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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在天空中盘旋一阵,收拢翅膀,落在萨波的肩上。他们一起注视着代表世界政府领属的旗帜在风中燃烧,像是展翅欲飞的火鸟。
这时候他听见二把手说了一句有些没头没尾的话:
“有人在看我。”
乌鸦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它转了一下小脑袋,回答说:
“他们都在看着你。”
萨波随着他的话垂下眼,目光扫过万人空巷的城镇和高呼他们名字的狂热民众。
“不,我不是指那些——有一道让我有些在意的视线。”他收回出拳的姿势,让火焰在掌心慢慢平息,抬手压低了一下帽檐,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前方。
乌鸦对他这副神态很熟悉,那通常代表着年轻的首领已经做了决定。
“替我向龙先生申请离队单独行动,完事之后我会和他说明理由。”
“好吧,随便你,”乌鸦振翅飞了起来,“三天后总部集合,记得别迟到。”
长久以来人们已经习惯了在宜居的目的地之间穿梭,航线连点成线,绿洲连接着绿洲,从水源延伸向水源。农民在晨光里走向耕地,牲畜迈过厩房的门槛,一路啃食草皮。无论船只停靠在何处,都有风貌各异的货殖用以交易,以至让人误以为土地生来就是湿润和温柔的,而忘记了覆盖这颗星球表面的荒原是多么广阔。
萨波很熟悉这种感觉,那些沙丘让他想起海浪。沙漠和大海很相似,它们太大,地平线太远,让人感到不想开口说话。每当观看大海时,他也能几个小时保持沉默,完全沉浸在它的广阔无垠和无比的威力中。
往前看是无边无垠的漫漫黄沙,往后看依旧是。因为太过炙热,连天空都透着橙红的光,和着连绵的黄沙,万物寂灭,生息寥寥。
在这片土地上,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富于挑战。一旦吸入过快,干燥炽热的空气便会像火一样灼伤喉咙。这样的酷热与激情或是热烈毫无关系,反而与荒凉靠得更近。
烧烧果实似乎赋予了他对高温的抗性,让他走了这么远的距离不至于头晕目眩,口干舌燥。但尽管如此,经历了先前的作战和一天多的疾行,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在与身体进行激烈的斗争。
集市上的人说的没错,只有疯子才会只身闯入沙漠。萨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团混着盐粒的沙土,随手一搓,它就化成了一团粉尘吹散在风里。
很明显,他脚下的满是盐渍的土地曾是湖泊,这说明他正在朝着既定的路线前进。
地图标识中,这一带本来有连片的绿洲。就如同船员在荒芜的大海上航行寻找岛屿一样,沙漠旅人们依靠天空中星星的位置指明绿洲的方向,那里有弥足珍贵的水,椰枣和棕榈树。
为了抢夺它们,部落之间连绵的战火持续了几个世纪之久。绿洲沉默着为他们提供给养,也沉默着收回每一滴死者的血。这样的循环一直持续到天龙人来到这里:他们在这里发现了天上金,命令土著开掘深埋地下的异宝上供。一片又一片绿洲的地下水因此提前枯竭,逐渐荒废,只留存在歌谣和过时的羊皮地图记录中。
萨波沉默着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现在已经是他给自己期限的最后一个晚上。如果明天太阳升起时还没有得到他追赶的人的线索,他就要沿着最短的路径前往海边返回白银之土的总部。也许他就是注定要和那道视线错过的——他大概会兀自懊恼一阵子,但是一时的情绪从来不足以成为他偏离正途的理由。
接近日落时分他靠近了一处废弃的村落。昔日的垛墙、房屋依稀可见,但已被黄沙覆盖,闪烁着日光的颜色。村中囤场四下围了一圈围栏,网眼上残留着风干的草叶和状若棉桃的植物果实。
村子呈现一个松散的放射状分布,最中心是供奉本地信仰教派的寺庙。寺庙的屋顶很久以前就已然坍塌,在原先是存放祭器的房间长出了一颗巨大的树,落日西沉后在月光里凄凉耸立。抬头向上望去,通过还剩一半的屋顶可以看到星星在闪烁。
萨波对这个暂时的落脚点还算满意,于是点燃了沉寂已久的篝火堆,从行囊里取出水喝了几口。他站在寺院的造像前面,仰着脸,火光照亮出斗篷下露出的眼睛和几丝金发——一张代表新文明的外来者的脸,聪明而镇定,审视揣度着这里的往昔。
