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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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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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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与鬼对话

Summary:

他心中有鬼。

Notes:

RT 我流五黑框ver.四八

Warning: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九王夺嫡》相关 俩月前和春宫太太脑的剧情 将此文送给她🫶🏻

字面和引申意义上的阴间👉🏻👈🏻 个人口味独特 文中观点不代表本人观点

不喜误入

Work Text:

01.

他看见东边天光熹微,似乎有了要亮的意思。朦胧之间,一个人影背光而来,身形挺括,长袍马褂,二十郎当的年纪。

“你——”他惊疑不定,觉得自己是疯了,或者是活在梦中,因为他分明看见了多年前已经化作尘土的故人,“你——”

许是心情激荡,他岔了气,半句话也说不出,脸憋得通红,只能从喉咙管发出勉强的嗬嗬声。

那人像是被这番丑态取悦了,不请自来地走到跟前,在他床沿边坐下。

“你...你是来杀朕的吗?”他缓过了口气,贪婪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期待,愤恨还是...欣然。

那人似乎真情实感地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神色一派无辜,托着腮,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张久违的,莹白丰润的脸,和后来他所熟悉的灰败枯槁几乎毫无关系。这是....

康熙四十六年。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暗自得出了结论。彼时他们比邻而居,他常穿这身,俊俏得很,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家的姑奶奶。

都怪那个妒妇!他思绪一下子飞扬了起来,咬牙切齿地想。若不是她,这人早就该子孙满堂了。

还有那个痴肥的胖子,居然三番两次给他塞来历不明的女人,也不怕掏空了身子,真真是无耻之尤!罄竹难书!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想起此时并不是康熙四十六年,他也不再是那个凡事都要戒急用忍的贝勒。

至于这个人——他是人吗?

他犹疑的目光上下逡巡着:“你——是人是鬼?”

“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那人突然说话了,嗓音轻缓,吐气如兰,“我是人是鬼,重要么?”

看来是鬼。他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想。老八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向来只会装装样子,沽名钓誉,上书房的时候背个书像杀了他一样难受,这种人怎么可能认真去看什么《庄子》。

既然是鬼,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他九五至尊,阳气极盛,阴曹地府的鬼怪宵小又能奈他何?片刻功夫,他就迅速找回了体面,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奏上来,你所来为何?”

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隐匿的得意。他就知道,这人即便是做了鬼,心里也还是有他的。

年轻的男鬼脸上仍挂着那副一成不变的微笑。这从前令他神思不属,后来令他望而生厌。

他永远都是这样,仿佛在施舍什么。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朕稀罕这个?真是自作多情。

“怕你寂寞,找你聊天。”男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四哥。”

02.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四哥了,”那人哀哀戚戚地跪在阶下,眼神却透着一股决绝,“四哥,我若再与塞斯黑往来,一家俱死。”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说是无名却也不恰当,因为这股火气至少已经积攒了四年,每一天都比之前更加毁天灭地。

 

不该这样的。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其实已然出离愤怒了。不知好歹!朕让他远离塞思黑明明是为了他好!不感恩也就罢了,做出这幅凄凄惨惨苦命鸳鸯的样子给谁看?要让天下人都误解朕吗?

简直不可以德化,不可以威服,不可以诚感,不可以理喻!

“那你就去死吧。”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03.

“四哥想起了什么?”男鬼依然笑意盈盈,仿佛提及的一切都和他毫无关系。“我猜猜,咱们在养心殿的最后一次见面?”

“谁跟你'咱们'。”他不置可否,“人鬼有别,还请自重。”

“很快就没有了。”男鬼平心静气道,“你也快,哦,那什么——”

他拖长了语调,有些阴阳怪气,又像是单纯念什么拗口的生僻短语,“——伏冥诛了。”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声线却不由得染上一丝无处藏匿的恐惧,“朕是真龙天子,怎么可能——”

“四哥精通术数,总该知道命运终有定数。”男鬼打断他,敛起了笑意,自嘲道,“当年我这般信你,生辰八字毫无隐瞒,你总该替我算过吧。”

二月甲木,本是参天大树,奈何金气过旺,克木最狠。金木交战,刚柔不定,刑妻克子。伤官见官,殃及自身。

男鬼对他的沉默了然于心,又笑道,“怎么,这不都实现了吗。四哥替那么多人算过,甚至要把年羹尧的长子过继给隆科多,就没替自己算算,是不是大限将至?”

