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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飞马之节的法嘉斯依然大雪纷飞。
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让靠在窗边的希尔凡把目光从外面的漫天大雪收回,转向了声响传来的方向。沿着长廊慢慢走近的是肤色黝黑的高大男人,他的脸色铁青,深深皱着眉头的模样是希尔凡在这数年以来变得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希尔凡不禁轻声苦笑起来。
「那位大人果然还是不愿意休息吗?」他问道。
杜笃在希尔凡的身边停下,眺望向窗外复盖着白银的一切。
「是的。」他的声音显得比平日更加低沉,「不管我如何请求陛下休息,陛下都坚持要继续工作。」
「陛下就是认真得过分,还是该说是固执得过头了呢……」希尔凡有些同情地拍了拍杜笃的肩膀,搁在窗边的指尖轻轻按着不定的节奏敲着窗框。他在稍作思索过后直起了身体。「嗯——让我也去看看陛下的情况好了。」
「拜託你了,希尔凡。」杜笃点头回应,对国王陛下的担忧让他眉间的结锁得死紧,「……陛下已经好几天没有闭眼休息了。这样下去的话,陛下的身体会支撑不住的。」
「『交给我吧』——虽然很想这样耍帅……可是说实话,我也没自信陛下会听我的话去休息呢。」希尔凡有些乾巴巴地笑了两声,在表情生硬的达斯卡人背上友好地轻拍一下,「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杜笃。要是连你也倒下了,就真的没有人能够劝喻陛下乖乖吃饭了。」
杜笃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希尔凡目送他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伸了个懒腰后抬起右手,有些漫不经心地拨弄起那一绺略长的前发。
该拿他那位认真又固执得让人头痛的主君如何是好呢。
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思考也不是办法——抱着这样的心态,希尔凡决定总而言之先去敲响陛下的门就是了。与守在门外的侍卫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以后,希尔凡曲起指节在木门上叩动数下。
「陛下,是我,希尔凡。」
三秒的沉默以后,属于法嘉斯国王的声音响起,「进来吧。」于是希尔凡直接推开了门,踏入显得昏暗而沉寂的空间,在裡面找到了被摇曳烛火照亮的身影。帝弥托利甚至没有抬眼看向他,笔尖不断地在画着芙朵拉地图的纸张上游走着,画下一个又一个记号,直至希尔凡靠近过来为他收起堆叠在手边的文书和书本,帝弥托利才终于开口。
「……谢谢。」
「客气啦,陛下。」希尔凡笑道。他往帝弥托利的身边靠得更近几步,一手为年轻的主君撩起垂落在眼前的长长前发绕到耳后,另一手则是把对方握在手中的笔轻巧地抽走。帝弥托利发出「啊」的呼声,抬首看向希尔凡的眼神显得极为不满,但希尔凡只是一派轻松弯起了眸。
「希尔凡,」帝弥托利的声音比刚才要冷硬几分,「你在做什麽?」
「您该休息了。」
希尔凡简单地回应,把笔搁到一旁后这次是朝着帝弥托利伸出了手。帝弥托利皱起眉头注视着他,意识到希尔凡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只好歎一口气之后把手放到他的掌心裡,任由希尔凡把他带到床边。他顺从希尔凡的意思,坐到床沿,稍稍垂眸看向单膝跪到自己跟前的红发男人,没有阻止对方为自己脱下长靴。
「……我只差一点就忙完了。」
帝弥托利试着跟希尔凡讨价还价,但换来的只是语气轻快的一句,「这样吗?」
希尔凡把一双脱下来的长靴在床边整齐地放好,用放在口袋裡的手帕擦过双手以后才站起身来,这次是为帝弥托利解下披风,小心地勾有精緻刺绣的厚重布料放到床边的椅子上。失去披风阻挡体温流失,皮肤接触到法嘉斯雪夜的空气,即使是早已习惯低温的帝弥托利也不禁轻轻颤抖起来,但他的颤抖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希尔凡把双手复到了他的脸上。略显粗糙的、宽大的掌心有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帝弥托利顺着希尔凡的动作缓缓抬起了头,感觉到对方长着薄茧的食指指腹在自己的眼角处打着转。
「您看起来很疲惫,陛下。」
希尔凡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帝弥托利没有否认。
「现今形势动盪,我们需要制定更灵活的战术,随时准备调兵,为此我需要更熟悉芙朵拉各处的地形——……」
「确实是呢。可是您这几天都没阖眼休息过吧?」
烛火映照着希尔凡的身影,那一头红发的发尾被漆成橘红色,因为背对着光源使阴影落在他脸上,一双本来温润又总是笑得微弯的琥珀色眼睛显得格外明亮而慑人。帝弥托利似乎是自知理亏般挪开视线,在希尔凡的指尖触过眼角的时候又把目光挪了回来。
「……抱歉。」
「啊、这句话请不要对我说。真要说的话,请您去对杜笃的胃说吧。」希尔凡的语气显得轻松了几分,只是稍一停顿以后,他就把声音压低下来。
「陛下。」
帝弥托利安静地看着希尔凡,他认得希尔凡的这个表情——略微蹙起眉和敛去嘴边笑容的神情,是希尔凡少有地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时才会看见的。他能感觉到希尔凡的手指往后方滑去,指尖触在他的耳后,血液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下流淌奔腾着。
「请您务必记得,如果您现在倒下的话,不仅是我和杜笃会头痛不已,整个法嘉斯的人民都会因为失去领导他们的君主而困扰的。」
帝弥托利垂下了眸。「我很抱歉。」
「所——以——说,您没必要对我道歉。嘛,您喜欢不分昼夜地工作也不是近来才养成的习惯了,只是我以为您这个习惯在这两年以来已经稍有改善呢……」希尔凡再次微笑起来,语气变得柔和,听起来又像那个总是笑眯眯又有些懒散的浪荡子了。「是近来有什麽事情让您心烦,无法好好休息吗?」
明知故问。
其实希尔凡比谁都更清楚为何帝弥托利会在这段时间故态復萌。
天马之节的二十日。要是他们的儿时玩伴还在的话,或许他们会在他的生日这天决定暂时放下公务,一边吃着法嘉斯朴素又难入口的料理,一边把装满酒液的杯子一次又一次地清空,直至倦意袭来。然后那位有着一头深蓝色头发的青年会碎碎唸着把主君的手臂搭到肩上,与希尔凡一同摇摇晃晃地把坚持要回去工作的国王陛下带回房间送到床上,确保他们的工作狂陛下会乖乖躺下来休息。
但事实是他不在这裡。根据王国斥侯的报告,伏拉鲁达力乌斯的嫡子直至数节之前依然在跟随皇帝的指挥作战,并未有回到领地。这个消息也确实传达给了希尔凡眼前的国王陛下,然后如希尔凡所见——逐渐接近二十日的这几天,本来至少每天都会躺下闭目养神的帝弥托利就开始顶着重重的黑眼圈埋首工作。即使再迟钝的人都能够注意到这点。
因此希尔凡吐出这句问句并非在探究帝弥托利拒绝休息的原因。他只是抱有了微弱的、如同房间裡那烛火般摇曳不定的希望,面前这个不擅长依赖他人的年轻国王会终于学会对他敞开心窗,稍微对希尔凡这个比他年长两年的兄长撒撒娇。
当帝弥托利垂下眉头笑起来时,希尔凡就知道他的期待落空了。
「没事。」帝弥托利摇了摇头,「我只是……近来睡得不太安稳。与其浪费时间尝试入眠,倒不如争取时间,多思考能够派上用场的战术。」
「这样吗。」
希尔凡选择不去戳破帝弥托利那显而易见的谎言,即使他确实希望听见帝弥托利卸下伪装,在自己的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但他只是简单地回应一句,然后点点头,再次挪动扶在主君耳后的双手,这次是把拇指按到了帝弥托利薄薄的、却意外地柔软的嘴唇上。
「那麽——」希尔凡笑了起来,刻意用上了轻浮的语气,按住帝弥托利的唇的手往下移去,扶在下巴处稍稍使力就轻松地让国王陛下抬起了头。他俯下了身,把额贴到帝弥托利的额上,急速拉近的距离使气息与细语都全数融化在帝弥托利的呼吸裡。
「需要希尔凡哥哥哄您入睡吗,陛下?」
帝弥托利眨了眨眼睛,什麽都没说,只是把双手环到了希尔凡的脖颈上。
2.
