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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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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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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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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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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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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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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10

【兹克】白梦

Summary:

“那我一定很喜欢他。”

Notes:

是去年年初写的稿子, 可能会出现在金主@来自远方的合志中,得到允许后提前公开。
番外梦境前提的兹克

Work Text:

多年以后,当阿兹克真正踏入死亡国度的大门时,他眼里最后浮现的旧日影像,是与克莱恩重逢的那个夏日午后。
彼时的克莱恩褪去了书卷气,五官平平无奇,脸部线条柔和,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可阿兹克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总能一眼认出克莱恩。黑发棕瞳的年轻人从路边飞扑而出,将愣在车前的女孩抱进怀里,随着撞击轻飘飘地飞起,再轻飘飘地落下。夏日的喧嚣被青年的身影压成模糊的水彩色块,只余下他失而复得的珍宝越加清晰。女孩窝在男人怀里,向自己的父亲伸出手。面对他的感谢,年轻人挠了挠头,弯出月牙样的一双眼,颇有几分羞赫地介绍起自己。

他说,我叫周明瑞。

想来这便是克莱恩真正的名字了。

阿兹克无声地抿紧了唇,随后翘起嘴角,邀请青年去自己的书店共进午餐,美其名曰报酬。他给周明瑞准备了很多,披萨、猪肉肠、香煎培根和一杯酸酸甜甜的加冰柠檬茶。这是按记忆里克莱恩的习惯准备的,以前他们去东拜朗餐厅或者霍伊大学的食堂时,克莱恩会有偏好性地取些食物,即使他标榜自己是个全口味党,但经验丰富的历史教员总能发现他控制不住往某一边瞄的眼睛。外貌变了,可灵魂没变,阿兹克总结出的克莱恩偏好食谱在神灵的梦境里也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他看见年轻人吃得打了个饱嗝,社畜没有形象地向后靠在椅子上,手抚在自己的胃部,满足地眯起了眼,就像晒着太阳的一滩猫。无论是哪个世界的克莱恩——不,周明瑞,都如此轻易便能满足,只可惜命运从来都推着他向前。阿兹克若有所思,而后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慕斯蛋糕放在了年轻人面前。

借着“救命恩人”的由头,阿兹克给周明瑞办了一张独一无二的会员卡——免费吃喝的那种。苦于微薄工资与膨胀物价间不平衡发展的社畜无法拒绝这份好意,一来二去,周明瑞很快便和阿兹克混熟了。按照仅存的英语文化知识,周明瑞称阿兹克·艾格斯为艾格斯先生,但年长者希望喊他的名,年轻人拗不过他,只好带着礼貌地称呼他阿兹克先生。阿兹克先生,周明瑞重复道,音译的文字在他的舌尖几度打转再吐出,年轻人笑了起来,道,这让他感觉像是在称呼一位师长。阿兹克盯着他开合的唇瓣与微露的舌尖,忍住揉他头发的冲动,意味深长地道,或许本该如此。

书店的vip待遇好到让周明瑞有些咂舌——他几乎吃遍了各种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美食与甜品,似乎没有什么是阿兹克做不到的。肤色古铜的店长偶尔也会允许他进内厨围观,周明瑞双手环抱,靠在墙上,看着阿兹克细心地打发一盆奶油,再向其中加入两勺阿华田。女孩也常常搬着小凳子,看着父亲变魔术般做出各种精致的甜品,后来便换成周明瑞坐在那把矮凳上,双腿盘起,女孩坐在他的怀里,墙后传来书店里三三两两顾客的走动声,墙前一大一小的两双眼睛等待着新鲜出炉的拉丝蜂蜜蛋糕。周明瑞常常笑着抱怨道,阿兹克先生,您再这样喂下去,我好不容易瘦下来的小肚子就要长回来了。