年羹尧,隆科多。

“你——你还敢提起!”他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置信这始作俑者竟还敢在他面前大喇喇地说起同伙和罪证,“你,老九,十四,年羹尧,隆科多,你们结党!你们要谋反!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包藏祸心!怙恶不悛!百死难赎!”

他气急了,随手就想抄起身边的什么东西扔过去,却连这一点力气也没有。

“啊,真是老黄历了,故人飘零。”男鬼眨眨眼睛,似乎对提及他的逆鳞感到一丝抱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并没有,“人都快死了,还是体面点,地下也好相见。年大将军好歹是你儿子的舅舅,隆科多再怎么说也是你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轻描淡写道:“...我们的舅舅?”

空气为之一窒。

“说起来也很有趣,”他摸摸下巴,完全不去看对方目眦欲裂的样子,“四哥说年羹尧刑克长子,非要将他出继,结果没想到啊,成了长子的次子又被你给斩了,命运不可谓不有趣。”

“这些年四哥看我,大约像看跳梁小丑一般吧。”他忽的自嘲起来,“多么可笑,不自量力的家伙,没有那个命,却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朕从未这般看你。”他反倒听不得对方这般自轻自贱,火气去了大半。搞笑,若他是个跳梁小丑,和此小丑争斗多年的自己算什么?跳梁小丑也配?

男鬼静静地看着他。

“事实上,朕从不想杀你。”他鬼使神差地说,“...是你!你不给朕这个机会。”

“哦,是吗。”男鬼一脸“你没病吧”。

“朕还要怎样待你好啊?啊?”说起这个,他火气又上来了,“朕给你封亲王,亲手给你选封号,让你总理事务,给你妃母抬旗,你有过一分感激吗?”

“亲爱的四哥,我还要怎样感激你啊?” 男鬼讥诮地笑了,“你让我跪,我跪了。你让我申饬我的旧人,我申饬了。你让我疏远我的弟弟,我疏远了。你让我休妻,我休了——你还想怎样?”

他定定地看着男鬼,仿佛从未认识他,喝道:“好啊,允禩,这才是你的真心话——你从前那些恭顺,果真都是欺君罔上!欺君罔上!”

“谢谢四哥,现在我叫阿其那——你让我改名,我也改了。”

“名字是你自己挑的!别赖到朕头上。”他咬牙道,“朕就知道,你之前都是装的。朕对你千般恩宠,没有朕你十辈子也当不上这个总理大臣,你原该沐浴圣德,五体投地以谢皇恩,作为天下表率。而你都做了什么?整日半死不活哀哀戚戚,好像让天下觉得朕强迫于你。朕强迫你什么了?是你先心怀怨怼!”

“皇恩浩荡,哈。”男鬼轻笑一声,“亲王是吗——自盗廉洁之名。四哥,我可记着呢。”

04.

廉者,洁不滥浊也,棱角峭厉也,喻人之方正刚直。

他选这个字的时候,确实存了千回百转的心思。

这世上也许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弟弟,老九不行,十四不行,就连他那个嚣张跋扈的福晋也不行。他们从小在一处长大,骑一匹小母马,挽一张四力半的弓,一起喝酒,看相,好信巫医。

透过那堵墙,他看尽了一出出受制于妻的戏码,深知他的八弟可以是世上耳根子最软的男人。

可他同时也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让人着迷的两面性——爱新觉罗·胤禩,事实上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是从良妃母身上继承来的。他一向有几分佩服这个女人。她或许没有很多选择,却有维护尊严的胆量。

君性本刚峭,安可小屈柔。

胤禩敢于顶撞父皇泼天的怒火,冒着被圈的风险也要坚持己见,却从不对他愚蠢的福晋和弟弟说一句“不”。

有时他真想知道,这些人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如果不是他们从中煽风点火,胤禩又怎会和他疏远?

05.

“打断一下。”男鬼举手,打断了他满腔的义愤填膺,神色莫名其妙,“什么迷魂汤?”

“朕真是搞不懂,郭络罗氏和塞思黑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提起这两个人,他的语气都杀气腾腾,真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你对他们这般言听计从?”