希尔凡第一次与帝弥托利接吻是还就读于士官学校时的事情。他已经想不起来事情是怎麽发生的——不,如果这样说的话肯定是一个谎言。事实上希尔凡对那个晚上的记忆再鲜明不已。
在翠雨之节的加尔古.玛库,即使到了晚上依然是闷热不已。潮湿的空气让长年居住于雪国的希尔凡几乎窒息,若是平日的话他应该早就躺到床上,闭起眼睛强迫自己入眠,又或是去找哪个他连名字都没记清的女生打发时间。但今夜他却只是推开了窗户,让夜风把室内的热气稍为吹散。
他坐在床沿翘起了腿,手肘支到膝盖上,注视着房裡除去月色以外唯一的光源。烛光在琥珀色的眼底裡燃烧着,热辣辣的疼痛却是在胸口裡像涟漪般一波波泛起,久久不能平息。希尔凡的思绪在不断地飘浮,一时是飘往儿时被关到井裡的记忆,一时又陷入有血腥气的想像裡,唯一不变的是迈克朗那双充满憎恶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迈克朗的最后是怎样的呢。大概直至最后,他的眼神都是如此充满憎恨和嫌恶的吧。
兄长大人。希尔凡动了动唇形无声地呢喃,闭上了眼睛,思绪继续飘远——
「希尔凡。」
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希尔凡猛地睁开了眼睛,并没有应声也没有移动,却是反射性地抬手擦了擦眼角。
门外的人沉默了数秒,继续道,「……你睡着了吗?」
希尔凡有点意外。他知道帝弥托利鲜少有安稳入眠的晚上,却往往只会选择跑到书库鑽研艰深的书籍或是熘到训练场活动身体,而不曾在深夜时份主动敲响他的门。该不会是殿下有所身体不适,还是遇上需要协助的紧急事态——希尔凡立刻就警戒起来,站起身靠近房门时用指尖再次碰了碰眼角,确认皮肤乾燥而没有留下水痕,又随手把头发抓得更凌乱几分,才拉开了房门。
身穿着单薄衬衫的帝弥托利站在门外。希尔凡注意到对方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但脸上并无慌张不安的神色,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殿下?」希尔凡刻意哑着声音,营造出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氛围,「大半夜的,您是怎麽了吗?」
「……这本书、我刚读完,想说在忘记之前先归还给你。就只是这样而已。」
帝弥托利手裡拿着的是数日前从希尔凡这裡借走的书本。只是希尔凡可不迟钝,从帝弥托利刻意强调寻找希尔凡的原因以及那过分生硬的语气来看,要知道对方的动机并非只是归还书本实在易如反掌。
看来帝弥托利也跟自己一样,先于青狮子学班级的其他学生得知了迈克朗的事情。
希尔凡不禁勾起了唇角,因为自家殿下蹩脚的谎言与不擅撒谎的正直个性而微笑起来。
「谢谢您,殿下。」希尔凡很少如此主动卸下防备并放柔声线,但面对刻意迴避自己的伤口又笨拙地找寻藉口,只为了来查看自己状态的殿下,他实在难以继续用一贯的轻浮进行伪装。他稍稍一顿,决定主动提出邀请,「您对这位作家的其他作品还有兴趣吗?我的房间裡还有几册,如果您想看一眼的话……」
帝弥托利点头答应以后,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又合理。他把帝弥托利迎进房间,让帝弥托利坐在床沿等待他从书架拿下数册书本,然后在安静等待自己的殿下身边坐下,把书本放到大腿上开始翻阅起来并一本本介绍着,「这个故事是与真实的历史相关,我想殿下应该会喜欢……啊、然后是这一本,虽然题材有点艰涩,但我猜殿下应该不会介意,我是很推荐——」
眼角被触碰的感觉让希尔凡停了下来。稍微侧过头,就可以看见帝弥托利垂下眉头的样子,少有地摘下手甲而微凉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在他的眼角处打转。
「眼睛,有点红。」帝弥托利简单地说道。
希尔凡放下了手裡的书,随手摆到一旁的书桌上,偏过脑袋蹭了蹭殿下的手指。「我才刚睡醒嘛。」看见帝弥托利点点头似乎没打算拆穿这个谎言,他便是眯起了眼睛继续转移话题,「总觉得有些怀念呢。小时候,殿下睡不着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到我的房间来找我。」
他故意用开玩笑般的语气继续说着,「然后我就会给殿下唱摇篮曲呢,您还记得吗?」
帝弥托利又是点了点头,现在他的手指滑进了希尔凡头发裡,缓慢而小心地轻轻抚摸着希尔凡的发顶。虽然嘴上总是在抱怨殿下的怪力太超乎常理,但希尔凡倒是从来都不害怕被帝弥托利这样触碰。他甚至感到了安心,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口裡开始膨胀起来,堵得希尔凡的呼吸一顿,促使着他垂下了头,把额靠进了殿下的颈侧。
「殿下?」
「啊啊。」
「您还记得小时候,您做噩梦以后来找我的话,我除了给您唱法嘉斯的歌谣,还会怎麽安慰您吗?」
帝弥托利停顿了数秒。希尔凡把这当成帝弥托利的默认,便埋在帝弥托利的肩窝裡继续含煳不清地咕哝道,「啊——真想殿下也会像当时那样安慰我呢。这样的话我一定就能打起精神来了。」
「……」
短暂的沉默。
然后,希尔凡感觉到那双依然微凉的手扶到他的脑后。他顺从地抬起了头,让帝弥托利捧起他的脸颊,在他的眼角落下浅浅的亲吻,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禁眯起了眼,看见烛光照亮帝弥托利的侧脸。
刚才还像火焰一样烧得他眼底和胸口炙热刺痛的光芒,现在看起来明亮而温暖。
希尔凡注视着帝弥托利映着烛光而熠熠生辉的蓝眼睛,喃喃着的一声「殿下」便在相触的嘴唇间模煳地融化开来。
最初的亲吻是浅而短暂的。帝弥托利似乎有些吃惊般瞪大了眼睛,但在希尔凡稍为退开又再次贴近吻上他的唇时,他便垂下了眸,满脸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握紧的拳头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好可爱。
希尔凡弯起了眼睛,轻轻一咬帝弥托利的下唇,听见对方的轻哼时脑海裡同时响起了一道细小的声音制止着他——帝弥托利是法嘉斯的王子殿下,是你的儿时玩伴,是你从小到大、从以往到未来都必须拚上性命照顾和守护的主君——但每一次软软的亲吻都让希尔凡胸口裡的刺痛变得更轻更微弱。而当希尔凡勾起帝弥托利的舌尖吮吸时,本来只是僵硬地把双手握成拳头的帝弥托利终于把手臂环到了希尔凡的脖颈上。
在那一刻,在心脏裡尖叫着的痛楚便被扭曲而错误的满足感完全取代了。
3.
「啊、」
颈侧传来的疼痛让帝弥托利稍稍绷紧了身体。相比锐利的兵器划破皮肤,这样的刺痛显得微不足道,却也足以让帝弥托利从记忆裡回过神来,一瞬间又回到了天马之节二十日的晚上,灯光昏暗的房间裡。
希尔凡又在他的肩膀细细地轻轻地咬了一下。
「陛下,您在分心。」应该是比帝弥托利年长两岁的希尔凡正露出了像是小孩子闹彆扭般的表情。骑士复在帝弥托利的身上,像是不满又像是撒娇般贴在他的耳边呢喃着,「您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唔、」
帝弥托利的话到一半,希尔凡就靠近过去把唇贴上了帝弥托利的,把一切音节都堵了回去。帝弥托利有些困惑却又顺从地回应着,像是安抚对方一般抚摸起那红红的发尾来。希尔凡又在他的耳边咕哝,「算了。陛下真是毫无情调,在这种时候还分神想别的事情。您是不需要我哄您入睡了吗?」
舌尖滑过帝弥托利红红的耳廓,湿热的触感让帝弥托利闪躲一般侧开了脑袋,然后在这个晚上第一次真正地轻笑了起来——有种像是被大型犬缠上了一样的感觉。他又轻轻抚摸了对方的头发。
「我在想关于你的事情。」
「哦?」希尔凡显得很是意外扬了扬眉头,刚才几乎像是小孩子闹彆扭般的神情收了起来,变成了好奇,「陛下在想什麽呢?」
两个人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产生的热度让帝弥托利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色,而现在那抹红色变得更加明显了。
「我在想……为什麽我们会变成这种关係。」
「欸、……事到如今?」希尔凡瞪大了眼睛。他用指尖滑过自己在国王陛下颈侧落下的浅浅咬痕,掌心沿着帝弥托利身体的线条缓缓下滑,抚过被黑色贴身布料包裹的下腹处,引起了帝弥托利的喘息和颤抖。「陛下,事到如今您才问这个吗?」
「……我只是,有点在意、」帝弥托利的耳尖也红了起来,让希尔凡忍不住凑近过去又轻轻咬了一口。
「您后悔了吗?」
连希尔凡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而在看见帝弥托利毫不犹豫地左右摇起头来,屏住的呼吸才终于变得顺畅。
「不,我只是在想,这种事情、你果然是跟女性更——、……!」
帝弥托利的话到一半就变了调,希尔凡抚在下腹处的手直接开始施加压力,锐利的快感突然麻痺了思路,让他只是拱起身体又落回柔软的床舖上轻声喘息起来。红发擦过耳边的微痒以及气息打在耳廓的感觉使帝弥托利稍稍瑟缩。
希尔凡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您这个人,明明很聪明,可是有时候真的很迟钝呢。」
「真是失礼,啊、」湿滑的触感在颈侧流连,帝弥托利咬住嘴唇忍耐希尔凡给予自己的触碰和快感,在他的嘴唇贴到锁骨上开始重重吮吸时还是没忍住发出软软的鼻音。他知道希尔凡会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大概两三天才会褪去痕迹,但反正盔甲与衣物会将有着红痕的皮肤完全遮掩住。帝弥托利并没有制止希尔凡的行为,而是在暖暖的热热的、温和却又炽热的快乐裡开始有些恍惚起来。
希尔凡的呢喃因为再次埋回帝弥托利的肩窝裡而变得含煳不清。
「……我就是想跟陛下一起。」
帝弥托利在以前也曾经听过类似的话。还在士官学校的时候,他记得希尔凡也曾经这样说过——那是在帝弥托利数不清第几次揪住希尔凡后领,把试图偷熘出去与女孩子约会的希尔凡直接拎回自己房间裡之后发生的事。
「总觉得有点意外呢。」
帝弥托利抬眼看向撑着脸颊用双指夹着笔随意地转动的希尔凡,不大满意皱起了眉头,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面前的纸张,「别打算趁机偷懒。」
「是是,我知道啦殿下。真是爱说教的人……」希尔凡嘟囔着开始在纸上写下问题的解答,对他来说要完成理学的作业实在是轻而易举——他只是鲜少腾出时间来专心完成作业,「比起学习,果然还是跟漂亮的女孩子约会更开心嘛。」
「你这种态度太不可取了。」帝弥托利重重歎一口气,发现希尔凡确实认真起来乖乖完成作业时便把接下来的说教吞回了肚子裡,继续研究起面前的问题来。虽然帝弥托利并不讨厌理学,但真要说的话他对于这个科目确实并非特别擅长。他把手扶到下巴处,侧过脑袋喃喃自语起来,「难道要应用另一道公式吗,还是……」
「殿下,第二行的算式写错了喔。」
帝弥托利再次抬起头,看见希尔凡又撑着脸颊歪着头对他微笑着。「啊,说教的话请先看了这个再说喔?」他制止了准备张口的帝弥托利,拿起了手裡密密麻麻地写着数道公式的纸张晃了晃,「已经按照殿下的要求完成啦。」
「……你完成得真快。」帝弥托利没有掩饰自己的佩服,听着希尔凡以轻松的口吻表示「只是运气好,刚好都是擅长的题型」时,不禁既无奈又有些自豪微笑起来。他一向都知道自己这位儿时玩伴的头脑好得惊人。按照希尔凡的提示修改完第二行的算式后,帝弥托利也完成了理学的作业。
他看向正在伸懒腰舒展身体的希尔凡,选择延续刚才由自己亲口打断的话题。
「希尔凡。」
「嗯?」
「你刚才说的,『有点意外』的事情是指?」
希尔凡眨动眼睛,「啊——」地应了一声。「您看,菲力克斯和英谷莉特不是转到了黑鹫班级吗?」
帝弥托利收拾书本与纸张的动作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顿,回应的语气倒是平淡得很。「啊啊,对呢。」
「殿下不觉得很意外吗?那边的皇女殿下看起来还满严格的样子呢,而且那位新来的老师看起来似乎也不好相处……」希尔凡也跟着收拾起东西来,嘴巴虽然还在伶俐地转个不停,却已经在做好熘出殿下房间的准备。
「是啊。」
「英谷莉特也算了,我还以为菲力克斯那傢伙大概不到两周就会申请要重新调回我们的班级呢,『啧、那边的氛围真是让人不愉快』,之类的……」希尔凡压低声音模彷着那位青梅竹马的语气,甚至学得有几分像样,逗得帝弥托利不禁轻笑起来,之后却停下手上动作并陷入了数秒的沉默,彷彿是在斟酌接下来要怎麽回话一样。
希尔凡察觉了帝弥托利的欲言又止,「殿下?」
「……抱歉。我有点分神了。」帝弥托利继续把面前的书本和纸张都收拾好,指尖开始抚在书嵴上来回游走。「希尔凡……你有兴趣转到黑鹫班级吗?」
「嗯?」希尔凡没料到帝弥托利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瞬间有些愣神,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唔——嘛,确实我对黑鹫的那位老师也挺感兴趣的?」
帝弥托利点头回应,「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在下次级长会议的时候为你跟汉尼曼老师先说好转换班级的事情。我知道你很在意菲力克斯和英谷莉特的情况,如果你也转到黑鹫班级的话,就可以继续与他们一起上课了。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而已。」
希尔凡眨了眨眼睛。
啊啊,他的殿下真是个多麽笨拙又温柔的人。帝弥托利会在推着青梅竹马的背、主动鼓励他们选择自己想走的道路时,像现在这样露出由衷地高兴却又有些寂寞的笑容。说得也对——进入士官学校的这一年,理应是帝弥托利在登上王位并肩负起法嘉斯的未来以前,能够与几位儿时玩伴与级友作为「同学」和「友人」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或许希尔凡有时候会因为总是被对方说教而忘记了,但眼前这位认真又成熟的王子殿下是比自己年轻两岁,正值多愁善感时期的十七岁少年。……会感到寂寞,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于是希尔凡重新把手支回桌上,撑着脸颊摆出开始思考的模样,「是呢——就不用麻烦殿下了,我想我还是留在青狮子班级就好啦。」
帝弥托利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动,但从小就认识他的希尔凡在他的眉眼裡看出了意外的神色。或许还有一点惊喜?
