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张立宪一眼就认出来他连长,那是个顶奇怪的人了。入伍训话之后偶尔来巡视,总是黑着一张脸,从头到脚,一根头发丝都散着硝烟味道。
那是炮里血里滚出来,渗进骨头缝里的战争。
是如张立宪这一般的愣头青们一看见了,就能热血沸腾的战争。
他们多是年纪轻轻的学生投笔从戎来的兵,等的就是那些近在身边的战争。生存死亡,家国天下什么的,想一想都要血往上涌。
于是张立宪遇到了他那个顶奇怪的连长,他见过他,那时候张立宪还是个学生。在游行抗议,各式各样一个学生能够做到的反抗不能阻止那一次又一次的家国沦丧时,许许多多的张立宪们扔下了他们的笔杆,来到兵站之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有太多仗等着他们去打,兵源紧缺,近乎来者不拒。
于是学生和流氓走到了一起,少爷和乞丐穿起同样的军服。混口饭吃还是胸怀国土在征兵人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他们是打过仗的人,他们只知道这场仗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命。
填进去,再填进去。
张立宪和叶子扬一起排了一上午的队,从兵站里出来的时候都饿得透了,随便钻进个麻布竹竿支起来的粥铺子里叫上两客包子稀粥充饥。
然后他连长也带着风走进来叫了碗面条,对唯二的两个客人还有一棚子的桌凳视如无睹。直挺挺的站在锅边上,把那口吃食顺进喉咙里。
那是种单纯的,为吃而吃的吃法。能叫看的人心里都犯嘀咕,于是叶子扬瞅瞅张立宪,顶小声说了句“屁股上长刺了”。
然后张立宪就噗哧笑起来,笑着时背后也能听见瓷碗和铜板一起落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风,那个肩膀上有衔的军人裹在那风里刮出门去。
隔天分兵时张立宪和叶子扬没分到一个部队去,俩人分别上了不同的大卡车,从此就没了消息。
后来张立宪知道了,那人的军衔职位姓名年龄,因为他可巧了分到他的部队里。
虞啸卿,23岁,中尉连长。
新兵训话的时候,张立宪那屁股上长刺了的连长大人并没从齐刷刷一队新兵里剜出张立宪来。他没见过他,那街头粥铺里两个白面书生的一句笑话还入不了虞啸卿的眼。
泥里土里滚了些日子之后,张立宪忽然给调到了虞啸卿身边。
这事说起来糊里糊涂的,那天张立宪正捧着个破了口的瓷碗大口喝粥啃馒头。说是学生兵,也就是个认得几个字的小孩子,正是要粮食堆的年纪,全连一上午操练下来前心贴着后脊梁,吃口什么下肚都是满嘴香。
正胡吃海咽的当口,有个不识时务的人凑巧了走到张立宪面前来。一双军靴顶干净顶干净的踩进破瓷碗边上的一块视线里,在这风尘土撩的兵站里那叫一个古怪。
“碗破了。”
声音古怪的紧,调子更是怪。
“能用就得了,管他破不破呢。”张立宪百忙之中抬头一瞅,居然瞧见的是他家连长。
从训话起老兵油子们就提过这一茬,他们连长那是能打的很,肚子里正经装着几本书,人也长得精神漂亮,就是天生一副破嗓子谁也没辙。不过爷们么,领兵打仗又不是靠嗓子赢的。所以破嗓子这事翻来覆去的说,那也就是那些口音里脱不去湖南辣子腔的老兵们粗糙的表达亲热恭敬的方式。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张立宪就和虞啸卿上了一张桌子开伙。虞啸卿站在桌边上说以后你跟着我,笑一笑,同张立宪亲近的很。
后来张立宪一直跟着他连长,副官的活上了手,做的轻车熟路。
就是一直摸不着真刀真枪的打上一仗,每每想起来,总是气闷的很。他连长到是一贯身先士卒,每每一身硫磺烟味呛鼻子的回到驻地来,开口就问张立宪要水喝。
他问他要仗打,他就笑。
直到那次似乎惹脑了他连长,当时说得话张立宪翻来覆去嚼了好些年才琢磨明白了,可那时候,却死死活活的拎不清。
【才十六岁,派你去当沙袋啊。】
【年纪算什么?!连长不是也十七岁就领兵了么!】
那是虞啸卿的部属天天挂在嘴边的旧事,可从张立宪嘴里一蹦出来,就成了着了火的枪药。虞啸卿的脸立刻挂起黑来,铁口铁面绷的张立宪不敢再多话。
可仗还是要打的,他们去剿匪。
2
开拔的当口,来了件好事情。
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下子砸在张立宪头上,叫个毛头小子摸不着头脑。
那时候张立宪总觉得自己净做些扫洒打下手的活,虽说是当了兵,却连个敌人的毛也没看见过。正自己琢磨着和自己过不去的时候,副官穆先生就带了这个好消息来。
军官短培班。
那时候张立宪还不知道这个人人眼热的机会是怎么落到自己头上的,可穆先生这么说那就肯定错不了。大约穆先生是喜欢张立宪的,都是学生兵的缘故吧,不同的只是年纪。
张立宪是十六岁的学生兵。
穆方济是二十七岁的学生兵。
他们都是连长从新兵连里前后提拔到身边的文化人,张立宪却和穆先生差的远。穆先生是留过洋又进了北平城里顶有名的大学的高才生,毕业证明还没揣热乎就自愿报名套上了军装,甘做革命军中马前卒。
军衔职位虽然比张立宪也强不了多少,可论学识,恐怕一般的师长军长都没有他厉害。因此得了虞啸卿的敬重,尊称一声穆先生。
全连的新兵老兵们都跟着连长叫,于是几乎忘了穆先生的本名了。平日里张立宪顶爱凑到连长屋里蹭顿饭,找连长和穆先生聊聊天。
天南海北金戈铁马的,说得张立宪睁大了一双眼睛。左边看看虞啸卿,右边看看穆方济,满满都是钦佩羡慕。
培训班的事一出来,张立宪就一如往常,一溜烟钻进他连长屋里。
“我当兵是来打仗杀小鬼子的!怎么这又回去念书了!”
虞啸卿一瞧见这小子进来了,就知道又是这一套。挺好的小孩子,毛还没长齐,骨头到硬起来,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让你去念书,是想你学着打仗。让你的袍泽少流点血。”
这理由轻易的说服了张立宪,他不想看大家死,叶子扬、穆先生、他连长,一个都不要死。
临行的时候,张立宪的挎包里莫名多了个纸筒子,撕开看看居然是几个新的发亮的大洋。想也不想跑到连长屋里,张立宪是想着说什么也要退回去的。战事吃紧,物资匮乏,缺人缺粮缺枪缺弹,虞啸卿整日里不动声色的发着愁都给端茶倒水的张立宪瞧在眼里。杯水车薪也好,可这钱不能要。
四川娃倔的很,认准了就不能变。
一见着那几个大洋,虞啸卿就笑了。他是顶喜欢张立宪这样的孩子,有文化有热血,一双眼睛因为理想抱负能闪闪发亮。但钱拿出去了,他是万万不肯收回来的。
于是连长和小杂兵纠缠到一起,玩闹似的推推搡搡。
最后事情还是穆先生调解开的,他说大洋放在他手上,给阿宪存着,需要的时候再问他拿。于是大洋的事就这么放下了,虞啸卿不再说什么。
送行的时候虞啸卿没有来,只是张立宪记得,他到了学习班里一打开自己那没三两重的小包袱,几个银洋就滚出来,晃了不少人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这个由头,张立宪在训练班的日子不好过起来。但那些子不好过居然叫张立宪咬咬牙就忍下了,他知道自己年纪小、军衔低就罢了,保举他的连长既不是嫡系也没带着能手眼通了天的姓氏。说白了,这机会,是连长特意给他讨来的,因此格外珍惜。
