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15年。
“当英国向德国宣战,钟声响彻在每个小镇上,时间在两分钟后,为你们送行。”从德文郡的水田到天堂岛的灯塔,从约克夏的教堂到格拉斯哥的牧场,市政中心不同种类的鸣钟跟随伦敦心脏大本钟敲击十二响。自布尔战争后沉寂数十年的英格兰又即将派遣士兵跨过海峡卷入异国土地的纷争,第一批是10万人,没人知道熔炉还要吞噬多少生命。
士官记得这个在招募报名截止一天来登记的年轻人。他和那些穷苦人家卡着年龄线挣活路的小孩不同,自报25岁,西装挺括,脚上那双小靴不是小羊皮就是鹿麑。钢蓝眼睛像在寻找与观察,既没有不谙世事的热忱,也没有孤注一掷的绝望,只有一腔必做不可的冷静。如果他不是装相,这样的人要么在战场的前三个小时死去,要么全须全尾到最后,不存在第三种可能。
“忒修斯·斯卡曼德。”士官在整备开拔队伍的时候念表核对,“无人送行?”在周围哭哭啼啼父母和兄弟姐妹们的包围中(甚至有牛马家畜),这个年轻人身上“隔了一层”的感觉是如此鲜明。
“已经送别过了,他们也有工作。”明明是生死的大事,这个年轻人有什么倚仗,能让他得以用如此自如的表情打量着行伍,在人喊马嘶的混乱中自成小天地。他的视线抬起注视阴霾云波,那里飞过一只猫头鹰。随即他又低下头,身高顿显把一切尽收眼底的优势。
“你到底在看什么?”
“你们。”
“什么?”
“你们的一切。”
这几句话随即从麻瓜士官脑海中被一忘皆空,钟声在1918年战争结束时又响彻英格兰。战死的麻瓜士官并不知晓这个不能归为同类的年轻人命运和他判断的别无二致。忒修斯·斯卡曼德确实是个能活到最后的家伙,所倚仗的不仅是超越普通人的智谋、体魄与运气,还有名为“魔法”的力量——帮助巫师最大限度保护身体与心灵的同时,却也会带来常人难以想象的损害。因为魔法并非总是好的力量。
只不过这一点,除了凭借军功青云直上的魔法部新秀忒修斯·斯卡曼德之外,在接下来十几年中,都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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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后,1927年,圣芒戈五层。
纽特对魔咒伤害科并不陌生,但他很少为了除自己之外的人前来,多年和动物打交道的经历让他年纪轻轻久病成医,但并不意味着鲜少结识治疗师。相反,以纽特淡泊的人际能力竟然能叫出几位治疗师名字,足以证明年轻的斯卡曼德熬过过多少困境。
然而这是纽特第一次为了忒修斯前来。兄弟两在把自己弄伤的事情上谁也不遑多让。当纽特生病时,忒修斯倒是想来看望,只不过纽特很少透露,不给亲兄弟那种机会。而首席傲罗受伤入院的一鳞半爪消息传出后,刚从远方回来的纽特,后知后觉那些时间又是“几个月前”了。
纽特每每挣扎着从兄长拥抱中逃跑,两位斯卡曼德就像两只刺猬,仿佛翻出柔软肚皮会输掉什么。有时候太富有个性的兄弟之间就是这样,缺少一种能调和的柔性。即便是莉塔·莱斯特兰奇的劝慰,也没能让他们在新书发布会结束的半年之内吃上一顿家庭晚宴。
其实缺少柔性也并不全是坏事,拉雪兹神父公墓集会上,两位斯卡曼德不假思索共同施展强大铁甲咒挡住死亡蓝焰,向后跌倒却仍举臂向天,像两根胡杨的刺锷、两杆笔挺的枪。真正施展出实力的纽特并不比专业傲罗逊色,兄弟间能在捆人的不欢而散后(有一方是兴高采烈的),下次见面仍不问缘由并肩御敌,自发向彼此靠拢。血缘是无法选择的,于是同样,这种向心磁力的联合也不受自由意志左右,它天生便在彼处。
所以纽特不问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连傲罗上下班时间都搞不清的他,为什么是数年间没进过首席傲罗办公室的他,为什么是通缉令还没撤完的他(魔法部繁琐的官僚主义)。圣芒戈通知他哥哥有事,纽特便来了。逃出墓地的那晚上他平生第一次拥抱了哥哥,愿意站在他的那一边。这种事早该经历。
“魔力不是消失,而是不能施展。”在进入病房前,纽特拿出一座小巧自鸣钟辅助治疗师做判断。自鸣钟每隔一小时弹出报时的布谷鸟,这是忒修斯从一战中带给纽特的纪念品,或者说战利品。在缴获时发条就坏掉了,是忒修斯用魔力修好了它,至今还在不知疲倦地“布谷”着。纽特也惊讶于能在他那堆积如山的杂物中,仅花费了一个小时就找出了放置在木盒中的小礼品,半新。这说明忒修斯的魔力仍然存在。
“其实傲罗办公室里能说明情况的东西更多?”纽特提议后又沉默一秒——格林德沃的厉火吞掉了在场其余傲罗,大部分是忒修斯嫡系,当然其中也混了内奸、盯梢者和其他派系的属下。作为魔法部最重要一个办公室的主任的忒修斯,以他的年龄来说实在太年轻,就像一颗还在生长的树,勉强张开根系固定住庞大土丘。然而它根系缠绕的岩石松落,雪上加霜的是,树干开始倾倒。
如果忒修斯·斯卡曼德再也无法施展魔法,会有什么下场?
