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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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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15
Words:
10,55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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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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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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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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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5

Lo Vas A Olvidar

Summary:

现代paro,曹植来到法国找他二哥的故事

Work Text:


和我一起回忆:巴黎的天空,那朵巨大的番红花……
我们到卖花姑娘的摊子买心,
它们是蓝的,它们在水里开放。
我们的房间里开始下雨,
我们的邻居进来,勒松先生,一个瘦小男人。
我们玩牌,我输掉我眼睛的虹膜;
你把你的头发借给我,我也输掉了,他打败我们。
他穿过房门走了,雨跟着他出去。
我们是死人,而且能够呼吸。
——《法国之忆》

  
Ⅰ.
  曹植到巴黎的那天刚好是平安夜的前一天,曹丕在大学里兼职助教,有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堂晚课要守,他下了课后便搭上地铁往机场去。地铁里的橙色座椅在暗黄的灯光下反射着琉璃般柔润的冷光,和脏污的覆面织物并排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夜晚的疲倦气味。地铁轨道发出磕磕哒哒的轻响声,曹丕恍惚间觉得自己骑在一匹衰老的马上,向着晦暗的终点在狂奔与勒马间拉扯。
  然而他已经没法回头,22点的机场出口并没有太多人,曹丕环视了一圈,只有几个中年白人男子挺着被西装紧紧勒住的肚子,拿着的平板上显示着要接的人的姓名。他拿出手机刚想给曹植打电话,肩上就被人拍了一下。曹植眉目舒朗的面孔闯进他眼里,他感觉这小孩好像比暑假见的时候还要高上些许,曹丕默默用脚尖在地上点了点,冷硬的触感提醒自己今天穿的还是马丁靴,瞥了眼曹植脸上的球鞋,他略微直起腰,问曹植:“吃饭了吗?”。他的弟弟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近乎诚恳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努力想让他相信飞机餐和他起飞前连拍三张照片发给他的牛排都不是足以饱腹的碳水。他叹了口气,说:“家里没有什么吃的,要不你在这里吃点东西”。曹植并没有挪开眼睛,“二哥给我下碗面就够了”。得到曹丕无奈的点头后,他嘴角流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拎起行李箱,跟在已经迈步走出去的曹丕后面。
  返程依旧是那匹衰老的马,哒哒地往黑暗的市郊奔去。两个人在地铁上相对而坐,曹植略带好奇地看向窗外溶解在黑暗里的风景,而曹丕看着他,沉默像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一样生硬地横在他们之间。他没有假装客套地问这个以才华闻名的弟弟在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感受如何,就像曹植也不会问他选择一个人远离亲朋旧友在巴黎读书有什么体会。他们有各自的生活,这两种生活相似,交错,甚至重叠,但是不会相溶相通。曹丕不知道这种默契是什么时候在他们俩之间形成的,大约是在他成年后开始的。