就在此时,见闻色为他送来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陌生气息。是那道一直在偷看他的视线——萨波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就做出了肯定的判断,他果断抬手,烈火倾泻而出,伴随着劲风击穿了松散的土墙。
——并没有击中。萨波对此早有预料,他像个老练的猎人一样迅速换弹上膛,开始等待下一次时机。火蛇顺着他的神思蜿蜒爬上小臂,与此同时他牙根的颊肉也绷紧了,这让参谋长孩子气的五官显得难得冷峻。
暮色沉沉之中,被击中的废墟正在燃烧。沙海上左无邻右无舍,一团像火葬堆般的烈焰清晰可见,在暮色中的一片荒丘上烧个不停。
从火焰边缘幽暗深邃的角落里慢慢浮现出一具黑色的人影。从头到脚都是均匀的黑色,火光烘烤着剪影的侧面,反射出微光。
黑影的步伐看起来年纪不大,不会超过三十岁,或许更年轻。萨波听说过这个沙漠上有为商队侦探行进路线的赏金猎人,打扮就是头戴风帽,身着黑衣,负责向来往商队提供有关强盗和部落的信息,偶尔也会负责暗中的刺杀和防卫。
萨波无法判断眼前人的来意,也无法确认他看起来很是宽敞的黑衣下是否藏着武器,只能审慎地用双眼一再确认着,同时感到一阵细微的好奇与兴奋。
他颇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对方终于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以一个微妙平衡的距离、面对面几乎笔直地站在黑暗里,空气中充满风滚草和枯枝猛烈摇曳发出的干沙响声。
良久僵持之后,黑衣的来客先动了。他张开手臂示意自己双手空空,然后解开风衣过长的领口,从头顶摘下帽子抓在手心里,冲萨波吹了声口哨:
“之前就想说了,你用它的手法可真是粗暴。”
这是萨波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但是他却好像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他的心脏忽然在胸腔内狂跳不止,闪电般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事实上,就在他贴身的暗袋里就有那么一张他主人的影像。因为年岁磨蚀告示已经有些破旧,且被盖了已撤销的章,但那底下标着“不论死活”的画像依旧清晰。
通缉令里的男人正对着镜头勾起唇角,帽子拉得很低。帽檐下是一双年轻野兽的眼,就这样向上瞥,仿佛是在直勾勾地挑衅,能丰富正直市民们对海盗所有阴鸷凶残的想象。
——但是黯淡发黄的旧通缉令却不会告诉他那双眼珠如何流转,那两片唇如何丰润,那些细细的汗毛、活跃的眉骨,更不要说那些零星散布在他鼻翼颧骨上的雀斑,以及伴生的恰到好处的红晕。
不,并不是说他与那张通缉令上的男人长得不一样,事实上,眼前的人正露出一个类似的笑容,只要有基本的认知能力的人就不会认错:眼下站在萨波面前的,正是他的结义兄弟,曾经那个人头价值千金的江洋大盗。
“……萨波。”
那种久违了的表情也出现在了艾斯脸上,他用齿列轻轻含着那个音节,像是叹息一样呼唤他的名字。
“好久不见。”
萨波几乎是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是不是他连续几天不曾合眼带来的幻觉,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有什么死而复生的鬼话?
在他僵直的同时,艾斯靠的更近,欣赏着萨波手中跳动的火焰,似乎想要抚摸。他眼中透出怀念:“看来我连死神也骗过去了。”
分别会使人变得更熟悉吗?萨波忽然很想抱一抱他,也就真的那样去做了。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防备连同明焰一起熄灭,扣住伸向他的手而紧紧拥把对方拥进怀里,那种用力的程度,就像是要把彼此捏合在一起似的。
短暂的一瞬间他几乎不想松开手,艾斯艰难地把手从他的桎梏里挤出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
那种感觉除了亲身经历过的人,恐怕用什么语言都难以准确描述;而一旦经历过,那就又没有必要用言语来描述。
“艾斯。”
我找到你了。
