他那天抱着个酒瓶子说他这辈子最恨自己不爱说话,歹话不说,好话也不说,从啥也不说到无人可说。我还有比赛,我不能喝酒,思忖了半晌问他说是因为赵钊彦吗,19年后他和赵钊彦好像再也没有了联系。他蹭倒了酒瓶子,没有回答我。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管烫得想要爆开,我无法在短时间内回忆起更多的内容,但我的直觉和记忆都指向此刻好像是周恺和赵钊彦分离的起始。如果说他俩的人生自此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从而渐行渐远,那这件事好像是那颗不起眼却又承重万钧的石子。

 

他扶着看起来十分痛苦狂躁的我,要带我去找神医,我不让他走动,我说你是不是在找赵钊彦,他来看你比赛了,从二号门下去的,应该还没走远,快去追,有什么事说明白,应该还来得及。我那时太迫切了,忘记了周恺是何等慢热内敛的性格,他说小胖你没事儿吧,我跟赵钊彦的事以后再说。这句“以后”深深刺痛了我,剜到了我心里最不可启齿的部分,我抓着他的肩膀说,咱们没有以后了。可能我表现得太过激动,周雨也从换衣间跑了过来,他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还替周恺开脱,说那你先冷静冷静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咱们没有以后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周雨看我神色悲戚,一时僵在了原地。我深呼吸了几口,尽量冷静地对周恺说,恺哥,咱俩从比球台高就认识,这样的交情,我押上我后半辈子的金牌和奖杯,我求你,有什么话今天就说,没有以后了。你也不知道,咱们没有以后了,我对周雨说了第三遍。

 

我话说得很重很坚定,周恺最后点了头追了出去。周雨扶起如释重负的我,认真地问我,什么没有以后了,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心力交瘁不知道如何解释,任我再神通广大、胆大包天,我也动不了军改之后八一解散的结局,更何况,我连我跟周雨的结局都改不了。你当我疯了吧,我对周雨说。

 

后来他俩俱乐部、省队都不同,却能时时相见,我不是什么天父圣人,我不能改变每一个人的命运,但我能让这个世界上满怀遗憾的人,再少一些。

 

时间快得我都要跟不上了,21年的全运会男双预选赛,解放军队解散且不能跨省组队,我跟周雨再也没有了站在球台同一侧的理由。那天我印象再深不过,他运气太差,第一轮对的是北京队的王楚钦和马龙,他跟任浩磨合时间太短,也缺了不少默契,我站在大门后面,亲眼看着他输掉了他的最后一届全运会的男双正赛资格。

 

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想,如果他的搭档是我,无论签多硬抽到谁我们都能尽力一搏,而且就凭我们两个的战绩,我和他才会是别人眼里最硬的签。我知道他发球的意图,我猜得到他补板的衔接,我能抓住他为我提供的机会,我也能为他创造机会,可是这些除了我,别人都不知道。我知道事不过三,可为什么我跟他也不能。

 

我不能阻止军队改革,我也不能更改禁止跨省组队的规则,即使是重来也不能。那我就去替他抽签吧,这个总可以做到。第一轮是陈垣宇和曹彦涛,后面的签也相对好打,我跟周雨说,决赛见。如果咱们不能站在球台一边,咱们就站在球台对面。可是他当天下午腿伤复发,接着因伤退赛,甚至没有打资格赛的第一轮。

 

重来一遍又如何呢?我好像仍然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拨动的钟表时针会被别人拨动回去,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无时无刻不跟随着我,我改写的东西会被它无形复原。无论我改变哪个条件,结局都不会改变。我以为我能弥补我失去的东西,可是我只是换种方式失去。怎样都于事无补,怎样都无力回天,我不曾真正改变过什么,也不曾留住错过的人。

 

后来的时间更像是扭曲变形,我仿佛处在一个加速的扭转时空。2021乒超联赛的决赛,我知道那一天已经近在咫尺了,我不再奢求改变什么,我只是希望多停留片刻。在原来的世界里,我不知道周雨会在乒超联赛后退队,我总觉得他会陪我很久很久,甚至久到我先离开。半决赛后我就回到了广州,结果那一年我没有再见过他一面。

