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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恶魔三部曲
Stats:
Published:
2022-07-08
Words:
9,165
Chapters:
1/1
Kudos:
33
Bookmarks:
6
Hits:
1,199

【五伏】人间烈火谪放

Summary:

阿斯蒙蒂斯正在乐园朝他招手。

Work Text:

Day0

六岁那年,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一只“恶魔”。

 

 

 

6 Years

我将他称之为“恶魔”,是因为他明明在冲我笑,却好像下一秒就会把我扯碎、切成很多块吃掉。他有一对蓝眼睛,头发是白的,睫毛也是。住在我公寓一楼的管理人老爷爷也有一头白发,但没有蓝眼睛。我一直盯着他看,想让那对蓝色的宝石嵌进我的双眼。最后我忘了逃跑。

他轻而易举地捏着我的后领想把我捡走,像拾起地上的垃圾一样。我并不傻。双脚腾空时,我象征性地在他手臂上抓了几道血痕。之前在电视机上看到过,遇到坏人时要尽可能地留下证据,最好抓破对方的皮肤。我佯装慌张地说:“……先生,您不能带走我,我还有一个姐姐。”听着很愚蠢,更像是邀请他来我们家做客,但这是事实。他停顿了一下,满脸虚伪的苦恼:“差点忘了这事。你爸爸妈妈很久没回来了吧?别担心~从今以后,我会负责照顾你和姐姐的生活。”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骗子。”所有大人都是这么说的。上周打来电话的宫崎夫妇,上个月敲门的山田先生,还有管理人伊武先生,那些人登门拜访后再也没了消息。津美纪今年开春时做了一盒盐渍樱花叶用来包樱饼,她说为客人准备的。上周我偷偷把腐烂叶子全冲进马桶了。与其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弃我们?你们都是骗子。

我的衣领被拽得变形,那是衣柜里为数不多的合身衣服。我担心挣扎的动作过大会扯烂衣袖,没有对着他拳打脚踢。被放回地面的刹那,我本该马上逃跑,可书包太沉,天气太热,我差点以为自己要陷进融化的柏油马路里。我愣了一秒才开始沿着街道奔跑。那是一段下坡路,每迈一步,地面就向下凹陷。我看到居民楼的垃圾堆放点、表面油漆斑驳的路灯、标注着市里每日交通事故伤亡人数的看板……我受够这个地方了。它们从我的面前路过,再重新回到我跟前,因为我被他拽回去了。

“你要去哪里呀?”他笑眯眯地拦在我面前。我猜,这座城市所有收银台员工脸上的笑容堆起来,都没有他的灿烂。“别不理我嘛。唔……顺利的话,从今天开始,你会拥有平静的一生。普通地吃饭、睡觉、上学、恋爱、结婚、生子,最后病死。”

“为什么要和六岁的小学生说这些?”我抓紧书包肩带。

“有什么关系?你完全不像小学生嘛!”

夕阳像血,他也像从血里来的。我看到他的双脚并没有落在地面,瞬间无法抑制对他的恐惧,后退两步:“您不是来领养的吧。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没有钱。”偏偏那个人莹蓝色的虹膜让我想起超市里最便宜的五十円苏打棒冰,在这个炎热的季节出现得恰到好处。总而言之,我无法无视他。“真过分——啊不,好敏锐啊!你真的是一年级吗?”他讲话的语调令我厌烦,甜腻粘稠。如果我是会被一颗糖果拐走的小孩,现在已经扯着他的衣服走出二十米远了。他蹲在我面前,准确地喊出我的名字。“惠……伏黑惠小朋友,表现得太聪明是会被奇怪的人盯上的哦。”

“……这里最奇怪的人就是你。”我尝试避开他的双眼,“你是谁?”“是要带你逃出地狱的大好人五条悟先生~”他说假话时脸不红心不跳,又或许是夕色太红,除了那双蓝眼,我什么都看不清。晚上七点街灯准时亮起。城市吞掉余晖,朝马路吐出一条灯带,唯独我头顶的路灯死掉了。“我看不见了。”这是我在说话,声音轻得让人错以为是蚊子在叫。“害怕吗?你这个年纪应该怕黑才对。”他压低了声音,“明明是个小孩子,为什么不求救呢?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吧。爸爸妈妈不见了也好,一个人回家需要陪伴也好,遇到坏人也好,为什么不肯开口?”