「真的吗?我以为你对那位新老师的指导很感兴趣。」
「是有一点兴趣没错,不过我还挺喜欢汉尼曼老师的授课方式呢。」
「那麽,菲力克斯和英谷莉特——你不是很在意他们吗?」
「确实是的。不过,」
希尔凡倾前身体,伸出手越过桌子,指尖勾住帝弥托利的,把他的手拉了起来。帝弥托利似乎有些困惑,却没有挣动,希尔凡知道对方是怕突然发力挣脱的话会伤及自己。认知到这一点让希尔凡的心裡被柔软的、温暖的、沉重的感情填满,驱使他低下头把唇印上了帝弥托利的手背上,嘴唇感觉到的是凉凉的温度。他维持着几乎要把唇贴到对方手背上的姿势,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帝弥托利。
「我也同样在乎殿下喔。」
帝弥托利稍稍一怔,皱起眉头,却是笑了起来,「……什麽啊。」他并没有抽回手,而希尔凡从相触的指尖裡感受到帝弥托利的手正在逐渐变得温暖。因此希尔凡也对帝弥托利笑弯了眼睛,然后主动松开了拉着帝弥托利的手。
「而且——要是我转到了黑鹫班级,就不能像这样指导殿下的理学啦。」他朝帝弥托利抛去一个轻浮又玩味的眨眼,「没了我,殿下也会很困扰的吧?」
「啊啊,会的。」
帝弥托利坦白又直接的回应反倒让希尔凡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欸、欸,真的吗,殿下?」
「是的。如果你转到了黑鹫班级,我就得多费一番功夫,才能像现在这样把你抓去说教了。」
他的殿下一本正经的表情让希尔凡哭笑不得,「饶了我吧——」他故作可怜地嚷嚷起来,换来的是帝弥托利少有地愉快又轻松的笑声,让希尔凡终于也忍不住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嘛、反正会被说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而且,」他稍稍一顿,话语的后半句语气诚恳而温柔,「我就是想跟殿下一起。」
希尔凡再次伸出手碰了碰帝弥托利的手,这次指尖触及的是暖暖的触感。
4.
帝弥托利从来没有从希尔凡那裡得到过「喜欢」或是「爱」之类的话语,而他也从来没有对希尔凡吐出过深深藏在心裡的情愫。他们既非恋人也不是伴侣,拥有的就只是在胸口裡沉甸甸的疼痛变得无法忍受时才会渴求的,毫无未来性可言的关係。
帝弥托利放轻力道抚摸埋在自己肩窝裡的那颗红色脑袋,听见对方发出黏腻柔软的鼻音,莫名就弯起了蓝眸。
即使不是也不可能成为恋人,无可否认的是,跟希尔凡在一起的时间确实是最能够遗忘痛苦和无力感的时光——例如第一次得知菲力克斯与英谷莉特跟随皇帝的指示作战时,又或是在被梦魇缠身之时,希尔凡总是会在他快要被痛楚压垮的时候敲响他的房门。今天也不例外。
「啊、」颈侧轻微的刺痛让帝弥托利再次轻声叫了起来。希尔凡又在他颈侧的皮肤轻轻咬了一口。这是这个晚上数不清第几次被他这样轻咬了。
「您又不专心了。」
帝弥托利觉得希尔凡明明平时总是摆出游刃有馀的态度,在这种时候却会显得有些孩子气。他不禁很是无奈地再说了一句「抱歉」,主动地侧过脑袋亲吻对方的红发。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希尔凡满意地轻哼一声,撑起身体并再次把唇贴上了帝弥托利的。浅浅的数次啄吻以后,柔软的亲吻逐渐变得具有侵略性,希尔凡的体温侵入口腔,扫过齿列与上颚以后跟帝弥托利的舌交缠在一起。帝弥托利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很是习惯希尔凡的吻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够轻松地回应对方。即使已经过去数年,他还是不太擅长一边应付这种亲密为他带来的羞耻,一边寻找亲吻的短暂间隙呼吸。来不及吞嚥下去的唾液从嘴边滑落又被希尔凡用指尖拭去,他指尖湿漉漉的触感按到下巴处有些强硬地让帝弥托利把嘴张得更开,希尔凡却在这时往后退开,弯起眼睛欣赏着眼前的景色——正直清廉又内敛的国王陛下张着形状漂亮的嘴唇,红红的舌尖从唇间微微探出,复满水雾的蓝眼睛因为缺氧而眼神涣散。
「好可爱。」他喃喃道,俯下身去含住帝弥托利的下唇轻轻吮吸。他的这句话惹来了帝弥托利不满的哼声。
「你、……你在用『可爱』形容长得比你高和壮的男人。」
希尔凡笑着眨了眨眼睛,「可是陛下真的很可爱嘛。您看,」说着他把掌心压到帝弥托利已经起了反应的下身,逼出了帝弥托利软软的甜甜的轻呼声。他用指尖沿着帝弥托利不断颤抖的腰身婆娑起来,「明明都做过好——多次了,陛下的反应还是很好呢。」
「……、」
他看着帝弥托利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被染成鲜艳的红色,这次是把抚在帝弥托利腰上的双手稍为使力,指尖陷进肌肉裡,「而且陛下也没有比我壮喔。您总是吃太少了,营养不足会影响作战表现的。」
帝弥托利拧了拧眉头。
「你在对我说教吗?在这种时候?」他抬起手,让手指在希尔凡的胸膛滑过并停在下腹处,「现在是谁没情调了?」
希尔凡不禁大笑起来,「是我的错,陛下。」按在帝弥托利下身处的手掌开始缓慢地打起转来,希尔凡似乎对于隔着薄薄衣料的刺激能让帝弥托利露出怎样的表情很感兴趣,一边用指尖沿着根部的轮廓按摩着,一边俯下身在帝弥托利的胸口洒下了细细碎碎的亲吻。
「您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吗?」——是在第一次得知菲力克斯和英谷莉特加入了帝国阵营的那个晚上。希尔凡没有把话说出口。他知道帝弥托利是不可能忘记的。「当时陛下的反应也很可爱呢。」
「唔、——……」帝弥托利在希尔凡张口隔着衣物含住乳尖时反射性地扭动起身体,努力地克制着挥动手臂格挡又或是背过手去拉扯被单的冲动,呼呼地喘息着嘟囔道,「……你今天的话真多。」
「嗯?」希尔凡用牙齿轻轻擦过已经微微挺立起来的乳尖,「唔,因为我看陛下好像有点不在状态嘛。是因为一段时间没有——」话语被帝弥托利不满地叫了「希尔凡」一声打断,他才终于停止了逗弄已经害羞得满脸通红的国王陛下,再在帝弥托利的锁骨处落了一个轻吻以后,便轻轻拉着对方的手臂让他支着床舖撑起身体。希尔凡往帝弥托利的身后垫了枕头,让他往后靠去时能更舒适一点,也没有为帝弥托利脱掉上衣,只是俐落地把黑色的裤子褪了下来。
帝弥托利已经足够红的脸颊又烧了起来。希尔凡轻轻压着他的膝盖以指示他曲起双腿,然后按了按对方紧绷得过份的肌肉。
「陛下,放轻松一点,」他笑着说道,「希尔凡哥哥不会弄痛您的喔?」
帝弥托利抬起手,用手臂挡住了红透的脸颊咕哝着,「……我不是担心这个。」
「没关係的,陛下这样很漂亮哦。」希尔凡毫不害臊也不吝啬称赞,伸出手去从床边的柜子拿出润滑用的香油,把黏腻的液体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倒去。帝弥托利嗅到了熟悉的甜香,身体似乎也开始自行为接下来的性事做好准备般热了起来,在希尔凡的指尖触上已经不断张开又收缩的入口时,火焰像是在腹部深处和全身的皮肤燃烧起来。
「呜、——……」
异物感与快意混杂在一起的感觉让帝弥托利闷哼起来。希尔凡听见了他不适的哼声,推进手指的动作放得更加缓慢,而且开始用柔和的声音对帝弥托利说着,「陛下,放轻松哦?我会慢慢来的,不会痛的。」
那彷彿是哄小孩般的语调让帝弥托利抿起了嘴唇,断断续续地抱怨起来,「我、不是小孩子、」
希尔凡弯起眼睛看着帝弥托利。「我知道,陛下。」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有了更深沉的色彩,希尔凡轻松地回话的同时,指尖便驾轻就熟地找到了能让帝弥托利瞪大眼睛发出变调呜咽的部位,长着薄茧的指腹触碰着腺体,直接刺激神经一般的快乐让帝弥托利反射性地闭合双腿,又在希尔凡使力压着膝盖时顺从地重新张开。希尔凡依然弯着眼睛。
「您觉得我会对看成『小孩子』的对象做这样的事情吗?」
「谁知道、……你有什麽癖好、」帝弥托利喘息着嘴硬地反驳,因为希尔凡开始用慢节奏推进抽出手指而咬住了曲起的食指,试图把声音全数堵回喉咙裡。希尔凡太熟悉他这样的举动了,几乎看都没看就拉过了帝弥托利的手,以十指紧扣的方式把他的手紧紧握住,让帝弥托利只能抿着嘴唇发出柔软的鼻音。希尔凡满意地聆听着国王陛下因为自己的手指而发出比任何音乐还要更动听的叫声,垂下了首去专注地为帝弥托利扩张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而变得狭窄紧绷的通道。
只要帝弥托利一抬眼就能看见希尔凡半垂着眸,专心于手上动作的模样。汗水从希尔凡的额角滑落,让那因重力而垂落的前发有几缕黏到了他的额上。希尔凡的衣物因为刚才两个人紧紧贴合而有些凌乱,但相比自己只是身穿上衣、下身被润滑油与自己的液体弄得狼藉一片,希尔凡可以说是穿着得十分整齐。
「啊……、」
身为一国之君,却衣衫不整地任由自己的骑士用手指侵犯身体裡最私密的部位。
若不是希尔凡还扣着他的手,而他又碍于害怕伤到对方而无法挣脱,帝弥托利或许早就会抓起身后的枕头,把脸埋进去直至因为缺氧而昏厥过去为止。希尔凡不知道是从帝弥托利突然使力的手,还是从帝弥托利突然绞紧自己手指的通道察觉到陛下情绪的变化,抬眼又是露出了笑容。