这时的阿兹克常常躺在书店的安乐椅上,女孩趴在他的怀里睡觉,无意识地吮着姆指,像一只又小又轻的奶猫。阿兹克一手抚过女儿软软的发丝,一手摸着口袋里温凉的铜哨,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笑道,这有什么不好?你们年轻人都喜欢减肥,不注重身体,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来到这里一段时日后,阿兹克也学会了不少周明瑞故乡的俚语。

胖了就找不到女朋友啦。周明瑞开玩笑道。

怎么会。阿兹克道,胖一点才好。

胖一点才可爱,肚子上有坐下来时才显出的二两软肉,抱起来柔柔软软的,像闻着一块浸满阳光的棉花。阿兹克没有说出口,这番话太过暧昧,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习惯沉默的历史教员再次将心意沉默在胸腔里。他见惯了克莱恩瘦小的样子,廷根历史系大学生长期营养不良,也没有什么长肉的机会,往那一站,仿佛能被风轻易吹走,还是靠着值夜者的训练才稍稍结实了一些。每次灵界穿梭时,历史教员握着克莱恩的肩膀,肩胛骨隔着正装硌着他的手掌,他就想,克莱恩应该被喂胖一点,最好像书店里养着的那只橘猫,被喂得油光水滑,盘在大腿上,轻易便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重量。

在阿兹克为此付出实际行动之前,他便突如其来地沉睡了,而醒来时故人已不再,他只能又一次接受迟到的事实,揣着金币与铜哨,在无人安眠的墓碑前放下一束塞维亚菊,聊作尚未吐露的真心的安慰。现在他终于有了机会,几千年人生里积累的照顾人的经验派上了用场,勉强算是弥补了这个遗憾。

而且周明瑞也不会长胖,他们对此心知肚明,虽然周明瑞并不清楚他知道这些事。“刺客”魔药能让他的身体不再有一丝赘肉,吃下去的碳水和脂肪都被非凡能力分解得一干二净。所以周明瑞嘴上抱怨着,却从来都来者不拒,只是偶尔在吃饱的间隙,米虫的良心突然隐隐刺痛。至今没有攒够套二首付的社畜摸了摸鼻梁,鼓起勇气向书店的主人提出困扰已久的问题。

阿兹克先生,我是不是占了您太多便宜了?

阿兹克注视着他,棕色的眼睛像一块上好的琥珀,沉淀着庞杂的看不清的情绪。

你救了我女儿,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明瑞在心里对比了卡里的余额和书店菜单上的标价,违心地道。

可是这也太多了。呃,我是说,我可以付钱的。

阿兹克放下正在擦拭的银杯,将其轻轻放在木制吧台上,扎成一束的低马尾像一条无鳞的黑蛇,蜿蜒地环绕着他的脖颈——阿兹克的头发长得很快,周明瑞也曾提议让他剪剪,他知道本地好几家技术好的理发店,如果阿兹克作为外国人不方便沟通,他也可以代为翻译。但阿兹克拒绝了他的好意,只是拿了根女儿同款皮筋,将垂到肩头的黑发绑了起来。他解释道,这是他家乡的传统:头发通常是蕴含灵性之物,可作为诅咒或施法的媒介,不能随意丢弃在异乡。红旗下长大的好青年周明瑞听得目瞪口呆,忙在心里背了三遍毛选以示尊重,后来也就不提剪头发的事儿了——他不得不承认,略长的低马尾很适合五官柔和的外国人,这让年长者显得更年轻,也更富有韵味。察觉到这一点的青年移开目光,瞥见了阿兹克右耳垂下的一颗黑痣。
年长者给自己调了杯酒,泛着泡沫的麦啤冲散了橙黄色的粘稠液体,冰块在摇盅里发出咔咔的清脆响声。阿兹克将摇盅里的酒液倒入银杯,推到周明瑞面前,再将剩余的部分倒入另一个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是一种叫做姜啤的饮料,度数低到从酒类除名。尝尝?我觉得你会喜欢的,有些甜,又有些辣,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种味道,至少我的学生就很喜欢,在我认识他的几年里,在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常常对侍者说,您好,来一杯姜啤,再来一杯红酒——红酒是给我的。

您的学生?周明瑞的注意到话里出现的另一个人,这是阿兹克难得提到的自己的过往。青年带着几分探究的好奇,问道,您是一名老师吗?