因为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我在心中呐喊,拼命地咬紧牙。如果再固执地咬下去,下排左数第八颗牙齿就会脱落。我分神用舌尖舔那颗松动的牙,下巴被一只温热的手扣住。“不开口的话就轮到我了哦。五条先生好寂寞,可以跟你回家吗?保证什么坏事都不会做的啦!不仅不会乱来,我还能帮惠满足一生中所有的愿望,听起来是不是像魔法师一样?安心安心,魔法不会过了十二点就消失~至于给我的酬劳,惠只要完成心愿后把自己的灵魂给我吃掉就好,是不是很划算?”长着童话书里王子的脸,说着童话书里反派的台词。我不喜欢看童话。

“您很寂寞吗?”我问他。

“啊,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那一瞬间太过紧张,我把自己突然脱落的牙吞了下去。

 

他擅自跟着我回了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津美纪,结果发现她并不在家。冰箱里有早上没吃完的乌冬面,他说自己很会下厨,要帮我做釜玉乌冬。在煮好的面条上打一个生鸡蛋,淋点酱油和面汁也算厨艺好吗?我们争论了一分钟,他说不过我,气得要抢我手边的碗。厨房很小,他在里面又碍事又占地方。我猫下腰,这个白痴成功碰倒陶瓷盐罐。

津美纪白天在学校弄破了手,所以回来晚了。那天她手上缠着纱布回到家,一眼就看见满地碎片和可疑白发男子,差点跑出去报警。我拦住她,给她看那张振込依赖书。他帮我们付清了一整年的租金和管理费。这算是我们三人的第一次相聚,滑稽而仓促。

嘴上说着“再买新的不就好了”,其实他悄悄把碎片扫干净了。我还以为他身上不会有成年人的圆滑世故和体贴。收拾完玻璃碎片,我赶他走:“不管您说的是不是真的,明天再来吧。”他没抱怨。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自然醒来,恰好听到门铃响了。他买了两盒果蔬汁和两只早餐包站在门口,一脸得意,似乎信守承诺是很值得炫耀的事。

津美纪出门买菜的空隙,我锁上房门突然问他:“您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亲眼见过他双脚离地,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可别人都看得见他。在我开口的一瞬间,他溜进厨房,可能是想把那罐密封好的水果软糖找出来。昨天他冲厨房角落多看了好几眼,我还以为里面有蟑螂。“不知道啊——你觉得呢?”他很大声地回答我。“别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还有,我们家并不大,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我憋着一肚子的疑问。怪物,妖怪,还是什么怨灵?你至少敷衍我一下吧。

“不管我是什么都不会改变现状啊,我会照顾你们,惠也同意了让我待在你身边,就是这么简单。其实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付那笔钱的。”他嚼着一块柠檬味的软糖走出来,甚至还把罐子递到我面前,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啊。

关于钱的事,我的确很感激他。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大人的“关心”能做到那种程度,但也仅此而已。家里既没有值钱的首饰,也没有能干活的人。我找不出自己与那笔租金相当的价值。我试探地问:“‘灵魂’是什么意思?”

“人是有灵魂的嘛,肮脏的也好,纯洁的也好,每个人的都是不一样的。而我正好看上了惠的。你不用害怕,就像我说的那样,只有你完成所有的心愿,啊,或者该说是满足自己的欲望吧?只有那样的情况下,我才会吃掉惠的灵魂哦。诶,难道是怕痛吗?完全不会痛的啦。”他说到这里,又挑了一颗青苹果味的软糖夹在指间,两指微微发力。小熊软糖被挤压得变形,脑袋都扁了。“那时候,你的一生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可能早就忘记我啦。”

吃掉灵魂?简直就像恶魔一样。这番话像虚拟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桥段。至于我,我的适应力强得可怕。我用手指在墙壁上抠出几道痕迹,墙粉嵌进我的指甲,“没有什么象征约定一样的东西吗?我要怎么相信你。”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那一天,这就是约定。”

那一天是哪一天?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知道我的心愿、我的欲望?闭眼从一盒塞满水果口味的罐子里随便摸一颗,都不能准确猜到味道,他凭什么对我了解那么多?“放在外面会坏的。”我不爽地夺回那只色彩斑斓的软糖罐,把它封印进冰箱,不许他碰。

可能是刚认识他那天误吞了一颗牙的原因,肚子疼了两天。这两天都是周末,忍一忍也就好了。比起这件事,更麻烦的是我不知道要怎么介绍他。周一去学校,被围在教室里时我抽空瞥了一眼窗外,他居然真的在对面教学楼的天台上冲我挥手。

“伏黑同学,刚才陪你一起来的人是谁哇!是你哥哥吗?”