 

我以为我天然留存的记忆是得天独厚的恩赐,是我改写结局的机会,事实上它们只是沉重的负累,是害我至死的酷刑。知道会发生什么却只能去无力地再次经历,世上还有比这绝望的事情么。可是既然我拥有了无用的未卜先知的能力,就允许我充分利用一回吧。

 

我在看台上看了周雨最后一场男单和男双,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坚韧又顽强,球不落地,永不放弃。我试图记住他在赛场上每一刻的样子,就算我再也不能见到,我也可以借此粉饰一下三十一岁的我已经斑驳的记忆。

 

他知道我还在,但是他不要我去送他。第二天他瞒着我离开了威海,不需要人送行,我在第二次梦境见过这个场景,场景里并没有我,那个梦境像是预言,我们之间仍缺少一个最后的剖白。

 

从休斯顿、新加坡回来后我在威海隔离,2021年的最后一天我从威海去北京。那年我根本不知道周雨那天也在北京,直到皓哥发微信给我,说小雨来北京,你跟他出去放松也不知道叫上我,是不是嫌我老了。我如实说,我不知道他也在北京。皓哥说,我没消息,但是我以为他一定会告诉你。可是皓哥,周雨没有。

 

这次我知道这一天周雨在北京,虽然他还是没有主动告诉我。这是2021年的最后一天,我给记者的回答也只说到2021年,不出意外,这也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然后我会去到哪里,回到2028还是彻底消失不见,我也说不准。我知道他和谁在一起,也知道他跨年的酒店,我不想去冒昧地打扰他,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我开车在那家店楼下坐了整整一夜,23:58分周雨下楼,在楼下停留了片刻。他竟然是一个人,显得有些萧索和孤寂,他好像并没有跟我印象当中的人在一起跨年,不过这不重要了,因为时间已经走向了23:59分,我不知道下一刻我会在哪里,但我显然无法去往2022年。“新年快乐。”我在心里对周雨说,原谅我就这样提前说了,我真的走不到2022年。

 

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新年钟声敲响了,好喜庆的声音,可惜我只能当成丧钟了。我面前的一切陡然消失,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意识也逐渐模糊。

 

上天厚我,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可对不起,这一趟,我还是白来了。

 

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陌生又不全然陌生的房间,房间的墙上贴着“滨州”的字样,十一月十二号被人用笔圈起,床上散落着杂乱的药物,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这次我只惊诧了一秒,随即我推开窗子,对着楼下喊道:先别走!等我!

 

不管再来多少次,不管我能否改变什么,只要我有的选,我都一定会去送周雨。

 

——————

 

2028年,樊振东达成了他自己的双圈全满贯。想来他应该不会缺我一句祝福,我增增删删半天,给他发了一句简单的恭喜,隔着那么久的时差,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回复了我,大半夜的不睡觉,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看了他一个挺长的采访视频,诚恳,理性,是他一贯的风格,最后一个问题算是一个彩蛋,记者问他如果可以,想回到过去的什么时候。他在经过了一段非常认真的思考之后,竟然给出了16到21年这样的答案。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世上没有如果,时间不能倒流,这样的问题,不必认真回答。我退队的时候也回答过这个问题,我回答的是我的答案吗,我说不上来,但是我确实不够诚恳。

 

宋旭从国外回来,在南京落的地,我去给他接风,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挺久没见,他要喝个尽兴,不醉不归。我说我年纪上来了,小毛小病的也多,我就不喝了,你也少喝点。宋旭佯装生气,说就我是个软柿子,你就挑着我的酒不喝是不是,16年跨年我敬你的酒全让小胖子挡了,这么些年我都耿耿于怀,今天高低得喝一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还没开始喝酒。16年我明明喝得酩酊大醉,半夜胃疼呕吐,樊振东照顾了我一晚上,他不知道我酒量如此之差,所以并没有为我挡酒。不过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记错是常有的事,我没有多想。