  两个人下地铁后走到曹丕住的地方,打开走道灯后,曹丕才发现信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着这两天暖气停止供天的通知,他回头看了眼曹植,说:“你来得真巧,这两天暖气停止供应了”。曹植耸了耸肩,脸上的神情写满了任君做主四个字。曹丕走到客厅里,看了看已经铺好的沙发床,本来打算把沙发床给曹植睡,但是没有暖气一床被子可能会着凉,他把枕头和被子抱到自己床上,对一旁已经大喇喇躺下的曹植说:“家里就这两床被子,这两天你跟我一起睡,暖气通了再去睡沙发床”。曹植偏过头去努力辨认床头的香薰,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心里想着他哥以前在父亲面前还会用些清淡的香水,出国后也跟外国人一样香水愈发浓烈起来,鼻尖沉香的味道中混入了一丝轻甜的奶油和烟草味。他凑近他哥的枕头闻了闻,微弱而温暖的遐思像香味一样缠绕住他。他感到一阵口渴,起身去找水喝。
  曹丕正在狭窄的厨房里用筷子将面条捞起来,厚重的昵外套已经被挂在门旁,身着的灰色毛线衫被挽到手肘出,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而他俊秀的五官在水汽中模糊,化成一阵柔软湿润的雾。曹植没有跟人讲过,他哥其实会做菜,并且乐在其中,这是一个只有他们家的人才知道的秘密。他们家没人对做饭感兴趣,只有曹丕会好奇地帮着保姆打下手,久而久之也会不时给家里人做几道菜吃。曹植也没有跟人说过,他很爱看他哥做菜,东西他倒是并不爱吃,那些菜大多是根据曹操的反馈调整出来的,还有些是除了曹丕都不会吃的甜点,曹植不讨厌也不喜欢。但是每次看到翩翩公子洗手做羹汤的场面,他心里总会生出些难言的痒意。曹丕下厨的时候格外专注,和平日里近乎面具的稳重不同,这份专注让曹丕显得有些稚气和难言的轻盈,像一个埋头吃草而不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幼鹿,曹植甚至觉得曹丕下厨的样子有几分可爱。
  曹植想到此处头皮突然有些发麻,他轻轻晃了晃脑袋,问他哥啤酒在哪里。曹丕指了指冰箱,绕过曹植把面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曹植打开冰箱,看到了一堆做饭用的调料,然后就是果汁,酸奶,两盒葡萄,还有一堆看着像布丁,慕斯之类的甜食。他挑了挑眉,挑了两罐啤酒往客厅走去。曹丕已经把电视打开,正在放与卡戴珊一家同行,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包开了封的可乐味软糖往嘴里送。曹植两三口就囫囵吃完了他哥煮的面,并没有觉出什么特别的滋味。曹丕洗了个澡,出来时一身绿色暗纹的浴袍,他从衣柜里找出另一身相同的湖蓝色浴袍,丢给曹植。曹植拿着相同的男款浴袍,鬼使神差地放在鼻子下面嗅了一下,却并没有闻到枕头上那股浓烈的香味。
  曹植出来时曹丕已经躺在床的另一边,只有两侧的床头灯还亮着,在青年的没有表情的脸上布下圆满的阴影,让他身体周围露出一片待人进犯的空虚之地。曹植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时候,曹丕正把mac合上。他把灯关上,窗外的月光突然明亮起来,他的哥哥就躺在苍白如纸的光影中,嘴巴开开合合:“明天带你去左岸和圣诞集市,顺便去超市买点吃的。圣诞过后再去博物馆和凡尔赛宫”。曹植点点头,面向着曹丕躺下,刚想仔细端详他的面容,曹丕却翻了个身,背向他,露出的后颈光洁的肌肤上浮现出骨头的轮廓,像一把不详的钥匙,曹植一旦触碰的话便会释放这幅皮囊下包裹的混沌。


Ⅱ.
  曹丕不讨厌巴黎,但他讨厌熟人来巴黎,在巴黎一年,他去卢浮宫已经去了五遍,凡尔赛宫也有三次了。吴质三天两头就从德国跑过来,还有其他一帮喜欢对文学和死人有着奇怪幻想的狐朋狗友。为了带这些人,他简直已经自己可以单独经营一条巴黎旅游线路了,核心思想莫过于找死人,仿佛只要去到那些什么咖啡馆广场故居餐厅酒吧就可以和那些文人神交一番。他斜着眼看了下正在岸边和塞纳河船上游人相互挥手的曹植,看着他兴奋不已的样子头痛不已。