阿兹克点了点头。

曾经是,但我已经从大学里离开很久了,我以前是霍伊大学历史系的教员。嗯?没听过这个名字?呵呵,这很正常,这只是我家乡的一所学校,距离这里有几千公里、甚至更远的距离,正常情况下,我们那的人是没办法到这来的,迄今为止,飘洋过海的家伙也不到十指之数。而第一个踏上这片国度的,正是我的学生,我们这些后来者,都只算是追随着他脚步。

啊,对,如你所料,我的学生是指一个特定的人。

你要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我教过的学生有很多,但现在能让我怀念谈及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他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说实话,我常常怀疑自己有没有做他老师的资格,他太优秀……太耀眼了,用你们的话来讲,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要和他相处过的人,都不会怀疑这一点。但他倒不这么觉得,他真心实意地感激着我提供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并且回馈以百倍的真心与善意,想尽办法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我,甚至有一次差点失去生命。因为那件事,我休养了很久,当我恢复行动能力后,才了解他想干的傻事。听闻这件旧事时,我又急又气,想像过去一样教训他——历史教员总会教训自作主张的学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当大学教师的时光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我想让他爱惜自己的身体超过爱别人,我一向坚持这样一个道理:人只有先自爱,才有爱人的能力,可这时他已经不在了,他离开了我们的故乡,我找不到他了。可我能想象,即使他还在,他也会和我打哈哈,挤挤眼睛道,有什么关系呢?阿兹克先生。您看,我不是没事吗?更何况,只要您安好,那便足够了。

阿兹克停下来,用姜啤润润嗓子,低沉醇厚的嗓音宛如念着遥远预言的吉普赛人,他理了下思绪,接着说道。

在我出事的那几年,我困于方寸的病床上,与外界完全隔绝。是我的学生,仍然坚持不懈地给我写信,分享他在旅途中的见闻,只为了能稍稍挽回我的情感,不让它在日复一日的沉睡中流失殆尽。当然,即使是写信,他也没改掉含蓄的毛病,在信里总是左顾而言它,见闻和他人的事占据了大量的篇幅,仅在信件的末尾简单提及自己的近况,他常用的形容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呵呵,我们那和你的国度不同,混乱和疯狂是规则的主旋律,你可以类比一下加勒比海的战争地区——或许比那还残酷一些。我从那短短的两行字,便能窥见他恐怖而危险的旅途。他曾数次跌入绝望的深渊,再凭借吊着的一口气脱逃,为此受过的伤、流过的血、忍过的痛,他一概不提,只在信纸的最后,用清秀的字迹写道: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很爱护他?周明瑞见年长者眉宇间的怀念与软化的眼角,忍不住道。我能听得出来,他很尊敬您——您之前一定是位好老师。

不,我不是。阿兹克沉默半晌,摇摇头。

我缺席了。

在他最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我缺席了。或许命运的走向只需要这微小的扰动,就不会走到如今这看不见希望的地步——他背井离乡,生死不明,而我什么也没能做到。

我很愧疚。

 

压抑的情感从封印的间隙溜出一缕,顺着阿兹克的心脏往下滴,砸成浑浊的血花,而他翘起嘴角,神色如常地讲述早已被一方遗忘的无聊过往。

他没法对眼前这位失去记忆的“愚者”和盘托出。

周明瑞的眼神太过干净,没有被非凡力量污染分毫,他的人性维持在最初的良好水平,没有遭受苦难,没有见过战争,没有成为命运的棋子,父母双全,兄妹健在,有一份辛苦但有足够回报的工作,这才是周明瑞本来该走的康庄大道——他本来只是一介普通人。

