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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轻微的吞咽声伴随喉结上下滚动的动作而发出,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分外清晰。月光透过纯色窗帘照亮侧躺在单人床上的青年,银色月华静静流淌,温柔得宛如情人的抚摸。
几缕汗湿的金发贴在颈侧,英挺的眉无意识皱起,唇瓣微微张开,不时有几声轻喘逸出。睡衣领口宽大,白皙紧实的胸膛隐约可见,身躯随呼吸而轻缓起伏,卸下所有防备陷入熟睡的青年柔软得近乎天真。
金色的玫瑰在月下盛开。
渴。
仿佛龟裂的土壤渴求雨水、冰封的河水渴望奔流那样的焦渴。
似乎有人在亲吻他的面颊、嘴唇,然后是颈脖和胸口。微凉的手指贴着肌肤游走,是低于正常体温的温度,却燎起阵阵灼热火焰。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擦过大腿内侧鲜少被触碰的敏感地带,激起一阵带着痒意的酥麻。
青年情不自禁弓起身子,吟出模糊的渴求。想要得到更多爱抚,想要得到更亲密的接触和更紧密的贴合。只剩潜意识和本能在支配身体的人完全抛弃了恐惧与羞耻,只想被更过分地对待。
餐前甜点一般浅尝辄止的触碰,如何能填满身体内部日益扩散的空洞。
心瘾难消,欲壑难填。
第二天。
克劳德自睡梦中醒来。虽然保证了八小时充足睡眠,但眼睑一抹乌青还是出卖了睡眠质量低下这一事实。
月光消散,疲倦如同退潮时的海水,静静退却。
疲倦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不安,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会被这无休无止的梦魇吞没。
青年按部就班地完成洗漱和吃早饭的步骤,还有其他一些出门前的准备工作,然后给他的医生发了一条简讯——
“很冒昧没有提前预约就来打扰你,请问你今天有时间吗?我的症状似乎又加重了。”
对方倒是回复得很快:今天的工作时间都已经有安排了,不过我还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可以匀一些给你。
克劳德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感慨:他的医生可真是一位温柔的好人啊。
医生叫萨菲罗斯,在商务大厦里租了一个单间,开了一家私人诊所。克劳德是在送货的时候与萨菲罗斯结识的,当时克劳德的医生回老家结婚了,于是萨菲罗斯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克劳德的医生。
一直以来,克劳德很少有需要麻烦医生的时候,因此,做他的医生是一件非常轻松省力的事。送货这项日常工作不会让克劳德受伤,即使是去野外猎杀怪物,那些依凭本能行事的东西也很难伤到他。
半年前,某种难以启齿的变化开始发生在他身上。克劳德原本想瞒过所有人,却被细心的医生看出他神色忧郁憔悴,不似往常。
要将内心的波澜转换成语言叙述给别人听,对克劳德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萨菲罗斯则用他那把低音提琴一样醇厚动听的嗓音循循善诱:“克劳德,我是你的医生,你必须信任我,这样我才能帮到你。好孩子,慢慢地,把你自己说给我听。”
或许是医生那双比任何森林都要浓郁深邃的碧眸拥有某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望着这双眼睛的时候,克劳德觉得很放松。这种感觉就像在黑暗里无止境地下坠,没有重力,也没有任何规则和束缚,自由自在。
青年宛如蹒跚学步的孩童,试探性地跨出了第一步。那些原本以为非常羞耻的话语,竟也十分自然地从他自己口中吐露。
秘密只为一人所保管,便是毒药和暗疮,天长日久,连心脏都会被渗出的毒液腐蚀。而与人分享秘密,至少可以延缓过程。
很巧合,这一天的工作量不大,克劳德在上午就送完了所有要送的货。当他准备动身前往医生的诊所时,机车后座突然多出一支盛开的淡黄色百合花,旁边附有一张便签:请送到最近的一条溪流边,报酬就是这支花。
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克劳德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指触及这枝百合花时,想法却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近的一条溪流离这里不远,骑车过去也就是几分钟吧,用这样纯洁美丽的鲜花做恶作剧的谜面,想必谜底不会太令人失望。
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态,克劳德把车开到了溪流边,手持百合花朝水边走去。
阳光照在草地上,蒸腾出的水分里都带着草叶生机勃勃的清香。金色日光和青年的发色十分相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融进去。
就在这时,放在裤袋里的传讯机忽然振动起来:“克劳德,要过来一起吃午饭吗?今天楼下餐厅送了龙虾意面。”
青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微笑,但很快消失。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没有人,稍稍迟疑后,他弯腰将百合花摆放在正对溪流的方向,然后转身离开。
这时他离溪流只有几步之遥。
阳光在涌动的水流表面跳跃,仿佛一地碎金。
虽然只是初夏,正午时分的阳光也十分灼热,克劳德一路赶到诊所,停车时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刚刚踏进冷气充足的大楼,他就觉得凉意直往毛孔里钻,像是整个人都浸入冰水中,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萨菲罗斯的诊所在23楼,出了电梯左转第六间。这条路克劳德走得轻车驾熟,即使闭上眼睛也不会出错。