曹丕没有想到这个弟弟会只身来法国找他,也没有想到他会在圣诞来,本来他和司马懿说好去瑞士一起度假,结果被曹植打了个措手不及。曹植把刚买的可丽饼递过来,他看了曹植一眼,问:“刚才拿破仑蛋糕还没吃饱吗?”,曹植也不理会他话里暗夹的嘲笑,只是略带期待的看着他,他只好咬上一口,甜热的巧克力酱和松饼滑进胃里。手机屏幕上弹出KENZO的SA发来的消息,孙权想要的那件虎头毛衣圣诞假期后会涨一波价,曹丕笑了笑,孙权那个品味堪忧的家伙想把他当代购使唤,他才不介意让他多出点血。曹植看到他的笑容,问有什么事情吗,他说没事,要不要去集市走走,有一家热红酒味道还不错。
  曹丕对巴黎的风景有些倦怠,塞纳河里的水波起伏,百年不过相似一瞬,那些文人功绩在书页中托身,也只是被人一瞥匆匆带过。他深信日月争辉的时代已然过去,如今只剩下嘈杂的零碎星辰妄想着布施自己的光辉。曹丕看向身旁的弟弟,他们二人都写诗,只是曹丕现在大多只是写来自娱自乐,跟一众友人讨论品鉴,而他听说曹植参加比赛得了些名次,也在校刊和杂志上投了些作品,小有了些名气。
曹植正好奇地看着集市店面里的店员用长刀将融化的奶酪刮到法棍里。曹丕想,他这个读中文系的弟弟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纵然有超世之才,这个乐于鱼目混珠的时代也容不下他这样的恣意,月亮对众人而言也不过是坑洼的石块。但是想到这份才华只会被轻视,被曲解,被混淆并没有给曹丕带来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没有惋惜怜悯也没有物伤其类的苍凉,他只是有些冷漠。他来巴黎读商科,无非是为了走一条权势与金钱铺就的道路,然后像父亲一样登上一座空虚且孤独的高台。他不知道这个天真的弟弟会不会有一天所谓开悟并选择与自己相似相争的道路。他觉得自己哪怕到了那一天也不会特别惊讶,起码他希望自己不会。
  曹丕买了两杯热红酒,在旁边木制的小亭子里坐下,曹植拿着刚刚买的奶酪三明治坐在他旁边吃了起来。他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琢磨着父亲为什么老是训斥他讲吃讲穿,口腹之欲过重,问题的答案像杯中深红色的液体不言自明。他轻轻啜了一口,细细体会葡萄酒挥发后遗留下来的甜涩滋味。他看着曹植鼓着腮帮用力咀嚼的样子,一直绷紧的地方不知不觉柔软了下来,他突然觉得很平静,旁边游乐项目上人群发出的尖叫声,儿童剧场里演员顿挫的吟诵声,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街头艺人浑厚的歌剧声,他只是突然觉得很平静。只有他和曹子建两个人,像是被外面的喧闹声隔绝开,安静地并排坐在这个破旧的亭子里,两个人面无表情,他无需穿着用理性抑或冷漠铸成的盔甲,曹植天才的利刃也被收入鞘中。仿佛回到了孕育一切的初始母体之中,就连周边流动的空气也缓慢凝滞下来,如同冰凉的羊水,而自己的头颅刚刚脱胎,第一次敏感地与这个世界相接,他感觉脸颊和嘴唇泛起了轻微的痒意。曹丕将粘连在一起的嘴唇轻轻分开,想对捧着杯子望着自己的弟弟说些什么,但是连曹丕自己也分辨不出的音节刚从腔体里散逸便转为寂静,他忽然感觉到嘴唇上突然传来一阵灼人的刺痛,刚才那个巨大的温吞气泡被瞬间戳破了。
  曹植飞快地凑过来亲了一下他,又扭头继续喝酒。曹丕也转过身去,拿起杯子想要忘掉刚才那种怪异的氛围。但是杯中已经一滴不剩了,曹植背向他说了句:“我们走吧”。他没有回答,曹植扭头看他,耳根通红,曹丕想自己之前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是被风吹红的。曹植的视线上下梭巡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他的嘴唇上,曹丕看见那点红一下烧遍了他的脸颊,曹植红着脸呆了一下,然后伸手帮他抹掉唇上刚才被沾上的法棍屑。曹丕想原来刚才是因为这个才有点刺刺的,曹植抚摸他嘴唇的力道很轻,像在用手指轻轻碾过一片脆弱的花瓣,曹丕差点以为他又要亲上来,但这次他没有。
  

Ⅲ.