更何况在如今,周明瑞与他的交集,都建立在名为阿兹克·艾格斯的书店店长上,而不是纵容他、在非凡世界里为他保驾护航的历史教员。

为了一己之私,为了过晚醒悟的爱意破坏祂们的布局,将本不属于他的命运归还于他,让他过早从给自己编织的美梦中苏醒,阿兹克开不了口。更何况时机未到,那位福生玄黄天尊仍在暗中窥探,等待着将他们一往打尽。

于是,他只能云淡风轻地讲起故事,小心剔除那些暗藏的感情,学着自己的学生口吻,说道。

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明瑞犹豫了一下,小幅度地举了下手,就像专心听老师讲课的学生发现了板书中的一处错误。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冒昧……阿兹克先生,您是不是喜欢,您那位学生?

在阿兹克讲到一半的时候,社畜常年在隔壁小情侣熏陶中训练出的直觉便报了警——即使夏塔丝和莫贝特并不属于典型的爱情模范,与他从小说和理论中了解到的相去甚远,还不如管辖这片区的民警邓恩和他的未婚妻戴莉——好吧,戴莉那种老司姬和暴躁老姐夏塔丝也差不了太多,她们的爱情都奇形怪状,却又无比真挚而热烈。得益于大吃货民族的八卦天性及旁观者清的优势,周明瑞对他人的感情一向敏感,当了好几次别人的恋爱顾问,彭登和他的女朋友就是他撮合的——纵使没谈过恋爱,唯一的一次暗恋也早已淡忘于学生时代,周明瑞也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理论知识和感情直觉,而正是这份直觉,让他听出了阿兹克话语下隐藏的暗流。

他们间的距离早已称得上好友,周明瑞估摸着也不会惹阿兹克生气,便直截了当地提出了疑问,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说不定他还能帮阿兹克解决一下恋爱烦恼。

得益于中文的“他”“她”同音,他仍以为这位学生是位女性,阅小说无数的年轻人已经在脑海里上演了某清水绿色网站的类似剧情,并试图推测可能的结局走向。

阿兹克愣了一下,叹气承认道,是。

我很爱他。

他瞥了周明瑞一眼,又补充道,不过,他是一位男性,并且从来没有表现出相应的性取向……应该。

原来阿兹克先生是同性恋吗?周明瑞愣了一下,倒不是歧视,只是阿兹克结过婚,他便下意识地往那边想了。不过双性恋也没什么,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性少数者早已正名,周明瑞也与其中不少人打过交道,而决定一个人品格的从来都不是性取向。

他斟酌道,那他有明显表现出讨厌同性恋吗?

阿兹克摇了摇头,道,他从来没谈过恋爱,无论同性异性。

那就还有希望。周明瑞分析道,况且爱情是不讲理的,性取向并不是决定因素,灵魂和感情才是——您为什么不试试表白呢?

已经晚了。阿兹克平静道。我意识到我爱他时,我已经找不到他了。况且他不再需要我的帮助,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他的现状,并不想打扰他的生活——如果他已经忘了我,那便最好不过。

周明瑞卡了壳。他那颗老好人的心隐隐作祟,现在这样落寞的阿兹克,总让他想提供点什么帮助。他忍不住吐槽,现在的自己就像为小两口操心的居委会大妈,就差把两人拐到酒席上拉手言和了。

他想起戴莉和他分享的故事。当时的戴莉一边往脸上涂着蓝色腮红,一边和周明瑞抱怨邓恩的沉闷和不懂人心,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她以前放纵过,遇见邓恩后反而束手束脚,而邓恩因为年纪和能力,一直有些自卑,她不得不涂上老气的蓝色眼影和腮红,希望能缩小他们间的差距。她说,他们本应这样耗一辈子,在爱情上,他们都是胆小鬼,谁也不敢踏出一步,直到追悔莫及地错过。至于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走在了一起,她也记不清了,等到回过神时,她已经习惯性挽着邓恩的手,由他替自己套上订婚戒指。或许是意外,或许是质变,或许是神灵的恩赐,管他的。戴莉下定义道,所有有感情却不往前走的都是孬种,小周你可千万别变成这种怂货。