「陛——下——?」希尔凡一边压低声音唤着,一边曲起手指开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按压着帝弥托利的腺体,「您怎麽了?」帝弥托利因为他的动作而被刺激得咬住了嘴唇,见状他便松开了拉着帝弥托利的手,再次轻轻地把拇指按到帝弥托利的唇上,轻松地把他的唇瓣扳了开来,亲吻上去的同时又顺势加进了一根手指,让三根手指在国王的身体裡进出。帝弥托利又一次因为响亮的水声而满脸通红起来,不断起伏的胸膛被希尔凡倾前身体隔着衣服轻轻咬了一口。
帝弥托利发出了有些委屈的鼻音。「好、好了、」
「好了?」
「……你也脱掉。」帝弥托利稍稍一顿,含煳不清地咕哝道,伸出手拉住希尔凡的衬衫拽了拽,虽然力道很轻但依然几乎要把布料扯破,这让希尔凡有些慌张地扣住他的手腕失笑起来。
「陛下,我的衣服是无辜的哦。」
拉起帝弥托利的手以后,希尔凡又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亲吻,「啾」的一声可爱得与房间裡暧昧的气氛毫不相衬。他把手指从帝弥托利的身体裡抽了出来,并没有戳破国王陛下那像是不捨地挽留自己地不断收缩着通道,然后开始缓慢地、随意地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他把脱下来的衬衫随意地放到一旁,彷彿是证明给帝弥托利看般张开了双手,「满意了吗?陛下。」
他看见帝弥托利没有反应便是无奈地轻笑起来,然后又凑近过去把指尖抵到了帝弥托利的身后,还只是轻触上不断收缩的入口,又被对方拉住了手臂。他抬首去看,帝弥托利连耳尖和脖子都烧成了一片红色,嘴巴张张合合的像是想要说些什麽,「……、」
「陛下?」希尔凡问道。只差一点、还只差一点,就可以让总是什麽都藏起心裡、从来不愿意依赖他人的帝弥托利吐出心裡的慾望。希尔凡注视着再次咬住下唇安静下来的帝弥托利,故意摆出失去耐心等待下去的样子,只是迳自往那柔软而湿热的通道没入一节指尖,然后——
「希尔凡、」显得有些焦急的声音制止了他的动作。
「您不说清楚的话,我不会明白您的意思喔。」
「、唔——……」
帝弥托利克制着力道拉住希尔凡的手臂,断断续续又有些语无伦次地重复起「可以了」和「够了」之类的语义模煳的话,最后还是在故作困惑的一双琥珀色眼睛注视之下,选择压下害羞与羞耻的情绪,伸出手隔着衣物按到希尔凡也早已起了反应的下身。虽然帝弥托利还是咬住下唇没有发声,但至少展现出了诚实又坦率的态度——希尔凡满意地弯起了眼睛,凑上去再次亲吻了帝弥托利的唇角。
「做得很好哦,陛下。」
抚摸着汗湿的金发称赞自家主君时,一种微妙的、倒错的满足感佔满了心脏,让希尔凡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把下身的衣物也褪去,把性器抵上国王陛下依然不断收缩着的入口,然后慢慢地推进,听见帝弥托利发出闷闷的哼声,便伸手抚摸起他的脸颊和发丝,如同安抚十数年前那个在做噩梦后拉着自己衣角哭泣的孩子一样。
「放轻松、放轻松……」
柔和着声线这样重复着,希尔凡虽然也不好受,却是明确地感觉到帝弥托利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容许他进入得更深、更深一点,直至他们的身体完全契合在一起。
希尔凡俯身去亲吻帝弥托利,看见帝弥托利失去焦点的双眼弯起,与刚才那个焦虑又紧绷的国王陛下相反,帝弥托利的神情看起来恍惚而轻松——这让希尔凡满足地轻哼起来,舌尖扫过已经红起来的唇瓣又滑进了温热的口腔裡。
5.
战场上一片混乱,马蹄声与士兵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有人慌张地喊着「戈迪耶大人」。提高声调回应那一声声呼喊的力气却是伴随着汨汨流出身体的血液一同消散。
意识到死亡将近的瞬间,希尔凡想起了帝弥托利。
他偶尔会想念回忆裡那个金发的小男孩。
虽然帝弥托利从小就认真又坚强,但偶尔还是会红着眼角和鼻子跑来拉自己的衣角,笨拙地对自己撒娇。现在的帝弥托利太不一样了——现在的帝弥托利从不主动渴求,他总是把一切的情感都压抑起来藏起心裡,把所有超越常人能够背负的责任通通揽到自己身上。
「……陛下、」
琥珀色的双眼因为难以聚焦而模煳,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也朦胧起来,飘向了十数年前那段美好得像梦一样的时光。梦裡的帝弥托利小小的软软的,会特地抱着枕头敲响自己的房门,揉着眼睛轻声说自己睡不着。
是被雷声吓着了吗?希尔凡对着帝弥托利笑了起来,而小殿下则是噘起了嘴巴。
想听希尔凡唱歌。
把软乎乎的脸颊埋在枕头裡,帝弥托利用闷闷的声音这样说道。
希尔凡曾经为帝弥托利唱过从侍徒那裡学来的童谣。小小的王子殿下似乎很喜欢他的歌声,在他每次到访王都的时候都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然后在希尔凡哼起曲调的时候,捧着脸颊弯起大大的漂亮的蓝眼睛。
于是他在梦裡朝还留着半长金发的小殿下张开双臂,把哒哒哒跑进自己怀裡的帝弥托利抱了起来,放进柔软温暖的被窝裡。笑着询问他想要听哪一首歌的话,就会得到帝弥托利嘟囔的一声「都想听」。希尔凡戳了戳男孩软得过分的小脸蛋,无奈地答应对方的请求时,语气裡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也爬到了床上,在满脸期待的小殿下旁边躺了下来。软软热热的温度自然而然就贴到了他的怀裡,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到顺滑柔细的金色发丝,希尔凡一边抚摸着帝弥托利的头发,轻柔地哼唱起已经为帝弥托利唱过数不清多少次的歌谣。
在希尔凡唱过的歌谣之中,帝弥托利尤其喜欢以柔和的曲调描绘了骑士高扬手中的旗帜,在纷飞大雪中踏上归途的一首。银白的雪花,飘扬的旗帜,骑士驭马往故乡所在奔驰,夕阳把雪原染成橘红。
在一曲唱毕以后,他的小殿下把半张脸从枕头后方探出来,一双蓝眼睛亮晶晶的。
再一次,帝弥托利小声催促道。
希尔凡忍不住笑了起来,把男孩往怀裡抱得更紧一点,贴在他的耳边轻声唱了起来。他按着曲子的节奏轻轻地抚摸帝弥托利的背,从肩胛骨抚到细细的腰后,又揉了揉那手感好得过分的发丝。帝弥托利的蓝眼睛从一开始盈满雀跃与期待,变成犯睏一般的半眯起来,然后小王子蜷在希尔凡的怀裡,开始一点一点着脑袋打起瞌睡来。
歌声没有停下。
希尔凡继续轻哼着帝弥托利最喜欢的童谣,然后掖了掖被子,让厚重而温暖的布料将两个人都彻底地包裹住,把帝弥托利窝在自己怀裡入睡的记忆永远地珍藏了起来。
嘈杂喧闹的人声打断了希尔凡的美梦。
他眨了眨乾涩的双眼,看向乾淨的天花板。在战争开始以来,他就对这个天花板的纹路变得异常熟悉——每每在一场战事结束,从前线回到王都以后,希尔凡都会被带进这个医护室检查身体,把身上他知道与不知道存在的大伤小伤都通通以白魔法治好。
希尔凡抬手轻轻抚摸还残留着轻微刺痛的腹部,试图回忆他这次被送进医护室的原因。对了,是陛下指派他担任指挥官剿灭在领地出没的山贼,却遭到帝国游击队的伏击,经过一番恶斗好不容易才佔了上风,然后——他的记忆在长枪刺进身体的十数秒后中断,他还记得剧烈又锐利的刺痛像火舌一样慢慢吞噬意识,之后是……
希尔凡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昏昏沉沉地半恍着神,而门外的喧闹变得更加难以忽视。有谁在惊呼「陛下」的声音传进了耳裡,将希尔凡的思绪从恍惚裡一下子扯回了现实。
门被敲响了。
帝弥托利推开门时,希尔凡正尝试着坐起身,让自己看起来比较不像腹部在不久前才被枪尖挖去血肉的重症伤者。他很快就停下了这样的挣扎,改为半靠在枕头上,一派轻松地举起手。
「嗨,……咳咳、」希尔凡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还要嘶哑。他尴尬地把手掩到嘴边,清了清嗓子,再一次对停在门边的帝弥托利弯起眼睛。「嗨,陛下。」
帝弥托利安静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关上了门,在希尔凡的床边坐了下来。他的国王陛下今天没有披着那厚重的蓝色披风,只是穿着轻装——或许是因为失去了那件毛茸茸的披风衬托,坐到希尔凡床边的帝弥托利身影显得比平时还要单薄。
「你的伤怎麽样?」帝弥托利简单地问道。
「唔、托救护队的福,差不多好起来了。」
希尔凡倒是没有说谎,腹部只留下了偶尔会让他皱起眉头的轻微刺痛,虽然不知道距离他昏过去以后过了多久,但显然王国的救护队在他身上花了不少精力。帝弥托利又点点头,安静地垂下首。
「啊……」希尔凡挠了挠脸颊,决定姑且还是跟面前的国王陛下请罪,「十分抱歉,陛下。明明是您交由我去指挥,可是——」
帝弥托利依旧垂着眸,左右摇摇头。
「我也没有料到帝国军居然会派出游击队进行突袭。多亏你的指挥,我军的伤亡才能够减到最少。」
「嘛,我倒是成了逊得不行指挥官呢。」希尔凡苦笑起来,如此开着玩笑试图让房间裡莫名地沉重的气氛变得轻松一点,「大概是队裡的士兵把我扛回来的吧?」