那时候张立宪就知道审时度势,训练班拉帮结伙派系争斗,他看在眼里就过去了。成绩到是拔了尖的好,文武功课都是顶呱呱的分数。
驻地本来离他们的部队不很远,隔三岔五的,穆先生进城来采买东西,总会来看看张立宪。后来部队开拔,便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可张立宪想着他连长说了,学会了打仗能让袍泽少流点血。
于是再苦也都念下来,他掰着指头一天一天数着日子,想他连长一放枪就红眼,回到营地就找水喝,或者他连长说张立宪上了战场也就能顶个沙袋什么的。有时候也数数大洋,一个两个,数来数去都还是那个数。
日子还有一半的时候,虞啸卿也来到了那个小城里,部队出发又得胜回来,却没有一点意气风发的心思。他老是逾越的去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比如日本人在他的国家里扬刀立马杀人如麻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越想就越焦躁,于是虞啸卿想,他得去看看张立宪。就好像看了张立宪能让他觉得好受一点。
3
那是个奇妙的晚上,很多年之后张立宪总还是能想起来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
营房,木板床,硬的像块煎饼的薄棉被。
那天下午他们上完课又例行跑了操,人人回到营房里,都只剩下个栽头就睡。
然后紧急集合。
三五不时吹个哨人人都惯了,闭着眼睛套上衣服就能冲出了门去。张立宪睡得迷糊糊,动作到是不含糊,全训练营第一个冲进了空荡荡的操场里。抬头看看天,顶亮顶亮的一穹星星到照得地上瞧得满清楚。然后他就看着那么两个人站在黑影里,拉拉扯扯的倒像有了争执。
张立宪脑子还没琢磨过来怎么个事,两条腿到自己长了魂似的撒腿跑过去,一头撞进一个黑影怀里扒着腰就不撒手。
十七岁少年没长熟的嗓子里,脆生生蹦出连长两个字来。
黑影里的人也不含糊,哨子往身边人怀里一扔,就搂着张立宪的肩膀又拍又抱稀罕了一气。
到是穆方济还记着他连长干了些个啥,都说了别吹别吹,偏偏非要吹出声来才罢休。再加上个张立宪,搁穆方济眼里就是打也不是骂也不行俩个皮孩子。干脆一咬牙一跺脚,俩人算一堆,一起推倒营房后面去先避避。
营房里乌泱泱跑出这一帮人来,教官们一个一个也是睡眼稀松摸不着头脑,瞧着同样莫明其妙的学院们一通乱吼,就统统赶了回去。
穆方济扶着脑袋刚想起,这一声哨子等天亮了追究是少不了的,就瞧见那俩扎在一块的人粘糊够了才分开。
他连长笑着摸摸张立宪的脑袋,说一句张立宪人到是长高了,可还是小孩脾气。
张立宪不服气的很,梗着脖子对他连长虎起眼睛来,腮帮子气鼓鼓的回过话来。
“好久不见了,想的慌呢。”
于是虞啸卿笑得更开怀了些,拍拍张立宪的肩膀,到问起学业成绩来。张立宪是从不肯叫他连长失望的,于是好一阵子的勤学苦练一总派上用场。成绩说出来叫他连长笑一笑,自己也就乐开了花。
一晚上的功夫,连长就有回了部队。
第二天的狂风暴雨且不提,却让张立宪在培训班的日子更难熬了些。以前日子过得慢,连长来看过了他,到叫日子过得更慢了些。银元数了又数,不知道多少遍,终于培训班也结束了。
谁知道回到连队,虞啸卿又保举了他和穆先生一起去上峰的警卫营里学习。又是部队开拔之前,被借到上峰身边吃白饭,张立宪自然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可虞啸卿不理他那套,包袱连人一起赶上车。凭张立宪说破了天去撒娇耍赖,虞啸卿就两个字应付,不允。
到了团部,张立宪就成了小杂兵,跟着团长的亲兵端茶倒水扫扫边角事。
和穆先生在团部门口挥挥手,谁也不想竟成了永别。
雷管爆炸。
张立宪一直都知道穆先生有这个本事,雷管、导火索、雷汞、底火……军械物资装备奇缺,可凭着穆先生一双手,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就能成了枪炮火药。
那一炸轰隆一声炸烂了大半个团部后院,炸的张立宪直愣愣站在前院里等着他连长来了才晓得眼泪鼻涕的哭出声。
虞啸卿的眼睛红的能滴出血,可抱着已经和他一样高的张立宪,等他哭够了也没掉下一个泪点来。
死那种事虞啸卿见得太多,缺胳膊断腿的,战场上同袍一腔子血喷在脸上腾不出手来擦。哭泣因此成了奢侈的事情,只知道回首望去千里孤坟,里面有自己尊称先生的朋友。
那是张立宪所经历的第一个死亡,离他不太远,前院后院,一个射程内的距离。
虞啸卿那次几乎要以为他吓傻了,可转过头来张立宪就自顾自从团部跑了回来,死死活活的非得跟着他连长一起,虞啸卿本来是不准的,可张立宪满脸的眼泪就说他不想死,不想离了连长自己死去了。
拧不过这倔小子,终究给他闹腾的回了营。
那时候虞啸卿刚升了副营长,身边亲随换了个新人叫李冰。是个瘦的像个小鸡崽的黑孩子,脸嫩的很,瞧着比张立宪还小上几岁。俩人一叙年纪,到其实差不多岁数,只是正当年没的吃个子长不起来,叫俩人看着活活像差出个几岁似的。
后来说起来,李冰的故事一点都不意外。家里穷养不起儿子,到不如参了军能有口饱饭吃。没三两重的小孩子,也就拿起了枪。
于是回了虞啸卿身边,张立宪做的第一件事,到是接替虞啸卿教李冰好歹认识几个字。
那一阵子张立宪老是改不过口来,连长连长的叫的亲热。李冰总是在他身后一丝不苟的纠回来,他一遍遍说是副营长副营长。说得张立宪不耐烦了,顶一句那是我连长。谁知道李冰也能黑起脸来,说那是咱们副营长。
梁子仿佛就是那时候结下的,从此一辈子总有道罅隙在那里,成了俩个人迈不过去的坎。
4
张立宪第一次杀人,是18岁。
对他来说,就像少年人第一次夜晚上的情不自禁一样顺理成章。他是个兵,尖刀营里虞啸卿的亲兵,什么都得比旁人强才行。
那是一场虞啸卿预料之外的遭遇战,乱山野岗子本是共匪的地盘的,却凭空里冒出一个大队的日本兵。
计划外遭遇,放还是不放那是个问题。
王团座恰巧了正在他主力营里视察,那是他们做给赤匪的套,可不知道哪条线上出了问题。兔子没上套,却钻进来一条会喷毒的蛇。
一瞧见那一队人马,王团座就像是给马蹄踩了脚尖,一刻不停的领着他最看重的营长及亲随满地转悠。手扶在枪套上,紧绷绷的扣着那枚无辜的纽扣。
打还是不打?打的赢打不赢?
那是上峰应该打的算盘,张立宪可不知道,他只知道等日军钻进套走进了鼻子地下,沉默许久的虞啸卿忽然开口。
“他们没有炮兵中队。”
那是个被拔了一只毒牙的眼镜蛇,烟尘滚滚的爬进了虞啸卿的口袋里,他不想放走。
下面的事情虞啸卿是万万想不到的,他那总不在前线露面的团座大人就那么动了手。手枪拔出来瞄的是那领头的中队长,一枪爆头。
那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才有的准头,然后团座下了命令。
打!打不赢也得打!!