“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兄弟吧!”

“二年级的津美纪长得和他也不像姐弟啊?”

“啊……”

我第一次写他的名字,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十几个人挡在我周围,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汉字我一个都看不全。草稿纸上稀里糊涂出现了三个字,是我在他填写表格时偷窥的:五条悟。

 

梅雨季结束,挂历翻过一张。没炎热几天,七月上旬又连着下了一周雨。有一回下大雨没带伞,我站在学校屋檐下,看见连贯密集的雨水把他身上的距离感一起洗掉,我有时候会忘记他并不是人类。

五条先生当起了数学老师。这是我给他提的第一个要求:“请您至少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他听完这句话,过了一周告诉我,“五条先生现在是非常勤讲师了!”我很意外,我以为会是坐在办公室写文件的那类工作,安逸又平凡。他算得上最年轻的大学教授,至少从外貌上来说。提起这个,我最开始问过几次他的年龄,他不肯说,我只好又在他填表时偷瞄。这个人惯用的出生年月信息是1989年12月7日,应该是假的。

生活仍然平凡得不够真实。上个月还在幻想被房东赶出去后要怎么填饱肚子,这个月我坐在方桌边吃一盒切好的无籽西瓜,上面甚至没有打折贴纸,美好得像在做梦。这一年的暑假没有事可做,主要是外面太晒了。我又不会飞,像五条先生一样想去哪就飞去哪。吃完晚饭,我和他去楼下三百米远的超市买棒冰,狡猾的家伙在结完账的瞬间就消失了。我左手提袋子,右手拿冰棒,走回玄关已经化得满手是糖水。回到家还要听见他对津美纪说:“我没不等惠!惠自己说要帮我拎东西的,啊,回来啦,怎么走得这么慢呀?”

……烦死了。我总不能告诉津美纪,因为那家伙是飞回来的。我把冷饮也关进冰箱里,无奈道:“五条先生又偷懒。”

最终归为一个普通故事,挺无聊的。

 

 

 

16 Years

他经常很晚才回来。我知道他完全可以用更“非人类”的方式处理这段路程,可他非要像个普通人一样,每天结束课程后坐特急电车往返几个小时,去津美纪那儿。回来再告诉我,今天她看起来怎么样,又或是有什么新的治疗进展。

7月7日,七夕,一个美妙的日子。晚上十一点之后整个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六畳的卧室里再小的秘密都藏不住。我把头蒙在被子里,背对着他。我的肩膀肯定在发抖,以至于最开始的时候他推了一下我的背,问我是不是空调太低了。他就睡在和我一拳之隔的地方,不仅能猜到我在干什么,还能精准地翻身握住我的下半身,像在聊今天推特趋势第一的话题一样对我说:“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青春期的性冲动来得莫名其妙,白天从同学的写真集里看见裸露的器官,晚上一对乳房就钻进我的脑子,顺着血液烧到我的晶状体。眼睛很烫,或者是脸在燃烧、身体被炙烤,反正开了冷空调也无济于事。他的手掌微微发凉,勉强算是人体的温度。五条先生掌心的纹路贴上我生殖器的脉络,但只有我在搏动。短暂地惶恐后,快感给其他情绪封上盖,滑腻的体液打湿了下体,体毛也挂上黏液。我蹬了一下腿,他凑在我耳边笑话我的行为像一只做噩梦踢腿的猫。耳朵好痒,我有点想逃。这是不对的,照顾我十年的人为我处理性欲,很奇怪。

……是不对的吗?

朦胧间我似乎正把手贴在他胸膛,刚才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抗拒仿佛是个笑话。我想把手收回去,被他抓着,触摸到他勃起的阴茎,烫得我指尖往后缩了一下。

“你也有这种功能?”