他随口开的玩笑让帝弥托利的脸色变得更阴沉了一点。希尔凡发现自己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无法把伶俐的口才派上用场,不禁懊恼地把手梳进睡得凌乱不已的红发裡抓了抓,又挑选了另一个话题。「说起来,到底帝国是怎麽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出阵,选在这麽恰好的时间进行伏击呢。」
对总是在思考用兵、战术和人民的帝弥托利来说,选择与工作相关的话题大概不会出错。果不其然,帝弥托利有了反应,把手扶到下巴处开始思考着,「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大概只有……一直暗中观察我军动向的密探,以及混在军中的间谋吧。」
「不愧是陛下,跟我想的差不多呢。看来也不得不好好调查一下队裡的士兵了,要是有间谍的话就得赶紧揪出来解决掉呢。」
帝弥托利再次点了点头,抿了抿嘴唇后没再开口,而希尔凡则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的儿时玩伴曾经表示因为表情过于淡薄而感到苦恼,甚至还来跟自己请教过使表情变得更加丰富的方法;但在希尔凡眼裡,帝弥托利可是一直都再好懂不过。
「陛——下。」于是他轻声唤道。「您是怎麽了?看起来心不在焉呢。」
比起继续编着拙劣的藉口,以蹩脚的方式扯开话题,希尔凡这次选择了主动询问帝弥托利的想法。没办法——他想道,谁让现在的帝弥托利比起坚毅威风的国王陛下,更像小时候站在床边抱着枕头想要跟自己撒娇的小男孩呢。
「没什麽。」帝弥托利一如他预想般回答得避重就轻。希尔凡忍不住伸手去碰了帝弥托利眼睛下方的阴影,国王毫不警戒他往自己脸颊伸来的手,在他的指尖触上眼角时只是稍稍拧起了眉头。希尔凡的手指缓缓下滑,抚过帝弥托利的脸颊。这样温柔而亲密的触碰让帝弥托利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并侧过了脑袋,靠进那因为失血和受伤而微凉的手掌裡。
希尔凡感受着帝弥托利脸颊的温度,听着对方急促又略浅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因为房间裡安静得只有两人份的呼吸声,而轻松地捕捉到那极轻的喃喃自语。
「你回来了。」
希尔凡不禁微笑起来。「是的,我回来了,陛下。」帝弥托利的表情在他的眼前有了变化,从刚才只是半敛着眸变成了皱起眉头抿住嘴唇。希尔凡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试探般问道,「……您是很担心我吗?」他看见帝弥托利的眼睫一颤,有一瞬似乎是很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下一刻帝弥托利却是出乎意料地倾前了身,把额头靠进了他的肩窝裡。
「你回来了。」帝弥托利呢喃着同一句话,稍稍一顿,声音突然让希尔凡回忆起那个在雷雨之夜无法入睡的小孩子,「要是连你也不在我身边的话,我、……」
即使帝弥托利没有把话说完,希尔凡也能猜测出话语的后半句。
他禁不住因为帝弥托利对自己展现出少有地毫无保留的依赖而感到高兴,但同时也是暗暗在心裡吐出一口长气。
先不说他身为戈迪耶的嫡子,在战争结束以后就必须要回到领地守护法嘉斯的边疆,无法再像现在这样以心腹的身份逗留在王都陪伴帝弥托利。
在这一切之前,他是帝弥托利的骑士,为国王开闢出血路是他的职责,而帝弥托利应该为了法嘉斯的人民踩着他的尸体继续走下去。但希尔凡足够熟悉这个青梅竹马——若是如实地用这番话劝喻他的话,温柔得过分又总是将他人看得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他肯定会露出受伤的表情。
因此他只是侧过脑袋,就像十数年前的小王子入睡以后他会做的那样,轻轻亲吻了帝弥托利金色的发丝。
「我回来了。」
6.
那次的作战为希尔凡的侧腹添上了一道伤疤。从十来岁开始就投身战场的他身上有着无数的伤痕,但这一道疤痕格外显眼,以至于帝弥托利每次都会无意识地用指尖碰触那道痕迹。现在也不例外。
鲜少被触碰的皮肤被有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抚过,希尔凡像是受不住这种微痒般轻笑着闪躲起来,拉住了帝弥托利的手腕,自然而然地拉到嘴边吻了主君的指尖。
「您这是做什麽呢?陛下。」希尔凡笑着问道,放开帝弥托利的手以后便凑过去用鼻尖蹭起对方的金发来。
他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十分不错。
回溯到半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当希尔凡正坐在书桌前托着腮为如何在下一场战事利用地形优势而头痛不已时,帝弥托利居然主动敲响了他的门。他惊讶地询问陛下为何会在夜深时分来找他,而帝弥托利没有提出战术与民生相关的问题,只是摇摇头说「没有什麽特别的」,然后扬了扬眉:你平常不也常常在深夜的时候突然来找我吗。
啊。惊喜和担忧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在心脏裡跳动起来。那是因为帝弥托利终于愿意主动依赖自己的惊喜,而希尔凡却又同时在担忧他的国王陛下到底是遇到多糟糕多严重的事态,才会主动敲响自己的门。
当时的希尔凡观察过帝弥托利脸上的神色,才稍松一口气,然后笑着牵起帝弥托利的手把人带进了房间。他们在床上坐下,自然而然地聊起了现在的战况、剩馀的兵力以及接下来的应对方式,在话题告一段落以后,帝弥托利却没有像希尔凡想像的那样,站起身来感谢他的意见然后转身离开,而是拽了拽希尔凡的衣角。
希尔凡认得帝弥托利的这个表情,便是弯起眼睛,扶住帝弥托利的脸颊吻了上去。
亲吻从唇瓣下移到颈侧,为了方便希尔凡轻咬国王陛下的锁骨,他为帝弥托利解开领口的扣子,也顺手脱掉了自己上衣。帝弥托利的指尖便触上了腹部的伤疤,让希尔凡忍不住勾起他的手,亲暱地蹭起他的金发来——
「您这是做什麽呢?陛下。」希尔凡笑着问道,用鼻尖蹭着帝弥托利的金发。
帝弥托利被希尔凡问得稍稍一愣,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伸出手抚摸起希尔凡腹部那道疤痕的小动作。
「抱歉,……我只是在想,」
帝弥托利沉思片刻,似是在思考应否继续说下去,「如果那一次……我也有出阵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让你受伤、」
「啊——陛下。您又来了。」希尔凡打断道,「关于这件事情,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好多次了吗?」
「可是,」
「好啦好啦,陛下一碎碎唸起来就要没完没了。」他再度打断国王陛下的话,要是杜笃在场的话肯定就要压低声音责备他对陛下不敬了。希尔凡把手够到帝弥托利的脑后,解开将头发绑成马尾的缎带让金发散开来,梳理变得凌乱的发丝然后又用指尖撩起发尾画着圈,「陛下已经足够忙碌了,总不能每一场仗都亲自上阵吧?何况当时军议是一致通过决定由我出阵,而採取那个战术更是我的提议。陛下就别太过在意啦。」
「……啊啊,说得也是。抱歉。」
「没必要道歉喔?不过、是呢……」希尔凡顿了顿,凑上去轻咬一口帝弥托利的耳垂,「不知道陛下要什麽时候才能够学会多依赖身边的人呢?例如我、之类的。」
帝弥托利稍一瑟缩,不大满意地反驳道,「……我明明就有好好听你的意见。」
希尔凡勾起了唇角。他大概比自己想像中更要喜欢帝弥托利偶尔在自己面前展现不服输的一面。「我指的是——您可以更任性一点,就算是要跟希尔凡哥哥撒撒娇也没关係的喔?」他看着帝弥托利无奈地歎气和别开头,便又伸手摸了摸顺滑的金发,埋进对方颈侧前却听见了帝弥托利轻声咕哝。
「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希尔凡停了下来,半是困惑半是讶异地眨动眼睛。「陛下?」
帝弥托利还是没有把脸转回来亦没有与他对上目光,只是略为放轻了声线。
「你也从来不懂得依赖身边的人,只会把情绪都吞下去自行消化掉。」帝弥托利在轻声歎息。「先不说以前,就只是刚才的军议——提到跟帝国决战的日子将近,有可能与贾拉提雅家的伏拉鲁达力乌斯的嫡子正面交锋……你真该看看你当时的表情。」
这句话让希尔凡有些窘迫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
「……有那麽可怕吗?」
「提出这件事的子爵本人都直接闭嘴不敢继续说下去了。你说呢?」
「啊哈哈。」希尔凡挠了挠脸颊乾笑起来,「十分抱歉,是我扰乱了军议的进行呢。我以后会好好注意的。」他因为帝弥托利伸手抚摸他红发的动作而眯起了眼睛,享受着亲密的接触,重新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对方的肩窝裡。「……您是因为担忧我,才特地来找我的吗?」