哗乱,开火。
敌人近在眼前,张立宪可直面的死亡,他从团部打杂回来的第一仗。竟然是虞啸卿盼了好几年的硬仗,不但是硬仗,还有鬼子可以杀。
同袍弟兄们也都瞧见了那些组成了毒蛇的鬼子们刺刀上挑着的膏药旗,就好像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刻似的。
王团座一枪开了火,接着便是一千个弟兄的欢呼呐喊。
杀,杀了他们。
憋了太久的国仇家恨什么的一股脑涌出来,将那个编织不齐的日军大队猛的盖进山谷里。从遭遇变成狙击,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扣动扳机,瞄准开枪。
那是张立宪上万次练习过的事情,然后他看见眼前的鬼子一个一个倒下来。倒下的还有他的袍泽,都是嗖的一声过后,耳朵里就充满血液喷溅骨骼断裂的声音。死亡死亡死亡,破碎了的人体一具一具倒在地上。
他能察觉到这一切,以及自己的颤抖,却无暇害怕。
然后他看见了虞啸卿。
他营长一向是身先士卒的,那个人轻快的在山石中间跑动跳跃,飞快的冲进那条长蛇的七寸里。跟在虞啸卿身后的,是一队张立宪脸熟的老兵。
他们高喊着掩护营长,毫不犹豫的追随了虞啸卿的步伐。于是张立宪也从隐蔽后跳了出来,没有理由的跟着那一队人马,跟着他营长冲出去。
死亡于是近在咫尺,子弹刺刀。眼睛碰着眼睛鼻子顶着鼻子的把刀口捅进敌人的身体里,上挑或者重刺,你死我活。
胜利。
没有炮火支援的日军大队很快的被下山的猛虎吞进肚里。
张立宪察觉的时候,他正浑身鲜血的坐在阵地上,身边的土堆还冒着炮弹的火烧味。然后他看见了他营长,带着一身更浓重的硝烟味道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他说,你很好。
那话一进了张立宪的耳朵,就成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仿佛是种恰当的安慰,让张立宪发抖的手指猛的绷紧,像个最老辣的士兵那样安稳起来。
他们很快的一前一后巡视了整个战场,像他营长平常做的那样,唯一的不同是他默许了张立宪的跟随。然后很快的,他们找到了同样躺倒在一具尸体旁的李冰。
那是个拼死冲上了山的鬼子的尸体,李冰拿没装好的刺刀给他脖子上来了一下,溅了满身满脸的血。然后这个新近刚学会了写名字的黑瘦男孩就躺在那里,眼睛里有着能叫张立宪害怕的神色。那就像头第一次见了血的猛兽,既恐惧,又兴奋。
那不该是人的眼睛,张立宪这么觉得。可虞啸卿却像没有察觉,走过去把李冰拉起来,拍拍他满是泥土的衣摆,就笑了。
“两兄弟似的。”
虞啸卿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张立宪忽然明白那是指自己,或许他也有和李冰一样的眼睛以及善战好杀的本能。
那也正是虞啸卿欣赏的部分,于是他对他们有着略微格外的态度。并不太多,因此轻易便能让两个小野兽你争我夺起来。
于是张立宪看着虞啸卿摸着李冰的脑袋说走吧,忽然怨恨起自己抽高的个子来。关于他营长的一切,什么张立宪都要争,想要就要必须得要。无法可想。
当天晚上团部就来了嘉奖,一车一车生猪活羊运过来,是团座心情大好才肯败的家底。
讲明了要虞啸卿领着全营兄弟乐和乐和,还有跟着虞营长冲锋的突击队员都去团部接受褒奖。
那是张立宪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一群小杂兵接受团座的亲自褒奖,可是破天了荒的荣耀事。虞啸卿立刻赶着他们一个一个把军容收拾整齐了上路,却没想到这里能酿出那场不干不净的祸事来。
团座好男色这点事不是军队里少见了的,只是虞啸卿生生没往张立宪身上想到过。
就因着这份没想到,把张立宪齐齐整整的推进了那坑死人的灾祸里头去。
5
那天张立宪是真的高兴的,高兴里又夹着点怕,那毕竟是他第一次杀人。手上的腥气还没洗净,便没头没脑的进了欢庆胜利的会场。
老兵油子们成日里满世界追着那帮差连鞋子也没有的赤匪,憋闷的很,这一仗,盼了好几年的扬眉吐气。他们营座在的时候,好歹还知道往肚子里咽一咽,等到了团部瞧见满桌子的酒菜,那就是放开了撒欢。
张立宪被来来去去的熟面孔灌了不少酒,又记住了几个人的名字。王金生,黄为欧,高立轩……都是跟了虞啸卿少说2、3年的老兵,那黄为欧上尉因为和张立宪有点八杆子打不着的渊源,就被老兵们簇拥着走过来,大海碗里满满都是酒,闻一闻都呛鼻子。这晚上张立宪才知道黄连长是虞啸卿的第一个副官,比营座还长了两岁。打从湖南老家里起跟了虞营座六年,枪林弹雨的居然还活着,于是三年前自己把自己派到前线上去。
于是副官这缺叫已殉国的穆方济顶了一阵子,后来虞啸卿又给穆先生寻了个小副手,那就是张立宪。
黄为欧是个和虞啸卿性子相近的爽快人,当过三年副官,文职上口头的玩意都没丢下。瞧着张立宪没什么废话的,一碗酒干下去。就说咱营长当年同我说过,当兵的不兴什么搓土为炉的花花头子,但凡一起杀过鬼子,就是兄弟了。今天当哥的转送给你,以后大伙就是一家兄弟了。
一番话说得亮亮堂堂,叫满院子老兵们轰然叫起好来。张立宪立刻就红了眼睛,把那满手的血都忘了,不管不顾的一碗酒干下去,当即就两眼发花的路数。张立宪其实没怎么喝过酒,可就这一晚上,成就了将来的海量。就算那时候还没的海量,却不缺少见酒必干的豪气。
于是那天昏地暗的一席酒宴,直喝的的张立宪跑到角落里吐的脚软,迷迷糊糊晃荡会桌上就出溜没了影子。
人事不知之后的事,张立宪只有点默默糊糊的印象。似乎是被几个人抱拖了起来,不知道拉到哪里去粗手粗脚的帮着洗涮了下,就给他放到一张挺软和的床铺上。
张立宪两年来睡惯了硬邦邦的木板床,忽然给他个软和被褥反而睡不习惯,翻来覆去的想给自己找个舒服姿势的时候,忽然嘴唇上一阵凉意,什么东西冰凉凉的裹着个圆丸灌进来。来不及反映,咕嘟一声就咽进喉咙里。
耳边过进的地方忽然出现了陌生的声音,带笑的说,到挺乖的。
张立宪猛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团座大人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场面把张立宪活活是吓了一条,酒就醒了大半,还没琢磨清楚自己怎么和身份悬殊的团座躺倒一张床上。腰带已经被解开来,团座大人一双略有凉意的手探一探便摸着段嫩滑柔软的腰。
触感太美好,不由得到吸一口冷气,心里乐开了花。
“真不愧是虞啸卿的亲兵,真他妈的不错。”
这是个出类拔萃的评语,可张立宪并不想要。他并不清楚正在发生的事情,只是对这太过古怪的遭遇本能的觉得危险。
近身格斗,不论是在尖刀营还是军官学校,那都是张立宪拿的出手的项目,况且向来以枪法闻名王团座并不善于此道。
于是一出手便扭住了关节,疼的王团座撇一撇嘴,张立宪又放松了劲道。对方是上峰,不能如此冒犯。可一松劲,不知道什么东西就从嗓子眼里滚了出来,一忽悠,铺天盖地的热浪打的张立宪脑袋发蒙。太过可怕的感觉叫还没成人的少年不由得打起颤来,可另一些东西又几何数在身体上放大,火烧火燎。
什么东西硬了直了,烫的像要爆炸
“药劲上来了,别怕。”团座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恰到好处的安慰。“你会伺候长官的吧?”
张立宪迷迷糊糊的咕哝了一下,只觉的蚂蚁咬着脊髓,酥酥麻麻,恨不能万箭穿心的路数。团座的手动起来,上上下下的游动在皮肤上,舒服的感觉。
于是意识开始下沉,张开嘴,只是宣泄热度的呻吟,又给什么湿热的东西堵起来天翻地覆一顿搅和。
“哟,真是个雏的,这么嫩的小兵,你长官居然没干过?!”团座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有着莫明其妙的喜悦。
顿一顿,又恍然大悟似的开了腔。
“哦,对了那个虞美人儿的兵,怪不得当了两年副官都没开苞。”
就那么一个虞字,一道炸雷劈下来,忽然刺中了张立宪年轻的神经。猛的弹起来,一拳伦实了几乎把团长掀翻了去。
挨了一拳的王团座顶不高兴的一个耳光挥上来,把张立宪打翻在床铺上。于是那乌七八糟的药劲又泛出来,疼也成了快乐。王团座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冒出来,说着叫张立宪又恐惧又兴奋的话。
他说,你到有样学样,跟你那营长比着烈性。要不是看他家老头子硬气,就凭那翘屁股,早给咱们团里轮着操个来回了。瞧那小嘴长的,骚的老爷们痒痒。你就盼着他老子过两年别站错了队,不然落在咱们手里,叫他上下两张小嘴都得见天的含含你团座的宝贝……
团座的话听在张立宪耳朵里,就像是一个炸雷又一个炸雷。他不敢想,可团座的话却让他不能不想。
他想,他营长,他营长,他的营长。
脑子忽然清楚起来,腿上一使劲,一下子顶到团座的腰眼上。挺壮实男人一下子没了音,咣当一声滚到床地下去,抽成一团。
逃。
那是张立宪一辈子想不到的狼狈逃蹿,他该感谢那些烂醉如泥的团部卫兵,没有看见他衣冠不整的军容风纪。腿还软着,硬起来的地方依然硬的发烫,可他不能不逃。
万幸的,尖刀营的驻地,离团部并不太远。
张立宪虚脱的跑回来的时候,营部木板钉成的门反闩着,里头静悄悄的,轻易就能听见他不要命的捶打。
6
张立宪只觉的要烧着了,爆炸了。风吹草动都是泼天也是的热浪,门背后木头栓子粗糙的摩擦在一起的声音剌在耳朵里,那都是忽悠忽悠的拍在脸上的嗡响。
浑身无力,热的人发疯。可他还能让自己站在门前,他想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了。可十二万分想不到,开门的居然是虞啸卿本人。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因为醉酒带着比白日里略有松散的表情,拉开了木门。看到张立宪红的就要滴血的脸,也愣一愣。
他问张立宪,你怎么了?