  曹植从小就是一个爱幻想的孩子,无边无际的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天堑正是他才华得以倾泻而出的缝隙。考虑到他的家境,这对于周围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因此曹植的童年并没有受到什么约束,他与自己的幻想融洽地相处,并且用这些奇景异事为自己的命运与成就不断地增添注脚,他那时并不在乎这种才华是否可以成就现实中的任何一种事业,现实中再也找不到比这些幻想更加盛大的欢乐了。
  但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幻想产生了动摇,是因为曹丕。他还记得四年级那年夏天,在读初二的曹丕因为嗜甜生了龋齿,哪怕治疗好以后曹家也对他吃糖这件事严加控制,他们跟父亲回亳州拜祭祖坟的那段时间,曹丕到哪儿都买不到糖,于是打起了曹植的主意。曹植还记得他一个人去小卖部拿了好几条巧克力,又踮起脚抽了几根葡萄味的珍宝珠,小卖部的郑叔看到是他,又往他的裤子口袋里多塞了几个泡泡糖,特意叮嘱了一句:“你爹说了,别把糖拿给你哥吃啊”,他飞快地应了一声,撩起泛黄的门帘跑出去。
  那天已经接近黄昏,曹植往西边跑去的时候有种自己正在像神话中的夸父一般逐日的错觉,他也同那个巨人一样在潺潺的河水前停下了脚步。曹丕正在河堤边钓鱼,曹植跑过去,把口袋里已经融化变软的糖果掏出来,他哥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即眨了眨眼,对曹植使了个眼色:“你喂我一块巧克力吧,我的手刚绑过鱼饵”。曹植应了声好,把糖果放在旁边的折凳上,看到了旁边桶底有一条一动不动的黑色小鱼,他拆了一块泡泡糖扔进嘴里,然后拿起一块巧克力,小心地从边角撕开一条,把包装纸揭开,露出半边悬在空中将坠欲坠的巧克力,他把那半边递到曹丕嘴边,曹丕张开嘴咬下。剩下的巧克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曹植的体温,全融化在了袋子里,变成一洼甜蜜的熔岩。
  曹植正在苦恼怎么让他哥吃到另外半边的时候,曹丕已经伸着舌头往包装袋里面探了,他握着钓竿,专注地看着水面,全凭温热的舌尖探寻搜刮着剩余的巧克力。曹植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包装纸,感觉到那块灵巧的肌肉正在翻覆顶弄着那层塑料,他的指尖凭空生出了湿润的错觉。曹植愣住了,嘴里的泡泡糖不再受自己控制,反而在他的舌面与上颚间形成了一层黏稠的蛛网,封住了他想要发出的微弱声音,麻痹的感官让唾液在口腔里慢慢汇聚成荒谬的池塘,他不经意咽了一下,结果不小心把泡泡糖整个吞了下去。曹丕餍足地把巧克力舔干净后叫曹植再拿一个棒棒糖给他,曹植收回手,看见包装纸上晶亮的唾液,为自己刚才乱七八糟的幻想红了脸,他把剥好的棒棒糖有些粗鲁地塞到他哥嘴里,听到了牙齿与糖果碰撞发出的响声,他转身跑掉,背后传来曹丕骂他的声音。
  曹植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幻想感到痛苦,也是因为曹丕。那是在知道曹丕要去巴黎读研究生的时候,曹丕本科是在首都大学读的,那也是他向往的学校,虽然他的哥哥没有选择汉语言文学专业,但是曹植依旧幻想着等自己也去那里上大学,他就可以和已经是研究生的曹丕一起做很多事情。结果曹丕选择了巴黎,巴黎虽然遥远,但是曹植的幻想也随之变换,他想这座充满了幽灵的城市大概是激起了曹丕某种浪漫而悠久的激情,尽管杨修跟他说过他哥选择去巴黎只是因为他父亲介绍的那个副教授司马懿也要去巴黎参加一个合作研究项目。他如愿考进了首都大学,尽管曹丕并没有在那里等着他,他加入了诗歌社团,在过去印刷的合集里找到了他哥哥的诗歌,读到“愿从君兮终没,愁何可兮久怀”时便莞尔一笑。他突然很想念他的哥哥,想要见到他,于是他动身前来这里。
  

Ⅳ.