帝弥托利没有说话,只是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让您担心了呢。真是的,我总是对陛下撒娇呢,这样可不行啊——」希尔凡笑着打哈哈,想赶紧结束掉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他当然感到尴尬了,在帝弥托利面前他可是一直自居兄长,现在却居然让比自己年轻的青梅竹马担忧了。但帝弥托利显然不打算让他随意就蒙混过去,依然抚摸着他的发顶,掌心按在他的头上,没有让他往后退开。
希尔凡比任何人都要在更近的距离看着帝弥托利的成长,却依然会忍不住感歎:帝弥托利那曾经软绵绵地请求自己为他歌谣的稚嫩童音,眨眼之间就已经变成了沉稳而充满包容力的温柔嗓音。
「之前不是约定好了吗?在你烦恼的时候,你会依赖我,而我会成为你的力量。」
希尔凡悄悄一怔。
「……对呢。」
在士官学校时许下约定,帝弥托利真的在五年间都有好好记住。希尔凡有点惊讶却又觉得不怎麽意外,只是垂下眉头笑了起来。被帝弥托利抚摸头发的感觉使他的胸口裡又被疼痛和温暖和满足之类的情绪堵得满满的闷闷的。呼吸稍稍加速,而希尔凡埋在帝弥托利的肩口裡,呼吸着淡香与汗水混杂在一起那属于帝弥托利的气味。他像是大型犬一样在帝弥托利的肩窝裡又拱又蹭的,直至对方被他幼稚的行为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希尔凡才终于停下来小声嘟囔。
「陛下可真是犯规啊……」
「什麽、」
帝弥托利不明所以地又蹙起眉,终于有些闷闷不乐地松开了手。「明明是你说的,法嘉斯的骑士绝不违背约定。我只是在履行约——」
「是的,是的。」
希尔凡这才退开了来,终于能够再次拉起帝弥托利的手,抚摸着掌心因为长年紧握武器而留下的厚茧与小伤疤,低下头去近乎虔诚地亲吻了国王陛下的手背。
「法嘉斯的骑士绝不违背约定。」
手指掐在腰部结实而线条流畅的肌肉裡,用力得指尖发白。只要现在松开手,就会看到自己的指痕烙印在国王陛下的腰肢上。
希尔凡感到唇乾舌燥,无意识地探出舌尖舔舐过嘴唇,苦笑着俯下身去,尝试与身下的人贴得更近一点。
「陛下,那个……能请您放松一点吗?」
「……等、一下、」
不管是第多少次,帝弥托利都总是会在刚开始时紧张得浑身绷紧,但这次他似乎尤其不安——希尔凡猜想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从背后进入,不熟悉的体位使国王陛下不断颤抖,但希尔凡也完全不介意耐心等待。
「遵命,陛下。啊、不过,」他笑着逗弄起帝弥托利来,「我还挺喜欢那个枕头的,还请您小心不要把它给弄破了。」
紧紧捏着枕头的帝弥托利发出了不满的哼声。为免待会国王陛下就害羞得把脸埋进枕头裡把自己闷得晕倒过去,他决定松开扶住帝弥托利腰的其中一隻手,沿着帝弥托利的颈后抚摸,滑过肩胛骨,然后触到了在帝弥托利背上那道几乎横跨整个背部的伤痕。从现在疤痕癒合以后依然留下凸起的狰狞痕迹,能够轻易想像到当时年幼的王子所承受的痛楚。
——如果当时自己也在帝弥托利身边的话,现在的帝弥托利背上是否就不会被刻下这样的伤疤呢。
不只一次曾经浮现的念头又开始在脑海裡盘旋,希尔凡知道如果说出口的话,帝弥托利又会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甚至还会反过来安慰他「没关係」、「已经不痛了」。因此他只是咬了咬下唇,继续用指尖来回抚摸那一道疤痕,直至帝弥托利有些忍耐不住地轻轻摆动身体。
「好、痒……、」
「嗯?啊啊,抱歉,陛下。」
希尔凡收回了手,不知道为何却是因为帝弥托利被触碰背上的伤疤时发出的柔软叫声弄得心痒难耐。他知道帝弥托利一向不因为自己身上的伤疤而感到羞耻,何况那还是为了保护重要的同伴而留下的伤疤——对法嘉斯的骑士来说,这样的疤痕比任何勋章或是名誉都更值得骄傲——但帝弥托利也从来不主动在他人面前展示这道象徵了沉痛过往的伤疤。
而现在,此刻,帝弥托利正毫无保留地把这一切在他的面前完全袒露,甚至容许他直接触碰癒合的皮肤,毫无抵抗。
希尔凡不知道要如何形容现在这种无比满足却又兴奋得无可救药的情感。他能做的只有俯下身去,听着帝弥托利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忍不住发出的柔软叫声,垂下眸亲吻了那一道疤痕,从肩胛骨一路将吻到腰后,温柔又细碎的接触勾起帝弥托利一阵接一阵的颤抖,而希尔凡听着国王越发急促的喘息而弯起了眼睛,把因为汗湿而垂落到眼前的红发随手往后撩起,又舔了舔乾燥的唇瓣。
他重新直起了身,把双手重新扶到帝弥托利的腰上,毫无预兆地往国王的体内撞得更深,这次甚至因为帝弥托利发出的呜咽而轻笑了出声。
「陛下、……陛下,」
希尔凡发现自己在不断呢喃这两个音节。他把手滑到帝弥托利的腰后,轻抚着尾椎处的皮肤悠悠打转,又伸出手去直接圈住帝弥托利的性器套弄起来,帝弥托利立刻绷紧身体喘息起来的反应正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帝弥托利这样的一面——毫无身为骑士之国的君主应有的高洁,明明贵为一国之君却卸下所有的防备,伏在骑士的身下软绵绵地喘息。
帝弥托利这样的一面只有他能看到。
希尔凡听见自己的呼吸又加速了几分,喃喃着「陛下」的声音也因为兴奋与快乐而嘶哑低沉。他张开了嘴,开始寻找着除了「陛下」以外能够吐出的话语,在心裡搜刮出了几个词:我的王,帝弥托利,我爱你。
看吧,他果然是到了关键时刻就无法发挥伶俐口才的人。即使翻遍了整个脑袋,他都找不到一句话,既不会让帝弥托利感到困扰,又足够表达把胸口裡堵得满满的感情。
于是希尔凡只是咬住了舌尖,把爱语和恳求和帝弥托利的名字和其他的一切感情,都和着淡淡的血腥气,通通吞回了腹中。
7.
与帝国进行决战的时刻日渐接近。
希尔凡注意到帝弥托利近日表现得格外反常。不,这个说法不对,应该说帝弥托利近日的表现过于正常,已经到达了接近反常的程度。
在这五年间,甚至在士官学校时,希尔凡与帝弥托利渡过许多夜个晚,多得足够希尔凡从对方被梦魇缠身时吐出的片言隻字拼凑出他一部分的想法。他至少知道帝弥托利对皇帝首级的执着,对无力挽救死者的罪恶感,对与青梅竹马为敌的无力与悲叹。同时,他也熟知帝弥托利越是难受,就越能够表现得稀松平常的个性。
但希尔凡从来都不深究帝弥托利藏在心裡的黑暗,就像帝弥托利也从来不会主动探究他的阴影——只是他可不能对独自苦恼的儿时玩伴袖手旁观。作为成熟可靠又帅气的兄长,他需要给予帝弥托利的是陪伴与包容;而且并非他自吹自擂,但他只有能够给陛下提供完全放松的途径。
走往国王陛下的房间时,希尔凡的目光飘向了窗外的月亮。
……兄长。「兄长」啊。
不管这场战争的结局如何,不管他能否在最后的战场上活下来,大概他永远都只会是帝弥托利的「兄长」吧。他终究会回到戈迪耶领接下边境伯爵之位,而帝弥托利在战争结束以后会迎娶妻子,延续布雷达德的血统。希尔凡会亲自从戈迪耶领赶回菲尔帝亚,参与法嘉斯最大的庆典,为国王陛下送上最衷心也最真诚的祝福。
步伐在国王陛下的门前停下时,希尔凡对那既定未来的想像也一併停了下来。守在门外的侍卫已经自觉地退下,希尔凡整理过思绪以后抬起手,轻轻叩响门。
「陛下,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沉默。希尔凡耐心地等待,终于等来了帝弥托利的回应,慢慢地推开了门。房间裡的是熟悉的场景——帝弥托利低着头在纸张上飞快地书写着,手边堆了一本又一本厚重的书籍,整个人几乎要被文书淹没。希尔凡一如既往地靠近过去,抽走国王陛下手中的笔时意外地并没有遇到反抗。
他牵起了帝弥托利的手,因为对方掌心冰冷的温度而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随即又挂回了轻浮的笑容,为帝弥托利脱去长靴解下披风,却没有进行下一步,而是选择在顺从得过分的陛下身边坐下。他依旧牵着帝弥托利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手把帝弥托利的手烘暖,一边听着帝弥托利显得异常平淡的语气。
「根据现在战事的走向,大概不到数节,我们就会跟帝国军正面交锋。」
希尔凡把手复到帝弥托利的手背上。
「对呢,如无意外的话。」
「帝国大概不会吝啬兵力,会动用所有能用到的棋子吧。」
希尔凡的手往上挪去,轻轻捏了捏帝弥托利的指尖,「对呢。」他已经猜测到了对话接下来的走向,心脏自行唤起了被强行收藏掩埋到最深处的疼痛,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在如此安静的空间裡,能够轻易听见帝弥托利的呼吸微微一顿。
「为了父皇、……为了大家,」
帝弥托利的语气有些恍惚,但也仅限于一瞬。很快他听起来又是那个沉稳冷静的国王了,「不仅是皇帝的首级,还有背叛法嘉斯的……帝国的走狗,我都有责任亲手处断。」
他的语气平和得吓人,希尔凡却感觉到了帝弥托利无意识地把手攥成了拳头。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帝弥托利继续话语,「处决叛徒是我的责任。……希尔凡,如果是你的话,」
面对菲力克斯和英谷莉特,你下得了手吗?