周明瑞并不希望阿兹克与他的爱人就此收场。不知为何,阿兹克的故事让他感觉心口沉甸甸的,就像听戴莉讲起她和邓恩差点擦身而过时那种毫无由来的酸涩与胀痛。纵使揭破了那层窗户纸后被拒绝,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说,多年后抱着遗憾跨进坟墓。

于是周明瑞鼓足勇气道:

 

“我不是当事人,这么说可能没什么话语权。但如果按我的性格和习惯来说,我愿意这样回馈一个人,给他写这么多信,无论重要与否都一并告诉他,也不想让他担心——那我一定很喜欢他。”
周明瑞认真地说。
“阿兹克先生,您的学生一定也喜欢您。”
“所以不要犹豫,等您找到他的时候,去告诉他吧。”

 

那便是夏天的所有颜色。

梦在那一刻重新有了声音,世界从老式的黑白默片化为活泼鲜艳的电影,微风与朝阳手拉着手,唱起远古的庆典歌谣。阿兹克张了张嘴,却被破闸的汹涌感情阻塞了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把脸埋进双掌中,复而又抬起头,向前伸出双臂,仿佛要给年轻人一个拥抱,却又一瞬间被世俗的礼节束了手脚。社畜倒是大大方方地主动迎了上去,拍着年长者宽阔的脊背,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翘起嘴角道:“不用谢,阿兹克先生,我很乐意做你们的见证者,如果成功的话,记得请我吃喜糖。”

“去诉说您的心意吧。”周明瑞道,“等你们相逢之时。”

“祝您好运。”

 

阿兹克·艾格斯的人生很无聊。

他失去了所有记忆,醒来后依照“父母”的安排,进了贝克兰德大学的历史系,毕业后在廷根的霍伊大学当了一名普通的历史教员,从青涩的少年到沉默的中年,平平无奇地度过了自己的前半生。他很早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普通人可没办法看见并操纵漂浮于空中的灵,阿兹克一边恐惧着掩饰自己的非凡,一边无可奈何地走向非凡。他只希望度过平淡而无聊的一生,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

他有一位叫昆汀的好友,是他在历史领域的同行者,他们既互相欣赏,又时常因为观点不同而争吵得面红耳赤。而昆汀作为历史系教授,指导的学生比他多了不少。

其中有一人名为克莱恩·莫雷蒂,在某一个红月的夜晚,他的命运出现了扰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从诡秘中苏醒,年轻而真挚的异乡人发现了阿兹克隐藏的另一面,他伸出手,第一次将阿兹克拉出无人陪伴的孤岛。

他改变了阿兹克的无聊人生。

当阿兹克在无人的墓园里放下花束,指腹摩挲着墓碑上的铭文,决定让陪伴自己二十余年的铜哨留在坟墓里时,他凝视着铜板照片上年轻人的笑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心底细密的痒意。

他想,他应当是喜欢克莱恩的。

那份喜欢在他心脏扎了根,蜿蜒着刺进他的骨髓,随着每一次呼吸而牵扯着大脑皮层,这份痛楚撕扯着他的理智,从伤口中诞生出一个全新的阿兹克。他离开呆了大半辈子的廷根,主动接触非凡,双手染上鲜血,与过往的愿望背道而驰。只是偶尔习惯性地摸向口袋里的铜哨,才发现他早已将最珍视的过往留给了一个逝者。

他曾以为这份心意会同他的死亡一同埋葬,直到克莱恩死而复生,在绝境中祈求他的帮助,而这次他抓住了他的手。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迟到第二次。