  当他来到巴黎,在冒失地亲了曹丕后,两人一路无言走过凯旋门时,曹植突然明白了。他被骗了,曹丕提笔写下的那些细腻感伤的词句,他俊逸风流的眉眼,和司马懿那些荒唐的传闻,他们兄弟年少时一起度过的那些岁月,都和曹植不竭的幻想一起编制成了一个只为他而设下,也只有他能踏入的巨大陷阱。曹丕并不那么在意他,也许除了父亲和死去的大哥都不在乎。曹丕也许会因外物感怀,但他更加在意和看重的只有自己。对于曹丕来说和他一起度过的过去没有那么重要,他的哥哥也许根本没有设想过一个和他并肩而行的未来。
  曹植看着超市里从酒水货架挑出两瓶酒的曹丕,然后握着酒瓶转过头来,用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问他这样可不可以,曹植怀疑就连自己被骗也是幻想出来的。他想要抓着曹丕的肩膀质问他,他来巴黎真的是为了司马懿吗,给他穿的那件蓝色浴袍是不是也是那家伙的,他还记不记得那块巧克力,记不记得曾经有一次在首都大学和诗社的人喝醉酒后跳进河里,在听到那些人重述这段轶事后曹植也天真地在夜里跳进过同一条河流,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想说他在圣家堂里看过一个耶稣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耶稣要在一个马戏团一样柔和斑斓的暖橙色华丽顶盖下,旁边还点缀着一串串紫绿相间的葡萄,他看到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想耶稣的血液也会像葡萄酒那样醇美吗,那曹丕的血液呢,曹丕也会像神像这样微微仰着头,坦露出胸膛,双膝并拢屈起,姿态又像献祭又像邀约吗。他忍不住幻想曹丕赤裸着身体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模样,他想他哥哥的肉体和神像贫瘠冰凉的血肉比起来,太过饱满丰盈,太过柔韧温热,太过淫荡了。他想像着教堂里前来祷告集会的人们看到这具躯体先是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眼神逐渐变得下流。他又想他哥并没有那么超俗,他想到他的疏离,他的冷淡,他的伪装,他的背道而驰,心口传来一阵剧痛,那是被背叛的痛苦,恍惚间一切调转,他正在被钉上十字架,手掌的伤口流出汩汩的鲜血,而那个犹大正坐在自己面前的长凳中间,曹丕身着西装,翘着的那只腿露出一节纤细的脚踝,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他挑衅似的吐出赤红的舌头,上面有一颗紫色的糖果。
  曹植渎神的幻想被一声关门声打断,他看到曹丕把外套解开,然后把手上的购物袋放到冰箱旁边,蹲下身子把买来的食材放进去。曹植走过去,把自己拎着的两瓶酒放在桌台上,然后在曹丕起身关门的时候紧紧抱住他,曹丕被夹在曹植和冰箱中间,他正想转身拍拍曹植让他松开,曹植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他想要和那条舌头紧紧纠缠,于是他用力拧了一下曹丕腰侧,趁曹丕吃痛张嘴想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将舌头伸进去,他感觉到怀里的躯体绷紧了一瞬,然后彻底地松弛下来。
  曹植终于感受到了幻想里的美妙体验,他哥哥高热的口腔,柔韧的舌头,微凉的牙齿,都和他的幻想如出一辙。他半推半抱地把他哥拖到卧室床上,正在解衣服的第一颗纽扣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他捂住肚子,抬头看到他哥正一边喘着气,一边又惊又怒地看着他,曹丕喃喃道“曹植你疯了”,转身想要起身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又被他抱住,他感觉到肩头的衣服被扯下后听到了扣子崩开掉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感觉到曹植一口咬在了他肩上。曹植不知道自己咬了多久,他哥先开始还在不停地骂他,直到血腥味在他嘴里弥散开来,并没有水果的滋味。他感觉到曹丕也安静了下来,像猎物终于停止了挣扎。他蹭过去寻找曹丕的嘴唇,想同他分享铁锈的苦涩。意犹未尽地亲了一会儿后,他一只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把头埋到他哥哥的脖颈里,若有若无地亲吻着那个还在渗出鲜血的伤口,然后抬头看向曹丕,用那种真诚的眼神望着他,问到:“哥,你怎么能知道我要来还不收拾抽屉呢?”。他看到曹丕看着抽屉里散乱的玩具,套子还有瓶用了一半的润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又吻了上去,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顺理成章,他的哥哥真的和他幻想里的一样淫荡,曹植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为此感到庆幸。


Ⅴ.
