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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掰着因果道理细细数过,这算是奇迹吗,东方仗助和空条承太郎在一起的时间已经长达十年这件事。在一起——自然是青春期少女捂着心口舌尖千回百转悄声道出的那层意思,不是物理层面的两个人待在一起,而是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早晨穿上制服出门要一起,晚上洗去纤尘泡澡也要在一起。经历吉良吉影生死一战,又等到年轻的男孩变成杜王町最帅警官而忙碌的海洋学博士几番取舍后得以在日本定居,他们有充足理由相信彼此心意相通,尽管以上提到的温馨浪漫场景皆因两人工作性质几乎无法实现,但那句话俗套却正确:两个人心是在一起的。
东方仗助兴冲冲回家却扑了空的时候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处理那起连环抢劫案耗费了太多时间,东方警官一连数日出外勤蹲守,但凡挤得出休息时间也是吃住在警局,事情终于结束后便第一时间跑回家,决心要趴在空条承太郎背上把这些天流下的汗换来多么彪炳史册的成果完完整整地告诉他,还要循环播放直到人受不了了才金口微张吐出那么一两句夸奖的话。他可太了解空条承太郎,无论他做得多好,年长的恋人也要他戒骄戒躁而只在心里默默地认可,极少开口承认。也许是某种乐于看尾巴翘上天的恋人急切求得认同的恶趣味,或者只是骨子里改不掉的闷骚。
但是,但是。这一天下班回到家只有摆放整齐的拖鞋,空条承太郎发来信息,刚刚启程前往阿拉斯加,从那边进入北极圈,返程大概在半个月后。阳台的花盆土壤湿润,蓝色的鱼缸漂浮几粒漫无目的的鱼食,空条承太郎是不是把他的热带鱼惯坏了,这样明目张胆的美食都熟视无睹怕不是要掐着它们的喉咙塞进嘴里才能好好吃下去。东方仗助在道别许久的家里逛了一圈,确认空条承太郎刚离开没多久,他们就这么轻易又顺理成章地错过。
著名的海洋冒险家并非没有到访过北极,在任何一次极地之旅东方仗助都是他除了工作伙伴之外联系最密切的那一位,报平安的信息自然不必说,间隔两三天逆着时差打一通电话也不过分。东方仗助趴在空条承太郎的枕头上翘起小腿,选了几个最委屈的表情发送,得到对方已经靠近北极圈的消息。
这几乎是最后一次畅通的对话。
半个月内,东方仗助传送的每日食谱、心情速递、警署轶事,或是体己的问候,那些上传Ins能得到上万点赞的精美图片都被空条承太郎延迟的短暂回复和不知所云的emoji表情打回原形。是忽视两人跨越的十八个时区吗,是不顾及投身冰天雪地的劳苦吗,东方仗助翻看聊天记录,右边八九条长长的对话框和左边偶尔冒出星星点点的白色框框,认为自己可以稍微矫情那么一下,给自己三分钟痛斥空条承太郎冷暴力十年恋人。
三分钟后又给人发送:极光真的很好看吗?
空条承太郎到家是在后半夜,东方仗助居然在卧室就灵敏地听到开锁落锁的声音,开过破冰船的冒险家轻手轻脚,惊讶地在一片黑暗中发现男朋友亮晶晶的眼睛。
被褥敞开一片天地把空条承太郎吞进去,乌灯黑火间他闻到眷恋的沐浴露味道,热烘烘的一团贴过来,在北极沾染的冰霜都要融化掉。但他刚从太平洋对岸乘长途飞机,落地又颠簸半个城市才从机场辗转到家,已经是半个身子被周公拽着,就差两张眼皮碰一碰。
于是空条承太郎闭着眼寻到东方仗助嘴唇的位置,给了他一个粗糙的亲吻。
东方仗助开心地冒泡泡,蹭着人下巴等第二个亲亲:“仗助君我啊,再没有承太郎先生充电就要死掉了,要关机了哦。”
对方的胸腔孕育出几声含糊的回音,手掌在人后背风平浪静地顺了几个来回,像给小狗顺毛。
“科考走了二十天,在那之前我加班三天,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和承太郎靠这么近了……”
对方呼吸平稳,显然是在睡梦中虚与委蛇。
东方仗助挣开那只不问世事的手臂支起身子:“承太郎先生不想我吗?”
冬眠的大熊这才撑起眼皮子,沉声问道怎么了。
“我真的有被挂念着吗?你完全不说。”
空条承太郎皱眉:“已经四点了,你明天还要值班,现在闹什么脾气。”
“是要上班啦,但是——”
“但是?”
