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聽到熟悉的引擎聲,孤爪研磨從暖桌底下爬出來,給桌上的空杯子倒滿熱茶,又躺回原本的姿勢。一局小遊戲打完,客廳的紙門還沒被拉開,茶都要涼了。怕冷的貓天人交戰一番,拖著小毛毯鑽出暖窩。
阿黑好慢。研磨帶著些許抱怨往外走,卻被玄關地上的人影嚇了一跳。皮鞋隨便踢在鞋櫃旁,西裝外套和公事包丟在一邊,黑尾鐵朗就這樣側躺在地板上。
好像在存檔點前掛掉的角色。
「阿黑。」
「阿黑。」
喊了兩聲沒回應,研磨於是伸出穿著厚襪子的腳在黑尾肩膀上輕輕踩了一下。
「嗯,研磨?」
黑尾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把身體轉了個角度,好看清楚來者。
研磨在他身邊蹲下來。
「阿黑為什麼在這邊掛掉?明明再走幾步就到存檔點了,沒有算好HP嗎?」
……聽不懂在說什麼。黑尾決定跳過這個問題。
「研磨怎麼在這裡,這時候不是還在直播嗎?」
「遊戲伺服器維修,隨便聊幾句就先下了。那阿黑怎麼在這裡?」
「......本來想休息一下再進去,沒想到研磨先出來了。」
研磨想拉他起來,卻被更大的力氣拉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在地板。
「先讓我抱一下。」
黑尾稍微撐起身體躺到研磨腿上,兩隻手環住對方的腰,頭鑽進懷裡,悶悶地說了聲研磨好好聞,然後兩人陷入沉默。
隱約發現黑尾這樣一陣子了。回到家不是先在車上發呆就是在玄關待著。他不喜歡把那些糟心事帶給研磨,總是一個人默默消化完才進門。
從以前就是這樣。在剛接手排球部,一切還未上軌道、戰績沒有起色的時候,黑尾常被學校找去談話,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聽的內容。但無論心情再怎麼糟,黑尾總是會深吸一口氣再打開體育館大門,若無其事的加入練習。
肯定是工作怎麼了,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問,問了也不會講。研磨想,黑尾從來就是把負面情緒往心裡藏的人。自己的事一直都是報喜不報憂,就算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心情不好,問他也只會裝傻。
唉——,好麻煩。
「阿黑累了嗎?」
「超級,等下洗個澡就睡。怎麼了?」
「那陪我去個地方。」
「......」
什麼跟什麼啊。但研磨臉上寫著大大的不准拒絕,黑尾看了反而笑出聲。
真懷念,好像幾年沒聽到這個要求。黑尾坐起身來,有點興趣了。
「這次是要排什麼?限量首發遊戲?新發表的手機?話說竟然還會有廠商忘了寄公關品給KODZUKEN,不合格不合格。」
「嗯,是非賣品,只好自己去一趟賭賭看。」
「對了阿黑先去把衣服換下來。」研磨站起來拍拍褲子,「這個時間會穿西裝在新宿晃的人,只有牛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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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才開離家沒多久,黑尾已經睡熟了。
剛剛出門前還一直嘮叨著研磨開車沒問題吧、還是讓我來、你的車是不是很久沒開出去了、的傢伙,現在只剩規律的呼吸聲。
明明偶爾還是會開車出門,阿黑不知道而已。研磨把原本播放的遊戲原聲帶切換成輕柔的後搖滾,方向盤一轉,開上高速公路。
一張專輯播完,一個多小時的路程也來到終點。
還是乾脆不要叫醒呢,就這樣開回去算了。車子熄了火停在路邊,研磨正這麼想,黑尾皺了皺眉頭,睜開眼睛。
「.......到了?這是哪......裡。」
即使周圍一片漆黑,只有稀疏幾盞路燈照明,也絕對不會認錯的地方。
小鐵朗的秘密基地。
打開車門,黑尾的雙腳像是自己動了起來,彷彿某種趨光的蛾,又像歸巢的鳥。從路邊的階梯爬上堤防,再從比較矮另一端跳下去,底下是沙灘,而沙灘的盡頭是一望無際的海。
研磨很多年前來過一次。那是高二暑假中的某個休息日,體育館關閉幾天,沒事做的黑尾就抓著研磨跑來跑去。
那次是搭電車來的。從東京出發,要轉乘兩三趟。在車上黑尾洋洋得意地說,給你看我的秘密基地。
黑尾搬到東京前住的地方就在附近,但他沒帶研磨去看老家或是跟玩伴打球的空地,而是直接轉乘公車來到這裡。距離旅遊聖地的海岸公園不遠,由兩片防風林夾出的一塊小沙灘,因為空間不大且位置隱秘而少有遊客,彷彿自成一格的小世界。
那時候研磨不懂,只當它是黑尾兒時回憶的一部分,而回憶美化了這麼普通的地方。他在海灘走了幾步,嫌麻煩也不想下去踩水,沒多久就躲到陰影處打遊戲,遠遠看著黑尾脫掉鞋子衣服跳進海裡。
回程路上研磨被電車晃得有點暈,忍不住說想玩水的話不是有更近的地方嗎,於是黑尾沒再提過要去。直到最近某一次回老家,研磨無意間經過小時候打排球的河堤,回憶和雞皮疙瘩一起湧上來的瞬間,忽然覺得自己共感了那時候在海邊的黑尾。
原來是這麼重要而無可取代的地方。研磨在階梯上坐了下來,看著七歲的自己和八歲的黑尾,那數千數萬顆沒有接到的球,還有二十年如一日、那麼無聊的河水——可是又好懷念、好安心。
海風很大。研磨抓緊了圍巾,有點吃力地走在沙灘上,他沿著黑尾的腳印踩過去,在距離十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黑尾站在那裡,昏黃的月光照不亮他,整個人融進夜色,表情藏在陰影裡。一雙深沉的眼睛望著海水,平靜不起波瀾。擅長的營業笑容不見了,挑釁的神情也沒有了,就這樣沉默地、空白地、執拗地,像一座雕像,站在那裡。
研磨沒來由地屏住呼吸。不知怎麼的覺得現在不能跟他說話,也不能去碰。
碰了的話好像會有什麼東西碎掉。
良久,黑尾踢掉鞋子,捲起褲管往前走。緩慢地,一步,一步,一步。研磨覺得他就要這麼無止盡地走下去,直到被海水淹沒。
他要去哪裡?