他好像这么问了的。
然后铁打的骨头都成了满肚子的委屈,膝盖软一软,人就砸进他营长怀里,一头扎在那只隔着一层白衬衫的肩膀上。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掉出来,噼里啪啦落在布料上沁出一片深色。
那是憋了一路的委屈,一瞧见虞啸卿的脸就绷不住涌出来。撒娇似的抱一抱,那是如往常一般早惯了的撒娇稀罕。可一碰见他营长的温度,那让人晕头晕脑的热度就轰隆一声爆开来。
粉身碎骨。
“团…团座,王团座他……”
眼泪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烧的张立宪只觉的再说一个字就能呕出血来。疼,脑袋疼、喉咙疼,还有别的地方硬的发疼。那硬的不能再硬的东西给这早就顶在虞啸卿的大腿上,于是不用张立宪苦兮兮的再说什么,虞啸卿立刻明白了这晚上的事。
然后张立宪察觉他被虞啸卿更紧实的揽在怀里,两只手拍在后背上并不轻柔的安抚。那是张立宪熟悉的安慰,可这一刻却与点火无异。但给虞啸卿触着的地方,都是火上浇油,烧的皮开肉绽。
然后团座的话忽然打从耳朵里冒出来,一遍一遍敲打张立宪已经烧焦的脑袋。团座说那小嘴长得,骚的爷们心里痒痒。
那刀削似的嘴唇当下就近在咫尺,探一探就能咬进嘴里的距离。虞啸卿在说话,可张立宪再听不到,他就浑身打颤的看着,那嘴唇开合间有更诱人的什么东西舔在他心尖子上,不止痒痒。
察觉的时候已经咬了上去,像猎食的野兽那样吮住了,剩下的都是丧失理智而显现的本能。
吮吸舔弄,追逐撕咬。
硬的拳头锤在肩上,那是虞啸卿惊着了同样属于本能的挣扎。挨上两拳,疼的狠了,可这受不住的疼也叫那乌七八糟的药丸烧成了快乐。
张立宪知道他做了什么,那是论起来无限等于狼心狗肺的无耻冒犯。可咬在嘴里才知道给团座肖想着的果然是个妙物,刀削斧刻的唇下护着的是湿润柔软的东西。咬到口便万万不肯放开,含着咬着舔弄吮吸,恨不能凭空品出点甜蜜味道。
没有甜的味道,没有味道的味道。
可进了口,尝上一星,就星火燎原。
要他要他要她,要了他。上面要,下面也要,一根头发都是烧死人的引线。虞啸卿这人忽然成了吃了能管饱的物件。他有的,张立宪什么都得要,再多也不够。
所以舌头在撕扯,手也得撕扯,直到摸得到更多的温度,更多。
然后天旋地转,一下子给贯在地上,两眼发花的又是一阵子疼且快乐。
虞啸卿是气的狠了,出手没轻没重。看着张立宪摔在地上晕头涨脑把自己蜷起来,发出一些哭泣似的呻吟。含含糊糊的夹着一些断开的词句,他说连长,连长,好疼,热……
这不怪他,虞啸卿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拢一拢张立宪扯开的衬衫把他拖抱起来。
那是一触即发碰不得的状态,于是把张立宪弄回房的路途就成了粘粘糊糊无意的纠缠。进了屋,才找到自己的行军床,张立宪的嘴唇就贴上了虞啸卿碰不得的脖子。他要不够的,不但要贴,还要尝尝味儿的。
那是虞副营长一向碰不得的地方,刚要骂句别闹,就忽然给大力吮住了。
疼,不打紧的疼,还有要命的什么东西漫开起来,差没泡软了骨头。咬着牙由着张立宪胡闹,勉强蹭到床边上,一松手就给张立宪扔在了硬邦邦的行军床上。然后虞啸卿愕然的发现自己也现了型,给张立宪点起来的火让下身可怜巴巴的微微抬了头,渴望抚慰。
酒色不分家,相辅相成来的。虞啸卿是团里有名的海量,这一晚上的见杯必干没能醉了他,可给张立宪这一搅和,实打实的热了。
还没长成的罪魁祸首以及傻孩子躺在那,同样可怜巴巴的瞧着他,那眼睛里没了平日里从不熄灭的光彩,空洞的叫虞啸卿不忍去看。
张立宪不住嘴的说,连长连长,难受。裤裆上支起个帐篷来,明晃晃的立在虞啸卿眼前。
那本不是虞啸卿肯做的事情,可这本来不是张立宪的错,况且不过是举手之劳。虞啸卿琢磨明白了,就去拉张立宪的裤子。早没了皮带的军裤,几乎还没用劲就脱了下来。坐在床边手才握上去,就听见张立宪那一声咬在喉咙里的惨叫。
那叫声太过于细微凄惨,虞啸卿几乎给吓住了。才愣一愣,一下子给那个小子挣脱了。捏断了骨头的蛮力使出来,硬生生拖到床上抱得死紧。
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在耳边,说着不该是张立宪说的话。
他说,求您了,让我抱着您扛一扛,扛一扛。
他说,再摸摸我,那里好热,要死了。
他说,连长杀了我,杀了我。
然后,都是梦。
7
张立宪用一种他从没想到过的方式冒犯了他的长官,他不仅把他营长扳倒在行军床上,还把自己的东西狠狠压在他的手里。那人恶狠狠的挣扎成了可怕的摩擦揉搓,本就是火上房的势头,给虞啸卿摸一摸就成魔成灾。忽的从那手指缝里蹿出来,扑到身上脸上,只把脑子也盖迷糊了。只知道不够,还不够。
王团座的话忽然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撞在脑袋上,弹出金属撞击的声音。那些字眼飞快的在脑子里转了千八百回,猥亵龌龊的欲望偏偏就此泥巴捏成了型。
不对的,不应该的,错的事!
可停不了。
一切理智以及事物都是热量之外的事情,无法控制。
布料撕碎的声音,那个人精紧的骨肉,攥在手里能烫坏了皮肤。
他们互相之间太过了解,所以张立宪能下了虞啸卿的枪。那是一把放在枕头下面的勃朗宁,弹夹里压着一颗虞副营长用来枕戈待旦的子弹。张立宪知道的,于是抢在虞啸卿之前,把枕头扫在地上。金属摔在地面上,又是一声响动。
然后再没有了,那是最后的一棵稻草。
虞啸卿可以成为凶器的双手被自己放在床边的武装带缠绕起来,像对待任何一个敌人一样吊在床头上。张立宪的手法干净利落的很,那是虞啸卿教的,两年前手把手教会了,派过无数次用场。
虞啸卿当初扳着脸教的很好,张立宪捆的人从没有能挣脱的。
这次也不例外。
几乎歇斯底里的挣扎让手腕很快冒了血,咆哮辱骂却进不到张立宪的耳朵里。在那硬的发烫的东西再无间隔的顺着大腿漫上来的时候,虞啸卿撕裂的嗓子里,蹦出几个咬牙切齿的字来。他说张立宪,够了,我会杀了你。
这是会让张立宪崩溃的狠话,可虞啸卿现在面对的不再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张立宪,这让虞副营长难以对付。
就像曾经面对虞啸卿的愤怒时一样,张立宪哭了,眼泪豆子似的滚在被撕碎的衬衫和胸膛上。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那是羞辱侵犯,虞啸卿这么认为。
然后张立宪说,连长,救救我,连长,杀了我。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或者想做什么,但在他明白之前,已经把自己糊里糊涂的挤进了虞啸卿内部。
那是会要人命的撕裂和疼痛,并且十分公平。
最柔软和最坚硬的部分同时因为疼痛抽缩起来,高潮。
那还不够,药力和虞啸卿的身体还能让张立宪获得更多的快乐。而虞啸卿遭遇的,是张立宪不知道的,因为青涩而残忍的侵入翻弄。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不够,永远要不够的快乐。
过于频繁热烈的高潮让张立宪年轻的脑袋眩晕起来,床单和虞啸卿的皮肤都粘糊糊的,是血还有其他什么东西。昏睡之前,地上的枪被张立宪捞起来,重新放回枕边。
他做的只是趴在虞啸卿的身上,对着那双已经失去愤怒的眼睛耳语。
他说,杀了我。
一切都是梦。
早晨醒来的时候,张立宪就觉得浑身一阵子抽疼。刚想坐起来,就是哗啦啦一片虚汗冒出来,难受的人翻江倒海的。很快的他就想起了梦里的事情,那些龌龊的可怕的事情。这让张立宪几乎一跃而起,然后重重的摔回自己的木板床上。
一切都没了,撕碎的衣服,带血的床单,和他身上满是他留下的淤血痕迹的营长。迎接他的是看惯了的,李冰那张黑瘦的脸。还没抽高长个的小兵,端着碗稀粥黑口黑面的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醒了?吃点东西吧,营长交代的。”
“营长呢?”