诊所里有一间小小的休息室,食物香气从半掩的门缝里袅袅飘出,勾起了忙碌半天的青年的饥饿。
推开门,就见到诊所的主人——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今天戴了一副银丝金属边框眼镜,长长的银发垂落在身后,瞳仁的颜色比森林还要苍翠浓郁,配上他俊美如神祗的容貌,更显得冰冷无机质。
即使见过很多次,克劳德仍是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绿瞳与银发本就是人群中极其少见的颜色,竟然能够如此完美地糅合在一个人身上,精致得让人怀疑是否神在塑造人的时候,确有用心与不用心之分别。
两人都没有在进食时闲聊的习惯,因此只是简单打过招呼,克劳德便拆开筷子,开始享用他的午餐。
龙虾肉质鲜美,汤汁咸香浓郁,萨菲罗斯友情赞助的餐饮一如既往的高水准,比他随便应付过去的工作餐强无数倍。
不知何时,医生已经停止进食,却也没有离开,而是单手支颌,微微侧着头注视坐在对面的青年。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克劳德莫名觉得耳朵尖有些发烫,于是干脆闷头吃面,不再和他视线交汇。
隐约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叹息似的轻笑,像是成年人面对小孩子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克劳德的耳朵更红了。
正式的交流对谈在诊疗室进行,室内设计以灰白两色为主,偶有蓝色作为点缀,简洁到显得有几分冷漠。克劳德是个对外界刺激感知度很低的人,所以他完全不会在意这些,反而很适应这种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装饰的风格。
只是,在过分安静又无事可做的环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焦躁不安如蔓草般生长。青年垂落在身侧的手绞紧了衣角,右手指节甚至用力到泛白。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泛着青色光晕的蓝眸仿佛空无一物般迷茫,完完整整映出医生的影子。
换上白大褂之后,银发男人显得更为疏离,整个人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一丝烟火气。他坐在克劳德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克劳德,我们先从你现在的感觉说起,好吗?”
青年下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于是血色浅淡的唇瓣便被蹂躏出一点鲜红:“我觉得自己经常无法集中精神,总是会想到一些……”
“想到一些你觉得自己并不希望想到的事吗?”
“是的。”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才是你最真实的愿望。”
“我……”青年一时失语。
“没关系,我们再聊一聊别的。你告诉我你的症状加重了,是什么样的事让你做出这种判断?”
“我又梦到他了。”青年的手指短暂松开,继而又收紧,苍白清瘦的脸颊浮现一丝可疑的红晕,“我觉得很渴,然后他就出现了。”
萨菲罗斯注意到他不同以往的措辞,抬眸:“哦?你确定那是一位男性了?”
“是的。”克劳德微微侧过头,躲开萨菲罗斯的眼神,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我是不是很……堕落……”
“这并没有什么,你不需要因此而否定自己。”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神被消去三分锋利,但锐利依旧,仿佛只一眼便可看穿旁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克劳德,学着接受它。”
似乎无论听到什么样的话,都不会让萨菲罗斯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知是已经对人间各类异事司空见惯,还是天生生就一副无情心肠。
只不过,对克劳德来说,萨菲罗斯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首先萨菲罗斯绝不会泄露他的秘密,其次,每次倾诉完之后,克劳德确实可以获得一段时间的平静——没有夜间绮梦的纠缠,白日里工作的时候也不会焦躁不安。
“沙。”
萨菲罗斯拉开椅子,绕过办公桌朝克劳德走来。当他在克劳德面前站定的时候,青年久违地感知到了压迫感。
萨菲罗斯恰好站在背光的一面,于是克劳德整个人都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医生弯下腰,俊美异常的面孔缓缓迫近。
在极近的距离里被那样一双泛着冰冷涟漪的绿眸注视,克劳德觉得周围的空气几乎都要凝固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或者后退,却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桎梏了四肢,竟然只能怔怔坐在原地。
医生凑得很近,近到克劳德能感觉到他呼出的吐息拂过自己的面颊,带着明显的男性气息,虽然有所克制,但依旧充满侵略性。
或许是出于鸵鸟心态,克劳德竟然选择了闭上眼睛。然后,他就感觉到那股压制他的力量在一瞬间消散。
萨菲罗斯微微挑起唇角,后退些许,拉远了他和克劳德之间的距离:“你以为我要吻你吗?看来你的确不排斥男人的亲近。”
自己这是……被捉弄了?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克劳德直接落荒而逃。
而医生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