 

宋旭要去上海待几天,要我打电话给赵钊彦,让赵钊彦接着陪他出去玩。接通我电话的不是赵钊彦,是另外一个我非常熟悉但不太可能接起赵钊彦电话的人,周恺。我没掩饰住自己的吃惊,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拨错了电话号码,可是我的通话界面上确实显示是赵钊彦。

 

雨哥,你找彦彦有什么事吗,跟我说就行,他睡了。周恺压低着声音对我说,似乎是怕吵醒什么人。我一时忘了宋旭让我打电话的目的,忍不住问他,你跟彦彦住一起吗。周恺除了惊讶之外,还有些甜蜜的羞赧,说我们从在一起之后就一直住一起啊。我的脑子完全无法捋清这与我的记忆大相径庭的发展,在我的印象里,周恺退队后经过允许去了国外打球,彦彦回了上海后一直没什么消息,这俩人在彼此面前都快成了不能提的禁忌,跟我和樊振东没有差别。

 

你俩什么时候成的?我不死心地问,万一是这两年呢,这两年大家聚得不多,他俩重归于好了我也不一定知道。军运会那时候,周恺说,你不会忘了吧,小胖给我俩说和的。说到这个他话突然多了起来,说我确实得谢谢樊振东,不过他说的那句“咱们没有以后了”,我后来想起来觉得怪瘆人的,好几个月闭上眼脑子里都是他这句话,联想联想咱们后来的经历,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挂断了电话,我也没说明白我打电话找赵钊彦干什么。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太大,我觉得头晕目眩,脑子里一团毛线,杂乱无章,最初我能确认宋旭和周恺说的与我的记忆完全不同,后来我就没有那么深信不疑了,如果除我之外大家的记忆都没有任何错乱,那么一定是我错了。我开始记不清16年的跨年夜我有没有喝酒,19年的军运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樊振东,我对他的印象与记忆开始模糊不清了,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有着哪些习惯和癖好,他一路是如何成长过来的,我们认识了太久太久,从前这些我都能一五一十地说上来,但是渐渐地我对他的认知好像出现了偏差,他十八九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老成持重还是明媚天真,我完全说不清了。我记忆里的一切好像都在天旋地转,与樊振东的点点滴滴模糊得更是厉害。我曾在梦境中回到过一次自己二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与记忆中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樊振东却好像完全不一样了。可是我没有什么依据,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立场发觉了他的异常,二十七八岁的我好像对他的样子习以为常。

 

有天我刚从梦境中惊醒,忽然想起樊振东那个采访视频,青天白日的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我抓过手机打电话给方博,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他打着哈欠问我做什么,我上来就问他21年东京奥运会的男单冠军是谁,他愣了一愣,说是马龙。我又问杜塞尔多夫和布达佩斯,他的回答与我想的并无二致,方博问我不会是大早上的中邪了吧,虽然这些比赛你家小胖子都丢得很可惜,但是你不至于如此耿耿于怀吧。我悬着的心渐渐落下,最后问他21年全运会的男双冠军是谁,方博回忆了半天,好像记得也不是很清楚,最后告诉我是王楚钦和马龙。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为自己完全脱离科学和唯物主义的臆想感到惭愧,当时的我以为,就算樊振东真的回到了过去,他也不可能不动这几场比赛的结果,而不知道,有的他根本不想动,有的他无论如何动不了。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更加的匪夷所思,任浩退役后在河南省队执教,我恰好在郑州待几天,就去看他在给青年赛的两个孩子磨合男双,他看我来了,就说让我跟他一起配合练练对面的两个孩子,我和任浩虽然称不上是什么有统治力的男双,但是练练青年组的孩子还是游刃有余的。结束后任浩满意地给我递了一瓶水,说雨哥宝刀未老啊,要是咱俩当年打打试试,说不定不比那几对差呢。我笑着说咱俩不是也打了吗,上来就输给了北京队。他的脑子里像是全然没有这回事,说那年樊振东替你抽出了最好的签,你腿伤退赛的时候,还跟我说这么好的签很可惜呢。

