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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金希澈的私人手机一定会在非工作日保持静音状态,除非他被日常的琐事冲昏了头脑,不然震天响的"催命"来电提示铃声绝不会在凌晨——他与柔软床单亲密接触、正做着美梦时响起。
所以结论是,此刻填满卧室的夺命铃声并非来自他的手机,而是床榻另一边的矮柜上,那个永远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朴正洙的电话。
睡在身侧的人早已被工作折磨到精疲力尽,借着亮起的屏幕泛起的蓝光,金希澈看清对方拧紧的眉头,垫在脸侧的手指微动,却实在没有能够睁眼的力气,表情像是正在与打扰了梦境的怪物做激烈斗争。于是金希澈只好代劳,伸长了手臂越过自己的爱人去够床头柜上吵个不停的手机。
他以为来电的人又是朴正洙公司那个天天沉迷加班还不让别人好过的上司,于是打算接听电话后不由分说骂对方一个狗血淋头,然后等周一一到就水到渠成地把朴正洙电脑文件里那封早就拟好的辞职信发过去,麻利地走人。结果来电提示只有两个字——东海。
凌晨四点一刻,他那个有了婚姻忘了哥的弟弟竟然来了电话。
金希澈接起电话,正欲暴躁开骂"你大晚上不睡觉是不是有病",对面却在一阵失真的噪声中传出小声的啜泣。
金希澈听出他在哭,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软下口气问:"东海?你怎么了?"
"哥……"对方好半天才开口轻唤,光是开口声音都因为呼吸不稳而颤抖。
"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金希澈完全坐直了身子,握着手机的力度不自觉收紧,脑海中闪过些许可能性,他于是又问,"是不是李赫宰那家伙欺负你了?!"
"我、我们……"
那头的哭声突然像是被闷进了被子里,模糊不清,却又让金希澈产生了他弟弟流的眼泪都透过他手里智能机的听筒淌了一床的幻觉。
"你别急,慢慢说。"金希澈只好这样安慰他。
片刻后,那哭声似乎被从厚重的阻碍中解放了出来,再次变得清晰。而对方也在这时,伴着鼻音断断续续地开口,说:"我们离婚了……"
"什么?!"
金希澈震惊的吼声终于将朴正洙从梦境中拖离,后者用手背揉了揉疲惫的眼皮,声音有气无力:"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里?把地址发我手机上,我们去找你。"金希澈说完便挂断电话,而后匆忙打开床边控制大灯的开关,翻身下床走进衣帽间去找衣服。
朴正洙迷迷糊糊支起手肘撑起上半身的时候,金希澈抓着衣服从衣帽间里走出来。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及肩头发的男人屈起一条腿跪在床上,两只手撑开毛衣顶端的领口,急忙地给朴正洙套上。
"发生什么事了?"朴正洙仍然睡眼惺忪,直到金希澈给他穿好了圆领毛衣都没明白对方如此反常的原因。
"是东海,他,他说他和李赫宰离婚了,"金希澈边说边加快手上换裤子的动作,"他在电话里一直哭,我怕他出事……"
朴正洙知晓李东海在金希澈心中的位置,也没有多问,即刻下床换上金希澈几分钟前从衣帽间拿来的外裤。
"他现在在哪儿?"朴正洙拉上裤链后问。
金希澈闻言,又急忙去抓柜子上自己的那部手机。除了李东海三秒前刚发来的告知自己位置的信息,还有标着数字十的未接来电数量提醒。
朴正洙看见他抬眼时眼眶都泛了红,即刻拿起自己的手机,抓着他的手腕就往外走。
还好这个时间街道上根本没几辆正在行驶的车,李东海呆的酒店离他们家也不算太远,不然金希澈还真不知道会气愤到什么程度,尤其是当他连续给李东海打了不下十次电话、发了数条信息但对方却一次也没有回复后。
朴正洙的心急程度不比他少,只是当下他是坐在主驾驶上开车的人,自然无法表现得过于激动,只能一边安慰身边心急如焚的金希澈,一边暗暗用力踩着油门,任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在超速的边缘徘徊。
汽车终于在十几分钟后到达目的地,朴正洙向他投去一个眼神,金希澈也来不及用言语回应,飞快地点了点头便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金希澈冲进电梯间后才意识到他并没有酒店的房卡,因此无法点亮通向李东海所在楼层的按钮。只是他的腿比脑子快一步,下一秒就跑向前台,拳头敲了几下凸起的大理石面,用声音吸引正在值夜班的接待员。
对方蓦然抬头,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见面前的男人语速飞快地对他道:"给我一张1705的房卡,我弟弟在里面,他可能出事了!"