“出操去了啊,你那天庆功回来就病了两天了,营座就叫我免了早操照顾你。”
那些龌龊的残忍的事情都是烧坏了的脑壳里不切实际的梦境,张立宪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幸好,万幸。
大错没有铸下。
一切都是没有发生的梦,他自己一个心里清楚了,便吞进肚子里包实了。剩下的,不过是,一辈子的不可告人罢了,他受的起。
8
再见到虞啸卿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张立宪病了两天,精神到还好,年纪轻轻的稀粥一下肚就顶起了精神。给那梦搅的躺不住,就不顾李冰的反对,自顾自套上衣服爬起来。
他说,我等着师座出操回来。
李冰瞧瞧碗又瞧瞧张立宪,再不吭声了。
于是虞啸卿刀锋一样掠过门边的时候,张立宪就站在那木板钉成的门框旁边,干净利落的敬礼。
“营长!”
回应张立宪的,是虞啸卿的敬礼,雪白的手套在张立宪的视野里闪一闪,又飞快的消失了。张立宪只看到那人眼睛里是充了血的,用了一种雷厉风行的虚弱步伐,回到他们的营地里。
那一天,是大日子之后的大日子。
他们都听惯了沦陷的消息的,两年前,918的东北沦陷。中国有的是锦绣河山万里江野,东北完了还有华北。总有人开了第一枪,那不是他们这些党国军人的枪响。
华北开战,等确切消息传达到他们这些蹲在山沟里追着红脑壳屁股跑的后娘团里,王团座的故乡已沦陷了。
那是听在耳朵里要点爆竹的消息,营以上军官都在出操的半路上给截到团部去,听着王团座拍桌子大骂。那是祖宗八代挖分决户的骂法,本来是虞啸卿听不惯的路子,可他必须得听着,还确乎乐意听。
【东北完了华北,华北完了西北东南!老子的老家给姓日的日翻了,你们这帮孙子的祖宗牌位也快不保了。却叫老子蹲在这山坷拉里剿匪!!匪他祖宗十八代!!!!】
这话是指着虞啸卿的鼻子说得,指的虞啸卿只能立正行礼,把这话都咽肚里去。
王根生就是个乡痞流氓混口饭吃当了兵,多少年兵油子混下来,自己给自己领了个团长的衔。一辈子说话多半都是那口流氓调调,论起肚子里的墨水,再投上十七八次胎也赶不上虞啸卿帐下的几个学生兵。
虞啸卿黄埔毕业本是要进嫡系军的,谁知道阴差阳错的给卷进派系倾轧里,就给派进了这么个后娘养的后娘团里从低做起。可干了这些年,到摸清楚了王根生的路数。
放枪打炮,王团座那是一等一的好手。派兵布阵,都是幕僚里的活计。其他的就是土灶白干牌九小官,他团座也样样上手。身边的副官白白净净,都不干净,又把手伸到他虞啸卿身边来了。那是报上去活该枪毙的事情,可虞啸卿不能告,他们是派出来剿匪的部队,本该是同鬼子各走一边路的。可他的团座,能带着他们拿命往鬼子头上开枪。
这一点,实在太过足够了。
王团座明里暗里是瞧不上虞啸卿这帮子书生兵的,况且又抱着点虞啸卿并不知道的心思。刁难小鞋都惯了的,何况这次是那块叫做张立宪的到口肉,活活跑掉了。
亲兵做下的是,可不得他这个当长官的顶缸。
于是漫骂什么的也就都淡了,虞啸卿只是止不住的去想,华北完了,华南呢?西南东南呢?北平上海,完了。湖南呢?四川呢?想的他浑身的血都淤在嗓子里,唯独这个咽不下,怎么咽也咽不下。
他们早就退无可退了,却还幻想着有条活路走。
这条活路,终有一日要拿命去填。
还有张立宪……
这些都在虞啸卿的脑袋里,搅成团,剪不断。
虞啸卿雷厉风行的步子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了停,李冰站在那里,突兀而且不合时宜的伸着一只手。虞啸卿在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这种对待,可这一次,他握住了李冰的手。略一扶撑就放开了,借上了一点力便从门口一闪而过。
张立宪瞧着那一幕,立刻被梦境缠住了。他不是个蠢笨的人,实际上,张立宪甚至可以闻的出虞啸卿任何一点形迹。于是很多很多关于虞啸卿的线索都指向那个梦。
真的,还是做梦?
那是该杀千刀的事,张立宪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了解这个真相。
那些日子纠结缠杂的紧,幸好还有另一些事情等着张立宪,自打那事情之后王团座粗人式的刁难从此整天悬在虞啸卿头顶上,地雷似的,时不时的炸一炸。
虞啸卿是极护短的人,况且那是他的亲随,于是一上一下较起劲来,到谁都奈何不了谁。
然后那一天,张立宪和李冰带了一个排出门,在个路过的村子里击毙了几个共匪。那是好勇斗狠的山里人,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兵是贼。只是见了就开打,一顿枪响,对手那指天打地的路数,搅的张立宪就是一个莫明其妙。
那几个共匪的尸体最后给抬出来的时候,不过是几个粗手粗脚的农人,几乎还就是老百姓呢。张立宪这么觉得。
攘外必先安内,先安内。
自己窝里斗的欢,中国人杀中国人,到是眼看着外人来自己的地盘上分疆裂土。
那是张立宪想不过去的坎子,虞啸卿也一样。可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道理粗人如王团座都懂得的。于是各退一步,等张立宪和李冰一起巡野中打了个小遭遇回来的时候,等着他的就是入学的推荐信。
黄埔军校。
虞啸卿是生怕这人留在身边也保不住,到不如远远派出去。当兵都是刀口拣命的事,等张立宪两年学制再回来,死活都说不准,讲不好都天翻地覆了的。王团座到也答应的爽快,眼瞅着吃不到嘴里,到不如远远的派出去,落个眼不见为净。
这是张立宪不知道的一拍即合,总之事情定下来就急赶着出发。
入学的时候还不到秋天,张立宪是经年戎马惯了的人,在学校里跑操读书到是不辛苦的事。只是安稳日子就呆不住,才撑了没几天,就抓心挠肺的紧。
张立宪的心思虞啸卿是全料的到,没多久一封信追过来,那是天大的好消息。那时节,听不到什么好消息,人人都惯了的。于是好消息就格外的金贵值钱,四川军阀混战了那么些年,一场大仗打完了,家乡总归能消停些日子了。
军阀是打完了,可共匪呢?日寇呢?
生逢乱世的命,哪消停的了。况且还有虞啸卿,那晚的事情就那么揭过去,谁也不提起,就当没发生。
两年过去,那梦也就模糊了,记不真切。
等张立宪带着中正剑再见到虞啸卿的时候,果然是天翻地覆了。
虞啸卿本来就有那翻天覆地的本事的,张立宪到并不意外。
两年了,他营长还是个小营长,而且是从副团长抹下来的正营长。到换了顶头的上峰,那是军长司令听见了都要脑仁疼的番号,出名难搞的护短师,最善营私搞事的桂军团里一顶一出名的刺头营。
9
桂军从没负过他们虎狼之师的名头,论起好勇斗狠攻坚打仗来,到真不比科班出身的黄埔系差一些。可又是上峰那里听都不要听的难搞部队,这个桂军师自然也不例外。令行绝不禁止,命令要剿灭的赤匪就稀松对待,一见了鬼子到两眼放光的紧。动不动就一个营一个连的换上便装去干一票日本货滋润滋润,等上头问下来,那就都是红脑壳做下的事情同咱们桂军可没关系。
到不是真是他们文荣华文师长有多胸怀国土。
仗总是要打的,那穷的叮当响的红头匪,哪有鬼子的部队油水足。
虞啸卿是自己犯了错给贬到这污糟师里的,前因后果的张立宪在信里多少知道一点。总之黄埔生不但给贬来了军阀师,还给打回原型从副团长生生抹回了营长去。中间的来龙去脉虞啸卿没提起,张立宪也没再回信问。
反正他总归是要回来的,见了面再问也不迟。
抱着这样的心思,张立宪成了被长官当成疯子的优秀毕业生。带着中正剑的黄埔生,请愿加入旁系军阀部队,张立宪这开天辟地的一糟到真是疯的紧。前途黯淡到不提,去了就是个糟排挤的命。
这张立宪到也知道,可他想,我营长在那呢,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桂军。
张立宪归队报到的时候,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陈棠红。
他给哨兵拦在团部之外,正掏着身份文件,就瞧见了那个穿着一身尉官制服却抹了粉涂着红的女人。腰里明晃晃的插着两把德国产的盒子炮,看也没看张立宪一眼就往团部里冲。哨兵到见怪不怪的立正敬礼,还有个把乖觉的对着那背影喊了一声红姐。
军队的指挥部里居然有女人,这可是天大的怪事,可张立宪拍拍脑门想一想,这是桂军到立刻明白了。这不再是黄埔系的正规军,而是名头甚响的桂军司令部,白的黑的杂一锅烩的,出来个把女人到真算不上什么。
谁知道进了门,团长屋里椅子上坐着的,居然还是这位红姐。身份文件交割了,张立宪说明了追随虞啸卿的心意,红姐到爽快的紧,二话不说调了去,给了个虞营下中尉连长缺。
写了调令,签名的人给陈棠红从里屋喊了出来。姚团座到文质彬彬的紧,军服穿的精细体面,到像是张立宪看管了的齐整样子。可对陈棠红手里的公文就不大上心的模样,扫也懒得扫上一眼,大笔一挥就签了章。
手续齐全了,陈棠红到没见到传闻里桂军排外的脸面,叫了个勤务来给张立宪带路。
“哦,你是四川佬?”