“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想我。”
空条承太郎自诩性格恶劣,但假若平日受小男友撒娇倒也不至于翻脸,好歹应一声想或是用某些更直接的身体上的回应驳倒对方。只是此时实在疲倦,直接不去理会,便翻身睡下了。东方仗助气成小河豚,也紧随其后背过去狠狠闭眼,两个人隔开一道楚河。
倘若放在过往的哪一天东方仗助也不会纠缠不休,但上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哪怕是通过电信号传播变质的声音,也是七八天以前的事情了,空条承太郎多么洒脱可以倒头就睡,好像犯蠢的只有他自己。
于是第二天空条承太郎舒舒坦坦睡到下午,倒也不饿,慢悠悠整理好行李,想要准备晚饭时才发现家里没几件像样的食材。他有些恼,大概东方仗助又是仗着年轻,忙起来就不愿意好好吃饭。已经临近下班时间,他发去消息让东方仗助顺路买些。
屏幕那边的对话框答应得爽快,到家一放塑料袋,散落出来的尽是东方仗助自己喜欢的东西。空条承太郎看得真切,但毕竟一起生活十年,许多偏好都向着两个人的平均线倾斜而不分什么彼此。他一件件捡出码在案台,忍不住提醒道:“三文鱼不太新鲜了,奶酪也是,你没看清楚是临期的,我们吃不完。”
东方仗助耸肩,说:“这个时候超市只有这些,不行下回从北极带回来吧。”
于是也没别的话好说。蒸汽蜿蜒上升二十公分就被抽油烟机拉直吸走,盐刚撒上薄薄一层就化进高温消失不见,料理一一盛好,分装到二人碟里,吃掉。热带鱼被养得很好,撒下鱼食还会欢快地将嘴一张一合囫囵吞下去,一波在左端,一波在右端,各自吃得不亦乐乎。
东方仗助去做了杯咖啡,回来后和空条承太郎分隔长沙发两岸,后者受到牙买加蓝山咖啡豆浓醇悠长的蛊惑也甘愿晚上睡不着觉,东方仗助无辜地指指咖啡机,叫他要喝自己去。
鱼食不应该分开撒在两头,他们也不应该隔着一张沙发较劲。空条承太郎暗地里叹气。
游戏手柄闲置许久,东方仗助连接上电视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个月前求着空条承太郎一起打双人游戏,还没通关,两个人工作一多就把游戏放一边了。这时候以相同频率跃动的动画小人多少有些嘲讽。
“一起玩吗?”
空条承太郎难得读文献的时候还腾得出余光看到游戏界面。小人身后的背景像电影胶卷一样把冒险途中桩桩件件标志事件展现出来,一件是把家里的冰可乐喝完打下的任务点,一件是下了雨不能出门刷下的副本。热带鱼摆摆尾巴,游到特定位置时它们的视线看那两个人的距离并没有那么远——两人连线的中点为顶点,顶点向空条承太郎方向作一条射线,向鱼则是另一条,当夹角为60度时看去两个人相隔的是美国到日本的距离,而夹角是45度时则缩短成东京到杜王町的距离。
东方仗助顾左右而言他,想了想还是作罢,说:“算了,这款游戏也不是人人都喜欢,陪我玩挺没意思。”
空条承太郎给了一个台阶就没有第二个,搜索到方才没读完的句子,西西里岛六至九月可发现大量剑鱼卵。
热带鱼身子一抖游向氧气充足的另一端,从鱼的视角看,东方仗助和空条承太郎分隔地球两极。
二十一世纪是科技的时代,相去万里的遥远国度可以在互联网紧密联结,电话和视频沟通再容易不过。但谈生意这样的大事还是需要面对面才诚恳可靠,空条徐伦在通跨国视频时这样评价自己公司的想法,老板大概听说她在日本有点人脉,派遣她飞日本把新业务啃下来。难得飞一趟,自然要拜访拜访父亲和……不比她大几岁的另一个父亲。
结束视频,空条承太郎对东方仗助说:“周末和徐伦吃个饭,她说很想你。”
东方仗助重复一遍:“噢,徐伦很想我吗。”无辜的狗狗眼盯着他,年长的男人无言。
生意进展不错,公司对空条徐伦额外的探亲之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直接拎着行李去了杜王町,先一步到了约定的熟悉餐厅。不多时空条承太郎也到了,坐在女儿对面。东方仗助因为加班后脚赶来,两两对坐的四人方桌剩下两个空位,他施施然落座徐伦右侧。
“那个……”空条徐伦的目光在两个木着脸的男人间游移,“先点单?”