希尔凡转过头去,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看见了那双笔直地注视自己的蓝眼睛。要不是他足够熟悉帝弥托利,他或许会揣测国王陛下是否在拐弯抹角地测试自己的忠诚,挑战自己能否为了法嘉斯对相识十数年的青梅竹马痛下杀手。可惜希尔凡太过熟悉帝弥托利,以至于他几乎无须细想,就知道温柔得过分的国王陛下是正在为自己亲手点明一条更轻松的道路——无须与青梅竹马在战场上厮杀的道路。
帝弥托利显然对希尔凡再了解不过,熟知希尔凡比谁都重情重义,比谁都更疼爱比那两位儿时玩伴。因此帝弥托利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而如同帝弥托利熟知希尔凡个性般,希尔凡也对帝弥托利瞭若指掌。他知道,只要现在回答「做不到」的话,帝弥托利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协助他无须正面迎击曾经疼爱至极的儿时玩伴。
一如他所料,帝弥托利等他沉默了数秒,就已经主动提出,「要是你做不到的话,我可以请杜笃、」
「我做得到哦。」
希尔凡打断了陛下的话,甚至还轻松地耸了耸肩。他的反应实在太过淡然,使得帝弥托利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而希尔凡便是稍稍使力捏了捏他的指尖,「陛下……您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对法嘉斯、对您的忠诚吧?」
只是垂下眉头露出故作委屈的神情,就能让认真又总是不懂得开玩笑的帝弥托利露出慌张的表情。
「不是——抱歉,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希尔凡笑了起来,「我知道。」
他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帝弥托利的指节,稍稍压低声音。「陛下,我是法嘉斯的骑士,击杀践踏法嘉斯土地的入侵者也是我的责任。」他有意无意地用上了帝弥托利最无法否认也无法反驳的字词,下一秒便笑着换回了轻松的语调,「而且好好指点误入歧途的弟弟妹妹,也是我作为兄长的责任嘛。」
「……希尔凡、」
「所以,陛下,」希尔凡没有让帝弥托利继续说下去,只是拉紧了帝弥托利的手,确认对方的掌心已经染上了自己的温度,便是满意地弯了眼睛。
「我会陪您一起的。」
不管与帝国的大军为敌,还是要与曾经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互相厮杀。在这样说完以后,那双冰蓝色眼睛裡便浮现了悲伤的笑意,让希尔凡再也按捺不住地倾前身体,在帝弥托利的眼角落下了亲吻。
亲吻对方眼角的小习惯,是从他们还年轻得很的时候养成的。帝弥托利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通过亲吻眼角来安慰对方的做法其实是由帝弥托利教会希尔凡的。
当时的希尔凡还是个年幼无力的孩子,脸上手臂腹部甚至脖颈上总是有着种种擦伤和瘀青,即使用绷带掩盖伤口,菲尔帝亚严冬的冷风吹过时依然会令他痛得牙关发抖。
为了不让房间变成幽暗密闭的空间,以避免想起那段在井裡瑟瑟发抖的回忆,他推开了窗户,让窗外的光源与寒冷的空气飘进房间,然后在光线无法照耀到他的角落蜷缩起来。他知道父亲正在跟蓝贝尔国王进行军议,如果是现在的话,即使偷偷地躲在房间裡哭泣也不会被责备。
只是稍一蜷曲身体,就因为牵扯到腹部的瘀伤而激起了剧痛。
痛。好痛。好难受、好痛苦、好痛。
「……、」
希尔凡吸了吸鼻子。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像是决堤般涌出,他用手揉着眼睛又捏了捏鼻子,呜咽着用袖子擦去泪水,很快地衣服就被浸得湿透。哭泣使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几乎要不受控地打起嗝来——在这个时候,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希尔凡?」
被唤了名字的男孩浑身一颤,战战竞竞地抬起了头,看见的是小殿下正站在门边,歪过脑袋注视着他。
他没有预料帝弥托利会在这个时候来寻找自己。一般来说周五的下午,这个时间帝弥托利应该忙于被吉尔伯特指点枪术才是,而不应该在出现在希尔凡的门前。在那一瞬间他的脑袋裡闪现过无数的念头:被看见了、被发现了、帝弥托利会怎样看待自己、帝弥托利会否告诉父亲、帝弥托利会否追问自己为何哭泣、他又要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希尔凡愣愣地一边抽泣一边看着帝弥托利步步靠近。帝弥托利蹲下了身,小小的双手朝自己伸来,让希尔凡反射性地闭起了眼睛。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扶到了脸颊上。希尔凡忍不住浑身一僵,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见的是帝弥托利逐渐靠近的小小脸蛋。
啾。
软软的嘴唇碰上了他的眼角。
希尔凡看着小小的王子松开了手,蹑手蹑脚地靠近过来,学着他那样也蜷缩到他身边,微长的金发发尾散在他的肩膀上,窗外的光芒明明没有洒到他的身上,可是小王子的金发看起来却像是闪烁着光芒般亮眼。帝弥托利很安静很安静,既没有探究他为何哭泣,也没有追问他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瘀伤到底是怎麽来的,只是静静地坐在希尔凡身边,偶尔会侧过脑袋用软绵绵的脸颊蹭一蹭他的手臂。
帝弥托利陪伴了他许久,久得希尔凡的眼泪完全乾涸,而且能够主动地露出笑容,并伸出手把小殿下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帝弥托利来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吗?」他装作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裡充满鼻音,也没有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若无其事地为帝弥托利整理起衣摆来。帝弥托利也十分配合,乖乖地仰起首让他理好领口的皱摺,「是想要我为你讲故事呢?还是唱歌呢?」
「……想听上次没讲完的故事,也想再听你唱歌。」帝弥托利眨了眨眼睛回应道,坦率的答复让希尔凡笑了起来,主动拉起了小殿下的手。
「那麽,在讲完故事之后我再给帝弥托利唱歌好不好?」
希尔凡拉着帝弥托利的手,打算把小殿下带到床边,但帝弥托利轻易就一把拽住他的手让他停了下来。他被小王子预想以外地强的力气稍为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入目的是拽着自己衣角努力踮起脚的帝弥托利。然后他的发顶被轻轻触摸。帝弥托利抚摸着他的发顶,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希尔凡很努力了呢。
在帝弥托利的语气没有蔑视也没有同情。他就只是一边轻轻摸着希尔凡的头发,一边用稚嫩的童音和再真诚不过的语气这样说道。
希尔凡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麽渴望听到这句话。
他只知道自己呆愣了数秒以后,终究还是把父亲教导的礼节礼仪抛到脑后,弯下身一把抱住了比自己矮上半颗头的男孩。
……啊啊,怎麽办。
他又想哭泣了。
8.
从菲尔帝亚出发到达尔丁平原与帝国一决胜负的前夕,焦躁与紧张漫在整个王城的空气裡。帝国军的行进比预想中还要快,骑士和士兵和在忙碌地收拾行装和点算兵器,准备前往最终战役的行装。希尔凡也不例外,他一再与跟随自己的士兵确认过战术和阵形,与杜笃再三确认他们要隐藏到最后的那张王牌已经准备就绪,才终于找到了靠在窗边长舒一口气的闲暇。
窗外的月色乌云密佈。
或许是快要下雨了,希尔凡有些心不在焉地想道。他估算着时间,猜想帝弥托利与蕾雅大人的谈话也应该差不多结束,便是将最终确认交给了杜笃负责,自己则是迈起脚步走向了谒见之间。
以那个人的性格来说,到了开战前夕的这种时刻,他是绝对不可能自行回到房间,乖乖躺到床上就寝;若不是依然待在谒见之间消化开战前的情绪,就是在兵器库为阿莱德巴尔进行最终的整备。而希尔凡可太熟悉帝弥托利的个性了——目光在谒见之间裡转了一圈以后,希尔凡往阳台的方向走去,毫不意外地在那裡找到了帝弥托利。
帝弥托利正仰起首看着复了厚重乌云的天空,法嘉斯初春的夜风吹动他微长的金发。
他明明没有回过头来,却像是预想到了希尔凡的到来,又或是在等待希尔凡来寻找自己般,主动唤了他的名字。
「希尔凡。」
「陛下。」希尔凡也没有多惊讶,只是笑着回话,「一直待在这裡会着凉喔?」
帝弥托利依旧没有回头,直至希尔凡靠到他身边,主动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搭到了国王陛下的肩上。帝弥托利轻声对他道谢,而希尔凡则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掌心触到的是被冷风带走了热度的皮肤。
「您看,果然冷着了吧。」
「没关係。」帝弥托利的回应换来被希尔凡轻轻一捏脸颊。
「大战就在眼前,您应该好好注意身体。」
「你说的话怎麽跟杜笃一模一样。」帝弥托利垂着眉头,终于微笑了起来,目光却依然是定在王城上空那厚厚的乌黑的云层裡。希尔凡知道帝弥托利是想吹着夜风理清头绪,也没有催促他赶紧离开阳台,只是走到他的身边,俯下身趴到栏杆上。
若不是明日他们就要出发前往塔尔丁平原,准备投身进连希尔凡都无法预想会是胜仗还是败仗的战争,他想必会非常享受这样与帝弥托利安静地待在一起的时光。帝弥托利登上王位的五年间,每日都忙碌于处理政事又总是于法嘉斯各领地四处奔波,有时候在性事以后,希尔凡一睁眼就会发现国王陛下已经匆匆起床整理仪容,准备下一场与诸候举行的会议。
「……真想再去远足呢。」
希尔凡把手肘支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口。帝弥托利转过头看向托着腮眺望远方的希尔凡,像是有些意外他突然提出与战前沉重气氛完全不相符的话题,淡淡地重复道,「远足。」
「是的,陛下。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会一起骑着马到那片树林裡,」希尔凡伸出手,指向从阳台能望见的树林,「躲猫猫、赛跑、游泳——什麽都做过呢。」
希尔凡看见自家国王陛下勾起唇角露出笑容,便是满意地跟着笑起来,「这数年以来都没有机会再跟陛下一起骑着马去树林裡稍微放松放松呢。不知道树林中的湖泊景色是不是还跟十数年前一样好看呢。」
「你是指——你脚下一滑,失足掉进去的那个湖泊吗?」
「啊、陛下,您又提起那件事情来笑话我了。」希尔凡猛地直起身来,但朝帝弥托利伸出手之后也只是皱起眉头,为国王陛下拉了拉几乎要从肩膀滑下去的披风,「不是说好了,不会再提起那次的意外吗?」
帝弥托利这次是轻笑起来,伸出手把披风往身上裹得更紧,「是我不好,抱歉。」为了让面前的红发骑士收起那副不满的神情,他任由希尔凡拽了拽自己领口,顺从地低下头亲吻了对方的唇角。在这种时候的希尔凡会一改平日故作风流潇洒的模样,像是闹彆扭也像是确认一般反复在帝弥托利的脸颊和鼻尖和唇瓣印下亲吻。
亲吻与气息呼在脸上,让被寒风带走体温而变得冰冷的皮肤重新染上了热度。希尔凡退开来以指腹轻抚帝弥托利的脸颊,满意地点点头才再次弯下身去趴回栏杆上,托着脸颊对帝弥托利弯起了眼睛。
「当时可真是快乐呢。」