临出门的时候,又给叫住了。张立宪莫明其妙的转身来,刚答了一声是,就听到了下一句。
“仗打的乌七八糟,人到是总得要,你们老家的川军也出蜀喽。”
陈棠红勾勾嘴角,对张立宪笑一笑,露出一排珍珠粒似的牙来。
红红白白的,给张立宪瞧在眼里,没来由的觉得这女人是会喝血的。
到了营地的时候都下午了,远远的就瞧见个挺眼熟的人里里外外的进出着,走进了才看清那是李冰。原来那个黑瘦的小子到长了肉抽了个,两年不见已经是个汉子样。等照了面,李冰仔仔细细瞅瞅张立宪的脸,张口就是一句骂。
“木头脑袋!你到真回来了!”
“嘿嘿,原来你也跟来了!”
“不跟来去哪?”李冰对天翻个白眼,转身推开了院子门。
门一开,俩人都给里面的人惊着了,站在门里的就是他们心照不宣必须得跟随的营长。
虞啸卿似乎也给吓了一跳,瞧瞧李冰又瞧瞧张立宪,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话来,张立宪到先醒过来,啪的一声就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立正敬礼。
“报告营长,张立宪归队!”
胸腔里滚出来的洪亮声音让虞啸卿笑起来,他瞧瞧张立宪,两只手刚要抬一抬,又不着痕迹的收回裤缝上。
“个傻子。”
虞啸卿这么说,侧身给张立宪让出一条进门的路来。
从此桂军里这一小撮黄埔系里,又多了个一根筋的傻瓜。
张立宪来的到挺及时,正是用人的当口,一来就派上用场。最近全军都被共党回头咬了几口,各个人心里都憋着火又不愿意主动出击。于是虞啸卿自顾自打起了小算盘,他打仗向来是不高兴死守的,张立宪一直都知道。
于是,主动出击。
自己人杀自己人也是要杀的,敌是敌,我是我。
不杀,死的就是自己的袍泽弟兄,没道理手软。
清乡。
那是张立宪没见过的打仗法,虞营在前面清乡,全团压后。
湖南人带领的桂军营,最霸气长官的领着群最蛮横的兵,打的却是七零八落的一小股共匪护着的一群伤员家属。想是脱了队,改头换面混在老百姓里面,却总也改不了口音的。清乡搜索有一个算一个,不对味的、不张嘴的,统统一个杀。
打急了的共匪也不是吃素的,退到山上一阵急枪流弹,原来各个都是神枪手。
可偏偏给他们遇见的是桂军,顶着桂字番号的部队,就是挑夫也没一个不会打枪的。穷山恶水里养出来的蛮横与骁勇,乡团民团都能剿灭了大红色的正规军。何况这一群老幼病残,全团压后那也就是意思意思,就凭虞啸卿这一个营收拾的干干净净,落下一帮子伤员和家属。
陈棠红带着警卫连骑马赶上来的时候,瞧见虞啸卿就笑起来。“虞营长大喜了!”
那是一句张立宪听不懂的话,转头去看虞啸卿,却只看到他营长眼底的血丝。然后警卫连的骑兵跟着陈棠红跑了过去,而打了胜仗的虞营齐齐转回驻地。张立宪及时想起那一帮共军拼死护着的老幼病残,他们还有例行的俘虏收押没做,立刻打个立正做出提醒。
“营长!俘虏……”
虞啸卿一挥手就打断了张立宪的话,踩着他那种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的步子,那自己当了刀锋劈开空气当先走下去。人群呼啦啦打从张立宪身边走过去,然后终于有一个人停下来,那是张立宪熟悉的脸。
李冰淡淡的说,没有俘虏。
像是给李冰这句话作一个诠释,背后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那无疑是警卫连的手枪连发。和一般战斗中的射击不同,张立宪几乎能听出那些射击者好整以暇的玩弄之心。军队枪杀的是一些几乎手无寸铁的人,这个认知让张立宪不能接受。
“哥,咱们桂军可不养吃闲饭的败兵。再说黄连长就是给这帮红匪子弄死的,他们打死了咱们那么多兄弟,咱这是报仇来的,哪来的俘虏。”
打断了他的思考的,是一个张立宪从没见过面的娃娃兵。扛着支和他身长几乎一样高的步枪,看着张立宪笑的见牙不见眼。那是一个二等兵队他的连长没来由的亲热劲。不久之后张立宪才知道,这是桂军的风气,一营一连就是一乡一镇的兵,大伙都是哥弟相称,到亲热的紧。
“黄连长?”张立宪第一次听人提起自己的前任,没想到就是一个惨淡的永别。
“是黄为欧,你记得不?营长以前的副官。”李冰接过话茬来,声音里有着强自压抑过的冷静,事情经过简单的过分。红脑壳的炮轰打过来,李冰比老黄快了一丁点扑到虞啸卿身上,就一丁点,于是老黄成了挡炮的尸首。
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张立宪轻易的记起来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晚上,有个上尉连长端着碗走过来,侃侃而谈。他说咱营长当年同我说过,当兵的不兴什么搓土为炉的花花头子,但凡一起杀过鬼子,就是兄弟了。今天当哥的转送给你,以后大伙就是一家兄弟了。
他们是袍泽弟兄,一碗酒喝下去要同生共死的,然后当哥哥就死在红匪的炮弹下。这就成了仇,打仗总是会死人,仗越打越凶,仇越结越深。
况且这里不再是张立宪熟悉的黄埔系或者中央军,桂人是豪气爽快好勇斗狠的性子,结了仇那就是一个以牙还牙,没有别的道理好讲。
那几年灰头土脸死气活样的日子,从这里到那里,一天一个地方。有时候打的是共匪,有时候偷摸着砍两个鬼子,还有时候干脆就是派系间的摩擦。这些事情让虞啸卿一天比一天焦虑起来。那是一种张立宪能够察觉到的改变,就像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太阳。
又沉重,又亮堂。
日本人开战了。
他们也被大规模调动到距离故乡更遥远的地方去,驻防。
河北、山西、察哈尔、绥远、山东,北京、上海、杭州……
半壁中国落在敌人手里,轮不到他们来讲玉碎。惯常不理军中事物的姚团座到发了疯,桂军票子多的时候,他把老婆孩子托到上海的友人手里。想的本来是进有进处退有退路,谁知道就老婆孩子一起送到了日本人手里。
可凭他姚团座再疯些,仗也得打下去。
到幸好这一团军阀不军阀正规也不大正规的兵,惯常也是不理姚团座的心气的。以前大家都听红姐的,后来又人人知道特务营营长是个有担当又能打的湖南佬,到扯起大旗也算是队同心同德的人马了。
大家心里服了,脸面上就好看的多,尽管张立宪这一伙在团里依然是群异类。
焦虑并没有让虞啸卿的仪表有某种程度上的改变,尽管他们这一小撮人所坚持的军容风纪在兄弟部队眼里看来更加像是个食古不化的笑话。但坚持这件事情本身是具有力量的,张立宪这样认为,于是他们这群懂得坚持的笑话,最后改变了些什么。
然后没多久,又来了个新人。
那个叫余治的臭小子来到师座身边做事,正是兵荒马乱的行军中一次小小的驻扎时。
姚团座实话说不怎么太能打,幸好另有些手腕到厉害的紧。衣食弹药,削尖了脑袋从上峰运过来,从没少了他的兵的。于是拿人的手短,另有些事情难免要代劳的。
比如说护送一车花枝招展连自己的兵也看不过去的姨太太们上路,路条上到写着紧急任务。
那车给张立宪手下的小兵们拦下来的时候,陈棠红火急火燎的给从团部派到了营地来,跳下马来抓着虞啸卿就往哨位上跑。
远远瞧见了那辆军车,跑得呼哧带喘还没站稳到已经喊起来。
“自己人自己人,哪个混蛋拦的车?马上给我放行!!!”