海的另一端有什麼?
阿黑想要的東西在那裡嗎?
那會是什麼呢,還是什麼都沒有?
研磨幾乎要感到害怕了,他往黑尾的方向伸出手,想喊他,喉嚨卻被黏膩的海風噎住。
黑尾終究在水浸到膝蓋時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在自己的幻想中脫光衣服跳進海裡。
跟衣服一起脫去的是無聊的偽裝。以為自己擅長的人際關係,在進到社會後才發現遠比想像中複雜得多。對排球的喜歡仍然是真心的,但對有些人的笑容不是。他有時不免懷疑自己,以前常被夜久說手長腳長的追球真容易,現在怎麼連一個小小的夢想都追不到了?
在歷經幾次失敗後,偶爾覺得自己的堅持那麼微不足道。幸好每每在快要鬆手的時候都會想起來,永遠支持自己的還有那年春高,研磨坐在球場上回頭給他的那個微笑。
深不可測的、可以包容一切的大海,就這樣淹沒他的頭頂,包圍著他的全部。海水從耳朵,從口鼻,從眼睛灌進他的身體,穿過喉嚨,充滿肺部,流進胃裡,最後隨著血管沖進四肢百骸。
那些看不見的髒東西都被洗乾淨了,融化在浮末裡,被潮汐帶走。
身體好輕啊。
『阿黑——』
一道光劃穿幽暗的海,黑尾於是尋著光和聲音的來源浮上水面,抓住了伸向他的那隻手。
「阿黑——」
黑尾轉頭,研磨在身後朝他伸出手,於是他溫柔地笑了。
「研磨,要看嗎?秘密基地的秘密基地。」
黑尾拉起研磨的手往海裡走,研磨猶豫了一下是不是要彎下去脫鞋,被黑尾攔腰抱起。
「這樣就不會弄濕腳了。」
公主抱......好丟臉,研磨想掙扎,但最後只是往黑尾懷裡縮了縮。
黑尾抱著研磨走了幾十步,或者更多,來到一塊凸出的礁石。與海岸沒有相連,就這樣遺世獨立在海面上。他把研磨抱上那塊礁石,再用力把自己也撐上去。
研磨低頭看了看普通的礁石,不解問道,「這裡有什麼?」
黑尾用雙手捧著研磨的臉,輕輕轉了一個角度。
「360度的海。」
什麼都沒有,只有海。
被海浪的聲音包圍,兩人彷彿短暫逃離了這個嘈雜的世界。
「小時候家裡常沒人在,下午其他玩伴都回家吃點心了,一個人無聊,就跑來這裡待著看海。」
阿黑搬到東京之後家裡也常沒人啊,研磨想,只是都跑來我家玩了。
回憶起兒時的事,研磨不知不覺把頭靠上那個寬闊的肩膀。黑尾拉開外套,把身邊的人包了進去。兩人就這麼依偎著彼此分享體溫,看海,看船隻和燈火,看星星和月亮。
「研磨忽然帶我來秘密基地,要跟我說什麼?」
星星數完了,手指也快凍僵了,黑尾終於開口問。
「就是......。」明明是思考了很久的話,忽然要講出來時又有點難為情。研磨低下頭看著兩人併在一起的腿。
「小時候阿黑明明比我怕生,卻為了讓我打排球,一直走在我前面,還讓我體驗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現在覺得自己有一點力量,可以做到的事情變多了,還能站在很多地方看不同的人生風景。」
「回想起來,都是因為那時候有阿黑在身邊拉了我十年,我才能走到這裡。」
「最近總覺得阿黑在煩惱什麼, 心裡有很多事情,不想說出來也沒關係,我都可以明白。」
「只是想讓阿黑知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哪天阿黑掉下來,我也一定會接住的。所以——」
研磨沒說完的話被堵在嘴裡。
熟悉的阿黑的味道,帶著一點點潮濕和鹹味。
「阿黑在哭嗎。」
「才沒有,是海浪打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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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悄悄挪了一個位置。
「回去吧,不然研磨要感冒了。」
黑尾舒展了一下身體,把研磨抱起來往回走。腳踩過的地方水聲嘩啦嘩啦,融進海潮和風聲裡。
研磨越過黑尾的肩膀回頭看,七歲的小鐵朗一個人坐在礁石上看海。
他在心裡跟他說沒關係。
再一年,再等一年就好。你會遇到一個人,你們會牽著彼此,一起升級,一起破關,一起走很多的路,一起看很多的風景,也許這輩子就不會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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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尾的手指點著後照鏡裡的秘密基地,直到它逐漸變遠消失。
他緩緩眨了眨眼,關上車窗。研磨從方向盤上分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他。不大、不暖、也不厚實的手,包裹著他的全部。
即使搬離這裡,不能常來了也沒關係,黑尾想。不管在東京,還是在世界的哪個角落。
茫茫宇宙中,總有一個人是你的海。
(fin.)