“呃...”男鬼仿佛从未想过有这一问,懵了片刻,摸摸下巴,眨眨眼睛,“可能是因为...我他们?”

“...你他们?”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哈,你他们?”

“他们有什么值得你爱的?他们拖累你还不够吗?你都被他们害死了!”他脸色难看至极,喘了口气,“朕绞尽脑汁给你想这个封号,是为了让你不再受制于人,不是为了让你跟朕作对的!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是了,刚峭 

他无端的又想到这个词。他总是希望允禩听话,可其实他从来不信对方会这么做。

那句“目下施恩皆不可信”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冷笑一声,想果然如此,却依然控制不住地想杀人——他难得的期许与纠结,全都残忍地碎在这八个字里。

“我爱他们,是因为他们真心待我。”男鬼皱了皱眉头,“至于我们为什么疏远——四哥,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你真心待我了吗?”问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不...你有真心吗?”

“我那么相信你,四哥,从来不对你设防。”他慢慢走近,“你一向对我说无意大位,我相信了;在府中活动我从来没有避过你的耳目;康熙五十三年我仍然愿意告诉你我误烧了奏折,可笑这后来成了我的罪状;康熙五十五年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吧?”

男鬼顿了顿,语气竟带着一丝莫名的快意:“我病得快死了,你来看过我,却还是要把我移回城里。当时所有人都怕沾上我,我明白,我不怪罪。但是你何必将我们的疏远怪在他人头上?你这样的人又凭什么问我老九有什么值得我爱的?”

“你也配谈论爱吗?除了自己,你爱过任何人吗?”

06.

沉默,沉默是此时的养心殿。

“允禩,你爱的人太多了。”过了半晌,他终于缓缓道,讥诮一闪而过,“每个人都只能分到你的那么一点点爱,你的爱像是施舍——你在那么多关系里游刃有余,却从不投入。只要别人真心对你,你就爱他们——真心,呵...真心。”

“你居然还问朕有没有真心。那你呢,你有么?”

他嗤笑着下了断语:“你的真心太廉价了。”

“你大概也知道,朕从小到大,总是要最好的。”他深吸一口气,昂着头,好整以暇道,“朕不接受别人廉价的施舍。”

男鬼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去支持十四,不过就是为了惹怒我罢了。可笑,母后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好像朕应该为十四用剩下的残羹冷炙感激涕零。”

“四哥,你不懂。”男鬼似乎已经放弃了和他鸡同鸭讲,长叹一口气,“爱是包容,十四是你的亲弟弟,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恨他?”

“是你不懂。”他冷笑道,“爱,是唯一。”

掷地有声。

“那我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男鬼不欲和他争执这无谓的概念,一改此前的云淡风轻,语气激烈起来,“你为什么如此恨我?四哥,我千错万错,何曾对不起你过?”

多年前同骑一匹小母马的那对兄弟,一定想不到他们会有这样的结局。

“是你先恨我的!”他最听不得这话,声音瞬间尖利起来,一时之间竟然连自称也忘了,“十四算什么东西?他哪点比得上我?你选择他,难道不是因为恨我?“

他看着男鬼怜悯地摇了摇头。

“你爱他们,但你见不到他们。”他笑了起来,笑得癫狂,“你不是恨朕吗,朕就站在这里,站在你的面前。你但凡呼吸一天,就越不过朕去。”

室内霎时一片寂静。

“可是呀,四哥。”男鬼俯下身,嗓音清越,像是看着什么有趣的玩意,“还记得吗...我早就没有呼吸了。”

07.

清早的养心殿兵荒马乱。

“四阿哥,你还是别进去罢。”苏培盛站在殿门外,愁容满面,“皇上今个早上龙颜震怒,正在让法道士驱鬼呢。”

殿中果然传来阵阵吟唱和连续不断的脚步声。

“汗阿玛病体未愈,身为儿臣不去探望,又与禽兽何异!”弘历义正言辞道,忽的捕捉到了对方话语里的关键词句,转过头来疑惑道,“鬼?什么鬼?”

“皇上也没细说,但是好像和已故的...那个人有关。”苏培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个人?”弘历摸不着头脑,“哪个人?”