  曹植比起一个无神论者,更接近于一个泛灵论者,他会在走夜路时紧张地抓住曹丕的手,也会对自己摘下来带给让曹丕闻香的花说抱歉,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此时此刻曹植心中又浮现出一套全新的理论,这让他在瞬间感受到一种通灵的狂喜,那就是只有液体能将他们兄弟二人联系到一起。他深刻地意识到,他和曹丕中间必须要有液体存在,比如羊水,比如唾液,比如鲜血,比如汗水,或是一些更加难以言明的体液。但是看到自己的哥哥在床上闭着眼,微微皱着眉,脸已经红透了,下半身传来的快感又彻底占据了曹植的大脑,他轻轻掰开曹丕咬住以免发出呻吟的那只手,将曹丕的手指含进嘴里,舌尖好像传来了巧克力的甜味,他用牙齿轻轻磨了磨指节,看着曹丕不自觉松弛下来的眉眼,加快了抽插的速度,果然听见了悦耳的声音从身下传来。曹植感觉自己正在演奏一件曼妙的乐器,又仿佛在举行一场郑重的仪式,这种不承载生育意义的交媾中却足以赋予新生,而他和他的哥哥将在这种超越的极乐中融为一体,再次心意相通。
  在曹植俯在他身上,闷哼了一声射出来后,曹丕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才从纯白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曹植已经又开始舔咬着他的乳头。虽然他和司马懿一直保持着炮友关系,但是和那种熟稔的挑逗和玩弄不同,只知道横冲直撞的曹植让他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快感。曹丕觉得有点好笑,和亲生兄弟做爱也能爽成这样,或者正是因为背德的血缘关系才会令人如此沉迷其中,他想是不是应该联系吴质在德国给他挂一个骨科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弟弟变得这么难以拒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曹植存了这种心思。他感觉到自己被用力地撞了一下,头皮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酥麻感,他忍不住叫了一声,曹植靠过来咬了下他的喉结,不满地问:“哥,你怎么在走神?”。曹丕想,自己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动摇,何以迅速接受了这一切呢。他揉了揉曹植的头,暗暗想道十八岁和三十岁的恢复时间原来真的不一样。
  曹丕并没有继续思考下去,或者说他懒得思考下去。两个人纠缠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曹丕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了一阵响声,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愿意动,于是踢了踢曹子建,让他去把白天买的烤鸡放到烤箱里加热,曹植翻身过来,把头埋到他的脖颈间,摇着头蹭了蹭,然后闷闷地说了句:“我不会用烤箱”。
  曹丕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当场通过口述的方式教会自己的弟弟一项实用性极强的生活技能,最后还是选择扶着墙一步步挪到了厨房。曹植问他起瓶器在哪儿,然后把红酒倒在杯子里。曹丕很想骂他为什么烤箱都不会用但会开酒,感受到下半身传来的阵阵酸痛后忍住了。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通了,他本来想披件睡袍,结果被曹植拉住说我抱着哥就好。最后变成了两个人一边啃着烤鸡,一边看拜伦的传记电影。屏幕里拜伦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搞在一起,屏幕外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正从后面抱住自己,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两人赤身裸体肌肤相亲却面色如常,像伊甸园里尚未尝到苹果滋味的亚当夏娃。曹丕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经历过这么诡异的平安夜。
  
  
Ⅵ.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流露出回到正轨的迹象。对于曹丕来说,亲吻和上床以后,能够对已经发生的情事视而不见,闭口不言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美德。那些混乱的激情和短暂的欢愉本身就不能够长久地存在下去,如果想要留住只会适得其反,哪怕对于人本身就如蜉蝣般短暂的生命,这些所谓的爱恨也只像在水面上激起的圈圈涟漪。每到夏日曹丕看着水面时总会生出这样怪异的感觉,蜉蝣们激起的涟漪互相激荡变形,正如人世间风月情事总是以玄秘的方式环环相扣,然而一日之后,俯视观之,依旧是相似的蜉蝣与相似的涟漪,然而更替已然完成,什么都没有留下,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某种意义上他与曹植都相信夏日的永恒,但是曹丕选择以翻页并且不再触碰的方式来保全,而曹植总是妄图在秋日,甚至是冬日里找寻夏日遗留下来的痕迹。曹丕想,现在倒好了,他终于找到了那具死去的尸体。