 

我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烟花,几根神经像是被绞碎了一样混在一起,是吗,我对任浩说,那是我记错了吧。可是我知道我没有,这件事我记得比谁都清楚,那天是樊振东看着我输掉的男双正赛资格。过去的某些事件的条件和结果被改变了,而这应该与樊振东本人有关,我确信这一点。

 

我不信什么天命伦常,可那些无可辩驳的证据,由不得我不相信。我再次打电话给宋旭,这次我录了音。可是宋旭的说辞与我的记忆和我们在南京喝酒的那一次又发生了变化,他说大家都喝了很多,我也喝了,是樊振东和神医送我回去的,后来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了。我质问他为什么这与他在南京说的不一样,他说话的语气跟我是傻子一样,说他从来只有这一套说辞,这么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他骗我干什么。

 

我依次打电话向周恺、皓哥和队医求证,大家的记忆都有些模糊,队医补充说樊振东来找他要过醒酒药,但大致上没错,都与宋旭第二次告诉我的相吻合。

 

那段时间我不停地在网上搜索关于穿越时空和时间循环的相关信息,有科学理论,有谬误谣言,我翻翻找找试图理解,但我没法给这件事一个定论。我已经快被逼疯,无数次地打电话叨扰我曾经的师长和队友,在一段时间内他们对一件事情的描述保持一致,但是几个月后就会出现无数种不同的说法,他们对自己记忆和印象的改变完全不自知,且这些事件都发生在16年末到21年末,他们没有理由骗我,唯一能够解释的通的是有人在过去无数次地篡改了他们的记忆,不是一次,是无数次,每次都会尝试不同的改写,但每次都会陷入循环,而且循环里的时间比我在的世界要快上无数倍。

 

我思来想去,所有事件的唯一交集证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能是樊振东,我求证过无数次,他没有改变任何一场大赛的结果,那么其实我不愿意也不敢去承认,他这样做是为了我,因为所有的改变除了周恺和赵钊彦,都与我有关。

 

循环里的时间快得异常,我确信他没有走出去,而是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去经历着、改变着,这个念头也时常困扰着我,我真的怕他永远也走不出来了。我在认真地考虑我如何去进入他的循环去带他走出来,哪怕我们两个都走不出来,我至少要陪他困死在里面。这时候我后悔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看了我退队时候的采访,我错了,我想说,我不是不想回到过去,我也不想往前走了,因为再往前就没有你了,我骗了所有人,但是我不想骗你的,为什么你要相信呢。

 

此刻的他到底在哪里,我怎么才能找到他,如果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同时与他的循环建立联系呢。然后我尝试了无数种自杀的方式,做这个结束自己生命的决定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每次都成功了,但是好像又没成功。我回到过我与他在苏州一起住过的酒店,从二十层的高楼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给我感受骨骼一点一点弯折破裂插入心肺的感觉,但是后来我跳了太多次,连坠地的感觉都能总结出心得了。我看着那些在楼下无比惶恐担心的群众和来不及赶到的警察,我想,对不起了,让你们见证这样的事情,但是很快就过去了,下一次循环开始,你们不会记得的。

 

每次我都死了,但是每次我都醒来在2022年的第一天。0:00分,然后时间开始正数,在我看来这是非常绝望的数字,这是新的一年的起始,这是旧的一年的末日,它预示着我永远追不上2021年的樊振东,差一点点都不能。

 

后来我用18年买过的水果刀割开过我左手的血管,那把刀挺钝的,破开皮肉并不容易,我连续用力了很多次,再把手腕放在盛满热水的浴缸里,好让血液流动得快一些,可是等到满浴缸的水都凉透被染成深红色的时候,我却只能回到2022年。如果是安眠药的话就没有那么痛苦,我21年买过挺多的,和着白酒吞下去半瓶,很快就会不省人事,不过也对循环于事无补。

