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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3-06
Completed:
2024-05-01
Words:
159,156
Chapters:
32/32
Comments:
142
Kudos:
419
Bookmarks:
79
Hits:
15,425

拂晓之路

Summary:

冷战时期的英国,一家修道院,一位哑巴修女和军情五处的情报官,一次漫长的冬天。

- 不尊重历史不尊重宗教,(假的)替身文学,狗血
- 修女(♂)利和情报官文

Chapter Text

埃尔文·史密斯的车在行至半山途中熄了火。

巉削的层山间夹着一条堪堪能容下一辆车大小的马路,坑坑洼洼的,被堆积起来的厚雪覆盖,在天色的隐蔽之下成了天然的陷阱;长夜静谧得只剩下山谷间的风偶尔呼呼地刮,回荡在广阔的空间里,宛如亚巴顿空洞又阴森的低语,有时候它会扇动翅膀,那就像是千百两车辆疾驰而过的声响,又时则从嘴里发出如同狮子的尖牙咯吱咯吱地摩擦。无限的寂静中,细微的声响是那么刺耳。

他下车查看情况,黑黢黢的夜晚让他很难看清楚具体情况,只有伸出手后摸到发动机的怠速马达阀芯与节气门座冷冰冰的,接口处结了霜,才知道是被冻住了。埃尔文无奈至极,却也无可奈何,这大抵得归咎于山原间的气温本就比地面上来得冷,反正车子是再也无法发动了。冷风无孔不入地从衣摆袖口入侵四肢百骸,英格兰鲜少有那么极端的大雪,仅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埃尔文·史密斯的眉梢和眼睫都冻上了一层霜,他只能坐回车内。而坐回车里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车后座那包裹在睡袋中全身蜷缩在一起的小东西是否还活着,没有和发动机一样被冻起来。万幸的是没有,她听见“碰”的一声关车门的响动后,很快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望着埃尔文·史密斯,“先生(Sir)。”

“艾比。”埃尔文·史密斯回过头,向名为艾比的女孩解释:“发动机被冻住了暂时无法使用,我们得明天才能继续出发,你可以安心地睡一晚,我会抱持清醒,在这里守着,没有任何一个德国人会在今晚把你带走——当然,在这样拙劣的天气,海拔几千米的山路,我不认为他们会像苏联的棕熊一样在夜晚咆哮。”埃尔文说着,从副驾驶翻出一个保温壶,和一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塌三明治,递给扎着麻花辫的红发女孩,“饿吗?你可以先吃点东西,或者喝杯茶,让你的身体暖和一点。”

女孩摇了摇头,“茶就好,先生。萨卡里亚斯中将说,您泡的茶是全英国最好喝的茶。”

“是吗。”埃尔文·史密斯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他拧开保温壶,往盖子倒了一半的茶水,车子里瞬间被馥郁的茶香填满。“实际上,有个人泡茶比我更好喝。”他望着捧着壶盖,眨着绿眼睛,俨然一副等着听睡前童话模样的女孩儿,主动提起了一段他不敢触碰的往事,他甚至没有提起那个令他悲伤的名字,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许多细节,对他的称呼也变作陌生的「我的朋友」。“——我的那位朋友,无论是锡兰还是斯里兰卡,寡淡无味的热水,经过他的手也能变成很奇妙的味道,不知道你可否想象,那就像魔法一样。”

“真神奇,先生。我的母亲曾经说过,能把平凡的东西变得不平凡的,才是藏在世界的魔法家。”

“他吗?或许是的,他是个很神奇的人。”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尝尝能让先生夸赞的手艺泡出来的味道。”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距离我最后一次喝到他泡的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八年,还是九年以前,冷战还没开始,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掀起序幕,世界还未一蹶不振时。”埃尔文·史密斯沉默了下来,接着继续说,“由此可见那真的过去很多年了——你瞧,如今斯大林已经将德国封锁了,把柏林切割成东柏林和西柏林——用铁丝网。很难想象这是我们聪慧的主席想出的办法,然而我相信,再过不久,苏联的同志(Comrades) 很快会意识到这不过是泥车瓦狗。对于心怀自由、民族主义、家人情爱的柏林人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碍他们回到家人和国家身边,哪怕被铁丝网切割身体,鲜血淋漓,遍体鳞伤,他们也会穿过铁丝网,为了遏制这样的行为,聪明的同志或许将建起一道围墙。”

“什么围墙?”艾比·史考特眨了眨眼。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一个传言而已。”埃尔文·史密斯却笑着糊弄了过去,“好了,艾比,你该休息了。明天一早我一定会将你送到修道院,届时起,你就彻底安全了,只要你保持沉默,德国人就不会找到你。”

他特意强调了「安全」两个字。年仅十六岁的女孩敏锐地意会到话语间的讯息,低下了头,呢喃道,“是的,先生。没有什么比这件事再令我欣喜了。我将保持沉默,终日祷告诵读,成为一个一无所知的修道者,为了国家,一切都是值得的。”