“真过分,说得好像五条先生是机器人一样。”

 

交班的间隙我坐在罗森的员工休息间,给他发了一条line消息:晚上吃塔可饭,买两个鳄梨回来。我没报名学校的社团活动,下午放课后是我的打工时间,从浦见东高中到我工作的便利店大概十分钟步行距离,被同学认出来也无所谓。两个月前隔壁校的不良少年拿这件事嘲笑我,被我打了一顿就闭嘴了。

我初二那年津美纪得了怪病,琦玉最好的医生找不到病因,他把津美纪接去东京治疗了。我本来也想去东京租一套房,方便随时看望津美纪,他这些年给我的零花钱不算少,但想法没能落实。我被五条先生用各种户籍、学籍办理手续上的借口回绝了。再加上,东京去年发生了一场事故,比起琦玉,它算不上一个优质的居住城市。五条先生用那条新闻震慑住了我。

比涩谷事件更可怕的事还有很多。2019年4月15日巴黎圣母院烧了一场大火。10月12日,日本刮了历史上最强的一场台风。所有电车都停运了,JR东日本软件上的线路图布满红色线条,像一堆血管彼此缠绕。那天五条先生照例去看望津美纪,我被嘱咐待在家里,封好窗户的缝隙,给落地窗贴上“X”形的胶布。下午四点,外面的天却已经暗了。家里的空气很闷,电视的信号断断续续,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住在这栋旧房子里我总是习惯不开灯,能省一些电费。

我趴在桌子上睡到晚上七点,直到地震警报响起,手机在桌子上震动,我的半张脸麻麻的。五条先生踩着那道警报音回来,十分用力地抱住我,我的胸腔被挤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三畳的玄关太小,塞不进两个并列的男性,但可以交叠摆放。我和他在三级地震来临时接吻、做爱。暴雨加上台风和地震,听上去像世界末日套餐,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我坐在他身上时,根本忘了上回说的那句“你也有这种功能”。成年人的阴茎插进去的时候我没有逃。尽管很痛,尽管会流血,尽管操一个十六岁男高中生这件事很荒唐,尽管他照顾了我十年,尽管他有一天或许会杀了我。胸前积了一摊水液,是我和他的唾液混在了一起。我伸手抓他的头发,发根热烘烘的,再往下摸到他脑后扎手的剃发。我像被蜜蜂蛰了一样松开手,他扯住我的袖子,“别走啊。”

“如果我真的想走就不会让你上我了……”后半句我想说的是“轻一点”,失败了。他乱来的样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龟头捣到极深的位置,我的内脏像被搅拌了,呕吐感强烈。想吐就吐好了,他说。但是呕吐欲不能算欲望的一种,不必遵从。我挡住自己的嘴,不许他再啃,下体诚实地翘起来顶着他的腹部,再往下连接的地方黏了白浆和血丝。被成年人按在胯上、屁股里塞着他的东西,实在有些耻辱,小时候发烧他才会把我搂到身上。我被抱回卧室,路很短,偏偏他的阴茎好几次都因为颠簸插到深处。

“惠~脚趾都缩起来了,有那么舒服吗?”

我虚弱地让他闭嘴。

背对着他挨到床铺的瞬间,他那根精神的鸡巴抵到我的臀缝,在穴口边缘不停地蹭:“太黑了,惠又不开灯,伸过来一点。”……掰着屁股给监护人操也太丢脸了,我把脸埋进枕头底下,最终还是照做了。

“好孩子。”

可能是我的错觉,也可能是他的精力丝毫不减,他操我力度还是很大。如果在玄关性交是因为血气上涌,是失去理智后的自然导向,卧室床铺这种更具有感情色彩的地点呢,是因为什么?我再也不想克制自己的声音,痛苦和悲伤的情绪被快感吞并,同学课间看的那部色情片女主演也会发出这样的尖叫。

“嘶,你再大声一点,明天邻居都会知道住这户的男孩被人操了。”

“所以呢?”我的嗓子好像哑了。

“没什么。”他的也是。

电视机里在播报台风伤亡人数,一百零六个人死了,应该再加一。被子裹住身体,我的先走液,我的精液,我的汗水,全都乱七八糟地涂在浅色被单上。明天它们都会变成一块块白色瘢痕。我十六岁的伤口在潮湿的被子里愈合,暂时没有支付医疗费。

 

 

 

26 Years

同事很热衷于拉我去联谊,这座城市的许多人白天戴够了假面,嘴角笑得僵硬,脊柱因为频繁的鞠躬而酸痛,吵闹狭窄的居酒屋是他们的归宿之一。

“隔壁诊室的护士啊……就是胸超大的那个。”

“怎么了?”生啤的杯子有点沉,放回桌面时撒出来几滴酒液,我小声说了句“抱歉”。

“她说自己的理想型是伏黑医生你这样的人诶!怎么样,要不要我介绍给你?我检索一下哦,姓氏是什么来着……话说回来还真是羡慕啊,哈——我那个朋友追她,连加个联系方式都拒绝了。”