 

我能到达的最近的地方,是樊振东到不了的远方。我们就这样永远错过,因为无穷小到不能用单位来计量的时间,因为我们俩之间隔着永恒。在这期间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我会失败,既然我在现实世界消失也会陷入循环,我也通过那段时间内得到的物品与循环建立了联系,为什么我始终被排除在樊振东的循环之外。

 

22年的1.4号,周恺来找我给赵钊彦过二十四岁生日,我突然意识到,无论每一次循环樊振东改变了什么,无论几个月后我们共同的朋友的说辞产生了哪些不同,无论是22年后的哪一天,周恺和赵钊彦都好好地在一起了。而当我每次问及周恺他这些年与赵钊彦在一起的历程,他的每一次回答都并无任何不同,他和赵钊彦是所有变量里的恒定值,只有他和赵钊彦是。

 

我想樊振东可能每次都走不出循环,他可能每次都在不同的时间节点改写了不同的细节,但是他每次都用同样的手段劝和了周恺和赵钊彦。我太了解樊振东了,这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周恺和赵钊彦是完全参与了循环而不自知的局外人,而我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些东西,都不曾跟樊振东的循环有过真正的交集。

 

我看着周恺摆在书柜里的那把藏刀,钢材锻制,刀刃锋利,我问他刀哪来的,他说是19年跟彦彦去滇西旅行买的。是19年,我笑了笑,这是真正地走进了循环的东西。他看我一直盯着,以为我喜欢,就说要送给我。我带走了那把刀,浑身生出了无尽的放松和惬意。

 

回家后我找准了心脏的位置,快速地把刀刺了进去,这刀确实很利,我甚至听到了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我渐渐加大手上的力度,刀体完全没入了我的身体。可能位置插得不太准,某些无辜的脏器被波及了,我跪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嘴里的血多到止不住,满口都是腥甜。我想,樊振东,这样死去活来无数回,我这辈子也就是为了你,要是我真的能见到你,我非揍你一顿不可。

 

地板上全是我自己的血,所幸这猩红也很快夺去了我的痛觉。失去意识之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球馆,终于不一样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正确答案了吧。当年还很年轻的涛哥在球馆门口问我,说他们八一队看中了我,但是省队那边不放人,他要我选,留在河南还是去八一,去八一,我说。我像当年一样,对此没有过任何犹豫。我活着是你八一的人,死了这不也做了八百回樊振东的鬼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坐在一辆正在行驶的保姆车的后座上,那车有个很突然的急刹,有人的头磕上了前排的座椅,但我只是歪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环着我的左手紧了紧,又用额头来试我的体温,那就是樊振东,我知道。然后我的心脏猛然一痛,刀尖插入的感觉好像没有完全消退,我应该是痉挛了一下,樊振东担心地问我怎么了,十八九岁的小男孩,一脸的胶原蛋白,我本来应该很生气,气他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一个人跑进循环,但我看到那时候的他,我就什么都忘了。

 

习惯性胸椎错位,我说,没事儿。他担心的神色并没有缓和多少,求着让队医给我揉揉。今天是十二号吗,我装作没事儿人似的问他,他说是啊。我在心里笑他傻,不知道被循环了多少遍了,他明明早就知道我不会有事,他还四点爬起来,来回七个小时送我。

 

16年我们俱乐部是乒超联赛总冠军,我和他都始终记得。跨年夜我们请球迷吃了火锅,他果然要给我挡酒,还在敬酒的时候跟球迷说了很多遍,记得尽量来看全运会。对,我附和他,大家记得来看啊。

 

这是我那年没说过的话吧,但是他并没有对此表露自己的怀疑,我其实不想让他知道,他不是16年那个樊振东,我也不是16年那个周雨了。我不想让他以为我只是在补偿他,只是为了带他走出循环,天可怜见,我是为了补偿我自己,后悔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可是他几乎没有怀疑过我不是16年的周雨,他可能觉得我不会为他停留,他看到了我的退队采访,他太相信我说的话了,他不知道我骗了所有人,包括他。