红头发的女孩重新缩回睡袋里,闷着头,不出一下就睡着了。时间刚过凌晨三点整,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到了明早,积雪大概得有小腿肚这么深了,行车将会更加困难。埃尔文·史密斯摸出副驾驶的地图,摊开,琢磨了一下,心想大不了就徒步走下山。然后他合上地图,随手扔回副驾驶座,落在脱下的外套上,才赫然发觉一张皱巴巴的黑白老照片不晓得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了。短暂怔愣,埃尔文·史密斯抬手拿过照片在掌心端详,那是一张貌如其表的照片,又旧又破,边边角角都皱卷了起来,上头还有折痕留下的痕迹。黄褐色的照片上照映着一大一小的身影,大的那个是自己,故作深沉地露出冷淡的微笑;小的那个面无表情,皱着眉头俨然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没少被埃尔文揶揄像个小老头,已经十八岁了身高因缺乏营养而长不高,只到自己的胸口,偷摸着在镜头外垫起脚。翻转到背后,有谁在上头用漂亮的印刷体手写了一行字,约莫是墨水劣质,亦或是在经年间触了水,字迹的边框被晕了开来,模糊不清,只剩下一行日期和地点清晰可见:1935年12月25日,柏林。

埃尔文·史密斯对那座如今负隅顽抗、满目疮痍的城市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在他的记忆中,与柏林有关的,仅仅是1935年5月9日骄傲跋扈的纳粹份子在柏林街头公开焚烧2万5千余册书籍,图书馆大楼完全被摧毁了,废墟上仍然冒着烟,抽象派艺术作品也惨遭同样的厄运,自由被折断了翅膀,坠落于牢笼之中,在希特勒掌权之下的德国,只剩下民族情绪在无数次思想文化的控制中被疯狂扇动。随着《凡尔赛和约》的撕毁,战争的种子在石板路狭窄的缝隙中生根,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盘虬成一大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柏林的残暴远不止于此。在那里的每一天每一夜,都能听见纳粹用蹩脚英语嚷嚷着,说今天抓到了一只不列颠的老鼠,明天抓到了一群苏联的羊羔,并且在安全屋不远处的广场,扳机声如巨雷一般震耳欲聋,他们蓄意用英语高喊着:伟大的法西斯,伟大的希特勒,间谍被正义的子弹打穿了脑袋,鲜血洗净了他们的国土。

另一件被他关在记忆匣子中牢牢上锁的柏林记忆,是一枚对戒,一个名字:利弗·克拉克。写作LIVE,意为活着。放在平日,埃尔文·史密斯会误以为莉芙这个名字理应是属于一个娇小聪慧的女性的,然而军情五处派往他身边互相接应的线人却是男的。根据如今在军情五处的服役记录根本找不到这个名字,理由很简单,作为潜伏在柏林的间谍,他们无法使用自己真实的姓名,就好比那六年里,他也从来不是埃尔文·史密斯,而是埃文·戴维斯——通常,他们都会选择最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烂大街的名字作为假身份的掩护。拉丁语教师「埃文·戴维斯」和《先驱报》记者「利弗·克拉克」于1935年抵达柏林,直到1940年通知撤离的电报传来,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四年里,他和利弗朝夕相处,背负着家国大义和沉甸甸的责任,成为彼此在异国他乡唯一的亲人、伙伴、精神寄托——可他们直到分开,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

埃尔文·史密斯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利弗了。就好似他从来不会主动回想起在柏林的那段日子一样,战争已经结束了,抬起头不再是火光和烟雾,轰炸机从头顶呼啸而过,炸弹将房屋肉体炸得尸骨无存。

回过神来,埃尔文·史密斯感觉脑子有些昏沉,想点了根烟醒神,却瞥见车后座硕大的“蝉蛹”后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把照片对半折起塞进上衣口袋内,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漆黑得犹如一张巨口的柏树林,眯起眼睛等待黎明的到来。

清晨以后,雪停了,太阳重新冒头,发动机处的冰霜也融化了以后,他们才重新启程。抵达伯明翰,顺着公路往西行,一路通畅无阻,埃尔文·史密斯很快便瞥见指示牌上伍斯特郡四个字,距离还剩二十英里。等他再往里驶去,离了市镇不远处,一家沿海修道院——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坐落在一座平缓的小山丘上,平楼矗立在冬天萧索的景色中,周围只剩下披着银装的枯树;从山丘脚下蜿蜒而上的羊肠小径积满了雪,漫长得看上去没有尽头,埃尔文·史密斯牵着艾比·史考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来到修道院的门前。这里人迹罕至,一路上都未曾遇到几个行人,部分原因是没有谁像他们那么愚蠢选择在大雪天出行,另一部分原因,或许是这家修道院并不是什么著名的建筑。比起同在郡内的伍斯特大教堂,这间修道院偏居一隅,连门牌都没有。当他敲响修道院的门时,天又暗了下去,寒冷的空气和灰蒙蒙的天色使周围的气氛格外阴冷凄凉,天空因沉重的云翳而低垂着,结了薄冰的塞文河依旧在流淌着,沙沙水声成了这天地间唯一肃穆的声音。看来不久后,雪又将落下。埃尔文·史密斯站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很快听见了脚步声,不是用跑的,可步子跨得很大,走得也很快。锁被打开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咔嗒声,紧接着是铁链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再然后又是一阵开锁声,门把才被扭动。