“不必了。至于你朋友,不如换个目标吧。”

“我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女人缘超好啊!好不容易追了那么久有一点感情基础了,现在放弃不是前功尽弃吗?你这小子……怎么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难不成已经结婚了不告诉我们?看着挺像的啊,诶,不会吧,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啊。”

今晚没去第二家喝酒,结束得特别早,回家时NHK晚间新闻刚结束,悟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把新闻当作背景音。他很热衷于给自己营造“气氛”。

我住在银座,通勤时间很短,经常有同事误以为我家里条件殷实,那不过是因为悟喜欢这个地段,附近有很多他喜欢的料理店。我改变对他的称呼是在大学毕业后,他外表的年龄也就是二十代,我现在的年龄喊他“先生”实在是别扭。他还是没老,现在看上去完完全全是我的同龄人,大概还能在大学糊弄几年。再过几年,和他登记信息上同岁的教授头发都该花白了……差点忘了他头发本来就是白的。

“你知道同事今天问我什么吗?问我有没有妻子。”我把钱包放在玄关桌面,脱了皮鞋躺到沙发上,领带系得太紧了,好难受。他经过我身边时拽起我的领口,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呜哇,惠喝酒了!”

呼吸变得顺畅了,我仰面盯着头顶的水晶灯,心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想融入这个社会做个平凡的人,就要学会处理人际关系,上学时我很喜欢独来独往和打架斗殴,进入社会就不一样了,人是会变化的。虽说如此,和他们的交流也仅限于表面。谁知道衣冠楚楚的OL下班后会不会去性崇拜派对露出一身刺青,被胶带捆绑起来受凌虐。就像没人知道伏黑医生回家后会跪在男人面前给对方口交,西服都没脱干净——想到这里我笑了一下,精液呛进喉管,他在我嘴里插得更快。

探求得太深只会看到更黑暗的东西,网络是这样,历史是这样,人也是。有时候我很羡慕一无所知的人。至于我的秘密,我应该会带进坟墓。

我二十六岁的一整年都很普通,倒不如说我的一生都将会如此,大学毕业的同学基本都选择进了奉行终身雇佣的公司,把自己的生命一早就规划完毕。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很难逃离人生程序,不停地做for循环,最后归零。偶尔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我是处于更丰富程序中的对象实例。有选择,有判断,有循环。无论长短,执行的进程永远向前。所有欲求达成的那天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地死去了,没找恋人也是这个原因。我不希望别人因为失去我而痛苦,糟糕的事让我来体验就够了。

 

“你应该没有性欲吧?”
“啊,没有哦,只是想看惠这么做而已,反正你又不会拒绝我嘛。”
“说真的,没有下次了。”
“不要嘛~那我也帮你吸出来?”
“不用。别拉我裤子!”
“哈哈哈——哎惠你的手机掉出来了!有新消息诶,我可以看吗?这是你同事吧。”
“……你已经在看了。”
“Ta、ka、shi、ma申请添加你为line好友。这是什么名字啊听起来和商场一样,笑死了~”
“好像是个护士。”
“啊,来表白的?惠从小开始桃花运就很好呢。”
“也许。”
“情绪再高一点嘛!”
“好麻烦,我去洗澡了。”

他不依不饶跟在后面,也进了浴室,我只好把他拽进浴缸。悟一般不会拒绝我,都是纾解情欲罢了,更何况他喜欢看见我主动。只要揽住他的脖子,他就会把我举到洗手池台面,或者其他的平台上操,最恐怖的是阳台。

他今天突发奇想,把我抱起来抵在瓷砖墙壁上,再用下半身贯穿我。身体腾空后除了抓在我臀部的手,只有一根阴茎与他接触。我并不是第一次体验这个体位,今天做时进得格外深,兴许是我体重增加了。我哑着嗓子,头皮爬上一阵战栗的尿意,很快和他一起射出来。

释放之后没有温存,后背火辣辣的疼。他把我放下来用花洒给我清理身体,我们从来不戴套,他用中指把我直肠里的精液扣出来,说了一句:“和别人谈个恋爱吧,惠。”

水花到处乱溅,带进来的手机摔地上了,随它去吧。“我不谈恋爱不结婚是因为谁,你没数吗?”水温微烫,我的皮肤肯定红了,眼睛也是。他的白发湿了之后似乎更年轻,煽动了一股嫉妒的火,在我喉咙里烧。

“我已经很努力在当一个普通人了。你从来不告诉我津美纪的病因,永远是未知,未知,直到她去世还是未知。我现在是医生了,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2018年的涩谷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父母出了什么事。甚至是你。二十年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会衰老?为什么当初要来找我?为什么要陪在我身边?我没有心愿!没有欲望!我为什么还没有死!”