冷爵士在餐厅温馨舒缓地流淌开,钢琴和贝斯像一对极和衬的情人,音色柔和地融汇一处形成温热的水,入喉便能抚平焦躁与愁绪,一如杜王町这样平静祥和的小镇,时间在这里总要走得慢些。因为父亲与恋人在这里定居,空条徐伦每每到日本都要来逛一逛,但过去多久它似乎总是这个样子,空条承太郎和东方仗助也融进其中成为稳定而恒久的一对恋人。
除了今天。美好的,平静的,在刀叉铮铮的磕绊中心虚了。一边是对女儿公事公办的样子,对自己的生活绝口不提,另一边那位则埋头吃饭,问到自己才哼一声,总之那两个人绝不在同一频道聊天。空条徐伦翻了个白眼。
就在东方仗助以前就读的高中不远处,一个筹建许久的游乐园即将开业,空条徐伦路过时被塞了传单。提起这个东方仗助在这顿饭上第一次燃起激情,后天就开业,他老早就盯着要去玩过瘾了。
“我是后天晚上的红眼航班,还赶得上一起去!”
和小爸爸一拍即合,她转而向空条承太郎挤眉弄眼。鬼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缓和的机会总可以她来提供吧。
只可惜空条承太郎大约是青少年时期历经太多冒险,游乐项目便过于寡淡,一早拒绝过东方仗助的邀约。席间他看对面二人聊得热烈,并不能插上几句话,突然被女儿暗暗踢了鞋尖才注意到东方仗助不抱希望地噘着嘴。想去吗?要去吗?年过四十还要由女儿调解情感问题是不是有点太诙谐了,空条承太郎太阳穴突突直跳。
正在此时电话打进来,项目组有了新发现,空条承太郎被紧急叫去开会。
他乐得逃脱,空条徐伦同样松一口气。
“你们冷战了?真是难得一见。夹在你们中间话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才好。”
东方仗助打哈哈,“也不算冷战吧,也许,大概……”
空条徐伦挺八卦:“什么原因?是我爸惹的你吧,看他一声不吭的样子。”
那说来话长。颇具自尊的成年男性并没有把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一数给别人听的兴趣,避开对方的目光将饮料一饮而尽,凉的鲜榨橙汁,糖没放足,口腔里还有残余的苦涩。
“待会和他好好聊聊吧。他除了实验室的设备以外对其他先进仪器掌握度只有——我想想,百分之四十吧,是不是手机不会用也都是要你教?刚才居然跟我说手机信号不好,想要换一款,我问是在哪信号不好,他说北极圈。笑死了,那换哪款都好不了。
“他给我看一连串发不出去的图片,好多,划不到底,聊天框顶上是你的名字。”
东方仗助回家时,空条承太郎在洗澡。
手机放在茶几,他把拇指摁上去,暗色锁屏变成明媚壁纸,脸被映得亮堂堂。
对话框的头像位置互换,他们两个的对话框右侧当真很多图片,驻地旁不怕人的海豹,浮冰上的北极熊,铲雪反而摔进雪里的同事,有的附解释的文字,有的可能是忙里偷闲拍摄,闲暇时间才把几张不相干的图片一起发来。对话框旁边红色感叹号阴魂不散,那么多条消息成功发送的寥寥无几,东方仗助收到的那几条仿佛是跃过龙门的鲤鱼,历尽艰险才跃到他面前。
推算了时间,相片大约的确是工作时随手拍下的,有几张是恒温箱间隔数小时的变化记录似乎也错发给他了。左边的东方仗助日复一日发送美食,右边的空条承太郎回复工作照,好幼稚,东方仗助要发笑了,如果不是那么喜欢,谁会想把亲身经历事无巨细分享给对方。
也有一张有点奇怪,按理说是当地早晨六七点左右,不在极夜时间却发了一段夜晚流动的极光。千里冰山托起镶满碎钻的闪烁夜空,极光自由伸展,天地变成占卜师变幻莫测的巨大水晶球,莹莹绿光,幽幽蓝光,像风吹动的丝带。
才看几秒,浴室的门被打开。东方仗助正对着门口无处可躲。空条承太郎瞟到手机的画面,也不解释,冷空气吸入鼻腔燥得他咳嗽几声。
“为什么早上才发这个?”东方仗助索性亮出屏幕。
“……你看看日本时间。”
“噢——是那天零点,零点怎么了?”
空条承太郎像恨铁不成钢的老师,只能手把手地教,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后,画面从无边苍穹转到脚下的雪地,雪杖在厚厚的天然白色画布里勾勒出别扭的心形。
“想和你说情人节快乐。”
为操纵手机空条承太郎几乎从后靠在人肩头,多日忙碌后沙哑的嗓音渡进东方仗助耳中,迟到的情人节表白依旧酥酥麻麻,简直把他丢进桑拿房里,脸被蒸得通红。
沐浴露本应是同一种味道,怎么会这样好闻,引诱他埋进空条承太郎的衣襟里,身体软软地由人抱着。
东方仗助的声音闷闷地从空条承太郎胸口传出来:“没有信号要跟我说啊。”
“每回想说都发不出去。”空条承太郎笑笑,“还要去游乐园吗?”
“没有适合饱经风霜的四十代老人的项目喔。”
“那我去买吃的等你。想要棉花糖还是冰淇淋,小朋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