沉重的黑铁门被推开了,锈蚀的铰链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一双有些小,白皙却满是细碎伤痕的手露了出来,紧接着才是那被一道疤痕贯穿的苍白脸蛋。

埃尔文·史密斯短暂地愣住了。并不是说对于面前毁容的修女感到惧怕,而是被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给打昏了头——太像了。像谁?埃尔文·史密斯攥紧了拳头,仿佛被抽走了身周的空气一样呼吸困难,他张开口,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可还是硬生生被咽回了肚子里。利弗。利弗。利弗。埃尔文·史密斯闭上眼,隐去沉痛的情绪,很快恢复如常,开始用审视的眼神打量面前的修女。身高体格差不多,但面前的女人更瘦一些,脸颊凹陷,眼睛是灰色的,几乎看不见蓝色,又或者说是因为阴沉天气的关系,利弗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只要是阴天,眼瞳的颜色就会变得纯粹;她紧抿着唇,嘴角下撇,细长的眉毛紧蹙起来往眉心挤出几条细纹,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也是像极了他。可那低垂的脑袋,闪避的目光,却不似他。利弗·克拉克是个直捷无惧的人,总是将背板挺得很直,和人说话的时候会扬起脑袋,用狭长的双眼凝视着说话之人的每个细微表情。

在回到英国的九年里他已经见过太多与那个人相似的面孔和背影了,然而相似千万,终究不是他。老友多次用残忍的话语劝告他,他已经死了,没有一个间谍被残忍的纳粹抓住还能活下来,没有。没有任何人比亲身接触过战场的他们还要明白法西斯的残暴,他们用毫无任性的手段折磨着犹太人和间谍,拔断指甲、用滚烫的热水浇淋、酷刑凌辱,最后被剥了皮,子弹打成筛子,无论咽没咽气的,幸运的话会被刨个坑埋了,不幸的话只能在森林里被野狗野狼啃食殆尽。

这些话中的字句成了利刃,刺穿了埃尔文的身体、心脏,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怕战争,不怕为国捐躯,却怕利弗遭遇那么多的不堪。

叩叩两声,指骨敲击黑铁的声响让埃尔文·史密斯从痛苦的情绪中剥离,尽管他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可冒汗的手心终究是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动摇。他悄然往西裤上抹了两把,伸出左手,向面前面露厌嫌的修女说:“冒昧打扰。”

修女低偏着头,将有伤疤的半张脸藏进头巾的阴影处,用唯一有视物能力的左眼上目线看他,很快移开,片刻后,也伸出左手。埃尔文·史密斯一愣,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不过尴尬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很久,诚如军情五处对埃尔文·史密斯的评价,这位情报官是个睿智的男人,他有着知识分子的机敏灵魂的大脑的同时也富有军人的胆魄,以及在战场上缺一不可的慧眼。对于他们行走在钢索上的人来说,识时务远比行动力来得重要。所以他很快换上左手握上,彼此的温度在手心与手心的贴合处交融,短暂停顿后,又松开。

“或许我应该先自报家门。您好,我是.....艾维尔·史密斯,是来自伦敦的隧道工。由于派遣令,从上周起来到伯明翰工作,这个孩子——这个孤苦无依的悲惨孩子,她的母亲早早过身,父亲与我是同僚,在一周前隧道塌方事故中丧生了.....就是那不远处的德拉克罗隧道,您听说过吗?有没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将这个孩子托付给你们照顾,希望看在主的份上,你们愿意可怜可怜她,收留她,给她一顿饱饭吃。”捏造一个身份,一段故事并不困难,埃尔文甚至可以对其中的细节高谈阔论,但此刻还不是时候,他只需要点到为止。

修女移开目光,上下打量着女孩,始终没有说话。

“不行吗?”

修女摇了摇头,把门推开了一些,下一秒,脚步声响起,另一个更为年轻的修女走了出来,朝残疾的修女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而后看向面前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您好。”年轻修女用流利的德语说,“这个孩子由我们接管,没有问题的,先生。请原谅,莉莉修女(Mother Lily)先天有嗓疾,无法开口说话,并非忽视您的话语。”

许是被误认为德国人了。埃尔文·史密斯感到无奈,但他并不想在这里曝露自己能听懂德语这件事,于是只好装作一无所知,茫然地歪头眨眼,用英文请求年轻修女使用英语重复一遍。直到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满怀歉意地低下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后,把大门敞开,请他们入内做登记。

名为莉莉的修女缓慢地眨了眨眼,垂下眸,在埃尔文·史密斯牵着艾比·史考特进屋的时候,深沉地凝望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