“还没到时间。”他避重就轻,只回复我最后的问题。

我们两个裸着身体,他十分钟前才差点把我干到干性高潮,说这些好不合时宜。唾液被火烤干了,嘴里残留着半小时前的腥臊味。我沉进浴缸里,再被他打捞出来。拥有自己的思考是一件好事,可主导我生命的“人”不肯分我一口真相,那就让我饿死,跳进循环,直到归零。

“去吹头发吧。”

“好啊。”他给我披了条浅色浴巾,吸走所有水珠。

 

 

 

36~56 Years

悟早就辞职了,他不想演五十岁的大叔,没人会信。他说:“唯一遗憾的是,惠上大学的时候我应该去你们学校任职的,这样惠就可以喊我老师了!”我的年龄按不了暂停键,他也别妄想给自己多加戏份。

医生的收入很高,我完全可以用存款开一家自己的诊所,这个念头不仅没有实现,三十岁那年我辞去高新工作,去一家普通企业干事务性工作。前同事笑话我泯然众人,“如果你把为了救姐姐而决心学医这件事说出去,追你的护士肯定更多了!”我看完消息后删了他。

新工作的应酬很多,我经常坐终电回家。悟很少来打扰我的生活,他如果愿意,一天之内可以瞬移到美洲不夜城,不用我担忧。元旦那天部长办了个酒会,一共喝了三家店,从最后一间居酒屋出来时我已经精神涣散。歌舞伎町的霓虹灯牌会亮一整夜,不至于看不清道路。三十年前头顶死去的路灯在破旧的红灯区复生,绚丽崭新的灯光重叠着编成印第安捕梦网,情色是最不值一提的梦魇。穿网袜的女人来挽我的胳膊,恶心的嗓音会招来一群蜜蜂,我挥手驱散,走着自以为笔直的道路。

“一个人很寂寞吧~”风俗业的女人对三十六岁的我说。

“一个人会寂寞的。”五条悟对六岁的我说。

现在可能是凌晨一点,也可能是早上五点,微弱的莹绿色路灯从大片树林后渗出来,我猜是代代木公园吧,涩谷的那个。好累,腿被灌了水泥一样沉,我的大腿接触到冰冷的石面。

 

墓石。
黯色公园里会多一位新娘,死寂的深夜搏斗后逃逸的魑魅魍魉说嫁给我。
高台下等着我的人不会变老,在墓园等我。
今天晚上,石头。
变成狗了!
五条悟从我碗里偷了一片叉烧。
可以假装一切都是幻想。
小熊图案的邮票做成婚纱,颜色是青苹果绿,给有色玻璃涂这个色吧。
苦参碱能轻度增强DDP的细胞毒作用。
日日颂歌,御代与泉,人世荡漾,终归平息,祝词萦绕,眠于冬日。
Meet me in the cemetery.
浴缸的水好冷,养了一头北极熊,别吃装洗发液的塑料瓶。
平家物语的亡灵为什么是粉红色?
柴郡猫只是猫而已,不要砍它的头。
染井吉野,茉莉花,花火,勿忘我,蓝玫瑰。
for while循环。

 

“在说什么梦话呢,惠?”蓝宝石问道。

眼泪莫名其妙地流出来了,宝石嵌进我的眼睛里了吗。我口齿不清地告诉他:“就是,普通人会经历的事。喝醉了。现在你看到了。”

“我一直希望惠是更乖一点的那种类型,好像失败了,还是很疯啊。”

我的额头被弹了一下。“你认识我吗?”我知道自己喝醉了,穿了一身西装躺在涩谷偏僻的街头,姿态足够收录进High Fashion摄影集。我想喊“悟”这个名字,只发出sa音,剩下流进食管,再呕出来。这回视野彻底蒙了一层水,能看到波光粼粼的东京都,好讨厌这个城市,它像在发酵液里泡了三天三夜,臭烘烘的。要天亮啦,我抓着一团衣服说:“陪我看日出好吗?”衣服点点头。衣服不应该没有头吗?