纽特进门时,忒修斯正在看报纸,《预言家日报》头版的《拉雪兹神父公墓的幽灵:格林德沃是否屠杀麻瓜》上,黑白底格子间,男人在嚣张微笑。
“所以你真的……”提着箱子的纽特看着对方从报纸后探出的平静脸庞,对视一眼后纽特又不习惯地移开,目光投向病床头柜上那根魔杖。
“和麻瓜打仗时也发生过几次。”忒修斯放下报纸,拿起玳瑁壳手柄的样子仿佛爱怜擦枪的战士,大部分巫师失去魔力都会崩溃,但他面庞冷静,没有流露不自知的软弱感。“不至于路都走不动。”
纽特心头一紧:“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忒修斯摇头:“我以为重点是,几天就恢复了。”
“几天?”
“以前最长是三天。”
“现在过了几天?”
“五天。仍不值大惊小怪。”
纽特把箱子放在墙边:“here we go,不足挂齿,区区小事。那我在外面签字的紧急通知文件算什么?”
“治好危重症的魔法部重要官员能帮圣芒戈要到更多拨款。”忒修斯太镇定了,纽特为此心中悒悒。
“忒修斯。”纽特咬牙,“我,我十天后要去法国,如果你真能在这期间恢复……”
“我恢复不恢复,都不妨碍你去,你的腿脚和你的出境许可证一样自由。这事我也听国际魔法合作司的人说了。法国魔法部嫌你的动物把他们的天花顶撞破,哪怕这就是几个强力修复咒的事。他们传唤你去签字,其实也不过是好奇你那箱子。”
忒修斯居然还露出一点浅淡笑容。这让纽特蓦然气冲头顶,他感觉到什么堵在胸口,一如既往朝忒修斯抱怨出声,才是纽特“做自己的方式”——“在你恢复之前,我不会走的。你这个人,就是会对自己重要的事只字不提!”纽特攥紧手提箱,偏过脸去,嘟起嘴,已然生气。
忒修斯一愣,纽特错觉他居然宽慰笑了笑,然而下一瞬间脸色肉眼可见黯淡下去。忒修斯闭上眼睛,缓慢的呼吸中像一个真正流干了血的人。看到脆弱模样的兄长,纽特有些后悔刨根究底,主动靠近两步,犹豫在病床边坐下。
他不该问得那么急,兄长在遭遇最重大的打击时,他应该把巴黎那晚上的体贴和温柔延续下去,“不习惯”再也不是什么借口了。
但纽特仍然没法充当找话题的那个人,他找回安全感般握紧箱子把手,下一瞬间它的锁扣“咔哒”弹开。纽特如蒙大赦、低头检查。一只灿烂金黄皮毛的毛茸茸的大爪伸到箱沿。纽特托着那只熊掌般大小的粉色猫科动物肉垫,有分寸地捏了捏爪心。纽特终于找到能开口说的话:“驺吾的结界松了,我需要下去给它加固。一会儿就上来。”
他依然担心地望着忒修斯。忒修斯自刚才纽特指责那句“你就是会对自己重要的事情只字不提”后就一直没回应,现下忒修斯也好似从沉郁中恢复正常,盯着足有两个纽特脸庞大小的肉垫,“这就是那天晚上载你们到拉雪兹神父公墓的家伙?块头可观。”
纽特:“你想进来看也……”
“没有魔法始终不方便么?”