他依稀听到艾斯小声抱怨他的骨头硌得人生疼。他置若罔闻,又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艾斯正待说什么,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从不远处的沙丘顶端钻出几个裹着黑袍的民兵。艾斯和他们打了几个手势,跟萨波解释道:“不用担心,估计是看到着火了,以为我出事,所以来看看。之前他们观察到你点燃的篝火,我就过来看了一眼,没想到是你……”
“都是这里的村民,可以信任。他们在临海的悬崖边建立了偏僻的聚落,来躲避征收天上金的政府军队,这阵子我都和他们在一起行动。”
那几个人形在沙地上移动得飞快,萨波尽量放松身体,坦然地接受他们的审视。
走到近处就能发现他们的身量都并不高壮,蒙住脸的黑布上露出一双双略有些稚嫩的眼睛——都是些孩子和年轻女人。
看到陌生人和艾斯似乎认识,他们放下了武器,只有领头的依旧把手按在刀把上,用土语向艾斯问话,大概是在盘问这个陌生人的身份。
艾斯飞快回了一个词,发音短而坚定,接着又断续组织了一些别的话。他的手臂本来搭在萨波肩上,这时候也突然搂紧了,脸几乎挨上他的脸,萨波甚至能感受到睫毛在他面颊上引起的羽毛铺面般的茸茸感觉。
这个回答让村民显而易见地高兴了起来,他们彼此交换了惊讶而欣喜的眼神,投向这个外乡人的视线充满了没有恶意的畏惧和好奇。艾斯扯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在他们转过身的时候,飞快地凑到他耳边说:“笨蛋萨波……你到底多久没休息了,真该给你面镜子自己照照,就像是追猎物饿了一天的灰头土脸的胡狼……”
行不多时萨波远远望见一艘沙船。之前在王都,这种交通工具就让他颇感兴趣——海上的交通工具,这里却施之于陆地,不免给人以十分新鲜的印象。
这个干旱岛屿的人们用船做运输贵重香辛料和各种资源的交通工具,船身装了好几面帆,一受风就鼓起来,推动船身向前,比常规的驼队轻快得多。
船上还有零星的孩子和妇女,看到他们回来,还带着客人,都欢呼雀跃,甚至唱起歌来。那些旋律生动的歌谣都带着乡民式的浪漫主义的想象,让人联想到将来这里的少男少女都会长得美丽而健壮。艾斯跟着轻轻哼着,突然叫了一声“法蒂玛”,一个箭步上前把一个趴在船舷上乱动的小女孩从船身掉下去的边缘提起来,动作轻盈地纵身跃上甲板,招呼萨波跟自己坐到一起。
萨波眼尖地注意到她同艾斯脖子上款式类似的蓝色宝石修饰的眼睛形状的护身符在半空中微微一闪,紧接着就跟着上了船。法蒂玛看到萨波有些紧张,藏在艾斯另一侧,露出那双沙之民特有的黑色眼睛打量这个一头金发的异乡人。
尽管风尘仆仆,眼中还有血丝,但那五官是美的,浅淡的颜色还有装束让他看起来像是那些贵族。然而他身上兼有着被原始本能雕琢的痕迹,使得他看起来略瘦的身躯像野生食肉动物般沉重。
萨波任由她观察着,双唇抿紧,步伐稳定,麻利地摘下手套和帽子,用那双清瘦颀长的手捋了捋头发,让它们顺从地向后倒去,并不忌讳地将半张脸的伤疤暴露出来。
艾斯告诉她,就是这个人,解放了这个国家,将那些带枪的白制服海鸥们赶了出去,为虎作伥的总督的府邸也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从此他们将不用再担心因为逃避天上金而东躲西藏了。
那是他的兄弟。
艾斯说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眼睛里有着奇异的光,法蒂玛回忆了一会儿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问道:
“他就是‘路飞’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两个大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一起笑了出来。这场景让法蒂玛尝到了小小的背叛的滋味,她拂掉艾斯放在她头顶的手,小声嘀咕:
艾斯,坏朋友,居然还有秘密。
萨波在他身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对小孩这么温柔了。”
他话里带着细微戏谑的审视,让艾斯感到有些难言的赧然。他偏过头,试图转开话题,问起萨波的遭遇,还有在德雷斯罗萨的一些细节。与他相对的,萨波很坦然地凝视着他的侧脸,看着艾斯脱掉外袍,将帽子挂在背上,帽绳松松勒住脖颈。
他的头发被沙船航行带起来的夜风吹拂,扑打在额头上,发尖乱七八糟地翘起来。
夜里的云在他背后铺开,横跨整个地平线。艾斯已经褪去了少年时雌雄莫辨的骨相,肌肤上从小到大未变的雀斑让他看起来野性中又夹杂着天真。从骨到皮,他的兄弟都长成了一个值得称道的英俊的男人。萨波在心里默想着,没有告诉艾斯自己心里这初见那瞬的心理活动。