“就是...哎呀,就是那个人嘛!”苏培盛甩了甩浮尘,不再言语。

“哦...哦,那个人啊!我明白了。”弘历恍然大悟道,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明白了什么,“谢谢总管。”

此时殿门开了,道士们带着他们的桃木剑和符咒鱼贯而出,弘历好奇地往里面望了望,当即就被一阵浓烟熏得打了一个喷嚏。

“是弘历吗?进来吧。”里面传出了他尊贵的皇父的声音。不知为何,前两天还昏昏欲睡的汗阿玛今日居然如此矍铄。

“儿臣遵旨。”

弘历悄悄将殿门打开,以便浓烟散去,又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就这么躺在床上,如同寻常人家的老病之人。

“去,弘历,把那玩意取下来。”他尊贵的皇父指了指墙,弘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汗一瞬间就下来了。

如果刚才苏总管的语焉不详还让他迷惑,此时一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取下那张画像,转过身来,等待皇父的训示。

“烧掉吧。”

正当弘历暗暗松了口气之时,冷不丁又传来一句:“骂了他这许久,他大概也知道错了,罢了。”

弘历毛骨悚然,不敢吱声,想着他这汗阿玛驱鬼还真是驱对了。待他看着那方画像化作灰烬,他尊贵的皇父又发声了:“将那方士进贡的金丹拿来。”

08.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弘历乐于扮演一个温良恭俭孝悌的好儿子,每日伺候老父服用金丹,但也不知是金丹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愈发喜怒不定起来,便是弘历在他手下讨生活了二十几年,也时不时心惊胆战。

“弘历,”他突然发问,仿佛在真心实意地疑惑,“他真的死了吗?”

弘历显然很明智地没有去问“他”是谁,只是说,回汗阿玛的话,千真万确,那人在九年前便已故去了。

若是这样,为什么九年后才回来看朕呢?他的表情又从迷惑变得狰狞,不不不,他当年一定假死逃脱了。阿其那素来狡诈,朕的兄弟们,满朝臣工无一不受其蛊惑,当年他们必然瞒着朕,做了欺君罔上之事——

可是汗阿玛,当年尸身您亲自验过,断无疑异啊!弘历擦汗道。

是吗?他迷惑了一瞬,但很快这瞬间的迷惑又被冷酷取代,去,给朕把他的坟刨了,朕要亲自验看。

汗阿玛...这,这阿其那伏冥诛多年,开棺不祥,还请汗阿玛三思。

滚!他气喘吁吁道,拿起一盏白玉碗就往地上摔去,给朕滚出去!你也敢违逆朕?你以为你是谁?

09.

“所以,四哥看见了什么?”

如他所料,当晚,年轻的男鬼再次造访。他蹲下 身,看着地上漏网的瓷片啧啧摇头,“四哥好阔绰,这可是圣祖遗物。”

“朕看见了...你。”他的牙齿咯咯打战,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不是早该成为累累骨殖的阿其那,而是一个面色如生的,康熙四十六年的胤禩。

只有他看见了。

“四哥原来是被我吓病了?”年轻的男鬼站起来,笑嘻嘻的,“我很荣幸。”

“是你!你施了什么妖法?”他喘着粗气,“朕必要让法力高超的大师将你锁拿。”

“四哥竟这般不想见我,难怪还要找那群跳大神的,吵都吵死了。”男鬼做了个苦恼的表情,“那我走了。”

他一怔,记忆瞬间被拉回了几十年前——彼时他剪了老九的辫子,允禩前来劝架。大雪纷飞,他很是夹枪带棒地说了一番话,对方是怎么说的?

“四哥竟是这般不想见我。”俊秀少年的半截脸藏在毛边的帽檐下,生气时都十分讨人喜欢,和后来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截然不同,“那我走了。”

“你——”他下意识地说,“你不许走。”

男鬼转过身来,带着些许的不耐烦,“四哥到底什么意思?”

“你,你不许走。”他难得一见的支吾了起来,又觉得自己凭空短人三分,着实可恨,又理直气壮道:“朕还没有恨完,你要是敢走,朕就将你...不,将老九刨出来戮尸。”

10.

“我以为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男鬼果然留了下来。

哈哈,他果然还是放不下老九,他半是沾沾自喜半是恼羞成怒地想,像是又抓住了一个天大的把柄,即使这把柄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烂熟于心。

“你也没几天好活了。”男鬼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人死如灯灭,何必执着?”