 

快到零点的时候,大家都喝高了,我被宋旭泼了一外套的酒,打算自己去卫生间换件衣服。2017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2022年,而樊振东已经完全在原来的世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曾存在过,除了我。我可以选择在原来的世界背负着一切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但是我不能,他为我抹杀掉了自己曾存在于原生世界的所有痕迹,包括他的鲜花和奖牌,他的万人拥簇,他的功成名就。我不能独活于没有樊振东的世界,从前不能,现在也不能。

 

从那次我知道,我并不是这个循环的主人,我并不能维持在这个循环很久,我需要定期采取措施来加固我与循环的联系,而最有效的无非是再自杀一次。而我已经通过经验得知,这个周期对我来说是一个月,我都为他死过这么多次了,只要我能陪他走完这个循环,再死个几十个几百次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我去找周恺要了那把刀,毫不犹豫地插进了我的胸膛。我的鲜血又一次积成了血泊,而我只顾得上担心,我不知道循环里与这个世界的时间流动速度如何换算,如果我离开太久,十九岁的樊振东会不会找不到我。

 

他推开门的前一刻,我刚刚回到循环里。还好,并没有耽搁太久,没有让他平白无故地得到又失去。火锅局结束后他送我回房间,在电梯里我们两个人独处,他离我很远,紧张得无所适从,我从来没有告诉他,其实我记得他当年对我做过什么,我确实逃避了,但我的喜悦其实盖过了惊惧。我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他背着手垂着头,羽绒服的连衣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突然掀开了他的帽子,温柔地蹭到了他的嘴唇,他先是难以置信,随后迅速地反应了过来,搂住我的脖子,越收越紧,用力地回吻我,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挽着他的手走出电梯,他在我回到房间关上门的前一刻,问我要不要做他男朋友,壮得像小牛犊一样的年轻男孩,看起来竟然有些楚楚可怜,我不知道循环里我曾拒绝或是装傻充楞了多少次,让他看起来如此脆弱无助。好啊,我说。唰——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年的国乒春晚他没有再唱《十年》,这首他用来形容爱情的歌一语成谶了,我们都知道,我只陪了他十年。他换了一首粤语歌,我听不太懂他在唱什么,氛围温馨节奏舒缓,还好后面的大屏幕上有歌词,我猜得出大致的意思。我给他递了一杯酒,他间奏就喝了,朝我把空空如也的酒杯倒转了过来,以示他已经喝完了。他下台后我主动问他,是唱给我的么,他说是啊,这次怎么知道了。“失去几多季,得到今日,未算枉费。”听起来就像是唱给我的,我说,你的债权人说,你欠我的歌,已经还清啦。

 

2017年全运会,我俩代表解放军队蝉联了男双冠军。那年其实我伤病就很多了,但是我真的很想坚持到下一届,去跟他共同完成我们的心愿。他是我整个职业生涯最优秀、最默契的双打搭档,我几乎所有的荣耀都与他有关,而无疑我享受这些荣耀。我们俩差一点点就捧起了伊朗杯,而在我输掉那场球的那一秒,我想的不是我就这样与近在咫尺的“世界冠军”头衔失之交臂,而是我俩到最后也没能共同被镌刻在那座不朽的奖杯上。我想我要坚持到下一届,哪怕是专攻双打,没有人在全运会上实现过三连冠,我想跟他一起成为历史。

 

他就那样坦然自信地站在镜头面前,意气风发地说出了“期待三连冠。”我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循环,但我知道就算是重来无数次,我们也没有一次达成过三连冠,就算如此,他还是毫不畏惧地说了。我知道他是为了让我心安,因为彼时的我站在他身边,最期待的就是三连冠。这么多年他只公开说过两次对比赛结果的期待,一次是实现三连冠,一次是打败马龙。后者他实现了,而前者永远没有。

 