——像是旅人在沙漠中撞见一朵开得正浓烈的花。
沙船行进的速度远比步行要快,载着他们在月上中天的时候回到了聚集地。两个年轻男人理所当然地成了焦点,艾斯一路熟稔地和人打着招呼,萨波和他并排走在一起,坦然地接受他们好奇的探视。
村里的老人领着他们到帐篷休息,不多时又送来了食物和酒。铜托盘里盛着山羊乳酪,面包上抹着风味独特的鹰嘴豆泥,菜汤里有肉桂和豆蔻的味道。应某人的建议准备的主菜是水煮的羊肉,处理手法并不繁琐,调味却很好,嫩到无需咀嚼就开始在嘴里融化。
萨波没有多做推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吞咽时发出声音,突出的喉结鼓动,吃相出乎意料地并不好,像是一头野生的、不受礼仪驯化的食肉动物,藏在合身的西装和得体的沉默中。夜风时不时把正在集会的人们的说话声和海浪的涛声送进帐篷,大海在这里不远的地方,虽然被沙丘掩盖地严严实实,却不影响这里的风都裹挟着大海的气味。
盘子很快被清得干干净净,艾斯拔出腰间的小刀,在烛火上燎了一下,示意萨波把脸朝向他。他应了一声,随即感受到一柄刀片贴上了自己嘴边的皮肤。
常年生活在危险中的经验让他条件反射般地想躲开,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艾斯的大拇指卡在他下巴上,另一手掉转刀背,带有安抚性质地轻轻拍了几下他的脸,凑的更近了。
那把看起来像是工艺品的刀出乎意料的好用,几下就清理干净了他上唇的胡茬,萨波能清晰地感觉到须根被锋利的刃面刮断的感觉。艾斯甩了一下刀,顺便把他鼻尖上的一点灰尘抹掉,用指腹摩挲他那一片光洁的皮肤,轻轻笑他:
娃娃脸。
萨波有点怨念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撇嘴表情。
艾斯的眼神游移在他下巴上,聚精会神,看起来难得挑剔且用心。
“你可以睡一会儿……我会帮你守着的,就像咱们以前轮流守夜一样。”
萨波没有回答,也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很专注地看着他,直到艾斯结束他手上的工作,转过身去清洗手和刀片。
这时候他听到萨波在他背后说:
“我已经死了,还是身在沙漠的幻觉中?艾斯……告诉我这究竟是哪里。”
艾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顶着头顶油灯的烛光转过身来:
“……你还活着,萨波,我可以和你保证——但是如果我说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活着,你会相信吗?”
他说着,抓起萨波的一只手就要放在自己胸口,萨波眼角一跳,猛的把手抽了出来。
“艾斯……不要这样对我。”他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话语。
他们近得呼吸交错,那是一个如果旁人看到会觉得暧昧的距离,他们也都得以观察到所有不曾知道的细节:面颊某处的小伤疤,眼底的疲惫,还有落了灯光的细密睫毛。
他们对视良久,最后是艾斯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记得以前路飞一直挂在嘴上的香克斯吗。”
红发的海上皇帝的名字自然如雷贯耳。艾斯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我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他找来的那个叫贝加庞克的科学家。他用秘密的金属取代了我被烧焦的器官,据他说,成功的把握只有百分之几——但没想到我居然真的活了下来。他似乎和红发做了交易,想从我身上得到一些关于罗杰……或者说,和D有关的秘密。”
连死亡都不足以让他摆脱那个男人的阴影。
艾斯的话断了,灯下他的影子看起来忧郁而悲伤,似乎在面前的并不是不是长大了的他,而只是一个放大版的孩子。
他转过身,撩开发尾露出完整的后背,那上面原本的巨幅海贼旗标志纹身变得残缺。科学家拒绝修补那一部分。
萨波尝试着伸手去触碰他那一块的肌肤,确实是有些异样的触感,仔细在灯光下看,和普通的皮肤的颜色也不尽相同。
它并不是一块规整的形状,让人一瞬间想到那种那种胸口脉络像岩浆流过的火山石一样的恶灵,呼吸起伏的时候,核心的熔炉也随之明暗。
“你没有去找过白团的余部吗?”