“你胡说八道,朕精神好的很。”他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到底是谁执着?允禩,你不要自作多情。朕这么些年忙碌得很,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从未想过你,是你非要入朕梦来,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男鬼只是站在那里,很悲哀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才刚刚开始,你不会怕了吧。”

“什么?”男鬼回过神来,确实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

“算总账。”他冷酷地说,“是你先恨朕的,是你和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是你。”

“康熙五十年良妃母去世,朕见你可怜,三番五次给你送吃的,你在做什么?”他冷冷一笑,“你居然还吃胖了。朕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可怜你。”

“你说康熙五十五年,是吧。”他越说越快,“你说你想见汗阿玛,是朕替你上奏,你的那群好弟弟,有谁敢?”

“至于移驾之事,本就该当如此。要不汗阿玛怎么说你不孝呢。”他讥诮一笑,“允禩,你做的哪件事情是孝顺的?私自烧毁汗阿玛的奏折难道是朕冤枉你?拒不纳妾绵延后嗣难道是朕冤枉你?你和隆科多沆瀣一气,他私藏你的玉碟,难道是朕冤枉你?”

明明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数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清晰地彷如昨日。

他仿佛终于酣畅淋漓地吐尽了毕生浊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对方听着他的这一番雄论,难得的没有反驳。

“你无话可说了。”仿佛在战场上攻城拔寨一般,此时他胜券在握,胸有成竹。

男鬼叹了口气,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一棵被刀砍斧劈后伤痕累累的树,失去了水土护持,一点点失去养分,即将枯槁。

“我无话可说了。”他的声音回荡在内室里,“所以我们,也许不必再见了。”

11.

“皇上...”那个形容枯槁的人说,“也许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必再见了。”

“是嘛。”他听见自己讥讽的声音,“是谁几日前说便是化作厉鬼也定不放过朕的?”

“皇上说笑了。”他瘦得几乎看不出昔日的面貌,唯有眼睛亮得摄人,“...哪有什么鬼啊神啊,不过是愚夫愚妇的绝望罢了。”

“厉鬼...”他点了点自己胸口,“...自在人心。”

12.

他在圆明园的花园里摆了张椅子,每天除了炼丹就是在那里发呆。

奶娘常将弘瞻抱来给他玩。弘瞻才三岁,正是玉雪可爱的年纪,他临到老了,突得生出一丝慈父之心,每日抱着弘瞻絮絮叨叨,天南海北的闲扯,从圣祖爷最爱的到底是二阿哥还是他,到他十四叔如何颓废自弃,不配做皇室贵胄。

“...当然,你十四叔也说不上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他拍了拍儿子的小脸蛋,“他只是被阿其那蛊惑了,近些年也学乖了许多。”

“阿...其...那...是谁?”弘瞻啃了啃手指,懵懂地问,他好像从没有在汗阿玛的故事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许问!”他突然大喝一声,差点将弘瞻扔到地上。弘瞻哪见过这种阵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不是好东西。”见儿子被吓哭了,他缓和了语气,“此人素来居心叵测,最是阴险狡诈,每个人都被他蛊惑,唯有朕岿然不动。”

弘瞻渐渐止住了哭声,眨巴眨巴眼睛。

“你看弘时,本来也是挺好一孩子,但被阿其那蛊惑,着实可恶。”他也不管儿子听懂了没有,自顾自的往下说。

“弘时?”弘瞻疑惑地问。汗阿玛今日的故事怎么有这么多新角色。

“一个不孝的蠢货,不提也罢。”他摆摆手,“总而言之,和阿其那沾上关系,就不会有好下场。”

“嗯嗯,阿其那不会有好下场。”弘瞻鹦鹉学舌道,突又兴奋地说,“下次见到阿其那,我替阿玛打他!”

他一听到这句,脸色瞬间难看了,但居然没有发火。他一会儿欣慰儿子终究还是偏爱自己,一会儿又忧愁儿子见到阿其那会不会被蛊惑,而其实再也见不到阿其那这个事实,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富有四海,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他英明神武,踔厉骏发,明并日月。只要他想,他可以享松柏之茂,使民心所向,天与人归——他无所不能,无所不有,无往不利,无往不克,何况一只鬼呢。

只是区区一只鬼而已。

想到这里,他安心地闭上双眼,嘎嘣一下死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