 

阿兹克难以形容他醒来后的心情。

得益于克莱恩寄给他的书信与“昨日重现”符咒,阿兹克在新一轮人生的开始,便恢复了记忆及序列二的实力。在苏醒后的第二年,他回归愚者教会,成为“愚者”座下的“死亡天使”。肤色古铜、五官柔和的天使行于地上,被信徒们尊称为“祂”,可阿兹克更喜欢被称呼为“他”,就像克莱恩一样。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被自己学生所感染的小毛病。有时,他会参加愚者教会的弥撒,作为神的代言人,在主祭中展示神的光辉。这时他便会脱下鲁恩绅士的西装三件套,换上教会准备的绣了金丝细线的白色长袍,戴上鸟形黄金冠冕,赤脚踩在离地两三厘米的空气上,羽蛇遮天蔽日的双翼自腰后展开——屏蔽了神话生物的威能,只作为天使权柄的象征。“死亡天使”是陪伴我主最久的天使,也是最受主信任的天使,是祂在地上的代言人。信徒们低下头,垂了眼,不再直视神的代言人,而天使低沉醇厚的嗓音已经回荡在教堂,引导信徒们的灵性,一同虔诚地向主祷告起来。

现任愚者教会教皇,圣达尼兹,也曾惴惴不安,向阿兹克提出这个请求时,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并教训一顿的准备——好在作为“愚者”的眷者,不会有性命之危。让一位天使配合教会做表演,不免拉低祂的位格,但愚者教会想不出其他办法。作为新兴教会,他们的信徒基础本就比不上六大正神教会,而“愚者”陷入沉睡后,对锚的需求日益增加,于是高层只能出此下策。圣典里的六大天使,两个由“世界”格尔曼·斯帕罗扮演,而祂早已和“愚者”一同沉睡;时之天使,阿蒙逃往星空,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寄生于伦纳德身上,不方便出面;蕾妮特·缇尼科尔仍处于封印状态,提着四个脑袋能当场把信徒吓得退教;能施展神迹的,便只有“水银天使”威尔·昂赛汀·克瑞斯和“死亡天使”阿兹克·艾格斯。威尔同意了达尼兹的请求——以每周五个不同口味的冰淇淋球作为条件,要贵族厨师水平的——即使他仍处于童年,所施展的力量也相当于序列二的天使,更何况展示神迹并用不到天使的实力。阿兹克则在第一次请求时便答应了下来,也未索要报酬,问及此处,他只是道,为“愚者”先生的复苏献上帮助,这才是我应当做的。

算是他迟到的代价。

事实证明这种策略很有效,“愚者”教会以惊人的势头扩充着。两位常行走于地上的天使,训练有素的非凡者队伍,以及“愚者”教会新潮的各种理念,都让这个初生教会如雨后竹节般迅速壮大。当初被克莱恩投放的旧日遗民成为了教会不可或缺的高层,以及“愚者”最坚固的锚。他们将故乡的遗产再现于世,用先进的技术推动科技,以仁善的理念笼络人心,让地球日新月异地变化着,同时与非凡世界的神权巧妙结合,让“愚者”的尊名顺着蒸汽列车的无煤烟传遍五湖四海。愚者教会的扩张速度足以让任何一位神明眼红,但末日将至,祂们急需一位旧日、一位“诡秘之主”来坐镇地球,只得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而无论醒来的“诡秘之主”是克莱恩·莫雷蒂,还是昔日尊名为“福生玄黄天尊”的存在,对世界而言无关紧要。祂们有自己的偏好,但又默许命运的选择。