我躲着镜头轻轻地虚掩住了他的嘴唇,笑着对他说,小朋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把我的手裹进手心,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说愿望才会怕说出来,誓言说不说的,都不会变。

 

后面的时间就像加速度流动的流体,也可能是美好的时光过得都快,17年末18年初他有一个小低谷,我一直都相信他会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运动员,不可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一蹶不振,我只是想让他的弯路走得再少一些。那块“英雄要敢于争先,要敢于争第一”的电子屏我在退役多年后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实在是他一生最好的注脚。

 

那天采访后他不是很开心,可是我回忆中的这一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可能是每一次循环中的这一天,他都不开心。他试图用声音去唤醒楼道里的声控灯,后来才发现是按动式的,这个灯可能每次循环都不一样吧,我想。下楼梯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前面,我按灭了走廊里的灯,霎时间漆黑一片,他停住了脚步往回看,我说,太黑了,你牵我。他不可能看不穿我这么拙劣的小把戏,但是他还是牵住了我的手。我要提醒他,不论循环里以前的这天发生了什么,这一次仍然是全新的开始,我失去过他,所以我比以前循环里的任何一个周雨,都更知道怎么去爱他。

 

把他送到房间之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房间,厦门的风湿热,我像厦门的风一样黏在了他的背上,楼下种着相思树,眼前人是我的心上人。我的手不老实地去解他短裤的系带,他呼吸一紧,让我别拱火,他说面对我,他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转到他的正面去,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面对你,我什么事都会让你干的。人家都说我眼睛好看,我只想把这双好看的眼睛给樊振东看。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他像是突然爆发的野兽,转身就把我扑在了床上,他用一只手把我两只手钳制在了头顶,俯下身去吻我的胸膛和脖子。我身上的短袖几乎是被他撕开的,平常我跟他打球能感觉到我俩有力量差距,此刻才感受到这力量差距是如此的明显。那天晚上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快感和痛苦,我几乎对他称得上是予取予求,他骗我叫哥哥老公什么的,我应该都叫了。这天我很开心,我希望他以后想起这一天,也能觉得开心。

 

时间很快到了军运会,我已经养成了每月捅自己一刀的习惯,那种痛感并不会因为我回到循环而消失,我捂的地方也差不多,每次都骗他是习惯性胸椎错位。樊振东确实会定时定点地在周恺输给郑荣植后劝他去找赵钊彦,情真意切,有理有据,他已经完全试验出了最有效的技巧,每回周恺都听了他的。这次我在场馆外湿地公园的小路上拦下了无比震惊的赵钊彦,劝他说,彦彦,你知道周恺的性格,他不说,你就问。周恺很快就找过来了,俩人没几句就紧紧抱在了一起。我知道军运会结束后这俩人就会去滇西旅游,买回杀了我无数次的藏刀。我祝他们,旅途愉快。

 

全运会预选赛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听说了奥运组合带入但不允许跨省组队的消息。我和他一直都知道的。我拎着球包去找任浩,打算认认真真地合练几次,虽然不知道这次抽到的签会不会跟原来一样,但我实在不想让他亲眼看见我输掉最后一届全运会的男双正赛资格。第二天上午就开赛了,我收拾好球包准备去吃晚饭,他跑着来球馆门口找我,身上还穿着广东队的队服,他拎着我的球包就要我跟他走,我哭笑不得,说你干嘛呢,我又不是跟你打男双的。

 

他没有停下脚步,踌躇满志地对我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皓哥提了反对禁止跨省配双打的提案,玘哥和马指导带的是奥运混双,断代在即,他们也怕青黄不接。刘指导、黄指导为了大头和莎莎,肖指导、小刘指导为了曼昱和高远,你的那位马指导就不用说了,大家为了自己的球员有更好的双打搭档,都愿意站到皓哥这边。少数服从多数,混双一旦放开,男双没有不允许跨省的道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确实是于情于理都很合宜。但我还是不禁去想,竟然是手里没有混双球员的皓哥去牵的这个头,他怕是在皓哥跟前废了不少心思和口舌。但是还有他省队的那关,广东省队里还有个现成的左横高远,他们可能还是会尽量去保证金牌的纯粹性,而不是和河南分掉一块。他对此好像不屑一顾,他说我祖籍湖南衡阳,养在北京八一,这既然是我第一次代表广东队比赛,那也可以是最后一次。我在广东队一天,我拿的奖牌都可以属于广东,哪天我不在了,他们可是一无所有。这话说的好邪性,颠覆了他一贯根正苗红、听从安排的人设。