“是!!红姐!”
那个带着几个兄弟脸上还嫩的出水的哨兵小头头到肯听红姐的话,立刻带着手下们就去搬路障。这事说起来也蹊跷,要说陈棠红也是个顶爱涂脂抹粉女人,再说这暗渡陈仓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他们这一团也算是见怪不怪了。可偏生这一天赶上个没长眼睛的愣头青,头一天站岗,就敢拦下上峰的车子盘查。一瞧见那一车子莺莺燕燕,更是理所当然扣下来,说什么也不让走。
姨太太们也不是好伺候的,要不是陈棠红那一身戎装满身沙场里来回几趟才有的英武气能镇的住场子。恐怕是非得大闹起来不可。
于是那场乱子剩下的部分虞啸卿再没兴趣看,到回头瞧瞧已经悄摸跟来的李冰和张立宪两眼。
“今天是谁的哨?”
“报告营座,我们连的。”张立宪不含糊的打个立正,心里到不慌的,他营长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的很。这事情就算闹得再大点,虞啸卿也不会给这尽忠职守的小兵一个脸色看的。
“叫什么名字?”
“余治!”
“明天调来营地,你还接着教教他。”
“是!”
余治这小子从14岁就在民团里吃这口扛枪离乡的饭,据说是算命的一落地就说他得背井离乡才能生发起来,于是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就离了家。
从民团干到他们这个哪的人都有的杂牌桂军团里,好歹也算真是生发了。
余治这小子到是命好,虞啸卿这么说过。因为他还没到营长院里几天,调令就来了。这么多年,终于堂堂正正的赚到鬼子可以杀。
他们营,他们团,他们师,他们全军一起开拔。
雄纠纠气昂昂上了路,却不知道这小鬼子的大部队可不是他们平日里见到的随手就捏的软柿子。一场硬仗还没见着,几次小遭遇也损失了他们不少弟兄。桂军里哪吃过这个亏,下面的死了弟兄,一个个早就杀红了眼。可正规军的作战,和他们往常那偷鸡摸狗的路数差的太远,于是也就没了歪的邪的用武之地。
原先老觉得日本人打枪拼刺刀算个屁,却不知道日本人的飞机大炮面前,人命连个屁也算不上。
头一次给日本人的炮炸,就炸破了姚团座的胆子,在团部里哭天跄地了一晚上都没止住。虞啸卿他们三个营长,同陈棠红带来的团部幕僚们一起抱着劝着,好不容易把姚团座架到床上去,看那人哆哆嗦嗦的钻进被子里。努力的无视姚团座裤裆上那一滩水迹,还有那抖的象筛糠的被子团。
陈棠红也是跋扈惯了的,扯着嗓子就问一句,咱还打不打了?!
那被子里闷闷的声音到也算干脆,姚团座牙齿磕着牙齿,抖出一个打字来。
打!
于是这一帮子人也就算是得了军令,姚团座本就不管什么军务,现在就更加指望不上。一帮子人咬着牙花子盯着地图盯了三天三夜。张立宪和李冰把营地扔给余治打理着,也轮着班过来的盯着他们营长,跟着耗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头上一出屋门,就两个字,驻防。
飞机大炮只要能防的住,拼刺刀拼射击,这团可从没输过人。
虞啸卿转头瞧见张立宪,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招招手,还没开口一杠子白水就给塞在了他手上。
“李冰去叫司机了,营长咱回去不?”
“司机都叫来了,还不回?!”虞啸卿给这两个贴心掏肺的亲随弄乐了,到扳起连来丢给张立宪一个十足亲昵的白眼。一口喝光了手里的水。心里琢磨着打了这么多年白刃仗,也该是学学修工事了。
10
短兵相接的少年天才,渐渐的,自言不打无准备之仗。
张立宪能察觉到虞啸卿的改变,就像他们习惯了打不完的仗,跑不完的路。那几年跟着虞啸卿呆了好几支队伍,东跑西颠疲于奔命积累起一点小小的战功,又无主孤魂似的接到一纸调令转战下一个战场。
军队是个顶有归属感的地方,谁的长官谁的兵,个个心里明镜似的。
张立宪们对于不断在改变的番号制服甚至武器并没有什么抵触心里,因为他们最低限度上还有他们的虞啸卿。
那就像是信仰,极端类似盲目崇拜。
虞啸卿能打的名声是不知不觉间传开来的,于是就成了不知道幸或不幸的根源。
最难打的仗,最难啃的骨头一个一个丢过来,等着他们去攻坚血战。硝烟的味道渗进骨头缝头发丝里,爬在虞啸卿往往满眼的血丝里。
他们杀人,他们杀鬼子汉奸。他们很快学会了很多技能,攻城,守城,野战,巷战,阵地战甚至各种不入流的游击战法。当然,他们还学会了习惯另一些东西,总是无法及时到达的给养军饷以及援军,永远拿不着的派发装备。
焦虑在虞啸卿身上一层一层堆积起来,散发着硫磺一样的暴力味道。
大好河山,国将不国。
那是每个军人的耻辱,张立宪知道,可……凭他们多少杀贼心,却真不知道能不能有回天力。
那天连着军需还收到好几份文件,张立宪压完队刚给虞啸卿送了文件去,又跑到自己连里忙着发饷钱。这次的队伍是从中央军手里抠出来得千把条枪,勉勉强强就算是个团了。
老兵不少,能打的自然也不少,能打的兵油子的饷那是万万怠慢不得的。
兵源紧缺,军官更缺。于是张立宪和李冰也都下到连队里领起了自己的兵,留下个直头愣脑的余治跟着他们团座进进出出。
说实的,那可真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
这么多年,几个亲随谁都知道他们团座恐怕是打出了娘胎就不知道关照自己的人,仗打急眼了要么赶上公务繁忙,但凡能讨着口水喝就当是琼浆玉液能成仙避谷。偏生余治是个直的冲出门去撞了墙都不打弯的直脾气,你三天没吃饭跟他说不饿,他都真能信了。
于是新任的张连长一脑门子官司的给手底下那帮兵油子发了饷,立刻脚底生风往团部里跑,到了门口正撞见同样新上任的李连长。都是虞啸卿身边多年的亲随,脑子里那根筋绷住了,赶着比着生怕给人超过了似的往团部里钻。
一进门就瞧见余治一双眼睛肿的跟个桃子似的,张立宪和李冰一左一右勾肩搭手的架住了。
张立宪说,哭什么?天塌了?咱团座呢?
李冰也跟着问,团座呢?吃了晚饭没?
余治抽了半天好容易把事情说了个囫囵,是故人的事,也是自己的事。
三封电文,件件戳人心肝子,哪怕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过好消息了。
一封大捷电报。
捷报附着的是留在桂军团里的老部下的信,血战,大捷以及红姐和姚团座殉国。下令死守的城市外围,两座小山包子。说是死守3天却守了一个月,友军伤亡惨重无力支援,预备队又溃散在行军途中。于是希望成了绝望,兄弟们炸死的饿死的烧死的,最后给小鬼子的炮压在山顶上不能冒头。
然后红姐和姚团都死了。
全团上下心知肚明红姐和他们经常尿裤裆的姚团座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却真真没想到红姐给燃烧弹熏黑了抬回来之后,姚团座能瞅瞅他们三千人最后剩下的二百来个弟兄,说句我知道我活着你们看红姐的面子也不会离开这阵地,然后给自己脑袋上开了一枪。
姚团一辈子就这么干脆利落了一回,跑出包围圈的几十个兄弟大抵能记着一辈子。
老部下信里说了,他们几十个命大的现在成了溃军裹在难民里南撤,逮住个军差送了这封信,问问老长官去了哪。要是能杀鬼子,好心招呼一声,兄弟们没了编制好歹还有条枪,就来投奔虞啸卿帐下。
第三封是调令,又来了啃不下的硬骨头等着虞啸卿这光杆团长空着身去对付。
兵是万万带不走的,就这千把来条枪,中央军也不愿意落在军阀出身的军官手里。于是又是净身调动,才建起来的东西又得轰隆推倒了一点一点重来。
幸好连余治都习惯了,他缓过口气来就说,大不了从头再来么咱跟着团座又不是没干过。
李冰沉沉的插了句,团座人呢?
出去了,还没见回来,叫我歇歇不用跟着。
余治这话还没呛啷一声砸在地上,李冰和张立宪就一人给他一个后脑勺,头也不回的蹿出了团部的大门。
虞啸卿明明是个暴力倾向严重的长官,可他的亲随们却总有这么种莫明其妙的危机感。
他们的长官是个焦虑暴躁又严格自律的人,他总是能计算出自己的每一点余力并加以利用。于是往往落在亲随们眼里的,就是一个在战事之外没有一丝精神不紧绷、没有一克脂肪能消耗、没有一丁点体力可挥霍的铁血长官。
等张立宪和李冰都蹿出了门去,余治才听到那句不知道谁嘴里蹦出来的骂。
“团座两天两夜没睡了,你小子就能让他一个人跑出去!”