“我听说过老爹有一块作为遗产的世外桃源,他打算用作养老的地方,”艾斯露出了一个近乎苦笑的表情,“但也许对全世界来说,我都是做一个死人更好。”
他两眼放空,继续说:
“我曾经问老爷子,我该活着吗。他给我的回答是,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红发送我离开的时候对我说了一样的话。”
但是即使强装洒脱,劝慰自己,循循善诱,重新活下去的理由依旧不足够。我是谁,我能去哪里?命运的问题太玄奥太艰涩,他无法回答。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能想明白。”
他想他至少找到了一部分的答案。
“萨波……能活下来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悲哀却又发自真心幸福的笑容。他像是第一天发现一个玩具的孩童一样把萨波的名字在心里把玩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念一种香气扑鼻的花朵,无论在天涯海角,最后人都能够随着它的香气回到故乡。
他们陷入长久的对视,灰色和蓝色的瞳孔重新相遇,陷在陌生和新鲜中,陷入一种感觉的僵局,彼此的渴望使他们俩之间无论多亲密无间的相处都不作数了。
他感到自己越陷越深,直至嘴唇与另一人的相碰。
这片土地太广袤,让作史的人也从来说不准千百年中的每个更替。而失散多年的两位风云人物重新相遇的这一刻,也就成了万千不被记载的永恒。
在这一隅没有刀枪、爆炸或是滔天大火,没有伸手追杀你的至高权利,只有梦境和暗淡火光,外加乌鸦的羽毛带起的风。那和亲吻火焰的触感还是不同的,萨波在内心想到。两年来,他从没比现在更真实地觉得自己活着。
嘴唇分开的时候艾斯有点喘不上气,他半开玩笑地抱怨,这不公平,贝加庞克说如果要维持自己曾经的身体机能,所需要的机械部件可不是胸腔能够容纳的大小。萨波嗯了一声,把手贴在他胸口,确实感到了升高的热度。
“你在王都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
王都。艾斯的脑中闪回两天前的记忆——他穿梭在沸腾狂热的人群中,耳边时不时掠过革命军,尤其是那位领袖是如何超凡如何威武的言语。他暗地里不动声色地将有关他兄弟的诸多赞美收下,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只以为崇拜者眼里的偶像大多失真。无论他人眼里的对方如何神通,都是曾经同他一起挨过揍、干过恶作剧、流过血卖过命的兄弟。
而等他真正见到无数人口中的近乎神明的参谋长时,他竟然有些后悔了。
高台上的男人太英俊了,不再是他童年记忆中那个脏兮兮的土气的小男孩,如此意气风发,带着不由分说的雷霆手段,跃跃蹿动、绚丽无比的烈火像驯兽一样盘绕在他身侧。只消一眼,他隔着无数重人群,还是无可抵挡心底的眩晕和震撼。他目光追逐着高台上,那个有如神祇的身影,越看越觉得像睥睨,那伫立云端的瑰丽景致也好,风雨侵蚀也罢,都与他无关。
除了跟自己在一起时、自己所知道的那个人生之外,萨波还有他全新的人生。他又开始面临萨波向他袒露自己贵族身份时的困窘——我知道我抓不住他,没什么能给他的,也没什么能吸引他的。
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过去的亡灵。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却没有注意到萨波看向自己方向的视线。
“就因为你想起了我……就直接跑过来找了?”
萨波回报了他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这是他熟悉的眼神,这样果断这样坚定,就像第一次袒露“我想和你做朋友”,第一次告诉他“我决不做贵族,我要去自由闯荡”。
艾斯感觉自己那半颗非人的心脏跳得几乎振破胸膛:我大概是疯了。他想,我爱上了多年未见的兄弟。他缺失的一部分,正在萨波血液里流淌。
心跳得太快,根本没法隐藏。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投进萨波怀里,手伸进他衬衣,一寸一寸抚摸他身体的伤疤和紧实的肌肉。萨波回抱了他,吻他手臂上那个叉掉的s。艾斯推开他的脑袋,有些难为情地用手盖住,于是那个生着柔软金发的脑袋贴在他富有弹性的平坦小腹上,舔吻他的肚脐和腹沟。
艾斯的呻吟拉长,用温热的大腿内侧夹紧了对方的脖颈,被进入的瞬间,咬住护身符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过分的叫声吵醒入睡的村民。
两只野兽紧密地嗅闻身体的每一处细节,着迷地吸取互相混着烧灼和硝烟气味的体味。
艾斯。
萨波在唤他的名字。
“告诉我这不是梦……否则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把这里的一切通通碾碎。”
他话中的暴戾暗示完美地激起了震荡,艾斯的腰瞬间软了。如果这世界有任何真实可言,真实就存在于他们相聚的时候。
萨波。他勉强撑起上身,轻轻地咬着对方的耳垂,低吟道:
带我走吧。
法蒂玛醒来的时候,照例去找艾斯,帐篷却空了,只有两行足迹蔓延通向沙丘另一端。
女孩察觉到了什么,跳了起来,跌跌撞撞朝海边奔跑,嘴里大声喊着艾斯的名字。
她光着脚费劲地爬到沙丘顶端,擦擦眼睛,晨光里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日出的白光照耀下,海水的蓝色深邃,沁人心脾。海岸边有一艘船,帆白得刺眼。在岸边解开绳索的人忽然叫了一声谁的名字,船上另一个人看向他,两人同时放生大笑起来,绳索一甩,张开了船帆。
船身轻轻摇晃了一下,驶离了海岸。那头顶上是一片碧空,烟波渺茫,浩瀚无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