除了克莱恩·莫雷蒂的亲朋。

收到“愚者”状态不对劲的消息时是一个上午。拜亚姆的愚者教堂刚结束晨祈,主教照例将信徒们捐赠的物品摆上祭祀台,向“愚者”进行献祭。按照这位神灵的习惯,祂会从中挑几样感兴趣的物品,有时是金榜,有时是甜冰茶,有时是小女孩赠送的布偶。即使本体陷入沉睡,留守“源堡”的灵之虫也能做出回应,这时便会有一根触手通过献祭之门,在杂物堆里左挑右捡,像极了收到孩子礼物的父母,即使心里嫌弃,也得拿一两个以表喜爱,免得伤了孩子的心。

而那次主教等了很久,神国却没有传来动静。

经过应急培训的主教当机立断,将情况报给了驻守教会的塔罗会成员,佛尔思·沃尔。深红星辰的联系仍在,只是不再强烈,她不敢贸然进入,选择利用“旅行家”的能力,在线下召集各位成员开了一次塔罗会——“愚者”沉睡后,阿兹克、威尔、莎伦等人也拿到了对应的塔罗牌,能够以灵体进出源堡。他们讨论后,以天使为主,半神为辅,进入源堡查看情况。这座源质仍弥漫着万年不散的雾气,只是昔日轻便的雾气如同泥浆,让众人行动困难。
在利用占卜等手段、遭受数次反噬后,塔罗会众人才弄清现在的状况。

——“福生玄黄天尊”的意识突然增强,在斗争中压过了克莱恩,获得了源堡大部分的控制权,但克莱恩仍在反抗,即使只是风雨中飘摇的细焰。这也是为什么众人还能进入源堡,而不是被灰雾直接“杀菌灭活”。

他们决定进入“愚者”的梦境,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添上微不足道的砝码。即使面对旧日也无人退缩,他们宛如沙漠中顶着烈阳前进的朝圣者,朝圣自己的人性与神灵。

其中的领头者名为阿兹克·艾格斯。

 

出发前,愚者教会举行了迄今为止最隆重的一场弥撒,由两位天使亲自主持。那日正巧是“愚者”诞辰,信徒们只当是为主庆生,只有真正的教会高层才明白,这是一场决定性战役的冲锋号。

同阿兹克一样,威尔也穿着教会特制的服装,睁着血红的竖瞳,无鳞的银白蛇尾从长袍底端拖曳而出,与祂并肩主持弥撒。弥撒结束后,信徒逐渐散去,祂们这才走下神坛,羽蛇张着他的翅膀,水银之蛇拖着祂的蛇尾,行走在空荡的愚者教会,聊着些权当团建的话题。墙上的愚者圣徽被玻璃彩窗簇拥着,无瞳之眼投下神灵淡漠的注视,那天天阳光正好,便把目光染上几分人性,仿佛神灵也温柔了起来。天使们站在圣徽下,抬起头,隔着纯银打造的标志望见沉睡在源堡中的友人,静默无言。

威尔玩心大起,正如祂一直以来保持人性的手段——在重生的一世人生中,做出符合年龄段的举动——诸如乐此不疲地学婴儿假哭,只是为了少被那位“愚者”薅点羊毛。祂掏出概率之骰,让那件“怪物”途经的唯一性在指尖旋转——这件物品早已被封印,只等克莱恩醒来,为祂举行容纳唯一性的仪式。祂问阿兹克道,你也是为了源堡,在他身上投资的么?

阿兹克不可置否。

你是“命运”途经的序列一,应该看得到我和他过去的命运。

隐约看到一点,你知道的,“怪物”途经无法直视“源堡”,只能根据命运的指引做出抉择——比如投资他,换取未来获得容纳唯一性的机会。

威尔将骰子抛向空中,伸手接住,摊在掌心上。

“一点”向上。

在他还是贝克兰德的小侦探时,身上便有你的痕迹——估计是那枚铜哨,你在上面做了标记,对吧?他复活后,想方设法地瞒着你,直到处在“0-08”制造的绝境中,不得不打出自己的所有底牌,却没想过你一直注视着他的可能性。真亏你能忍得住。