直脾气的小子也不蠢,一句话就给他敲醒过来,也跟着跑出团部大门去。左右瞧瞧李冰带了几个警卫和张立宪捞着匹马撒了欢的往不同方向跑开,摸摸脑袋叫上几个弟兄麻利的选了第三个方向一脑门子撞下去。
最后找到虞啸卿的是张立宪。
从一开始张立宪就知道自己能找到他团座,那就像是某种本能,凭借听觉嗅觉触觉直觉不知道哪一种感观,他能找到他团座。
马蹄子踏在因为下过雨而发软的泥路上,很快的,在山坡上找见了虞啸卿。
他躺在那里,隐藏在一片树木的阴影下,让山林成为肉眼难以察觉的掩护。但这对张立宪是没有意义的,他本能的知道他在那里。
马栓在路边的树干上,手脚并用的爬上山坡找到他的团座,然后张立宪惊讶的发现虞啸卿睡着了。
就像每一个睡着的人那样,四肢舒服的摆在身边,呼吸平稳。张立宪凑上去,不忍心叫醒他的团座。只好摸索着在虞啸卿的身边坐下来。凑的近了又发觉,这段意外的睡眠对虞啸卿来说似乎并不那么平静。张立宪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脸上有着比平日里柔软的表情,可眼球在眼睑下以旁人能够察觉的频率快速转动着,眉头紧蹙睫毛轻颤,分明是在梦中挣扎着想要醒来的样子。
傍晚时最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虞啸卿的睫毛上,又颤动着扎住了张立宪的心尖。又麻又疼,确乎不大好受的滋味。就着那点子疼,还没咂摸出点滋味来,虞啸卿便醒了。
睁开眼睛就瞧见张立宪的苦脸到不奇怪,虞啸卿兴许是还有一半在梦里,伸手摸了摸张立宪的脑袋,笑着问阿宪怎么了?
那是久违了的亲热,到叫张立宪愣在当地,只觉的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几分。
11
没等着张立宪的回答,虞啸卿到自顾自的收了手。插在张立宪头发里的温度走得太快,冷风拂上来竟然是一阵冷意。
“团座,怎么了?”那是个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张立宪忽然想起了这几日陆续发来的战况。这是个张立宪知道答案的问题,却又想要听到他团座亲口说出来。那些看来已经累积到顶点的焦虑暴躁,总要有个出口的。
“已经打到长沙了。”虞啸卿这样回答。手指扣紧柔软的地面攥住一满把的草根树叶,闭一闭眼睛。“我还真是该死的人。”
那是家乡糟了铁蹄蹂躏,却给一纸调令调离前线的军人唯一的想法。保家卫国,是虞啸卿想干得事,可空有一个能打的名头,却给发配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去。一肚子战略满身的刀枪,却得生生袖手,眼瞧着家乡父老血战潇湘。那是能让人想死的遭遇,虞啸卿向来是不怕死的,可怕想死,想的要命。
然后有双手伸过来,勒着脖子扣着后脑勺的一个拥抱。虞啸卿甚至觉得自己是被按在那个孩子的肩膀上的,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张立宪的上尉军衔,接着是黑暗。
“团座,团座,您为谁死呢?”张立宪发觉的时候,他已经那么做了。然后很快的,有热度随着虞啸卿的呼吸沾染到耳边后颈,一溜烟漫进领口里,莫明其妙的热度。
在张立宪开始觉得局促之前,虞啸卿推开了他的身体,像从前的任何时候一样雷厉风行的站起来,挺的像杆杀人的枪。
“你呢,为谁死?”
虞啸卿这么问了,却没等着张立宪回答,到径自迈开腿往山下走去。
等张立宪牵了马追上去,竟然已经走出了好一段路去,又遇见了李冰和警卫连的人。到凑出熙熙攘攘一小撮人,回到团部的时候竟然有几分出公务的味道。
像是忘了那个叫人不知所措的拥抱,虞啸卿很快的投入他因为即将调动而变的更加没完没了的军务里。忘了的还有张立宪,他记起来该去后院打上几桶水备着,一走进井边就瞧见了李冰正拿着个木桶往墙边的缸里到水。几个亲随都知道团座这几年就爱半夜里冲个冷水澡,井水阴气太重总得先打起来见一见光,免的激坏了他们团座的身体。
二话不说搭手干起活来,都是张立宪们做熟了的活计。可就这么一回,张立宪那搂过他团座的胳膊手指尖愣是发麻打颤的厉害,来来回回的,差没把水桶掉进井里头去。李冰瞧在眼里淡淡说一句小心,到没有别的话。
俩人之间这么多年惯常是隔着一层的,彼此心里都清楚的很。争啊抢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彩头挂在头顶上,叫他们两个倔驴子眼馋了这么些年。虽然不知道,可争抢惯了的,谁也停不了。
那年他们也往南去了,不知道虞啸卿叫谁给送了信又或者是交上了运气,半路上竟然截住了几十个老部下,给他们这两辆空荡荡军卡壮了壮行色。
一路上都是溃兵难民,还有不把自己当难民集体行动的工人或者学生,背着自己最后的家什溃散奔逃。他们这两辆军卡到成了路面上顶顶勾眼球的队伍,军服整齐有枪在手,他们是军人。
因为虞啸卿在,所以他们不是溃兵也不是难民,他们是奔赴战场的军人。
人人瞧在眼里都是寄托羡慕,遇到了大胆的女学生,更是不错眼的看过来。车辆交错的一瞬间,脆生生的嗓子高声喊给他们听的。
喂,当兵的,打了胜仗回来就嫁给你们!
几十个年轻气盛的兵哥哥听在了耳朵里,一个一个手里的抢和腰杆子都紧了起来。
晚上就有个带眼镜的男学生,悄摸的爬上了他们的车,死乞白赖的留下来非得要参军,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学校的队伍里去。
虞啸卿给这忍死理的孩子折腾的不轻,最后到由着他留下了,叫李冰看紧了何书光别出乱子就行。那天晚上轮到张立宪开夜车的,这乱子他到没赶上。就是停车休息的时候,他团座换了车坐到了他的副驾上,眯一眯眼睛,自言自语似的说话。
“手里没有兵,说什么志向都是空的。想打硬仗,咱们得有自己的枪。”
这话进了张立宪的耳朵里,就成了魔症。虞啸卿很少问人要军需物资以外东西,枪支弹药以外的东西对他来说都不是必需品。但凡有口水喝,就当自己能避谷成仙。可现在就这么一个团座说了要有自己的兵,团座说了,那就是押上他张立宪的性命也必须有。
后来就真的有了,等了两年,终于等来了虞啸卿想要的硬仗。
上峰说要入缅作战,给虞啸卿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可虞啸卿要得是他的团。
打没了的川军团,收编来的散兵游勇,一个团入缅作战。
然后虞团成了虞师。
有编制无番号,虞啸卿的师。
虞老爷子听说此事老怀欢畅,利马调来了唐基和虞慎卿投奔他这终于出息了的长子帐下。那个面目和善怎么看都不像个军人的唐副师座到了禅达,头一句话就是温柔一刀。
【啸卿这么多年可算是想明白了,什么为国为民听从上峰调遣是做不成事情的。你爸爸当年怎么和你说得?咱们家就是军阀了,可想干大事手里就得有自己的枪,别的什么都是虚的。】
那天李冰一出门就歪着头和张立宪说小话:“唐副师座这话怎么听着就这么别扭呢?”
张立宪没敢回头看看他家师座的脸色,只是拖住了李冰,急忙忙赶去他的特务营里上任。
而后,禅达,怒江,南天门。
张立宪在南天门上丢了半张脸,虞啸卿丢了他的兄长、亲随们和他的魂。
为了龙文章,张立宪做下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想劫持虞啸卿救那个川军团的团长。一脚把虞啸卿踢到墙边的时候,虞啸卿和他说你万死莫辞。
他是真的万死莫辞了。
可龙文章还是死了,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的枪下。
在云南最后的日子,虞军长带他去看望了孟烦了,后来他们站在医院外他的军长给了他一个团。
“好好带你的兵,还有跟着你的姑娘不容易,没二心就别耽误人家。”
这是虞啸卿给的临别赠言,张立宪牢牢记住了。
没多久之前虞啸卿和张立宪说过,等他死了,你就去娶一房媳妇看举国沦丧。现在这话过期作废,张立宪就当他死了,闭上眼睛,娶一房媳妇,等着内战轰轰烈烈开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