“并不是!雅各布进我箱子也完全没问题。”纽特鼓起勇气继续邀请,算是纽特式的弥补。
听到纽特麻瓜朋友的名字,忒修斯眉目一挑,尽管疲惫,然而从床上撑起身体,“After you. ”他换了双雨靴,临下去前看了一眼纽特箱子里张贴的蒂娜·戈德斯坦恩照片,罕见不发一言,纽特却先一步习惯性避开他的视线。
驺吾住的地方有巨石,石间有古松,松旁有奇峰。巨兽回到石上高卧,纽特提了两个桶,抛出鲜血味的鸡肉。驺吾扑上来吞咽,撕咬声回荡在竹海碧涛中。忒修斯能看到空间魔法远处似有悬崖长坡、树荫抓石如盖,万绿丛中的杜鹃开得血红。
“那并不是真正的活动空间吧?”
“只是背景,驺吾能跑的就这一小片石山。要尽早把它送回中国。”纽特开始修补空间,远处的竹海连成绿海,山间还隐约冒出寺庙红墙,纽特像在激情作画般全神贯注,魔杖末端喷出的光芒化作远方空间的更生动的背景。
在这圹埌舒怀的景色中,强烈的柔软与疼痛,仿佛化冻的坚冰在忒修斯心头开始流动,他用力按着左心口的位置,不舒服的模样让纽特施咒途中频频回看。
“你这是……?如果你需要止疼的草药……”纽特很小声关切问。
忒修斯调整呼吸,靠坐在石山边缘,仍以清晰语调说:“不是真的疼,是魔力阻塞的时候会错觉心脏血液一并被堵住……其实没有堵,只要按着就行。”
纽特浑身微抖:“经常?”
“当然不。”忒修斯疲惫道,“我说了,只是以前麻瓜打仗时候有过,十三年前?不然你觉得英国魔法部傲罗办公室负责人位置坐着的家伙,还能三天两头用不了魔力?英格兰要真那么安全就好了。”
纽特盘根究底:“你在战场上也这样按着?”他有自己一步步靠近答案的方法。
“麻瓜的阵地争夺拼的可不是动作,而是耐心。我的小兄弟。何况只需要一只手持枪。”忒修斯没有说的是,抚摸心口确认那里仍在跃动,证明自己还活着,于是醒过来,一次次在麻瓜战场上逃出生天。
“你没在麻瓜战争里用魔法?”纽特以前也略知一二,并不相信自己所说。
“我给你的信上那些防水防火防窥魔法,这么容易被魔法部不起诉我违反《保密法》的印象盖过去?”
“我没忘。”
——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留着,我不会忘的。纽特心想。
纽特像努力辩解,“我是说……在杀……在攻击……在,在对阵的时候,用魔法吗?”
忒修斯轻声:“你觉得呢?”那目光中有让纽特心惊的东西。
魔法部不起诉他违反《保密法》并不意味着忒修斯没在麻瓜战场上用过魔法。不但用,且用得泛滥,是他“隔着一层”观察着“另一边”的趁手工具。直到被极端仇视巫师的欧洲猎巫党的后裔发现。
“我暴露了。”忒修斯说,“一个猎巫后裔,厉害的家伙,从我后来掌握的资料来看,可能是一百年来最厉害的。”
纽特悚然:“他……然后呢?”
“他死了。”忒修斯这直接跳过过程讲述结局的方式,第一百次让纽特心梗想——怪不得从他记事起,就不喜欢听忒修斯讲故事!