  曹植接下来的两天还是缠着他不停地做爱,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兆头,尤其是他得知这是曹植的第一次后,这可以是一个有着美满结局的故事开头,也可以是一个悲剧的先兆,但他很难想象,或者说很难推理出他和曹植的未来能有什么美好结局。曹植太好懂了,他睁着眼睛真诚地望着自己的时候就是想得到回应,他的弟弟把头埋在他脖颈里的时候就是撒娇想要一些可以凌驾于他之上的权力。而当又一次荒唐的性事结束后,曹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汗水的蒸发逐渐冰凉,而曹植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拨开垂落到他眼前的碎发,帮他梳到脑后,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然后他听见他的弟弟说了一句:“你爱我吗?”。曹丕沉默了一瞬间,在这一瞬间他想了许多事情,他想曹植为什么没有用“喜欢”这个词,这样他可以坦荡地回答“我当然是喜欢你的”,又或者曹植为什么不说“哥你爱我吗?”,那他也可以顺利成章地接下去“自然是爱的”,他想他知道曹植在说什么,曹植在说“我爱你”。
  但是他这时又想到了那些炎夏里的蜉蝣,他想到这一切怎么样都是要结束的,他不应该给曹植这个故事会有美好结局的错觉,因此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叹气的那一刻他有些后悔了,他听到了东西碎裂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他的还是曹植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觉得哪怕是贤者时间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他只是想会不会父亲也是因为相似的理由,下意识地做出了那些伤害他的事情呢,但是他又害怕自己思考下去就会立马推翻这个单薄的猜测。突然间他感觉曹植又把脸埋到了他的脖颈间,有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皮肤上,然后逐渐变得冰凉。曹丕清楚地知道那是少年的泪水,因为他的眼眶里只剩下了干涸与酸楚,冰冷的皮肤上有着被灼烧的疼痛,正如一具夏日的尸体在冬日终于被发现。曹丕有些疲惫地想,他大概已经把结局写完了。
  

Ⅶ.
  他和司马懿厮混时剩下的那些套子很快被用完了,曹丕觉得按这个丰富的种类和颜色,曹植的第一课确实扎扎实实学到了很多知识。但是他没想到曹植不愿意出去买新的,甚至在他咬牙切齿打算出去买的时候拦住他,这个小混蛋发癫说:“哥你又不会怀孕,怕什么?”。曹丕很想让他把体检报告拿出来,或者问问他需不需要自己的体检报告,无果。他们最后还是错过了卢浮宫,错过了雨果故居,也错过了曹丕预定的米其林餐厅。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把精液吐在手上,然后怒气冲冲地问曹植:“你大老远来巴黎就是为了干这些事吗?”。曹植有些莫名其妙,他哥明明之前还是挺享受的,不知道是因为帮他口了太久没有口出来恼羞成怒,还是因为记恨着他刚才自作主张挂了司马懿打来的电话生气。他想了想,下半身欲望的餍足让他产生了他和他哥谈情说爱可能性尚存的幻想。他把他哥拉起来,搂在怀里亲了亲额头,说:“那我们现在去拉雪兹神父公墓吧。”
  曹丕觉得曹植脑袋一直都不太正常,想必他的弟弟觉得大半夜去公墓看死人很浪漫。事实上曹植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兴冲冲地拉着他哥,下了地铁一路走到了半山,结果发现公墓已经关门了。曹丕对着紧闭的大门刚想骂人,曹植就把他拽到了路灯波及不到的阴影里,然后拦腰把他抱了起来,说:“哥,快趁现在没人翻进去”。曹丕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爬上去然后把曹植拽了上来。曹丕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而曹植尽管怕鬼,但并不太怕西方鬼,因此两人对着乌鸦听上去有几分凄厉的叫声和迷蒙的枯枝残影,走出了些闲庭信步的感觉。曹植觉得这里果然很适合约会,昏暗的月光让曹丕在走入崎岖的小径时主动牵住了他的手,王尔德墓上的口红印也让亲吻变得理所应当,那些凝固的青铜像,鲜美的花束和无言的幽灵。他期待地看向他哥,他想人生是多么地短暂啊,百年以后即使真的相拥于一坟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想他哥要是愿意的话,他们可以现在就过得很开心,他们也许可以在饮下同一瓶酒后跳进同一条河流。但他看到曹丕怔怔地望着肖邦的坟墓,那位39岁就因为肺结核去世的钢琴天才。曹丕望着坟墓,他望着曹丕,他感觉望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曹丕转过头,嗓子有些哑,开口说:“有点冷,我们回去吧”。他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曹丕。
  
  
Ⅷ.