……我醒了。

我们在很多地方接过吻,旧公寓的榻榻米上,电影院的最后一排,安静的街头。我年轻的时候他喜欢吻我的嘴唇,特别是咬我的下半唇。岁数大了之后我不让他和我舌吻,他就吻我眼角的细纹。去风俗店会被他拦住,性欲用简单的方式解决,手或者嘴,再怎么说让他操一个中年男人也太勉强了。他宽慰我,惠还很年轻。“是啊,比你住民票上的年龄年轻十三岁呢。”我反讽他。

四十六岁和五十六岁都在工作,我不再和他一起出门了,别人会以为他是我儿子吧。我很少照镜子,不太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更害怕他在我照镜子时凑过来。

 

 

 

66 Years

染井吉野在这个季节满开。床头的花瓶里插了一束,三天就枯萎了,护士说放在这里不吉利就把枯花扔掉了,我觉得好浪费。

很少有人认识五条悟了,年龄只是一个数字。我活了一生没有娶妻生子,病床前只有悟。这一天来得太晚。十六岁就该死的人,庸碌地活了六十多年。年轻的时候我应该选择当程序员,或许还能落得操劳死的下场。

前半生总在不满他对我的隐瞒,后半生选择当个平庸的男人。最后剩下这一年反而是我一生最理智的时刻。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活了六十多年都没有主动提过你所说的‘欲望’。”
“嗯,惠总是这个样子。”
“你拿《浮士德》的故事骗我。”
“哎呀,暴露啦?惠二十一岁就在大学图书馆读了那本诗句,居然能忍到现在。惠也太温柔了吧,我要哭出来了。”
“其实挺像的,恶魔路西法就是你这样吗?满口谎言。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就这么想。”
“恶魔不会说谎的,我说谎了。”
“不是恶魔,那是什么?”
“都说了,是很寂寞的五条先生嘛。”
“还不如恶魔这个设定呢。”
“好吧。”
“悟,你以前就认识我吧,很希望我做个普通人吗。”
“很希望哦。”
“你认识的那个我是什么样子的?”
“很聪明,天赋很高,对自己的生命不太重视,长得挺好看的。之后就不知道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这么聪明,早就猜到了吧惠。”
“涩谷。”
“嗯……”
“嗯什么嗯,那是18年了。那年你死了?灵魂飘到我这个世界来?所以你最多只见过15岁的我?”
“啊哈,听起来好适合拍电影。我还没死呢!不过现在的五条先生是不是赚大了?”
“别用这个自称了,你应该喊我‘伏黑先生’才对。”
“对着七十九岁的五条悟爷爷说什么呢!”
“又来……”
“总之,我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我知道。”
“这里的故事结束后我就要去其他地方了。”
“去乐园吗?”
“不不不。我说了,我是一个很贪心的人,还很有多欲望没满足。”
“谁的欲望?”
“我,五条悟的。顺带一提,现在是占有欲。”
“……你真是个性格恶劣的人。”
“惠从前也一直这么说我呢。”

 

我死了之后你会去哪里,去找下一个六岁的伏黑惠满足你的其他欲望吗?那时候的我还会觉得你是“恶魔”吗?如果不想被这么认为,那就不要在第一次见面时飞起来,会吓到六岁的我。也不要在我该知道一切的时候捂住我的眼睛。我是个聪明的人,对你的顺从源自内心无法否定的爱。我不喜欢你用“做个普通人”的借口自以为是地救赎我,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人生。是,你把我濒死又零散的童年拼回去了,这只是开始。你给了我一张没有破损的画布,给了我颜料和画笔,我很感激你,但我不会去画无聊的蓝天白云和牛吃草。

这些话请你之后都带走。但在这里,我唯一的请求是让你在我死后火化我,病床边抽屉第二层有一盒火柴。火柴当然烧不死人,你可以留个纪念,或者干脆烧了这座医院吧,你今后的经历中偶尔也能想起这个平庸无趣的我。

或许你见过两根被点燃的火柴吗?那叫温热有隙效应。两个燃烧物相隔合适的距离才会燃烧得最充分,太远或太近了都会熄灭。熄灭了火之后,灰也是冷的。一把火会烧光我的身体,也把“恶魔”烧死。到那时候一切欲望葬身火湖,百年后我们是旷野里的尘埃,哪里都能去到。

再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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