然而忒修斯又说:“于是我得这种病,我活该的。”纽特立刻又觉得,比起要听这句话,他宁愿听忒修斯讲另外一百个烂故事。
这些是忒修斯永远不会详细告诉纽特的事:他活该受这苦难。有两重原因。
第一重原因,当时太年轻,把是非曲折想得太理所当然,更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一个澹然的旁观者。原来一切都有代价。“巫师掺和个屁!”是血泊里古老的头骨,击射出的字眼带着黑暗诅咒吗?还是那个他为了自保不得已发出的阿瓦达索命咒,不可饶恕咒会撕裂施咒者的灵魂。怨魂在深夜里咆哮“都没有子弹,凭什么你还能杀人……”?忒修斯·斯卡曼德是一个对敌人和对同伴都不公平的异类。战争不讲究公平,但他自己的心要讲究,他反复以行动向麻瓜伙伴们证明的“在那之前我们都是人类”,哪怕他们都不知情,这是他自己的枷锁。
第二重原因,不堪讲。
渐渐的,后遗症出现,在战争中,忒修斯的魔力有时会忽然“消失”,过几天再恢复过来。
最初忒修斯不以为意,就算不用魔法,他也有很高明的格斗技巧。在那些时候,他和麻瓜士兵喝酒吃肉,不用魔法清洁伤口,只把威士忌浇在血淋淋的疤上,或者像犀牛一样用黄泥裹上皲裂的小腿。只要他按着心口感知跳动,即便没有魔法也能确认的普通生命就存在于此。无法运用魔力,让他能更多理解麻瓜,理解他们超越巫师的另类聪明(“到处都是聪明的麻瓜,你们生生不息,你们纷争不休”),理解了世界的残酷和互相伤害的生存法则。
战场上,偶尔魔力消失两三天,他能获得新的启迪。且在战争结束后,这种症状就没有再发作过,他依然是可靠的英国魔法部傲罗。
但自从巴黎回来后……
五天过去,魔力还未恢复。
忒修斯隐约知道和什么有关,如今,按着心跳确认自己存在的救命办法,会带给忒修斯一种新的痛苦。有人灰飞烟灭,尘埃掩埋在黄土中。莉塔,每一口活人的呼吸都能意识到死人不能呼吸,每一次磅礴胸腔的撞击都能意识到有人心脏永远停止跳动。朦胧的眼前有一只柔软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上“你向我保证。”她说,是有多担心他的性命会葬送在格林德沃的烈焰下。
——但莉塔,该保证的是你,你也是个不听话的小混蛋。你和他一样不省心,一个活着的,一个死了的,我用一辈子的时间都离不开。
驺吾发出巨声嘶吼,黄钟大吕,嗡嗡如雷,震得忒修斯一阵耳鸣,后退几步,越是法力强大的巫师越能和这种魔力强大的神兽共鸣,产生警戒之心。
纽特却毫无惧色,反而因为看到驺吾吃饱喝足、恢复活力而喜上眉梢。他修补完空间延展,便熟练靠近金黄色大猫的蓬松躯干,毛茸茸的头呼噜蹭着纽特,驺吾眼睛滴溜溜盯着他手上转动的绒风车。纽特抚摸着它脖颈下愈合大半的伤口,痂壳纷纷脱落,在碧绿的风中似残蝶飞舞。纽特为它的痊愈感到高兴,露出不加掩饰的真纯笑容。
这温馨又瑰丽的景象让忒修斯滞塞疼痛的心脏降落在一处软垫上,他两眼发黑地感激呼吸着,驺吾的魔力波动搅弄周身,带来风铃草焰火般的款款暖意,继续融化着忒修斯心底冰渊。
纽特关切凑近,看到忒修斯闭上眼睛,有些困难地大口喘气。纽特有些惊惶,本能地伸手靠近忒修斯的脸庞,忒修斯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像是在海中抓住一个浮木,“魔力可能要回来,驺吾太强大了。做得好。”
纽特的手几乎被攥出了青色,他任忒修斯紧紧握住垫在脸庞下方。“很疼?”
“不敢疼,只是……”忒修斯继续艰难呼吸着,意识有些眩晕,否则也不会在纽特面前说出“不敢疼”三个字。他当然也没看到,听到这话的纽特,灰湖绿的眼瞳瞬间能变得如何破碎。
忒修斯眼前走马灯着战争掠影的碎片,从初等士兵到二级准尉,他已有资格坐在战略会议的末座。然而马恩河胜利三个月后的西线推进讨论,他却罕见一言不发,只沉默听三个大校官互相争执到底该把防线西进50公里、100公里还是200公里。
看重他的那位校官后来私下问:“斯卡曼德,哑了可不像你?”
忒修斯敬了个礼:“我怕其他两位校官一起打穿我的太阳穴。”
对方乐了:“你的意见是?”