 

还有,樊振东跟我说,他前脚跟李肇民吵完,后脚高远就跑去了安哥的球馆。他跟高远都不是彼此心里第一时间的第一顺位,人心不齐,各有所属,教练组留不住的。

 

我俩配合多年,默契无比,预选赛过得毫无悬念。跟他在一起,我从来不用把成绩寄托在签位的好坏上,最硬的签只会是我们两个。九月里我们打正赛,半决赛碰了龙头,决赛对的安远,快意恩仇,酣畅淋漓,我当然有我的短板,他们还是会挑着我来打,可是樊振东不是我的依托,我也不是樊振东的弱点,我们不是强弱互补,我们是天作之合。

 

这是第一次进入循环的我第一次实现三连冠,也是无数次循环的他第一次实现三连冠。领奖台上我们一起在聚光灯下收获着他人的艳羡和敬佩,我们成为了历史本身。他说他四年前就公开说,既然他跟我配,那我们就是冲着这个冠军来的,他说期待三连冠,这不是他许下的心愿,这是他立下的誓言,言出必践。记者让我评价一下我的搭档,我一时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于是说,樊振东是我整个职业生涯最默契的搭档和战友,一路至此,我想我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他对我说,有人说我们的双打记录,就是我写给你的情书,那这份情书,我从十四岁就开始写了,只是我想着,我对你有说不完的告白,这封情书我总想让它更长一些。写到今天,你终于有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情书,我还是觉得,纸短情长啊。

 

我想说,你的每一份情书,我都收到了。无论在哪次循环,无论它篇幅如何。现在该你读我的回信了。

 

我从2021年五月在厦门封训的时候,就告诉了他我要退队的消息。我心里明白他都知道,但是由我说出来应该还是会不一样。乒超决赛魏桥夺冠,颁奖典礼开始的那一瞬间,全场的灯光都熄了,等到熟悉的前奏响起,那灯光才一点一点亮堂起来,他站在三楼看台上,带着全场球迷为我唱了一首《童话》,这不是他欠我的歌,这是我欠他的结局。

 

2021年的最后一天,他从威海飞北京,我跟八一的队友们也天南海北地来北京聚齐,五年前我们一起取得了乒超联赛的冠军,五年后我们零落各地,就算循环里的我跟樊振东尝试再多遍,我们也无法改变八一解散的结局。但是人在,八一就在。周恺从包里取出一把包装精致的藏刀,那把刀曾六十一次插入我的心脏,我震惊的神情僵在脸上,樊振东拍了拍我的背,然后推开窗子,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把那把刀扔进了楼下宁静的湖泊,切断了我与这个循环的最后一点联系。

 

皓哥带我们举杯,说敬分离,敬团聚,敬咱们这一大家子心永远在一起。时间指向了23:59分,我知道这是这是我能参与的循环的终点,也是樊振东设定的循环的终点,我不知道此刻过后我和樊振东会各自去往什么时空,但我知道我无法陪他走到2022年。

 

我往他杯子里斟满了酒,尽量不显露出异样,我说,我祝你千秋万岁,只是年年无今日,岁岁无今朝。我强行碰了他的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我很满意我亲手写下的结局。

 

他安静地吻住了我,那一瞬好像所有的事物都静止了,除了该死的时间,我只能听到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我睁开眼睛,震惊于一切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温柔地看着我,说小雨,新年快乐。你刚才说的话,可以在新年再对我说一遍吗?我看着时钟上的2022年自0:00分开始正数,我说,我祝你千秋万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