前台被他焦急的模样吓到,但尽管对方表现得再激动,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仅凭一面之词就将备用房卡交出去,只好先开口安抚道:"先生,您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金希澈一时也顾不上音量的大小,瞪着眼睛吼道。
"抱歉,但是您也知道,我们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
金希澈瞪着他,出声打断了他的废话:"开房间的人叫李东海,身份证号码是……"
接待员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很快调出了客人先前在此登记的信息,终于在信息核对完成后才将房卡交了出去。
朴正洙在这时走进来,看到金希澈还在大堂,有些疑惑地快步走向他,刚准备问怎么回事就听见金希澈咬牙切齿地对前台说:"我弟弟要是因为你这耽误的几分钟出了事情,你就完了。"
接待员微微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调整了一下呼吸正欲搬出员工守则里对付客人的客套说辞,再抬头时却只能看见男人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倒是跟在他后面的另一位男人转头看向他,赔了个不好意思的笑脸。
好在通向高层的电梯上升速度飞快,朴正洙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希澈便暂时地在表面冷静下来。而他内心的焦急与愤怒,却在打开房间门的瞬间被心疼淹没。
李东海开的是个套间,入门后经过玄关便是客厅。只是敞亮的空间内,茶几上散落的空啤酒罐格外刺眼。那之中甚至还混入了一瓶度数不低的洋酒。
李东海的酒量,只要是和他认识超过一个月的人都清楚——奇差无比。而他本人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平日里基本不饮酒,至多也就沾两口啤酒上冒着的泡沫。
万幸的是,李东海没有醉倒在这堆烂摊子边,不然明天一早一定又会生病。
金希澈踏进这间套房后突然就不急了,像是怕打扰到屋内的寂静一般,连迈向卧房的脚步也是小心的。
李东海已经在床上睡熟了,只是他身上的那团被子乱糟糟的,七扭八歪地横在身上,还有两个枕头已经掉落到地上。借助床边未熄灭的暖光,他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脸颊边,手机黑着屏幕躺在那里,似乎是因为手掌脱了力才会自然而然落到那个位置。
朴正洙怕他着凉,走过去帮他将被子盖好。而金希澈仍然呆站在入口,愣愣地盯着床上呼吸平稳的小孩。李东海对他来说,永远是他长不大的弟弟,亦或许是,他并不希望对方长大。至少那样,他可以少难过一些,少一些对情感的投入,就像小时候那样,尽管弄丢了玩偶,却也可以在获得新玩偶后再次绽放出笑容。
可是长大后,人总是不知满足的。
好在李东海还没有将套房里提供的酒水都喝完,不然金希澈真的会郁闷到产生现在立刻就去李赫宰家揍他一顿的念头。朴正洙不喝酒,就坐在旁边陪着他。金希澈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往喉咙里灌酒,朴正洙知晓他心中的感受,也不似往常开口劝说,只是抿着唇,将手掌搭在他微微佝偻的后背上,上下轻抚着。
冬日的太阳总是较晚才升起,但店铺的营业时间不变。朴正洙起身时发觉双腿都坐得发麻,表情扭曲地对金希澈说:"东海喝了那么多,待会儿起来肯定头疼,我去附近的超市买点食材,煮点解酒汤。"
"我和你一起去。"浑身酒气的金希澈抬起头,伸出手示意他拽自己一把。
"你不留下来陪东海吗?"