「……是啊。」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当时的远足,其实是跟另外两位青梅竹马同行的。就算提起也是于事无补,再怎麽怀缅过去的美好时光,也依然无改他们将要在战场上兵刃交锋的事实。帝弥托利垂下眸看着那片在月色黯淡的夜裡显得格外阴沉的树林,蓝眼睛裡的光芒也逐渐暗了下来。注视着树林的视线,在被希尔凡温声呼唤「陛下」后才转了回来,映入眼裡的是希尔凡朝自己伸出的手。
希尔凡对着把手放到自己掌心裡的帝弥托利抛了一个眨眼。
「赏面跟我一起再去远足吗?陛下。」
「……现在吗?」帝弥托利也是困惑地眨动眼睛。希尔凡握着帝弥托利的手笑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现在就拉着陛下去远足呢。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低下头去亲吻帝弥托利的指尖。
「在战争结束……还有处理好善后的工作后,我们就一起去远足,如何?」
「战争结束之后。」
「是的,」希尔凡歪过头,又朝帝弥托利眨了眨眼睛,「就我跟您,两个人。」
帝弥托利的目光追随着希尔凡略翘的发尾。他的半生都为了復仇而活,虽然他知道在取下皇帝的首级献祭给死者以后,他需要做的事情和背负的责任还多着。改善法嘉斯人民的生活,为与达斯卡的融和而努力,整治西方诸侯的势力……但他确实没有认真仔细思考过战争结束以后,他到底会做什麽;或是在战事完结之后,希尔凡会否还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待在自己身边。因此这种充满不确定因素而虚无缥缈的约定,他实在是——
「陛下。」希尔凡又捏了捏他的指尖,放轻声音这样唤了帝弥托利。他抬起眼,看见希尔凡正弯着琥珀色的眼睛凝视自己,而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帝弥托利在稍一怔神之后,还是神差鬼使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陛下,关于远足的约定,」
希尔凡勾着帝弥托利的手,带他穿过长廊往房间走去,带着笑意继续方才离开阳台时中断的话题,「难得陛下答应了要一起远足,只是去王都附近的小树林的话,总觉得有点可惜呢。」
「是吗?」帝弥托利应着希尔凡那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开战前应有的,毫无紧张感的话题,「我倒是都可以。」
「陛下实在是太随便啦。远足当然是要选风景好情调好的地方吧?法嘉斯的北方虽然常年都在下雪,可是仔细找寻的话还是有不少好地方的喔。」希尔凡朝着守在国王陛下房间外的士兵挥了挥手,待士兵退下以后便主动推开了门,继续转头对着乖乖任由自己拉住手的国王陛下微笑。
「陛下不是很喜欢骑马吗?那麽选一片景色好的草原似乎也不错呢,陛下就可以尽情在草原上驭马奔跑了。」
「……听起来很不错。」
「对吧?啊,不过找一个宁静的湖泊也不错呢。」希尔凡松开帝弥托利的手,为顺从地坐到床上的帝弥托利解下披在肩上的披风,「我们可以挑比较温暖的日子,拜託杜笃准备一些食物带去享用。」他提议道,为帝弥托利解开领口扣子和绑发缎带的动作熟练而又一气呵成,以至于帝弥托利慢了数拍才制止他的动作。
他知道希尔凡特意来寻找自己,还刻意提起与战事无关的话题到底有何用意。比谁都会观言察色又温柔的希尔凡肯定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情绪,包括对于终于能够以皇帝的首级回报死者的兴奋、对于即将亲手斩杀青梅竹马的不安与犹豫、对于错失良机无法为亡灵报仇雪恨的恐惧。虽然帝弥托利十分感激希尔凡的陪伴,但是——
「我还不能休息,我还需要点算武器、」
希尔凡毫不动摇,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杜笃已经安排人手点算武器数量了。」
「备用的防具也、」
「已经请各队的将领帮忙整备了。」
看着明显还是静不下心来好好休息的国王陛下,希尔凡无奈地勾起了笑。「陛下,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您就稍微依赖我们一下如何?」他用指尖勾起帝弥托利的金发,柔声安抚道,「我们可要靠您在战场上大展身手呢。要是都还没开战您就累倒了的话,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知道吗,士兵都在感歎陛下总是把事情全都揽到身上,害他们闲得发慌呢。」
帝弥托利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眉头。
「抱歉……」
「请不要道歉。」希尔凡用指尖滑过帝弥托利的耳廓,「就是因为您是这样的人,王国的士兵和骑士、还有我,才愿意跟随您的。」想起那些毫不犹豫地主动接下纹章石的士兵,希尔凡敛了眼神——陛下,您可是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受到爱戴的。理所当然地,他没有并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把手复到了帝弥托利的后颈处。
「今天之后大概就更难腾出时间安心休息了。」他用指腹在帝弥托利光滑的皮肤上来回抚摸着,「只有今夜也好,请陛下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帝弥托利紧绷的肩膀正在缓缓放松下来。这让希尔凡满意地点点头,凑近在帝弥托利的额心轻轻一吻,然后才弯下身去为把被子盖到帝弥托利的身上。好了好了,陛下该好好休息啦,他笑着说道,有些造作地对国王陛下行了一礼,正准备转过身去放轻脚步离开房间——
衣角被拽住使得他停下脚步。他转过头去看向低垂着脑袋的帝弥托利,凝神认真聆听才终于听清了帝弥托利呢喃的话语,笑着拉起了对方的手,回到帝弥托利的床边坐下。
他可真是没办法拒绝自家陛下的请求。希尔凡掀开了被子,也鑽进了被窝裡,在帝弥托利的身边躺下。埋进陛下的肩口以后,他用红发轻轻蹭着对方的脸颊,仰起首又靠近过去,嘴唇几乎可以触着帝弥托利的唇,呼出的气息与帝弥托利的交融在一起。
「陛下希望希尔凡哥哥今天如何哄您入睡呢?」他问道,嗓音裡充满笑意。帝弥托利控制着力道在他的颈侧轻轻咬了一口,对着夸张地嚷嚷「好痛好痛」的希尔凡提出了自从十数年前起,就再没吐出过的请求。
想听你唱的歌谣。
希尔凡因为这预想以外的答复而稍为瞪大了眼睛,然后轻轻地笑了出声。
「我明白了。」他抚摸起帝弥托利的头发来,发丝的触感一如既往地柔顺。「您希望听我唱哪首歌呢?」
「……都想听。」
这似曾相识的互动与对答让希尔凡垂下眸,再也按捺不住地亲吻了帝弥托利的脸颊。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小小的金发男孩蜷缩在他的怀裡,揉着眼睛听他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谣,软软的脸颊在他的手臂和肩窝裡蹭来蹭去,直至败给了睡魔才终于安份下来,在他的臂弯裡睡得又香又甜。
心脏再次被柔软的沉重的情绪填满,希尔凡在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后,才放柔着声音答应了帝弥托利的请求。轻柔而充满磁性的歌声随即在安静的房间裡响起,低低地迴盪在帝弥托利的耳边。温暖而宽厚的掌心沿着发顶滑到发尾,希尔凡的体温和气味包裹着帝弥托利,他在唱完一曲最后一颗音符的时候在国王陛下的额上落了一吻,又哼起了下一首曲谣,直至帝弥托利眉间的结缓缓松开,眼睫跟随着变得平稳的呼吸轻颤。
希尔凡把额贴上了帝弥托利的金发,指背滑过他的脸颊。虽然帝弥托利的脸颊已经不再像当年那个小男孩般柔软,而抱在怀裡的身体也不再娇小而脆弱,但希尔凡依然是掖了掖被子,像是把最珍贵的宝物藏起来般把帝弥托利裹进了自己的怀抱裡。然后他凑到帝弥托利的耳边——
「陛下,……帝弥托利,」
数秒的停顿以后,他终究是把几乎要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吞回腹中,然后只是注视着眼前的睡颜,亲吻过帝弥托利眼角以后,唱起了十数年前那个金发蓝眼睛的小男孩曾经说过「最喜欢」的童谣。
蛇足
希尔凡已经辨不清到底是汗水滑进了眼睛、是雨水阻挡了视野、还是伤势过重失血过多使他的眼前变成一片模煳。
一身盔甲变得异常地沉重,即使尝试以破裂之枪支撑起重量,也只是使枪尖陷入泥土,而他的身体无力又虚弱地缓缓地滑落。希尔凡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睁开右眼,即使再怎麽尝试看向要塞的方向,也无法捕捉到他想要看见的那一抹金色。
「……、」
他的咳嗽裡混了含混黏腻的声响,从嘴边滑落的是鲜红的血水。从灰暗天空降下的滂沱大雨不断打在他的铠甲上,但不仅是雨水击在铁上的响声还是士兵的吆喝叫声都没有传进他的耳裡。他只听见自己不规律的喘息以及嘶哑的声音,吐出了那两个音节。
「陛下、」
我就先走一步了。他呢喃道。
希尔凡的整个身体滑到了地上,体温伴随着血液从腹部和大腿的伤口流走,被塔尔丁平原的泥地无情地吸收,或是被不断坠落的雨水冲散。在闭上眼睛之前,希尔凡最后感受到的是浑身被汗水雨水和血液浸得湿透的不快感——
「啊——啊,变得湿淋淋的啦。」
红发的少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分,拉扯着湿漉漉地黏在身体上的衬衫,因为布料黏附在皮肤上的不快感而皱起了眉头。围在他身边的三个小朋友都比他矮了半个头,正靠在一起掩着嘴巴轻声笑着。
「谁让你不小心注意脚边呢。」率先收起笑意清清嗓子的是留着长发的女孩。她双手抱胸,一脸认真地说着,「这可怪不得别人哦。」
一头蓝发的男孩在旁边附和着,「我们早就提醒你要小心不要摔进湖裡了。」
「欸、好过份……」
于是希尔凡故作可怜地拖长声音,转过头去看向在旁边并未作声的金发男孩,朝他伸出双手作势就要抱上去,「殿——下——」这让金发男孩发出带笑的小声尖叫,闪躲着避开了希尔凡的拥抱。
会被弄湿的,不要靠近我——帝弥托利咯咯笑着,躲到了菲力克斯的背后,而菲力克斯便是慌张地发出「哇」的叫声,因为被衣角还在滴着水的希尔凡一把抱住而满脸嫌弃地挣扎起来。英谷莉特见状便拉起了帝弥托利的手,成为了尽责的骑士,努力地保护小殿下不被两个幼稚的男生弄得浑身湿透。
四个小孩在树林裡追逐嬉戏着,最终是希尔凡先停了下来,躺到了草地上调整着呼吸,「好累——」他嚷嚷着。
英谷莉特噘起了嘴巴。「你也不想想这是谁的错。」
「希尔凡。」
「是希尔凡的错呢。」
被菲力克斯和帝弥托利异口同声地指责,希尔凡也只是眨眨眼睛便笑了起来,然后抱着双臂轻轻搓了搓。
虽说已经到了春天,但法嘉斯春天的气温对于浑身湿透的少年来说依然还是有点太凉了。与希尔凡肩并肩躺在一起的帝弥托利首先注意到了他的颤抖,便坐起身来,解下了身上的披风在空中一扬——
落下的布料刚好盖到了希尔凡的身上。
然后小小的金发男孩又躺了回去,往希尔凡的方向更贴近了一些,鑽到了披风能复盖的位置裡。旁边的英谷莉特和菲力克斯看了小殿下的动作,也一起把外套和披风解下,当成了被子一样盖到身上,然后分别跟希尔凡和帝弥托利更贴近了几分,几乎是抱在了一起的距离。
被弟弟妹妹包围住的希尔凡能够感觉到身体停止了颤抖,亦无法收敛起嘴边那暖暖的笑容。他努力地伸出手抚摸过每一位小朋友的发顶,侧过头把脸颊贴到了帝弥托利的金发上。温暖和安心感让他开始昏昏欲睡,而他看见了身边的小男孩也开始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瞌睡来。
希尔凡欣赏着身边几位小朋友的睡颜,禁不住再次微笑起来。他摸了摸英谷莉特的头发,放轻力道一捏菲力克斯的脸颊,然后轻轻亲吻了帝弥托利的额。
……虽然答应了父亲会在日落之前带着他们回到王城,但稍微晚一点也没关係吧。
他如此想着,收紧臂弯抱住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物,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