“自凡尔登线以西五百公里,全数放弃。退守巴黎。”
那位校官也差点没崩了他,但后来果该如此,一战中最惨烈的绞肉阵地拉锯就此胶着。
有些东西是火焰烧不化的,比如两军最前沿一公里的阵地里,密密麻麻布满的铁丝和陷坑。巫师的幻影移形都没落脚地,却有一匹战马冲进沟槽,浑身被坚固细韧的铁丝网缠牢。忒修斯给身边几个士兵用混淆咒后,爬出战壕一寸寸挪到那匹战马身边,那双温驯纯净的眼睛叫他想起了纽特。忒修斯要先用力松劲泄给马儿解开铁丝网,再用愈合咒治好它的伤——你会高兴吧,他想着另一双绿眼睛。自己救不了那么多人,但起码这匹幸运又坚强的马儿……
铁丝网毫无反应,他的魔法又忽然失灵了。忒修斯赶紧转身,想回战壕里取大铁钳,爬开几十米忽然听到尖啸,被一股热浪大力冲到前方沟壕的铁丝上,几十根铁丝瞬间扎穿了身体……而那炮弹落下的位置是,忒修斯依稀听到马儿最后一声微弱悲鸣,回头看去却被爆炸亮光灼瞎了眼……
“忒修斯!”纽特在焦急呼唤他,一遍遍地。走马灯碎片的残影消失眼前,忒修斯手上不再是马儿的鲜血,他茫然睁大了眼睛,纽特半蹲在他身前,一只手仍然被忒修斯紧紧握着。纽特眼神像在看一只需要照顾的大动物。他也确实在这样做,湿润手帕在忒修斯额头上轻轻擦拭着。“我还是把你弄出去,叫圣芒戈的治疗师来。”
“圣芒戈折腾了我五天,毫无变化。但你看……”忒修斯手指轻点,指甲盖大小的火苗在旁边草叶上跳舞,虽然只是一瞬间就熄灭。但也让纽特惊喜:“恢复了?”
“只恢复了一点点。”忒修斯若有所思看着不远处酣眠高卧的驺吾,“很有可能是强力魔力波动的共振。在你箱子待10分钟的收获,蔚然可观。”
“驺吾有这样的能耐,我一点也不惊讶。”纽特朝它投去赞赏骄傲的目光。
“不得而知,愿意带我去看你箱子里其他魔力高强的动物吗?”
纽特震惊了两秒,“你……我……我是说,我这边,从来不是问题。”眼睛发亮,是有机会用魔法动物来“治愈兄长”的跃跃欲试自豪模样,甚至让忒修斯怀疑……不,是确信,纽特在考虑着……
“如果我从圣芒戈病房里被赶出来……”忒修斯若有所思。
“为什么你会从圣芒戈病房里被赶出来?”
“嫉恶如仇,揭露平庸懒政,于是遭到驱逐。”
“38岁仍然沉浸在悲情英雄主义的幻想里,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我才是不切实际的那个。”兄长境况好转,纽特心情放松得竟然能稍微开玩笑了。
“我的意思是,那时你会把我养在你的箱子里吗?”忒修斯冷不丁说。
纽特像被炸弹砸懵了回不过神,眼神深处竟然不自觉考虑着切实把忒修斯养在箱子里的事。纽特的眼神太容易看懂,所以无论纽特多么聪明,所有人都很乐意“找机会利用他”,因为纽特就算不说一句话,他的眼神也会诚实袒露一切。
比起眼神,纽特的言语就要别扭结巴得多:“……魔法部,让你养到痊愈吗?”
忒修斯和纽特并不是是通常意义上“关系正常的兄弟”,年龄大的那个缺乏安全感,日常索求拥抱,要确认对方存在于彼处。年龄小的这个对一切人类关系都稍微有点淡漠兼迟钝,非常想躲进深山老林。
所以纽特这句话听在忒修斯能解读的“纽言纽语”里,就等于答应。
忒修斯伸臂舒展,臂弯葱茏,他拍了拍纽特肩膀,旋即搂过了他,仿佛把一弯青翠秀色,尽揽于怀。
纽特在他怀里有点僵硬,却仍然下意识垫脚让忒修斯搂个满怀,听忒修斯在他肩头说:“起码要养到能施展幻影移形。希望不用太久。很久前我就告诉过你,傲罗是最不用坐办公室的工种,特别是当你职位越来越高,处理文书的副手都配了三个之后。”
“你就偷懒吧。”纽特贴着忒修斯的肩头悻悻道,“伪君子。”他在信里不假思索地写下这个词汇,后知后觉发现惹蒂娜生气,才知道后悔。原来不是每个人边听他的嫌弃都会边露出觉得有趣的笑容。
“权力是有好处的。你以为人们头破血流抢着当领导,是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生活献给陌生人?”这时候的忒修斯仍在笑,不知为何,纽特又有些想哭。
“我也用不着什么黄金地段。”忒修斯按着纽特的后脑勺宣布,“弄个人类能住的区域就行——反正‘人类范畴’的也只有我一个。”
“嗯。”纽特心不在焉,脸有点红,忽然想到,“噢,邦缇。她有时会过夜,我是说,我不在的时候。”他要被忒修斯勒窒息了,下一秒,总算从忒修斯怀里挣脱出来。
放开后,忒修斯露出笑容。这个笑容稍有些怪异,纽特隐隐觉得有什么发生了变化,他说不上来。
“我相信我会和邦缇很好地相处。”
后来纽特知道,这样的笑容,挂在脸上,便是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