  曹植显然并不想让这个夜晚那么快地流走,他们打包了一个披萨,边吃边下曹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房东留下的飞行棋。他们俩相对而坐,曹丕执红而曹植执蓝,两个人就这样玩了起来,电视里卡戴珊一家又在参与什么杂志的封面拍摄。曹丕并不太喜欢这种考验运气的游戏,他并不是运气特别好的那种人,转眼间曹植的飞机已经全部起飞了,他还有两架停在家里,过了一会儿曹植还把他走了大半圈的最前面那一架撞回了起点,他想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他听到曹植笑着对他撒娇说:“哥,你不要那么生气嘛”。他没有回答,恶狠狠地咬下披萨上的蘑菇用牙碾碎。然而游戏进行到一半,还是会有很多事情显出端倪,比如曹丕一边谨慎地计算步数避开被曹植撞飞的可能,当然也尽可能考虑可以把曹植撞飞的情况,已经有两架飞机达到了终点,另外两架也走了不少。曹植那边只有一架到了终点,还有两架留在了起点,他好像并没有那么想要赢得游戏,而是找到了另一种娱乐自己的方式,那就是守株待兔好撞飞曹丕的飞机,或者是被撞飞,他看到曹丕或得意或生气的细微表情会暗自欣喜,却又会在曹丕因为计算到危险而偷偷祈祷的要紧关头,因为粗心大意并没能够对曹丕下手。最后自然是曹丕赢得了比赛,他没能隐藏住自己的笑容,只好欲盖弥彰地抿了口酒,冲对面的曹植挑挑眉,说:“子建,你输了”。
  曹植脸上也没有沮丧,他微笑着坐到他哥旁边,握住曹丕有些发烫的手,说:“是我输了”。曹丕显然对他的反应不大满意,他挠了挠曹植的手心,不依不饶道:“那你得输点什么给我”。曹植作势想要凑过来亲他,被曹丕用手挡住,他皱着眉骂曹子建耍赖。曹植只好坐好,他想了想,跪到了地上,仰望着曹丕,说:“我把我的眼睛输给你了”,看着曹丕不解的模样,他把曹丕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补充道“你想要的话可以把它们挖出来,它们只会属于你”。
  曹丕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颤,他觉得自己被弟弟的胡言乱语吓到有点丢脸,但是看着曹植认真的神情,他感觉到心脏被人紧紧攥住了一瞬又被放开,胃部好像被人狠狠击打着。他垂下眼睑,曹植正闭着眼,轻轻地蹭着他的手心,他捧着那张与自己有些相似,却又不同的脸,缓慢地弯下腰,曹植好像也知道要发生什么,睁开了眼睛。他的唇在如同飞蛾上下翻飞的睫毛中,有一瞬间触到了冰凉而湿润的眼球。他想,尸体的眼睛是不应该被泪水沾湿的。


尾声
  曹丕送曹植到了机场,他这个弟弟不知道为什么说想要他买给司马懿那件BV的湖蓝色睡袍,曹植并不常向他讨要东西,他也知道曹植聪慧过人,说不定发觉了什么,但他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把睡袍收到原来的盒子里,帮他装进了行李箱,他想重新给司马懿买一件大概那家伙也不会发现。曹植过安检的时候,他在外面买了杯咖啡,一转头曹植就淹没在熙攘的人群中,他再也没有找到。他喝了口咖啡,想了想拿出手机,在消息框里打出“一路顺风”,正犹豫着要不要发,曹丕突然感觉到有谁正在看着他,他抬起头,却依旧是陌生的人在他周围来来去去。他想到曹植说输给他的那双眼睛,那双颜色偏淡的,在日光下宛如琥珀的眼睛。他咀嚼着“属于”这两个字,想起了曹操第一次带着他去参加的一场婚礼,新娘的泪水与白纱,掌声和筷子碰撞的声音,还有那粗劣而甜蜜的亲吻,像代可可脂一样在口腔里腻住,像一场悲剧特有的圆满而宏大的开场。
  但是他还记得他听到宣誓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被一段誓言触动了,那这次的触动也是因为誓言吗,曹植说的话可以算作誓言吗。
  “你的眼睛属于我吗?无论着迷还是厌恶,无论恋慕还是憎恨,你的眼睛都将望着我,注视我,陪伴我直至生命尽头?”
  你愿意吗?你的眼睛属于我吗?你是否会选择忘却?你能否释怀呢?
  我能否释怀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