总要留些年轻人闯荡的空间。阿兹克缓缓道,我过去人生的经验告诉我,一味地保护并不利于雏鹰的成长。

你和“白之魔女”卡特琳娜对上时,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阿兹克挑了挑眉。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威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肚子,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好了好了,我开个玩笑。在我们几位天使里,大概只有你接近他的理由最纯粹——熟悉的学生与后辈,唯一可接触的同类,迷雾中亮着灯塔的孤岛。或许还有神灵安排的痕迹,那些大人物在高处站久了,布的局越发难以揣测,而左右祂们行动的,不过也是那飘渺的命运。见惯了棋手与棋子,才能感受到仍固执着人性的傻瓜的珍贵,傻得可爱又可怜——我是说你和你的学生。

你不也一样?阿兹克道,你拒绝了他帮你容纳唯一性,只是因为这样会加重他的失控——你放弃了自己等了几千年的机会。

威尔的目光落在无穷远的高空之上,半晌才道,反正我已经习惯等待了,再等上几千年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准备让自己的心意陪萨林格尔一块儿埋在永暗之河吗?

阿兹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我们都是活了几千年的老不死了,比某些迟钝的年轻人好了太多。蕾妮特是第一个看出来的,祂喜欢观察人,然后给他们取外号,至于你的外号,还是等祂自己告诉你吧。我们打赌你什么时候会去表白,赌注是一万金币——你准备行动时记得告诉我,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阿兹克开玩笑道,那作为“命运”途径的天使,你不应该给我一个提示吗?

威尔抛起“命运之骰”,看了一眼,道,你应当在他醒来后便说,重逢之时便是心意相通之时。

阿兹克笑道,这是一个预言?

威尔摇摇头。

不,这是一个祝福。

 

命运之蛇的祝福从未失效。

比如克莱恩·莫雷蒂会醒来,带来下一个更加合适的、容纳命运之骰的机会;比如阿兹克·艾格斯会在重逢之时明白他二人的心意,过往的种种细节串联成线,指向最初也是唯一的真实。

阿兹克无法自抑地笑出了声,声带宛如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的震动。他曾错过了他学生的第一次葬礼,错过了蕴含在如出一辙的棕瞳间的深切爱意,错过了一次次期待的平叙的琐碎的疲惫的书信,但一切都还未太迟,他那早已长为苍天乔木的爱意仍然有燃烧为光的能力——他现在能为他学生做的可不仅仅是写信。

阿兹克俯下身,亲吻年轻人裸露在空气中的脸颊,青年趴在书店的吧台上,沉沉睡去,并没有如童话般因吻而醒来。周明瑞今晚缠着阿兹克要了杯长岛冰茶,这款著名的鸡尾酒尝起来和甜冰茶没什么两样,但高度数酒精很快侵蚀了他的大脑,他以为自己仍正常地说着话,但眼皮已经开始耷拉,最后一头栽倒在桌子上。阿兹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他披上,免得被夜晚的风吹得着凉。他凝视着周明瑞的侧脸,年轻人睡着时额外乖巧,与他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廷根大学生逐渐重合。

阿兹克又吻了吻他,而后推开书店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塔罗会众人已经查明了天尊对梦境的部分布置,只要能破坏掉其中之一,便能让对峙的天平稍稍倾斜,而这便是克莱恩翻盘的机会。

阿兹克又想起威尔的祝福,对他的,对克莱恩的。命运总是推着他们向前,而非凡世界的多选题向来只有一个解。

阿兹克·艾格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而他了结了所有遗憾,是以能以最佳状态面对天尊,引爆塔罗会的布置,从而让克莱恩·莫雷蒂苏醒——这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这次轮到他来拯救他了。

 

在阿兹克踏入坟墓之时,隔着时间长河,他对自己的学生,对周明瑞,对克莱恩·莫雷蒂,对仍在沉睡的诡秘之主轻声道:

“我告诉你了。”

“我亲爱的克莱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