"这小子一时半会儿肯定还醒不了,"金希澈回头冲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无奈,再看向朴正洙时却又如变得平常,"你等我洗把脸我们就走。"
"嗯。"朴正洙点点头。
且不说李东海平时根本不喝酒,就算是喝,也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所以宿醉后的头痛欲裂,他活了二十五年,今天才第一次体验到借助酒精试图逃避现实后的副作用。
听到一墙之隔的客厅传来朦胧的交谈声,李东海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他的哥哥们来找他了。
说实话,李东海根本记不清凌晨他拨给金希澈的那通电话内容,他基本从喝下第一口酒开始微醺后就情难自禁地流泪。其实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印象中自己最开始应该是在附近那条酒吧街上的某一家酒吧里,和他许久未联系的好友们在一起。
这下好了,他的朋友和他的哥哥都知道他离婚了。
李东海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而后晃晃悠悠地起身下床,光脚踩着地毯走了出去。
沙发上,朴正洙正在帮金希澈按摩同样因为酒精而难受的头部,一边按摩还一边数落他上了年纪还不知道收敛一点。金希澈随之反驳:"谁让你没阻止我。"
"我那是看你心里不好受才默许你借酒消愁的,但你也应该有个度啊。"朴正洙说着,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惹得金希澈"嗷"了一嗓子大喊"你要谋杀我啊!"。
"嘘,小声点,别吵醒东海了。"朴正洙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金希澈转了个身面对他,眼睛里有褪不去的疲惫,红血丝都快布满了眼球。而连续加班了将近一个星期,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还在凌晨就被拽出被窝的朴正洙也没好到哪里去。
金希澈看着他,叹了口气,道:"辛苦了,我们正洙。"
朴正洙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瞥了一眼被对方包裹进掌心里的右手,轻声说:"你也辛苦了。"
金希澈不再言语,只是搂过他的肩膀,前倾上半身给了他一个拥抱,片刻后又稍微分开一些距离,亲了亲对方因为深冬而有些干涩起皮的嘴唇。
"你要涂点润唇膏才行啊。"
朴正洙盯着对方皱起的眉头,勾起嘴角正欲说些什么,后方吸鼻子的声音却先一步传进耳中,引得他和金希澈同时扭头向后看去。
李东海站在他们身后像是静止了般,只有沾了阳光的泪水不断从那双通红的大眼睛里流出。金灿灿的光芒灼烧着他的侧脸,将地面上落寞的黑影无限拉长。
"东海,你醒啦?"朴正洙即刻起身向他走去,将他拥进怀里,无所谓脖颈间被蹭上温热的水珠。
金希澈一言不发,只是晚他一步张开双臂,将贴在一起的两人一同揽入怀中。
李东海骨架不大,又比他们都稍矮一些,此刻便很好地被包裹进密不透风的怀抱中,借此来慰藉他心中的难过与失落。
"哥……我好羡慕你们啊。"半晌,李东海的声音在二人间闷闷地响起。
朴正洙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柔地问:"羡慕我们什么?"
李东海低下头不说话了。
金希澈闻言垂下了手臂,心里的气愤又卷土重来。他攥紧了拳头,沉声道:"你和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李东海吸吸鼻子,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肩膀。感知到他情绪的朴正洙扭头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金希澈,很快轻拍李东海的后背柔声道:"没关系的,东海,你说出来我和你希澈哥才能帮你啊。"
"不、不是的,"李东海飞快否认后顿了顿,再开口时音量越发减弱,"是,是我提的离婚,他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要提出离婚呢?"朴正洙循序渐进道。
李东海将头撇到一边,沉默的局面中,他回应的声音并不算太小:"因为他不爱我。"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